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春鬆、陳壁生】為往聖繼絕學 ——《經學研究》輯刊與中國大陸經學研究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1-07-07 19:41:02
標簽:《經學研究》

為(wei) 往聖繼絕學

——《經學研究》輯刊與(yu) 中國大陸經學研究

作者:幹春鬆、陳壁生

來源:“萬(wan) 卷樓圖書(shu) 公司”微信公眾(zhong) 號

 

進入二十世紀之後,大陸社會(hui) 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與(yu) 之相應的是,大陸的學術研究也穩步推進,在人文學科中,最重要的變化,是經學研究的重新開展。從(cong) 二○○四年各種民間「讀經熱」的興(xing) 起,到《論語》熱、國學院的開辦,乃至民間祠堂的興(xing) 建、舊城的重修,傳(chuan) 統文化在大陸社會(hui) 的各個(ge) 層麵,自發地表現出巨大的生命力。在這樣的曆史環境中,如何在更加寬廣、縱深的層麵上理解中國文明,成為(wei) 一個(ge) 巨大的挑戰,這一問題在學術研究領域,主要就表現為(wei) 經學研究的重新開展。

 

有鑒於(yu) 此,我們(men) 在二○一二年開始籌辦「經學研究」輯刊,並出版第一輯「經學的新開展」,旨在以專(zhuan) 刊的形式,推進中國經學研究的發展。

 

一、宗旨

 

《經學研究》輯刊的宗旨,主要是在文明背景中,從(cong) 哲學思想的角度理解經學。經學曾經長久地塑造了中華文明。李源澄在《經學通論》中說:

 

經學者,統一吾國思想之學問。未有經學以前,吾國未有統一之思想。經學得漢武帝之表彰,經學與(yu) 漢武帝之大一統政治同時而起。吾國既有經學以後,經學遂為(wei) 吾國人之大憲章。經學可以規定私人與(yu) 天下國家之理想,聖君賢相經營天下,以經學為(wei) 模範,私人生活,以經學為(wei) 楷式,故評論政治得失,衡量人物優(you) 劣,皆以經學為(wei) 權衡。無論國家與(yu) 私人之設施,皆須於(yu) 經學上有其根據。經學與(yu) 時王之律令有同等效用,而經學可以產(chan) 生律令,修正律令。在吾國人心目中,國家之法律不過一時之規定,而經學則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萬(wan) 古長存。董生言「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也。(李源澄:〈經學通論〉,林慶彰主編:《民國時期經學叢(cong) 書(shu) 》,第二輯第二冊(ce) ,台北市:文聽閣圖書(shu) 有限公司,2008年,頁4、5)

 

民國時期,經由「整理國故」運動,現代學科得以建立。通過現代分科之學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本來符合現代國家社會(hui) 建立的要求,學術的分科,也有助於(yu) 具體(ti) 問題的精細化研究。然而,問題主要是在「整理國故」運動中,將中西問題理解為(wei) 古今問題,將「中國」視為(wei) 古代。由此建立起來的文、史、哲,強調「史」的梳理,而缺乏「學」的探索。當「中國」變成「古代」,傳(chuan) 統便喪(sang) 失意義(yi) 。以十三經為(wei) 核心的經典,被分割到不同的學科之中,不但不能成為(wei) 社會(hui) 重建有效的資源,而且僅(jin) 僅(jin) 被視為(wei) 有待係統化整理的史料。那些古典的大書(shu) ,一旦被視為(wei) 史料,古人的智慧便隨之被湮沒。

 

近十多年來大陸經學研究的興(xing) 盛,不光表現在哲學、曆史、文學等人文學科,一些社會(hui) 學科,像政治學、法學、社會(hui) 學等,都在不同程度上開始重視經學的資源,這意味著這種重視的背後,有共同的關(guan) 注,而這一關(guan) 注,實質上是重新認識與(yu) 更加深入地理解中國文明。雖然,研究者的立場、學科、方法等方麵各不相同,對文明、文化的態度也許完全相反,但是,經學對認識中國文明的意義(yi) ,則獲得了比較普遍的共識。

 

二、方法

 

近十多年來,大陸的經學研究呈現出各種不同的路徑。其中主要有幾個(ge) 方向:

 

