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了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節選自 吳鉤《宋仁宗：共治時代》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五月十七日乙巳

          耶穌2021年6月26日

《觀榜圖》局部

北宋嘉祐二年正月，萬(wan) 物生發的初春時節，仁宗任命翰林學士歐陽修為(wei) 權知貢舉(ju) ，翰林學士王珪、龍圖閣直學士梅摯、知製誥韓絳、集賢殿修撰範鎮並權同知貢舉(ju) ，館閣校勘梅堯臣為(wei) 點檢試卷官，主持當年的科舉(ju) 禮部試（省試）。

這是值得寫(xie) 入中國千年科舉(ju) 曆史的一屆考試，從(cong) 這屆考試開始，流行於(yu) 仁宗朝曆年科場的“太學體(ti) ”文風終於(yu) 被歐陽修淘汰掉。

“太學體(ti) ”是慶曆四年（1044）朝廷創建太學之後風行一時的科場詞賦、策論文體(ti) ，其特點宋人多有總結：“務為(wei) 險怪之語”，“求深者或至於(yu) 迂，務奇者怪僻而不可讀”，“以新奇相尚，文體(ti) 大壞”，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講人話，有如時下某些學者以艱澀、怪譎文風寫(xie) 出來的所謂學術論文。

“太學體(ti) ”的興(xing) 起與(yu) 國子監直講石介的倡導有密切關(guan) 係，石介看不慣仁宗朝初期流行的華麗(li) 文體(ti) ，在太學講課時，便有意識引導太學生寫(xie) 文章時使用冷峻、佶屈的文辭，“因其所好尚，而遂成風”。

歐陽修崇尚平實、說人話的古文，很不喜歡“太學體(ti) ”，所以，借著擔任嘉祐二年貢舉(ju) 主考官的機會(hui) ，對“太學體(ti) ”文風“痛加裁抑”，評卷時候，但凡用“太學體(ti) ”寫(xie) 的詞賦、策論，都給予極低的評分，將擅長寫(xie) “太學體(ti) ”文章的考生“黜之幾盡”。到了放榜時，人們(men) 發現“時所推譽，皆不在選”，那些“太學體(ti) ”文章寫(xie) 得得心應手、大家都以為(wei) 必高中無疑的太學生，幾乎都落榜。

落榜的太學生非常憤怒，等歐陽修上朝時，將他圍堵在路上，“群聚詆斥之”，開道的街司邏吏都無法製止。不知哪一個(ge) 考生還寫(xie) 了一篇《祭歐陽修文》，投入歐陽修家中，由於(yu) 是匿名文章，官府也無從(cong) 追究責任。

在落榜諸生中，有一個(ge) 叫劉幾的太學生，深得石介“太學體(ti) ”之真傳(chuan) ，寫(xie) 文章好為(wei) “怪嶮之語”，平日測試，都得第一名，眾(zhong) 學生“翕然效之，遂成風俗”。歐陽修聽說過劉幾的名字，對他的文風很不以然。這次評卷，他看到一名考生的論文寫(xie) 道：“天地軋，萬(wan) 物茁，聖人發。”歐陽修說：“此必劉幾也。”提起朱筆，在卷麵上大筆一抹，大批“紕繆”。

我們(men) 需要注意的是，宋朝的科舉(ju) 考試已實行“封彌製”與(yu) “謄錄製”。謄錄，指考生交上來的答卷全部由專(zhuan) 門的書(shu) 吏用紅筆抄錄成副本，然後將副本送考官進行評卷；封彌，指送給考官評分的答卷，卷首上的考生姓名、年甲、鄉(xiang) 貫等個(ge) 人信息都密封，代之以字號。這樣，考官在評卷時，並不知道哪一份答卷出自哪一個(ge) 考生之手，不容易徇私。歐陽修討厭劉幾的文風，但他也不能確定哪一份答卷是劉幾的，隻能根據文章的風格、水平作出取舍。

電視劇中的歐陽修

那一次歐陽修沒有看走眼，拆封放榜時，那篇被他大批“紕繆”的“太學體(ti) ”論文，果真是劉幾的文章，劉幾自然亦名落孫山。

不過，劉幾也是一個(ge) 才子，自嘉祐二年落榜後，更名劉輝，改攻古文，自是文風大變。嘉祐四年（1059），劉輝再參加貢舉(ju) 禮部試，順利中榜，進入殿試，殿試考官還是歐陽修。歐陽修閱卷時，看到一位進士的《堯舜性仁賦》，義(yi) 理、辭章俱佳，忍不住擊節歎賞，擢為(wei) 第一人，及唱名，發現這位進士原來叫劉輝。有認識劉輝的人告訴歐陽修：“此劉幾也，易名矣。”歐陽修“愕然久之”。

後世一些學者相信，那首給歐陽修惹來官司之禍的豔詞《望江南》正是劉輝所作，故意托歐陽修之名，意在敗壞歐陽修名聲，以報複歐陽修。但也有人提出異議：“世傳(chuan) 輝既黜於(yu) 歐陽公，怨憤造謗，為(wei) 猥褻(xie) 之詞。今觀楊傑誌輝墓，稱其祖母死，雖有諸叔，援古誼以適孫解官承重，又嚐買(mai) 田數百畝(mu) ，以聚其族而餉給之。蓋篤厚之士也。肯以一試之淹，而為(wei) 此

