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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衢作者簡介:劉青衢,字天之,號鬆塘,男,西元1983年生,貴州甕安人,同濟大學哲學博士。研究方向:先秦儒學,宋明理學。 |
良知體(ti) 用論
作者:劉青衢
來源:“道援天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五月廿六日甲寅
耶穌2021年7月5日

良知體(ti) 用論
良知學為(wei) 體(ti) 用兼備之學,陽明“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一語最顯宗旨。良知天理者,體(ti) 也;事事物物者,用也。體(ti) 用之學有二階,曰即用見體(ti) ,曰依體(ti) 起用。未證道時,唯即用見體(ti) ;既證道後,須依體(ti) 起用。陽明未悟心體(ti) 時,百死千難,一意要見體(ti) 。既悟心體(ti) 後,必事上磨練,發用成物。未見體(ti) 時,自亦有事做,亦有物格,但不究竟,所謂“學不見道,枉費精神”(陸象山)。既見體(ti) 後,自亦有悟感,亦有道境,但不可停留於(yu) 此,所謂“有了上一截,遺了下一截”(王陽明)。故學者見體(ti) 之前,當以見體(ti) 為(wei) 鵠的,不見體(ti) 則為(wei) 盲行;見體(ti) 之後,當以致用為(wei) 鵠的,不致用則為(wei) 空疏。見與(yu) 不見,體(ti) 自存,用自行,人則高下乎覺不覺也。
欲悟良知,宜詳察於(yu) 動靜有無之際,深會(hui) 於(yu) 即用見體(ti) 之門。蓋良知本體(ti) 雖無間斷,於(yu) 氣質流行之主宰則不免間斷,聖人以下之資,離卻隨事逆覺體(ti) 證,亦何以獲證良知?人自孩提始,皆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良知良能天然本具,尋常偶能反身,直覷自家天則,所謂“赤子之心”是也。及長則不免沉埋,放其良心,習(xi) 於(yu) 情識,家珍失守也。方其時也,唯力求於(yu) 日用間返本複性。下焉者,有事時隨習(xi) 氣應物而無良知省察;中焉者,有事時有良知省察而無事時無良知存養(yang) ;上焉者,有事時有良知省察而無事時亦有良知存養(yang) 。中下者皆有間斷而為(wei) 消極為(wei) 被動,上者乃無間斷而為(wei) 積極為(wei) 主動,良知學自以積極主動為(wei) 第一義(yi) ,時時提撕,事事照察,處處醒覺,不管有事無事,滿腔子是良知,通存養(yang) 與(yu) 省察為(wei) 一,心中乃有主人公也。存養(yang) 省察偶而為(wei) 之,亦不甚難,難在主動不息也。無事時主動存養(yang) 良知本體(ti) ,有事時主動省察萬(wan) 變善惡,“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荀子),高屋建瓴,一瀉直下,溥博四海,是謂一以貫之者也。
學至於(yu) 此,不過是在本體(ti) 上用功,保其本體(ti) 不隨波逐流而已,未嚐在事物上用功。在事物上用功,不是舍本逐末,而是依體(ti) 起用,轉化良知本體(ti) ,見之於(yu) 事事物物,所謂“是興(xing) 神物,以前民用”(《易傳(chuan) 》)。事用無盡,舉(ju) 其大端,一曰養(yang) 心,一曰成物。二者有術,乃可卒業(ye) 。然心術之於(yu) 見體(ti) 與(yu) 致用殊途,非先天正心、直指良知之頓教,而是後天誠意、因材施教之漸教。孔子應答弟子,莫不隨機點化,“有定法而無定法,無定法而有定法”(呂紫微)。陽明悟後,接引來學,或以靜坐,或以讀書(shu) ,或以誦詩,或以弦歌,或以習(xi) 禮,或以講學,或以任事,或以倫(lun) 常,或以軍(jun) 旅,或以政務,不一而足,無拘泥於(yu) 一端之弊。宗旨總不離良知,而所以致其良知之法,則千變萬(wan) 化,各盡其妙,絕非告之“致良知”口訣便一了百了。如欲以靜坐之法教人,自己不會(hui) 靜坐,則如何教人?欲以誦詩之法教人,自己不會(hui) 誦詩,則如何教人?欲以為(wei) 政之法教人,自己不會(hui) 為(wei) 政,則如何教人?餘(yu) 者放此。道術相輔,有道無術,亦無掛搭處,夫子循循善誘之方,何從(cong) 再現?夫導人悟入良知之術,皆先覺本於(yu) 良知而創為(wei) ,是良知與(yu) 妙用合一也。