第一,文獻學方向。對現代人而言,經書(shu) 首先是古典文獻,因此,從(cong) 文獻的角度理解版本、考證文字、梳理目錄,仍然是經學最重要的基礎性工作之一。尤其是在《十三經注疏》中的古注、唐疏研究上,目前的研究在很多領域有重要的突破,對今天閱讀注疏提供了極大的方便。

 

第二,曆史學方向。中國經過了古今之變,經學天然成為(wei) 曆史,史學研究的突破,是在漢唐史研究中,開始意識到經學對這段曆史的影響,並從(cong) 不同的角度對之進行定位。

 

第三,學術史方向。把經學理解為(wei) 學術史,是「整理國故」運動以來的主要做法,其中,漢代經學、清代樸學的研究尤為(wei) 突出。

 

《經學研究》輯刊對經學的理解,主要采取的是義(yi) 理的角度。傳(chuan) 統的「義(yi) 理」學,相當於(yu) 現代學術中的「哲學思想」。也就是說,「經學研究」輯刊的特征,是在中國哲學的學科體(ti) 係中,從(cong) 「哲學思想」的角度理解經學,因此,也特別重視經學的「義(yi) 理」部分,無論是文獻、曆史,還是學術史,都服務於(yu) 義(yi) 理的發明。中國最早的哲學通史著作,即謝無量先生的《中國哲學史》中,言及哲學的範圍時說:「吾國古有六藝,後有九流,大抵皆哲學範圍所攝。」(謝無量:《中國哲學史》,北京市: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頁4)其六藝即六經,九流即諸子。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中國哲學史》中說:「吾人觀上所述哲學之內(nei) 容,可見西洋所謂哲學,與(yu) 中國魏晉人所謂玄學,宋明人所謂道學,及清人所謂義(yi) 理之學,其所研究之對象,頗可謂約略相當。」(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三鬆堂全集》第2卷,鄭州市: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頁248)正因如此,馮(feng) 先生的二卷本《中國哲學史》在處理清代哲學的時候,除了講清初的顏、李、戴東(dong) 原,便是一章「清代之今文經學」,梳理康有為(wei) 、譚嗣同、廖平的哲學思想。

 

我們(men) 認為(wei) ,麵對百年來中國的政治、社會(hui) 轉型,今天的經學研究,既不可能假裝生活在古典的經學時代,隻要通過注疏便可以發明經義(yi) ,也不可能假裝生活在西方社會(hui) ,隻要模仿西方學術便能弘揚古學。今天的經學研究,包括了對經部的文獻研究,但不能止於(yu) 經部文獻研究;包括了對經學的曆史研究,但不能止於(yu) 經學史研究;包括了經典的解釋學研究,但不能止於(yu) 解釋史研究。經學的生命力,蘊藏在洞察古今之後的義(yi) 理創造之中。從(cong) 董仲舒,到鄭玄,到朱子,每一個(ge) 曆史的轉折點上,正是這些學徹天人,既精通古經,又深知時變的解經家,既推動著曆史的發展,也推動了經學的發展。孔子有雲(yun)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對中國來說,經學的重要性,是不證自明的。但是,經學的生命力,及其回應一個(ge) 變動時代的問題的能力,則需要經學研究者去證明,古代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三、內(nei) 容

 

《經學研究》作為(wei) 輯刊,其出版形式,每一輯都主要包括三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

 

第一是主題論文。主題論文是每一輯的重點,由三篇以上同主題論文構成。並且,每一輯的主題論文,專(zhuan) 題的題名同時也是本期的書(shu) 名。例如第一輯「經學的新開展」的主題論文,包括了曾亦的〈《春秋》決(jue) 獄與(yu) 儒家經義(yi) 的現實性訴求〉、劉偉(wei) 的〈經學何謂——關(guan) 於(yu) 經學的本質與(yu) 界限追問的嚐試〉、陳壁生的〈經學的新開展〉三篇論文,集中討論經學的定義(yi) 以及為(wei) 何這個(ge) 時代需要重新開始經學研究。第二輯「經學與(yu) 建國」的主題論文,包括幹春鬆的〈再論《駁康有為(wei) 論革命書(shu) 》〉、曾亦的〈論康有為(wei) 之國教論〉、唐文明的〈政治自覺、教化自覺與(yu) 中華民族的現代建構〉三篇論文,集中討論晚清時期從(cong) 經學角度對現代民族國家建構的理解。第三輯「《孝經》的人倫(lun) 與(yu) 政治」的主題論文,包括陳壁生的〈《孝經》的「至德」與(yu) 「要道」〉、李秋莎的〈由《孝經刊誤》看朱子聖經標準的特質〉、劉增光的〈《孝經》「嚴(yan) 父配天」義(yi) 與(yu) 嘉靖帝明堂配享改製〉、宮誌翀的〈以《孝經》會(hui) 通六藝——曹元弼重建經學的方式〉四篇論文,集中討論《孝經》學史上的幾個(ge) 重要問題。

