【馬津 馬東風】“禮”“樂”關係研究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7-16 17:02:52
標簽:樂、禮

“禮”“樂(le) ”關(guan) 係研究

作者:馬津 馬東(dong) 風(馬津,江蘇師範大學音樂(le) 學院講師;馬東(dong) 風,煙台南山音樂(le) 學院教授、院長)

來源:《孔子文化》季刊 第44期

 

一、禮、樂(le) 思想的早期形態

 

孔子研究院院長,中國著名儒學研究專(zhuan) 家,楊朝明先生在他的《魯國禮樂(le) 傳(chuan) 統研究》一文中指出:禮樂(le) 文化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犖犖大者,幾千年來它像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承載著中國古代政治、倫(lun) 理、宗教、經濟、藝術、審美心理、民族個(ge) 性等多種文化形態源遠流長,延綿至今,即使對當今社會(hui) ,其影響仍是巨大而深刻的。(楊朝明:《魯國禮樂(le) 傳(chuan) 統研究》,《曆史研究》,1995年第3期)

 

人類在初步認識這個(ge) 世界的時候,所引發的自覺或不自覺的一切行為(wei) ,都處在相對混沌、迷茫的認知世界裏。社會(hui) 的“無序”與(yu) “有序”混交一體(ti) ,成為(wei) 對立統一、融會(hui) 貫通的綜合體(ti) 。當它們(men) 從(cong) 迷茫中逐漸走出來的時候,從(cong) 一種“無為(wei) ”走到另一種“無不為(wei) ”;從(cong) 一種“自然”,走向另一種“人為(wei) ”;從(cong) 一種“意識動態”轉化為(wei) 另一種“意識靜態”(形態);從(cong) 一種“無序”走向另一種“有序”。這是社會(hui) 進化論的基本法則與(yu) 共性。這種方式轉變的社會(hui) 內(nei) 驅動在於(yu) :把推動社會(hui) 發展與(yu) 文化進步的規律與(yu) 法則——“序”延留下來,並成為(wei) 多數人所公認的“公理”。(“序”,在《漢語大詞典》中指的是次第,順序,秩序;在《孟子》“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中,說的是學校名稱。)“倫(lun) ”,序也,“倫(lun) 理”的初步概念已經形成。(在《漢語大詞典》中,“倫(lun) 理”是指人與(yu) 人之間的條理與(yu) 順序。)這種被認可的社會(hui) 化倫(lun) 理通則,成為(wei) 禮樂(le) 聯體(ti) 的社會(hui) 學與(yu) 政治學認知基礎。

 

後來,“序”這個(ge) 詞,更多地注入了“社會(hui) 學”與(yu) “倫(lun) 理學”的因素,成了“道”與(yu) “理”的代名詞。《毛傳(chuan) 》:“序”,“緒也,繼續之意者也”,這是教育的意義(yi) 。《禮記》:“序,校也。”這是教學場所,學校之名,“教”也。《王製》:“夏後氏養(yang) 國老於(yu) 東(dong) 序,養(yang) 庶老於(yu) 西序。”這是“序”的少養(yang) 孝老之道。老少先後為(wei) 序,依次排列為(wei) 序,這是道德層麵的意義(yi) 。當“序”被人們(men) 普遍地視為(wei) 一種行為(wei) 準則時,就被固化下來,約定俗成為(wei) “序”,即“秩序”。“序”,“倫(lun) ”也,指同類同族之人的條理與(yu) 順序關(guan) 係。這是“文明時代”對“禮”的概括,實際上就是一種“禮”製(“道”與(yu) “理”)約定,道德行為(wei) 的約定。與(yu) “禮”製相續而生的“有聲之禮”就是“樂(le) ”。早期的“禮”“樂(le) ”如是而生。“樂(le) ”是“樂(le) 製”的,但它依隨“禮”而存在,也是“禮製”的。早期沒有獨立意義(yi) 的“樂(le) 製”,歸根結底“樂(le) ”是為(wei) “禮製”服務的。但“樂(le) ”的“禮製”意義(yi) 與(yu) 其儀(yi) 式感、神聖性不容小覷。“樂(le) ”可以通天靈地,“樂(le) ”可以把人與(yu) 上帝聯係起來,“樂(le) ”可以以它的獨特語言與(yu) 神仙對話,達到“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尚書(shu) ·堯典》)之目的。這就是早期人們(men) 把所謂的“禮”與(yu) “樂(le) ”聯係在一起的社會(hui) 學與(yu) 政治學認知基礎。

