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錦枝】北宋五子意論之體用二重性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08 18:22:53
標簽:體用、北宋五子、意

北宋五子意論之體(ti) 用二重性

作者:張錦枝(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安徽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21年第3期

 

摘要:北宋五子關(guan) 於(yu) 意的相關(guan) 探討表明,意在理學中正逐漸成為(wei) 獨立的概念。他們(men) 普遍認為(wei) ,意具有意見、私意、意念、意欲等義(yi) ,是天人、物我之間的隔礙。然而,正因為(wei) 意居於(yu) 天人、物我之間,是貫通天人、物我的結穴,其自私、遮蔽、阻礙的意涵又必然隨之消解,潛在地構成意論在體(ti) 用方麵的兩(liang) 重特質。意作為(wei) 天人、物我之間的隔礙為(wei) 表象,而溝通天人內(nei) 外才更為(wei) 必然和根本。通過貫通天人內(nei) 外,此一心意成為(wei) 人成就內(nei) 在自我的根據。

 

關(guan) 鍵詞:北宋五子;意;體(ti) 用;天人;物我

 

理學意論有其獨特的發展脈絡。自北宋理學家、朱子以下直至明中期王陽明,普遍承認意是心之所發,有善有惡,意屬於(yu) 發用的層麵;到明中晚期,主意論學者從(cong) 不同方麵提出意的主宰力,意為(wei) 心之所存等等,意為(wei) 心之所存和主宰的一麵才得以揭示出來;至明末劉宗周提出以意為(wei) 體(ti) 而達到主意論的高峰。然而,意之體(ti) 、心之所存和主宰的麵向,作為(wei) 一條潛在的隱形線索,普遍存在於(yu) 意為(wei) 所發論者的思想之中。可見,明中晚期的主意論不是作為(wei) 意論主流的支流異軍(jun) 突起,而是主流意論的厚積薄發,是理學意論發展的必然。

 

北宋五子的意論作為(wei) 理學主流意論的肇端,其關(guan) 於(yu) 意的問題意識主要來自《周易》《論語》《大學》和《孟子》等先秦儒家經典。在這些不同的經典思想係統中,意的涵義(yi) 有所不同。大體(ti) 上有以下幾種:一、意義(yi) 、意思。如《周易·係辭上》說:“子曰:‘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1]170-171二、臆度,臆測。如《論語·子罕》謂:“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2]87又如《禮記·祭義(yi) 》:“君子之所為(wei) 孝者,先意承誌,諭父母於(yu) 道。”[3]3468-3469三、意念,妄意或私意。如《大學》:“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3]3631四、心意。如《周易·明夷·六四象傳(chuan) 》:“入於(yu) 左腹,獲心意也”,[1]102又如《孟子·萬(wan) 章上》:“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誌。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4]215

 

在這些經典的具體(ti) 語境下,意都有著清晰確切的涵義(yi) 。但如果在理學的話語係統中,我們(men) 對意的學說作一整體(ti) 的梳理,則會(hui) 發現意在同一思想家的思想中往往有前後不一致的地方,關(guan) 於(yu) 意的立場也相應呈現出模糊不清的情況。此外,理學關(guan) 於(yu) 意的學說不局限於(yu) 以上“意”的相關(guan) 論說,如《論語·憲問》講“不逆詐,不億(yi) 不信”,[2]155事實上也是關(guan) 於(yu) 意的論說。因而,本文將意的相關(guan) 論域拓展到心、思、幾等其他概念。

 

北宋五子繼承了先秦儒家關(guan) 於(yu) 意為(wei) 意見、私意、意念、意欲的說法,並廣泛汲取和融合諸子和佛老的思想,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意是天人、物我之間的隔礙。在這層思想史的表麵之下,本文通過深入研究,認為(wei) 在北宋理學家的視域中意存在著另一重義(yi) 蘊,即天道和生生之意,可達至形而上。北宋五子的意論中普遍可以抽繹出這種潛在的兩(liang) 重性。同時,意也是貫通天人、物我的結穴。意作為(wei) 獨立的理學概念逐步確立起來。

 

一、周敦頤:幾、思與(yu) 意

 

周敦頤之學立足於(yu) 《易傳(chuan) 》,重在闡發義(yi) 理,而不重象數之學。他的《太極圖說》從(cong) 無極、太極化生陰陽、五行,至立人極,講述宇宙化生至人倫(lun) 建立的過程,《通書(shu) 》則重點落在人極,闡發人道的內(nei) 涵。周敦頤對意的理解側(ce) 重人道的方麵,並對意在心性論方麵的意義(yi) 有著精微的辨析。

