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儒家的德性與(yu) 事功

作者：張國剛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楊國宜老師又要出版新書(shu) 了。擺在讀者麵前的這本書(shu) ，收入楊老師的若幹論文，分為(wei) 引論與(yu) 正論，主要內(nei) 容是論述張浚、張栻父子的事跡和功業(ye) 。他們(men) 不僅(jin) 是南宋的名臣，而且是楊老師的四川老鄉(xiang) 。

張浚（1097-1164）是唐朝嶺南節度使張九皋的後人。九皋有一個(ge) 哥哥叫九齡，是唐玄宗時期的著名宰相。其遠祖更可以追溯到西漢初年的開國功臣張良。隻因七世祖唐末將軍(jun) 張璘（？-880）隨唐僖宗入蜀，於(yu) 是後代就成了四川人。

張浚之子張栻（1133-1180），是與(yu) 朱熹（1130-1200）、陸九淵（1139-1194）齊名的南宋理學名家，曾主持湘江兩(liang) 岸的嶽麓書(shu) 院和城南書(shu) 院，致力於(yu) 理學研究和教育事業(ye) ，還曾出任袁州（江西宜春）、靜江（廣西桂林）、江陵（湖北荊州）的知府。

楊國宜老師致力於(yu) 宋代曆史研究，早年以研究宋代經濟史知名，耄耋之年，老當益壯，更及於(yu) 宋代人物、學術和思想，成果卓然，令人感佩。

這本論文集聚焦於(yu) “事功學派”，特別值得重視。

一般人看儒學精神，都強調其德性主義(yi) 。儒家重視修德，所謂“以德治國”是也。殊不知，從(cong) 孔子以來，注重事功也是儒家老傳(chuan) 統，尤其是對於(yu) 評價(jia) 領袖人物而言，為(wei) 國家民族建功立業(ye) ，具有關(guan) 鍵意義(yi) 。

《論語·憲問》提到子貢、子路質疑管仲的道德品格。二人的理由是，管仲與(yu) 召忽輔佐公子糾，公子糾在爭(zheng) 奪齊國君位中失敗被殺，召忽死難，管仲卻轉身去輔佐公子小白。“管仲非仁者歟？”孔子堅定地回答說，“如其仁，如其仁”。孔子的理由是，“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自經於(yu) 溝瀆，而莫之知也。”孔子的著眼點就是管仲幫助齊桓公建立了彪炳史冊(ce) 的功業(ye) ，保護了華夏文化以及包括他在內(nei) 的民眾(zhong) 的福祉。

孔子而下，儒家追求修齊治平，雖然孟子、荀子有重視道義(yi) 和重視禮治的分別，但是任何時候都不要否定事功（民生福祉）在儒家治國理論中的目的性意義(yi) 。

《資治通鑒》收錄了子思（孔子嫡孫）的一些故事。子思向衛侯推薦將軍(jun) 苟變，其才能可以帶領戰車500乘。春秋戰國的戰車一乘，最多可以帶兵70餘(yu) 人。能夠指揮500輛戰車、數萬(wan) 大軍(jun) 的，必然是大將。可是，衛侯連忙解釋說，苟變誠然有軍(jun) 事才能，但是品行有瑕疵。他曾經在征收賦稅的時候，白吃了人家兩(liang) 顆雞蛋，所以廢而不用。子思對此大不以為(wei) 然，說了一段很有名的話：“夫聖人之官人，猶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長，棄其所短。故杞梓連抱而有數尺之朽，良工不棄。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士，而以二卵棄幹城之將，此不可使聞於(yu) 鄰國也。”（《資治通鑒》卷一）

子思的話道出了兩(liang) 點道理。第一，選拔人才要取其長，容其短。唐太宗就說過，人之行能（才能、品行），未必兼備。第二，現在是非常時期，大爭(zheng) 之世，對於(yu) 急需人才，更應該有包容心。苟變雖然曾吃了民家兩(liang) 個(ge) 雞蛋，畢竟是不可多得的將才，應該用其長才。反對在用人問題上有道德潔癖。這種思想也是從(cong) 事功上立論的。

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實際上則是對於(yu) 諸子百家的整合，本質是“霸王道雜之”，或者叫儒表法裏、德主刑輔。南宋朱熹批評時論“舍治心修身而喜事功”，批評陳亮“義(yi) 利雙行王伯（霸）並用之說”，未必摸到了儒家的真諦。

儒家在德性主義(yi) 的同時，也強調事功，即所謂修齊治平。如果說修、齊追求內(nei) 在的德性，那麽(me) 治國、平天下無疑就是建功立業(ye) ，造福於(yu) 民。到了宋儒，就叫做“內(nei) 聖外王”（語出《莊子》）。宋代特別是南宋士人“得君行道”思想（參見《朱熹的曆史世界》），分明就流露出對於(yu) 功業(ye) 的無限向往。但是，理學家與(yu) 實幹家還是不一樣。著名浙東(dong) 事功學派代表人物陳亮（1143-1194）曾經與(yu) 朱熹往複辯難，分歧並不小。可見，研究宋代的事功學派的理論與(yu) 實踐，仍然需要更多的實證研究、細節研究。楊國宜老師的這本書(shu) ，就為(wei) 此做出了新貢獻。

筆者四十多年前，得聞先生謦欬，學習(xi) 唐宋曆史。今先生新著付印在即，奉命作文如上，實不足以光揚先生大著之要義(yi) 於(yu) 萬(wan) 一也。

（本文是為(wei) 楊國宜教授《張浚張栻創建南宋事功學派論文集》所寫(xie) 的序言，安徽師範大學出版社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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