 

我國古代社會(hui) ,禮與(yu) 樂(le) 都包含著頗為(wei) 複雜的社會(hui) 涵義(yi) 與(yu) 精神解讀。肯定地說,禮樂(le) 並舉(ju) 的思想觀在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禮樂(le) 思想尚未形成以前已經產(chan) 生,並在統治者的意識形態中被固化下來,發揮著極其重要的治政、理政、統政作用。在意識形態領域的“變轉”與(yu) 文化形態的“固化”曆史過程中,禮樂(le) 思想的早期形態是:時而分而合之,時而又合而分之,終而統而合之,形成了儒家思想的核心學說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道德規範。在曆史的嬗變過程中,特別是以儒家思想為(wei) 主流的時期,禮、樂(le) 之間的關(guan) 係更加顯現出如影隨形,水乳交融,相得益彰的“曖昧”關(guan) 係。

 

楊朝明先生在他的《魯國禮樂(le) 傳(chuan) 統研究》一文中說:一般說來,中國在跨進文明門坎的時候,禮樂(le) 文化已趨發軔和形成;然而,從(cong) 人文理念的角度來考察,禮樂(le) 具有規範人的行為(wei) 和調整人際關(guan) 係的功能應始於(yu) 周初。質言之,禮樂(le) 成為(wei) 人們(men) 在社會(hui) 生活中的行為(wei) 規章,是自周公“製禮作樂(le) ”開始的。(楊朝明:《魯國禮樂(le) 傳(chuan) 統研究》,《曆史研究》,1995年第3期)

 

周公“製禮作樂(le) ”,是西周的政治製度所決(jue) 定的。禮樂(le) 製度的形成,更多地是為(wei) 維護統治者等級製度的政治準則、道德規範和各項典章儀(yi) 式所形成的章法通則。樂(le) ,則是配合各貴族進行禮儀(yi) 活動而製作的與(yu) 禮相伴的詩歌舞樂(le) 表演形式。樂(le) 舞的規模,歌詞的內(nei) 容,樂(le) 器配置等必須同享受的級別保持一致。形成了以西周時期為(wei) 代表的、典型的封建禮樂(le) 製度,體(ti) 現了當時的時代文明。這一製度的形成與(yu) 文化的進步對後世影響巨大,特別是對儒家禮樂(le) 思想的形成起了奠基性作用。

 

春秋戰國時期,烽火四起、國不安寧、民不聊生,社會(hui) 處於(yu) 一個(ge) 無政府、無序列的狀態。孔子多麽(me) 希望有一個(ge) 天下大同,安居樂(le) 業(ye) 的生活環境。所以,一個(ge) 有序的禮樂(le) 製度與(yu) 執行這個(ge) 禮樂(le) 製度的決(jue) 心顯得非常重要,因為(wei) 這是關(guan) 係到國計民生的大事。孔子時代,對禮樂(le) 的使用基本沿襲了周禮標準,嚴(yan) 格的等級製度是其一大特點。如果禮樂(le) 的應用不符合規定或應用場合不適,就視為(wei) 非禮、無禮,壞我綱常、亂(luan) 我倫(lun) 理,挑戰了儒家等級製度的底線。孔子一定會(hui) 怒不可遏:“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孰不可忍!”(《論語·八佾》)

 

西周時期,為(wei) 了維護其政治集權化的統治,為(wei) 了天下大寧、人民安康、社會(hui) 穩定,國家不得不製定典章與(yu) 法規,統領意識形態方向,導引人們(men) 的行為(wei) 方式。禮樂(le) ,走在治國、理政、平天下的前列。周公“製禮作樂(le) ”的目標非常明確,禮樂(le) 的根本任務也非常明確:通過教育首先實現對人本的“外化”,然後促使人性的“自化”,最終形成人格的“美化”。也就是說從(cong) “外化”到“內(nei) 化”再到“美化”是教育完成教化的整個(ge) 過程,教育的最高目標是完成高尚人格的自覺轉化,使人“成人”“愛人”,即“仁者愛人”。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讓你成為(wei) 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擁有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生;成為(wei) 一個(ge) 有文化、有道德、有修養(yang) 的人。這樣就必須完成三個(ge) 步驟:“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人生的開始要學習(xi) 文化,以歌詩來感發意誌與(yu) 感情;要知禮道法,有很好的道德修養(yang) ,要有以善求仁的自覺意識,以禮達人的自立自覺;最後在藝術教育的熏陶下實現最高人格的養(yang) 成。