 

周敦頤關(guan) 於(yu) 意的討論主要體(ti) 現在《通書(shu) 》講人心之“幾”這一概念中。按照朱子對於(yu) 《通書(shu) 》中的“幾”的解釋,“幾”的涵義(yi) 在《通書(shu) 》中是不一致的。在《聖第四》和《思第九》中,他將“幾”看做是事物發展之幾微變化,所謂“理之未萌,事則未著”。在《誠幾德》中,他認為(wei) “幾”是人心之幾微,具體(ti) 而言,就是人欲萌發於(yu) 人心。對於(yu) “幾”的看法不一致,直接導致他在解釋《擬議第三十五》“至誠則動,‘動則變,變則化’,故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5]40時,認為(wei) 這一句費解。他說:“《中庸》、《易大傳(chuan) 》所指不同,今合而言之,未詳其義(yi) 。或曰:至誠者,實理之自然;擬議者,所以誠之之事也。”[5]40-41朱子在解釋《通書(shu) 》“幾”的涵義(yi) 時,依據兩(liang) 個(ge) 原則:一是回到周敦頤所用文獻出處;一是與(yu) 《通書(shu) 》各章章旨保持一致。他將《聖第四》和《思第九》中的“幾”看做事物的幾微變化,依據的是《易·係辭》。在《思第九》章末,周敦頤說:“《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又曰:‘知幾其神乎!’”[5]22因而,朱子的解釋按照《係辭》中幾的意思來解釋。《誠幾德第三》章旨是聖人的品格,因而,他傾(qing) 向按照《中庸》“未發已發”來解釋“幾”,認為(wei) 是人欲萌動之初。其後的“性焉、安焉之謂聖”條解為(wei) “性者,獨得於(yu) 天;安者,本全於(yu) 己;聖者,大而化之之稱。此不待學問勉強,而誠無不立,幾無不明,德無不備者也”。[5]17亦是沿此脈絡。除《誠幾德第三》中的一條文獻外,朱子幾乎都是按照《易傳(chuan) 》側(ce) 重事的方麵將“幾”理解為(wei) “理之未萌,事則未著”。其直接的依據是《思第九》說“幾動於(yu) 彼,誠動於(yu) 此”[5]22,似可說明幾動自物,而誠動自人。但是,如果從(cong) 誠為(wei) 體(ti) ,而神、幾為(wei) 用,亦可以說“幾動於(yu) 彼,誠動於(yu) 此”是因為(wei) 誠此之動而導致幾彼之動。

 

造成朱子在同一篇《通書(shu) 》中對“幾”的理解不同,進而對周敦頤《通書(shu) 》的解釋不夠圓融的原因,一方麵是因為(wei) 朱子比較注重周敦頤原引的文獻根據,而淡化周敦頤在融貫《中庸》和《易大傳(chuan) 》後建立自己思想的體(ti) 係中運用“幾”的概念;另一方麵,朱子在解《通書(shu) 》時,解“幾”時未與(yu) 周敦頤言“動”聯係起來。他在注《誠下第二》“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5]15條說:“方靜而陰,誠固未嚐無也。以其未形,而謂之無耳。及動而陽,誠非至此而後有也,以其可見而謂之有耳。靜無,則至正而已;動有,然後明與(yu) 達者可見也。”[5]15足可見他傾(qing) 向於(yu) 將“動”理解為(wei) 外在事物的變化。他並未將《慎動第五》“君子慎動”聯係起來考慮。

 

通觀《通書(shu) 》,次序上的散雜不影響其體(ti) 係的一貫。在《慎動第五》中,周敦頤說:“動而正,曰道。……邪動,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動。”[5]18周敦頤所謂“慎動”應既包括行動儀(yi) 則上的“慎行”,也包括內(nei) 心的“慎獨”。“幾”是“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5]17,因而,幾是指事物發展時即將透露的幾微的變化,也指人的念慮、思考未發將發的幽微。所以,他說:“幾,善惡”[5]16,是說事物的發展可以向好的方麵,也可以向壞的方麵;人生發的念慮與(yu) 思考也可以是善念或者惡念,人心之幾微就是意。周敦頤更強調的是後者,即人意念的呈露與(yu) 止息。他認為(wei) :“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幾也。”[5]22說明思之善惡決(jue) 定了即將發生的吉凶,而能神通精微的思亦能洞察即將發生的事物的幾微變化。“誠、神、幾,曰聖人。”[5]18能寂然不動,感應而通達,明覺自身念慮的幾微,洞知宇宙世界的幾微的人,就是聖人。同時,《治第十二》“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眾(zhong) 哉!曰,純其心而已矣”,[5]24強調教化在於(yu) 正君心。這也說明他所說“幾”“動”注重內(nei) 在的工夫。