不管劉輝是不是對歐陽修心存芥蒂，也不管嘉祐二年落榜的考生是不是服氣，風靡一時的“太學體(ti) ”經歐陽修力挫，不再獨領風騷，諸生文風自此大變。

在嘉祐二年禮部試策論答卷中，有一篇文風與(yu) “太學體(ti) ”大異其趣的論文《刑賞忠厚之至論》，引起了點檢試卷官梅堯臣的注意。梅堯臣負責第一輪閱卷，對考生答卷作出初步的篩選，然後將入圍的答卷交給其他考官作第二輪閱卷。梅堯臣十分讚賞這篇《刑賞忠厚之至論》，便把文章推薦給主考官歐陽修。

《刑賞忠厚之至論》的論點，如果翻譯成現代話語，大約就是“論疑罪從(cong) 無”。文中提到一個(ge) 典故：“《傳(chuan) 》曰：‘賞疑從(cong) 與(yu) ，所以廣恩也。罰疑從(cong) 去，所以慎刑也。’當堯之時，皋陶為(wei) 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le) 堯用刑之寬。”文章的辭章、立意都讓歐陽修拍案叫絕，隻是歐陽修對文中“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的說法，卻不知出自何典，問梅堯臣：“此出何書(shu) ？”梅堯臣說：“何須出處！”

歐陽修以為(wei) 自己一時想不起出處而已，有意將這篇文章列為(wei) 第一等。不過，歐陽修又有點懷疑此文可能出自門人曾鞏之手筆，若將門人文章評為(wei) 第一，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歐陽修考慮再三，將那篇論文列為(wei) 第二名。

乃至拆封放榜，歐陽修才知道《刑賞忠厚之至論》的作者並不是曾鞏，而是一位來自四川眉州的年輕舉(ju) 子，叫作蘇軾，虛齡二十二歲。歐陽修對梅堯臣說：“此郎必有所據，更恨吾輩不能記耳。”放榜之後，高中的考生照例要入謝主考官。入謝時，歐陽修便問蘇軾：“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此見何書(shu) ？”蘇軾說：“事在《三國誌·孔融傳(chuan) 》注。”

歐陽修回去翻閱《三國誌·孔融傳(chuan) 》，卻一無所得。他日，又問蘇軾。蘇軾說：“曹操滅袁紹，以袁熙妻賜其子丕。孔融曰：‘昔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操驚問何經見，融曰：‘以今日之事觀之，意其如此。’堯皋陶之事，某亦意其如此。”對蘇軾的杜撰典故及解釋，歐陽修歎服：“此人可謂善讀書(shu) ，善用書(shu) ，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

蘇軾參加的嘉祐二年進士科禮部試，一共考四場：第一場試詩賦，第二場試論，第三場試策，第四場試經義(yi) 。試詩賦即考生根據給定的題目與(yu) 韻腳現場創作若幹首詩賦；試論類似於(yu) 命題作文，按題目寫(xie) 一篇短論；試策，即出題者就時務提出若幹具體(ti) 問題，讓考生發表見解；試經義(yi) 則是出題者從(cong) 儒家經書(shu) 中截取一句話，請考生闡述其蘊含的義(yi) 理。

電視劇中的蘇軾

蘇軾在第一場考試中，所作詩賦被評不合格；第二場試論得第二（《刑賞忠厚之至論》即應試的短論），第三場試策成績未詳，第四場試經義(yi) 得第一。綜合四場成績，順利登科，獲得進入殿試的資格。如果不是那篇《刑賞忠厚之至論》得到歐陽修與(yu) 梅堯臣的賞識，蘇軾很可能會(hui) 在嘉祐二年落第。如果落第，他的人生命運又將改寫(xie) 。

與(yu) 蘇軾一起出線的進士科考生一共有三百七十三人，他們(men) 隨後又參加了殿試。嘉祐二年三月初五，仁宗禦崇政殿，親(qin) 試禮部奏名進士。所謂天子親(qin) 試，其實也是象征性的，因為(wei) 具體(ti) 評卷的人還是充任考官的士大夫。

三月十一日，殿試唱名放榜，共有三百八十八名進士及第，比禮部試登科進士多了十五人，這十五人是特奏名進士。特奏名，指屢次參加禮部試不中的考生，另造冊(ce) 上奏，特許附試，屬於(yu) 照顧性質。也是從(cong) 這一屆科舉(ju) 開始，宋朝確立了“殿試不落黜”的原則，即凡獲得參加殿試資格的進士，原則上都不予落黜，都賜予出身。殿試僅(jin) 僅(jin) 是評定名次而已。

嘉祐二年的進士科狀元叫章衡，名氣不大，但同榜進士中卻誕生了多位未來的政治—文化精英，如：蘇軾、蘇轍兄弟，與(yu) 蘇家兄弟同列“唐宋八大家”的曾鞏，文武雙全的王韶，理學家張載、呂大鈞，未來熙豐(feng) 變法的骨幹呂惠卿、鄧綰、張璪、林希、曾布、蔣之奇，保守派名臣朱光庭、梁燾，等等，都是嘉祐二年登科進士。熙豐(feng) 變法的另一員骨幹章惇，是狀元章衡之叔，也參加了嘉祐二年進士科考試，但因名次在侄兒(er) 章衡之下，深以為(wei) 恥，放棄殿試成績，“委敕而出”，兩(liang) 年後，即嘉祐四年，再參加禮部試，高中甲科。可以說，嘉祐二年貢舉(ju) ，群星閃耀，照亮北宋半個(ge) 世紀的星空。

中國自隋唐始實行科舉(ju) 取士，至清末廢除科舉(ju) 製，曆時一千餘(yu) 年，論取士之盛，沒有一屆科舉(ju) 考試可與(yu) 嘉祐二年貢舉(ju) 相比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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