 

二、禮、樂(le) 關(guan) 係研究

 

禮有“三本”,孔子曾提出過“禮之本”的命題。至戰國時期,荀子賦予其明確的思想內(nei) 涵並予以完善。“禮有三本”: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荀子·禮論》)

 

這就是古代儒家樹人的核心,是古代人常掛在嘴上的:仁——仁慈、義(yi) ——義(yi) 氣、禮——禮貌、智——才智、信——誠信,是為(wei) “人”道;天——上天、地——大地、君——王上、親(qin) ——父母、師——老師,是為(wei) “孝”道。“天地君親(qin) 師”,其五尊的排列順序表明了禮教是集宗教、政治、倫(lun) 理、親(qin) 情、尊師敬教融為(wei) 一體(ti) 的社會(hui) 秩序。如果每個(ge) 人都能按照“人道”與(yu) “孝道”法則行使自己的行為(wei) 的話,天下就大同了。敬神祭祖是禮之大事,忠於(yu) 國君是國之大事,孝敬父母是家庭大事,尊師敬教是社會(hui) 大事,所列五尊無不如是。至此,禮教已經完成了政治倫(lun) 理的社會(hui) 定位與(yu) “成人”教育的角色轉變。

 

樂(le) 也有“三本”,禮教長於(yu) 形外,樂(le) 教善於(yu) 修內(nei) 。“大司樂(le) ”作為(wei) 周朝的最高文化教育機構,掌握著藝術教育和執行禮樂(le) 的重要職能。統治階級很重視音樂(le) ,把音樂(le) 看作是治理國家和整頓秩序的重要工具。“大司樂(le) ”作為(wei) 官名,為(wei) 樂(le) 官之長,又稱大樂(le) 正。以樂(le) 德、樂(le) 語和樂(le) 舞“三本”教授貴胄子弟(也有從(cong) 民間選拔出來的優(you) 秀音樂(le) 人才)。《周禮·春官·大司樂(le) 》載:

 

以樂(le) 德教國子,中和、祗庸、孝友。以樂(le) 語教國子,興(xing) 道、諷誦、言語。以樂(le) 舞教國子,舞《雲(yun) 門》《大卷》《大鹹》《大磬》《大夏》《大濩》《大武》。

 

他們(men) 的主要學習(xi) 內(nei) 容是音樂(le) 理論(音樂(le) 美學和音樂(le) 禮學)、音樂(le) 表演(演唱與(yu) 演奏)以及舞蹈表演。據史料記載,西周時期的音樂(le) 藝術學校中的學生及老師人數多達三千餘(yu) 人,可謂是“世界上最早的音樂(le) 學院”(楊蔭瀏:《中國古代音樂(le) 史稿》(上冊(ce) ),北京:人民音樂(le) 出版社,1982年)。

 

禮“三本”也好,樂(le) “三本”也好,其主體(ti) 內(nei) 容均與(yu) 政治、倫(lun) 理相關(guan) ,均與(yu) 社會(hui) 緊密相聯。禮處於(yu) 中心位置,不可撼動。社會(hui) 政治、倫(lun) 理均與(yu) 禮相通,與(yu) 禮相隨,與(yu) 禮相融。禮是一個(ge) 十字路口,四通八達。樂(le) 呢?“樂(le) ”在哪裏?在強大的儒家思想體(ti) 係中,我們(men) 似乎找不到“樂(le) ”的真正位置,雖然禮樂(le) 早已聯體(ti) 。音樂(le) 的本體(ti) 價(jia) 值在哪裏?音樂(le) 的審美價(jia) 值何存?“樂(le) ”沒有獨立地位,也沒有自我存在與(yu) 生存的空間是顯而易見的。她隻是一個(ge) 好聽、好看的“隨從(cong) ”而已。我們(men) 不反對音樂(le) 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工具為(wei) 禮而生,為(wei) 禮而存,為(wei) 禮而用,但音樂(le) 這位美麗(li) 善良的女神,作為(wei) 文化形態中的一分子,應當有她的個(ge) 體(ti) 尊嚴(yan) 與(yu) 意義(yi) 。音樂(le) 幾乎完全讓位於(yu) 禮,服務於(yu) 禮,這是不公正的。