 

主題論文專(zhuan) 輯的優(you) 勢,是能夠就某一重要問題,進行集中的組稿,同主題文章,由於(yu) 作者背景不同,角度有別,因此,往往能夠更進一步深化對主題的認識。而這種做法的困難,是主編對主題的確定。對我們(men) 來說,每一輯主題的確定,都不是隨機、任意的,而是集中表現我們(men) 對這個(ge) 時代所需要的經學的理解。在我們(men) 看來,經學之所以重要,不僅(jin) 因為(wei) 它是深藏在高文典冊(ce) 中的古典知識,而且更因為(wei) 它對理解中國文明、理解我們(men) 的現實處境有不可替代的價(jia) 值。正因如此,專(zhuan) 題討論更加能夠從(cong) 義(yi) 理角度表現基本的問題意識與(yu) 經學可能的回應。

 

第二是經學史問題。經學史問題相對比較分散,《經學研究》輯刊的特點,是對經學史問題的研究,不但注重文獻基礎,同時注重思想性。同時,我們(men) 不論在學術理念上,還是在辦刊理念上,都反對狹隘的門戶之見,包括漢學與(yu) 宋學、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等等。這些門戶之見事實上都是學術史問題,而不是今天經學新開展中的問題。

 

第三是經典文獻的整理,尤其是晚清民國時期稀見經部文獻的整理。在晚清民國時期,因為(wei) 經學日漸式微,部分老師宿儒的著作,流行極少,今人難以尋覓,甚至部分著述仍然是手抄本,深藏於(yu) 各地圖書(shu) 館或民間。《經學研究》輯刊注重這類文獻的整理。例如,《經學研究》第二輯發表了呂明烜整理的程大璋著《王製通論》,此書(shu) 是《王製》解釋史上最晚的一部,篇幅不長,但對理解《王製》有非常重要的價(jia) 值。而此書(shu) 長期深藏於(yu) 程大璋弟子鄔慶時所編的《鄔氏家集》中,通過我們(men) 的整理出版,使程大璋之學,能夠有更好的流傳(chuan) 。又如,《經學研究》第四輯發表了郜喆、祝浩涵整理的吉城兩(liang) 部《春秋》學著作:〈穀梁範注家法考〉與(yu) 〈左氏鄭義(yi) 述〉,吉城的著述,當時並未刊刻,隻有手寫(xie) 本。我們(men) 聯係到吉城的孫子吉家林先生,請他提供吉城著述的電子版,從(cong) 電子版整理成書(shu) 。

 

四、特色

 

《經學研究》輯刊除了努力接承傳(chuan) 統義(yi) 理之學之外,另一特點是注重對經學文獻、人物與(yu) 思想的梳理。

 

例如,《經學研究》第一輯發表了鄭奎所作〈邵紹軒主人王樹榮年譜初編〉,第一次對王樹榮先生(1873-1952)進行了全麵的介紹。鄭奎寫(xie) 到:

 