養(yang) 心之術無算,而綱領係於(yu) 六藝,六藝通於(yu) 六德,“《詩》主仁,《書(shu) 》主知,《樂(le) 》主聖,《禮》主義(yi) ,《易》明大本是中,《春秋》明達道是和。”(馬一浮)欲就直指良知頓悟圓成之外,別有事物以誘人入道,其在以《詩》體(ti) 仁,以《書(shu) 》發知,以《樂(le) 》通聖,以《禮》正義(yi) ,以《易》持中,以《春秋》濟和乎?個(ge) 中又有特為(wei) 拔出者,詩禮樂(le) 是也。孔子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聖人誠不我欺,何以專(zhuan) 舉(ju) 三者?蓋“詩言誌”(《尚書(shu) 》),“行之以禮”(《禮記》),“樂(le) 者樂(le) 也”(《禮記》)、“播樂(le) 以安之”(《禮記》)。詩可興(xing) 發情誌,禮可導人行止,樂(le) 可令人安樂(le) 斯二者。學者必先立誌,聖人亦誌於(yu) 學也,誌於(yu) 仁也,誌於(yu) 道也,誌可忽焉?詩之於(yu) 誌,其用大也。作詩則言己之誌以啟人之誌,誦詩則通人之誌以興(xing) 己之誌。夫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詩而無邪,所興(xing) 之誌亦無邪也。朱子謂:“學者之初,所以興(xing) 起其好善惡惡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於(yu) 此而得之。”(《論語集注》)詩之無邪之思即好善惡惡之心,學者熟於(yu) 詩則熟於(yu) 好善惡惡也,乃非進德之基乎?誌既存,更當篤實踐履,行之於(yu) 事事物物,凡待人接物,進退出處,未有一處可以非禮。夫子答顏淵問仁之目,輒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無言,非禮勿動”(《論語》),視聽言動,行之大段,不可不以禮節之而有以樹立。人之修德,內(nei) 而存誌,外而約禮,內(nei) 外兼治,知行合一,亦窺得戶牖也。然不安於(yu) 斯、樂(le) 於(yu) 斯、止於(yu) 斯,即隻是勉強造作,巧言令色,欺世盜名,如何“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論語》)?故當播樂(le) 以安之,樂(le) 其所立之誌而止於(yu) 所約之禮,誌樂(le) 而行安,養(yang) 心無患焉。是知詩禮樂(le) 之能誘人修德者,大體(ti) 在是也。
觀乎史跡,陽明兼重良知與(yu) 事物,後學則偏高明一路,良知越談越妙,事物則少有施為(wei) 。晚明士大夫多不能救亡,以致宗社丘墟,徒喚奈何。鼎革之際,學術轉軌,經史之學大顯,遺民大儒借以窮思複興(xing) 之道。惜乎清世考據雖精,又良知汩沒,士人精神萎靡,奴化三百年,每況越下,士風卑瑣,及於(yu) 民風,不複可論。今日急務,必當良知與(yu) 事物並舉(ju) ,不可偏廢。良知則陽明言之已深,貴在學者真修實踐也。至於(yu) 詩禮樂(le) 如何重振,尚有未盡,詩道尤待奮起。竊謂詩有經學之詩,有理學之詩,經學之詩則《詩經》是也,理學之詩則理學詩是也。前者為(wei) 達用之學,後者為(wei) 明體(ti) 之學,須兼重之。前論“詩言誌”之說,識者之誌上達,或曰“誌於(yu) 仁”者,或曰“誌於(yu) 道”者。其“誌於(yu) 仁”者,《詩》教可觸之也,“誌於(yu) 道”者,理學詩可示之也。故學者誦《詩經》可興(xing) 為(wei) 仁之誌,誦理學詩可興(xing) 求道之誌。仁道一也,而達有先後,以仁則流行可感,以道則超邁乃悟,故強言為(wei) 二。經學之詩,措諸國家禮樂(le) 與(yu) 士子科考,舊章仍在,按之可也。理學之詩,文壇好比於(yu) 文人辭章之詩與(yu) 純粹審美之詩,遂銖視妙悟,塵視道德,棄之糞土也。儒者幸自得其樂(le) ,不落俗見,兀自為(wei) 之不輟,以弘斯道。如邵康節、程明道、朱紫陽、吳康齋、陳白沙、王陽明、王龍溪、羅近溪、馬一浮諸儒,皆理學詩中龍象,頗能以詩表其道學涵養(yang) 之淵溥。理學之詩實乃通情達道之詩,見性明理之詩,為(wei) 工夫之詩化,詩化之工夫,誌於(yu) 道者之坦途也。諸先生或由詩入道,或以詩明道,豈可小覷哉!故中人以下可誘之於(yu) 經學之詩,中人以上可誘之於(yu) 理學之詩,二詩同列,誌於(yu) 道而依於(yu) 仁,養(yang) 心其術乎。