 

當然,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禮”“樂(le) ”聯姻,對“樂(le) ”的地位有巨大提升,可以說從(cong) “九品”宮女到“一品”貴妃,“樂(le) ”的身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音樂(le) 的內(nei) 容與(yu) 功用,在“禮”的作用下,無限度地放大。美麗(li) 動人的“仕女”自然被一層濃濃的政治色彩所塗抹,粉墨登場後的“音樂(le) ”雖然失去了音樂(le) 美麗(li) 的本真,但她卻以另外一種角色出現在社會(hui) 舞台上,發揮著比音樂(le) 本身更為(wei) 重要的社會(hui) 功能與(yu) 政治作用。

 

實質上,“禮”之下的“樂(le) ”為(wei) 禮,“樂(le) ”之上的“禮”亦為(wei) 禮。在古代社會(hui) 中,“樂(le) ”雖然缺失了獨立的地位與(yu) 藝術品格,但是,人格主體(ti) 的塑造又不能無樂(le) ,人格主體(ti) 的完善終於(yu) “樂(le) ”;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不學樂(le) ,無以仁。所以,“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是階段過程,“成於(yu) 樂(le) ”才是目的,正如“仁者”為(wei) “仁”、“仁者,愛人”,“仁者”是人格教育的規格與(yu) 基礎,“愛人”才是社會(hui) 需要的終極目標。

 

從(cong) 另外一種意義(yi) 上來講,儒家的文藝思想充滿了強烈的理性主義(yi) 色彩。它雖然不反對情感的宣泄,但卻反對放縱,要求把情感納入理性的軌道,即便使之受到節製,又使之為(wei) 政治、道德、禮儀(yi) 服務。這樣一來,像音樂(le) 一類的藝術,本身並不是目的,而隻是一種表達某種特定意義(yi) 的工具和手段。離開了特定的意義(yi) ,工具和手段就成了空殼,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因此,供怡情悅性、供精神享受、表達個(ge) 人情緒的藝術,都將遭禁止和反對。用這樣的尺度來要求藝術,實際上是帶有反藝術色彩的。因為(wei) 唯一被認可的藝術,是為(wei) 統治者的政治服務的,隻能用於(yu) 特定的場合,隻能表達規定的內(nei) 容,隻能遵循一定的規範。總而言之,種種的行為(wei) 規範和限定,使藝術被異化成了服務於(yu) 統治者意誌的木偶。

 

作為(wei) 一位音樂(le) 學者,我不得不從(cong) 音樂(le) 學的角度思考,也為(wei) 禮教下的音樂(le) 鳴不平!我們(men) 不能不問:“音樂(le) ”到底是什麽(me) ?“音樂(le) ”到底為(wei) 什麽(me) ?在儒家的管控下,音樂(le) 的軀殼還在,但音樂(le) 的靈魂在哪裏?除了禮之下的樂(le) 以外,還有沒有真正意義(yi) 上的“樂(le) ”呢?音樂(le) 獨立存在的空間喪(sang) 失殆盡,音樂(le) 本體(ti) 的審美價(jia) 值一無所有。在強大的禮教統治下,音樂(le) 雖然“美麗(li) 動人”,但瘦弱可憐,幾乎就是一個(ge) 沒有生命的花瓶。就像一個(ge) 隨從(cong) 侍女依附於(yu) 禮的懷抱而存在。音樂(le) 似乎沒有了她應有的精神麵貌,喪(sang) 失了她獨特的藝術魅力與(yu) 品格。這一現象直到魏晉時期才有好轉。

 