民國時期,隨著西方學科體(ti) 係的引入,經學逐漸衰落,經學家和繼續從(cong) 事經學研究的學者漸少,至於(yu) 春秋公羊學的學人和著作更是屈指可數。在《民國時期經學叢(cong) 書(shu) 》中,有一套共計七種十八卷的春秋公羊學大著——《邵紹軒叢(cong) 書(shu) 》,顯得彌足珍貴和獨特。此叢(cong) 書(shu) 著者王樹榮極少被那時的學者和文章提及,翻閱一些書(shu) 目和資料也鮮有記載。能夠寫(xie) 出如此一部公羊學著作,著者必定具有深厚的經學背景,非一般人所能為(wei) 也,那麽(me) 王樹榮為(wei) 大學教授,或是民間學者?其人生經曆和學術背景引起了我的極大興(xing) 趣。這也許就是司馬遷所謂「讀其書(shu) ,想見其為(wei) 人」吧。雖然有關(guan) 他的記載相當缺乏,但遍查目錄書(shu) 、索隱、字典等各種資料,王樹榮大致的人生經曆逐漸清晰。讓人吃驚的是,王樹榮本職乃為(wei) 一名從(cong) 事法律工作的檢察長和政府官員,撰寫(xie) 《邵紹軒叢(cong) 書(shu) 》隻能算作他的副業(ye) 。他與(yu) 著名法學家沈家本既是師生,又是親(qin) 戚,關(guan) 係極為(wei) 密切,在經學方麵受經學家崔適影響較大,還與(yu) 魯迅、朱孝臧等學者有過交往。而且,他還在史學、法學、詩詞、族譜等方麵皆有著作或文章留存,比如《元秘史潤文》、《剛齋吟草漫錄》、《小湖王氏族譜》,對如今的學術研究依然具有價(jia) 值。這樣一位傳(chuan) 奇人物及其著作淹沒在曆史中,不禁讓人深感痛惜,在人大國學院陳壁生老師的一再鼓勵下編此年譜,以便更多有識之士進一步關(guan) 注和研究其人其書(shu) 。非常有幸,年譜得到年譜主人孫女——王務荊女士的幫助,在此一並致謝。(幹春鬆、陳壁生編:《經學的新開展》,北京市: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

 

王樹榮的《邵紹軒叢(cong) 書(shu) 》在後來的學術研究中,基本上沒有被利用。而其生平,也幾乎完全沒有整理。通過鄭奎的努力,使王樹榮一生的基本情況與(yu) 著述內(nei) 容,清晰地呈現在讀者麵前。

 

 

 

《經學研究》第四輯封麵

 

《經學研究》第四輯〈曹元弼的生平與(yu) 學術〉,是對曹元弼先生(1867-1953)生平與(yu) 思想研究的專(zhuan) 刊。曹元弼,號叔彥,晚號複禮老人,今江蘇蘇州人,為(wei) 清代經學之殿軍(jun) ,但自曹元弼去世以後七、八十年間,隻有王欣夫、沈文倬幾篇文章對其人其學有所涉及,直到近十年來,隨著學界對經學的重視,曹元弼的著作也開始被閱讀、整理。有鑒於(yu) 此,我們(men) 編輯了曹元弼的生平和學術研究專(zhuan) 刊,專(zhuan) 刊前言寫(xie) 到:

 

叔彥先生之學,王欣夫〈吳縣曹先生行狀〉概之曰:「先生說經,一以高密鄭氏為(wei) 宗,而亦兼采程、朱二子,平質通達,與(yu) 番禺陳氏為(wei) 近。而著書(shu) 二百餘(yu) 卷,總三百餘(yu) 萬(wan) 言,則又過之。同縣吳文安公嚐謂吾蘇二百六十年前後得兩(liang) 人焉,昆山則有亭林先生,吳縣則為(wei) 吾叔彥先生,振綱常,扶名教,為(wei) 宇宙間特立獨行之真儒。識者謂為(wei) 千古之公論。」然自民元以來,經學科廢,斯文墜地,先生耿介孤忠,沒於(yu) 人世,先生名山大著,湮在塵灰,於(yu) 今忽忽百祀矣。大凡麟經墜地,《詩》、《書(shu) 》火劫,宗廟丘墟,大典廢絕之世,必有仁人誌士,以一身性命,念念不絕,萬(wan) 千日夜,生死相守,叔彥先生者,可謂百年來經學之神州托命人也。(幹春鬆、陳壁生編:《曹元弼的生平與(yu) 學術》,北京市: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

 

這一輯發表了宮誌翀所編的十萬(wan) 字長文〈曹元弼學術年譜〉,李科的〈顧炎武對曹元弼国际1946伟德之影響略論〉、廖娟的〈晚清經師曹元弼的《易》學三書(shu) 〉等論文。另外,還整理了曹元弼所著的《禮經大義(yi) 》、《經學通義(yi) 開宗》。

 

「經學研究」輯刊出版之後,在學界產(chan) 生了一定的影響。經學研究是一項長期的事業(ye) ,其旨不在製造學術熱點,而在夯實學術根基,我們(men) 期待,能夠通過輯刊的出版,持續不斷地推動中國的經學研究。

 

幹春鬆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陳壁生

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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