至於(yu) 治物之術,更宜考論。分其要略,今世之政治與(yu) 科學二者,首當其選。科學者,治物之鴻業(ye) ,明理而厚生者也。使無科學之隆,亦少物理之明;若少物理之明,將無民生之厚。故欲厚民生,先明物理;欲明物理,先昌科學。科學不獨昌,得人得製乃昌。若政治昏亂(luan) ,“舉(ju) 枉錯諸直”(《論語》)而不得其人,又“禮壞樂(le) 崩”(《論語》)而不得其製,科學何由昌也?故政治重於(yu) 科學,豈以政治牢籠科學乎?乃以政治伸張科學也。夫子經世之學,以道德與(yu) 政治並重,為(wei) 教所以修己安人,各正性命;為(wei) 政所以條理群倫(lun) ,各得其所。治則上下安而百業(ye) 興(xing) ,亂(luan) 則上下侵而百業(ye) 敝。可不慎歟!
為(wei) 政要在得人與(yu) 得製,人製俱喪(sang) 者,政不可得而治也。所以進之者六,曰《詩》,曰《書(shu) 》,曰《禮》,曰《樂(le) 》,曰《易》,曰《春秋》。斯六者,不唯六經,更指六物。所謂“《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莊子》)。所謂“《詩》道誌,故長於(yu) 質;《禮》製節,故長於(yu) 文;《樂(le) 》詠德,故長於(yu) 風;《書(shu) 》著功,故長於(yu) 事;《易》本天地,故長於(yu) 數;《春秋》正是非,故長於(yu) 治人”(《春秋繁露》)。欲治天下,不能不預察天時地利,以謀全局,而《易》明乎此;既得天時地利也,不能不建功立業(ye) ,以收人和,而《書(shu) 》明乎此;既欲建功業(ye) 也,不能不聚四方之誌,以一民心,而《詩》明乎此;既聚眾(zhong) 誌也,不能不製禮範行,以理叢(cong) 脞,而《禮》明乎此;既得條理也,不能不涵情化德,以誠其本,而《樂(le) 》明乎此;既實其本根也,不能不辨名分以定天下之大是大非,而《春秋》明乎此。天道之不知,事功之不立,民誌之不通,禮法之不行,德性之不誠,是非之不正,而能為(wei) 政於(yu) 天下者,未之有也。故政治而科學昌,科學昌而民生厚,欲“通天下之誌,成天下之務”者(《易傳(chuan) 》),於(yu) 此庶幾乎?
陽明之學,不可泥於(yu) 事物而失良知,亦不可得於(yu) 良知而遺事物,由事物而得良知,自良知而開事物,興(xing) 詩、立禮、成樂(le) ,以為(wei) 成德之教;通誌修業(ye) 、創製詠德、燮理陰陽、正名定分,以平治天下,斯為(wei) 達道。後學諸子善於(yu) 保任良知本體(ti) ,而強誌、事、行、和、陰陽、名分之術以體(ti) 國經野則末也,此顧黃王三大儒所由興(xing) 也。近世錢賓四先生嚐言:“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可分為(wei) 兩(liang) 大綱,一是心性之學,一是治平之學。”(《中國曆史研究法》)盤山蔣先生則分儒學為(wei) 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又以公羊學為(wei) 政治儒學代表,以陽明學為(wei) 心性儒學高峰(《廣論政治儒學》)。二者各有輕重,判若兩(liang) 橛,啟人覃思。為(wei) 心性之學者,如不能親(qin) 民,則心性淪為(wei) 自了;為(wei) 治平之學者,如不能見性,則治平流於(yu) 功利,兩(liang) 造皆非聖人垂教之旨也。今若呶呶於(yu) 良知之離辭析義(yi) ,而不親(qin) 證實境者,孰能與(yu) 於(yu) 真良知?證良知而不開物成務者,孰能免為(wei) 陽明之罪人也?
五月甲寅2021.7.5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