一言以蔽之:禮教是“格式化”的,樂(le) 教是“化格式”的。樂(le) 教能促使禮教的政治化、製度化、嚴(yan) 肅化以最大程度的人性化、情感化、審美化與(yu) 內(nei) 審美化。(王建疆先生提出“內(nei) 審美”的理論與(yu) 概念。內(nei) 審美是相對於(yu) 建立在審美對象基礎上的、以耳目視聽為(wei) 媒介的感官型審美的內(nei) 在精神型審美。它包括在宗教、禮教與(yu) “弦外之音”過程中的內(nei) 景呈現,內(nei) 視、內(nei) 照、內(nei) 樂(le) ;在文藝創作中的聯想和想象;由人生修養(yang) 中的“無美而樂(le) ”“大音希聲”所形成的無對象無形式的精神悅樂(le) 和靜逸型的人生境界。在審美本質上突破了“美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這一命題;在審美功能上超越了日常生活審美化和審美救贖理論。內(nei) 審美作為(wei) 一種與(yu) 感官型審美相對的審美形態,濫觴於(yu) 人類審美思想發端期。)從(cong) 而達到“化人之速,入人之深”之目的。樂(le) 教是輔之以禮教的最好催化劑,讓嚴(yan) 肅的禮教之教,變通為(wei) 愉悅的樂(le) 教之教,從(cong) 而在加速禮教的行進過程中,達到最大化、最優(you) 化的教育效能與(yu) 社會(hui) 功用。

 

孔子時代,“成人”教育的概念已經十分清楚,禮教的內(nei) 容也非常明確與(yu) 嚴(yan) 格,既然如此,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還需要樂(le) 教呢?長期的社會(hui) 實踐會(hui) 告訴人們(men) ,單純的禮教是硬化的、單一的、“格式化”的,從(cong) 表不從(cong) 裏,達不到表裏統一,“禮以修外,樂(le) 以修內(nei) ”就是這個(ge) 意思。兩(liang) 者不可分割,單一的禮教不可能完成對人的人格主體(ti) 的完美塑造,無法達到使人“成人”的教育目的。這個(ge) 任務必須交給“樂(le) ”來完善與(yu) 補充,並加以完成。“禮樂(le) 相須以為(wei) 用”“以樂(le) 造士”是周以來的傳(chuan) 統。樂(le) 教擔當的任務與(yu) 禮教雖本不相幹,但又不謀而合,也不能不合,這是社會(hui) 的需要,是國家治理、興(xing) 邦安民的重要舉(ju) 措,也是禮樂(le) 聯體(ti) 的政治學、社會(hui) 學基礎。“禮樂(le) 治國”於(yu) 是而生。

 

《禮記·祭義(yi) 》篇認為(wei) :

 

君子曰:禮樂(le) 不可斯須去身。致樂(le) 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le) ,樂(le) 由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失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le) 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yan) 威。心中斯須不和不樂(le) ,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易慢之心入之矣。故樂(le) 也者,動於(yu) 內(nei) 者也;禮也者,動於(yu) 外者也。樂(le) 極和,禮極順。內(nei) 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yu) 爭(zheng) 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輝動於(yu) 內(nei) ,而民莫不承聽;理發諸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致禮樂(le) 之道,舉(ju) 而錯之天下,無難矣。

 

這段話將禮樂(le) 關(guan) 係闡述的非常清楚。君子片刻都不能讓禮樂(le) 離開身心。失去了禮樂(le) 就等於(yu) 失去了生命。詳細審視樂(le) 的作用以加強內(nei) 心修養(yang) ,那麽(me) 平易、正直、慈愛、誠信之心就會(hui) 油然而生。具有平易、正直、慈愛和誠信之心,就會(hui) 感到快樂(le) ,快樂(le) 就會(hui) 安寧,安寧就能持久,持久則能成自然,自然就可達到神的境界。天亙(gen) 然不言不語,卻可使人相信;神雖不怒不慍,卻讓人感到威嚴(yan) 。樂(le) 的作用是為(wei) 了加強內(nei) 心修養(yang) 。禮的作用是為(wei) 了端正儀(yi) 表舉(ju) 止,使人莊重恭敬,莊重恭敬就會(hui) 有威嚴(yan) 。如果心中有片刻不平和與(yu) 不快樂(le) ,那麽(me) 卑鄙奸詐的念頭就會(hui) 進入;如果外表有片刻不莊重與(yu) 不恭敬,那麽(me) 輕佻怠慢的念頭就會(hui) 進入。所以,樂(le) 是影響人的內(nei) 心的,禮是端正人的外表的。樂(le) 使人極其平和,禮使人極其恭順。內(nei) 心平和而外表恭順,那麽(me) 人們(men) 看到這樣的氣色表情就不會(hui) 同他爭(zheng) 鬥,看到這樣的儀(yi) 表舉(ju) 止就不會(hui) 產(chan) 生輕佻怠慢的念頭。因此,德性的光輝萌動於(yu) 內(nei) 心,人們(men) 就不會(hui) 不順從(cong) ;行為(wei) 的準則表現在外,人們(men) 也不會(hui) 不順從(cong) 。所以說,詳審禮和樂(le) 的道理,再把它們(men) 付諸行動,天下就沒有難事了。這個(ge) 行動,就是以實施禮樂(le) 教育為(wei) 前提,以弘揚仁德育民為(wei) 中心的國之大計。

 

君子在一般人麵前,應當起表率作用,這樣才會(hui) 使人信服。也就是說,他做人要做得堂堂正正,從(cong) 內(nei) 心到外表都光明磊落,有所規範,並且一致,而不能把自己混同於(yu) 一個(ge) 普通老百姓。能做到這樣,就是一個(ge) 高尚的人。這樣的君子越多越好,越多國家就越有希望。做正人君子的重要條件之一,就是片刻都不能離開禮和樂(le) 。換句話說,禮和樂(le) 是正人君子安身立命的基礎。禮用以端正外表,樂(le) 用以端正內(nei) 心。前者自不必說,而說樂(le) 可以正心,這得要有高度的自覺性。音樂(le) 可以陶冶情操。但這隻對知音者才有效,要知音,光靠音樂(le) 恐怕還不夠,還要有教育,有情操,有藝術修養(yang) ,方能達到樂(le) 以入心,可以正心,可以化心之作用。所以樂(le) 可以正心也不是個(ge) 簡單的問題。

 

《禮記·樂(le) 記》有言:

 

夫樂(le) 者,樂(le) 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le) 必發於(yu) 聲音,形於(yu) 動靜,人之道也。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於(yu) 此矣。故人不耐無樂(le) ,樂(le) 不耐無形。形而不為(wei) 道,不耐無亂(luan) 。先王恥其亂(luan) ,故製《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樂(le) 而不流,使其文足論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是故樂(le) 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鄉(xiang) 裏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nei) ,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qin) 。故樂(le) 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qin) 萬(wan) 民也。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

 

由此可見,樂(le) 與(yu) 禮是緊密相聯、互為(wei) 表裏的,其教育作用也各有側(ce) 重:

 

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禮樂(le) 。樂(le) 所以修內(nei) ,禮所以修外也。禮樂(le) 交錯於(yu) 中,發形於(yu) 外,是故其成也懌,恭敬而溫文。(《禮記·文王世子》)

 

西周大學教育中強調禮與(yu) 樂(le) 的密切結合。禮的作用在於(yu) 約束人們(men) 的外部行為(wei) ,具有一定的強製性;而樂(le) 側(ce) 重在陶冶人們(men) 內(nei) 心的情感,使本來具有一定強製性的禮變為(wei) 能獲得自我滿足的內(nei) 在精神需要。所以《禮記·樂(le) 記》說“樂(le) 者,通倫(lun) 理者也”。樂(le) 是通過藝術教育來進行倫(lun) 理道德教育的。《禮記·樂(le) 記》又說:“樂(le) 者為(wei) 同,禮者為(wei) 異;同則相親(qin) ,異則相敬。”樂(le) 教的主旨在於(yu) 增進貴族內(nei) 部的團結,進而調和各階級、各等級之間的矛盾。這種樂(le) 教在西周社會(hui) 處於(yu) 向上發展時期,確實對於(yu) 改變社會(hui) 習(xi) 俗、穩定社會(hui) 秩序,加強各諸侯國與(yu) 王室之間的聯係,起了巨大的作用。所以有“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孝經·廣要道》),樂(le) 與(yu) 禮共同構成了西周六藝教育的中心。

 

《禮記·樂(le) 記》說:

 

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樂(le) 由天作,禮以地製。過製則亂(luan) ,過作則暴。明於(yu) 天地,然後能興(xing) 禮樂(le) 也。

 

……

 

樂(le) 者為(wei) 同,禮者為(wei) 異。同則相親(qin) ,異則相敬。樂(le) 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貌者,禮樂(le) 之事也。

 

古代社會(hui) 將禮樂(le) 緊密地捆綁在一起的主要原因,是禮教以“德理”為(wei) 主,樂(le) 教以“樂(le) 理”為(wei) 宗,“理”,“禮也”,它們(men) 的最終歸宿點都在“仁”上。

 

《禮記·樂(le) 記》又說:

 

凡音者,生於(yu) 人心者也。樂(le) 者,通倫(lun) 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shou) 是也。知音而不知樂(le) 者,眾(zhong) 庶是也。唯君子為(wei) 能知樂(le) 。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le) ,審樂(le) 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yu) 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yu) 言樂(le) 。知樂(le) 則幾於(yu) 禮矣。禮樂(le) 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樂(le) 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致味也。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歎,有遺音者矣。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大羹不和,有遺味者矣。是故先王之製禮樂(le) 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這段話的意思是:一切音樂(le) 都產(chan) 生於(yu) 人的內(nei) 心。樂(le) 與(yu) 事物的倫(lun) 理相同。所以,知聲不知音者,禽獸(shou) 也,知音不知樂(le) 者,庶民,隻有理解音樂(le) 並知道其深刻道理的人,才是君子。因此,從(cong) 分辨而懂得音樂(le) ,從(cong) 分辨音樂(le) 而懂得樂(le) 理,從(cong) 分辨樂(le) 理而懂得政治的道理,這就具備了治理國家的能力。所以不懂得聲音的人,不可與(yu) 他討論音樂(le) 。不懂得音樂(le) 的人,不可與(yu) 他討論樂(le) 理。懂得了樂(le) 理,就接近懂得禮儀(yi) 了。禮儀(yi) 和樂(le) 理都懂,就叫做有德。德的意思就是得到。所以音樂(le) 的隆盛,並不是好聽到極點的音樂(le) 。合祭祖先的禮儀(yi) ,不一定要用味道極其鮮美的祭品。宗廟中彈奏的瑟,用朱弦,使音色沉濁,疏通瑟底之孔,使聲音舒緩,一個(ge) 人唱歌,三個(ge) 人應和,聲音沒有達到豐(feng) 富多彩的完美境界。合祭的禮儀(yi) ,崇尚玄酒,盤中盛的是生魚,肉汁也不調味,食物的味道也沒有達到完美。

 

從(cong) “禽獸(shou) ”“庶民”“君子”三個(ge) 不同層麵的評論標準來看,我們(men) 完全有理由把“禮樂(le) ”理解為(wei) “樂(le) 理”。先王製禮作樂(le) ,目的不是為(wei) 了盡量滿足人們(men) 口腹耳目的欲望,而是用禮樂(le) 來教導民眾(zhong) ,使好惡之情得到節製,從(cong) 而回歸到正確的人生征途上來。無禮不能立樂(le) ,“樂(le) 所以從(cong) 禮”形成了一種固態化的觀念,形成了不可撼動的育人標準。而這個(ge) 標準又必須有樂(le) 從(cong) 之。音樂(le) 無形中被披上了禮的外衣,戴上了精神的枷鎖,使兩(liang) 者緊密地捆綁在一起,形影不離,缺一不可。

 

至此,以禮樂(le) 教育為(wei) 核心的儒家教育思想體(ti) 係已告完成,並以犖犖大者的身份成為(wei) 中國古代社會(hui) 發展的思想引擎,即使對當今社會(hui) ,其影響仍是巨大而深刻的。這與(yu) 我們(men) 今天倡導的核心價(jia) 值觀不謀而合。

 

禮樂(le) 聯姻,互得益彰;陰陽通統,天人合一。“禮樂(le) 相須以為(wei) 用”,禮樂(le) 的完美結合迸發出一個(ge) 時代的最強音:“大禮與(yu) 天地同節,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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