 

在《通書(shu) 》中,思代表意之明覺精思,幾代表有善有惡的念慮,邪動則是已發的妄念。“幾,善惡”是說人心所發之意念不易察覺的幾微,是判分善惡的關(guan) 鍵。審慎判別幾善惡的思,則是貫通未發已發的關(guan) 鍵,《思第九》說“思之至,可以作聖而無不通;其次,亦可以見幾通微,而不陷於(yu) 凶咎”。[5]22此外,《公明第二十一》談到“明不至則疑生。明,無疑也。謂能疑為(wei) 明,何啻千裏”?[5]31隻有明者才能擁有思的能力,聖人是在至思之下神通。無疑之明即聖之無思的方麵,是不億(yi) 不逆。

 

從(cong) 邪動到幾、思、明,構成了周敦頤意的不同層次。周敦頤對善惡之幾和直觀此善惡之幾的思作出了區分,前者是在有無之間欲發將發的有善有惡的意念,後者是對此意念加以審視的省察的恒善的覺識,二者都屬於(yu) 意。從(cong) 幾和思兩(liang) 端分別推進,不加以省察任其發展的意念是邪動,而經由思的直觀驅除惡念的陰翳從(cong) 而達至的是明的境地。以幾為(wei) 機樞,意由此分為(wei) 兩(liang) 層。

 

由思審幾類似佛學所說的以心觀心,朱子曾批評“觀心說”將一心裂為(wei) 二心。因而,陽明及其後學講幾就涵括幾和思兩(liang) 方麵意義(yi) ,既是善惡的幾微念慮,也是審視幾微的意,是一意之自現自觀,從(cong) 而避免了一心的割裂。即,幾不僅(jin) 是善惡念頭的生發,同時亦是在德性意識影響下善惡念頭的生發過程,幾與(yu) 思由此合二為(wei) 一。

 

二、邵雍:從(cong) 天意到心意

 

邵雍之學重在象數易學,意在體(ti) 悟宇宙的奧秘和秩序,他將這種秩序和奧秘稱為(wei) 天意。他認為(wei) 宇宙秩序與(yu) 人倫(lun) 秩序又是一致的。在《皇極經世書(shu) 》一書(shu) 中,生、長、收、藏的四季更替和組合,分別對應意、言、象、數,仁、禮、義(yi) 、智,性、情、形、體(ti) ,聖、賢、才、術。在第一個(ge) “生”字序列中,他說:“生生者,修夫意者也。生長者,修夫言者也。生收者,修夫象者也。生藏者,修夫數者也。……修夫意者,三皇之謂也。修夫言者,五帝之謂也。修夫象者,三王之謂也。修夫數者,五伯之謂也。”[6]1152這裏,“生生者,修夫意者”的“意”相當於(yu) 天理。

 

邵雍認為(wei) ,《易》《書(shu) 》《詩》《春秋》之體(ti) 分別是皇、帝、王、伯,虞、夏、商、周,文、武、周、召,秦、晉、齊、楚。意、言、象、數,仁、禮、義(yi) 、智,性、情、形、體(ti) ,聖、賢、才、術的序列分別對應《易》之用,《書(shu) 》之用,《詩》之用,《春秋》之用。為(wei) 什麽(me) 皇、帝、王、伯是《易》之體(ti) ,意、言、象、數是《易》之用呢?邵雍的體(ti) 用觀認為(wei) “用也者,心也。體(ti) 也者,跡也。心跡之間有權存焉者,聖人之事也”。[6]1153這與(yu) 通常所謂體(ti) 用的觀念正相反。邵雍認為(wei) 心是用,跡是體(ti) ,體(ti) 現了他對於(yu) 體(ti) 用、心跡之間的本質和呈現相即不離的關(guan) 係有著深刻的認識,用即是體(ti) 之用,體(ti) 即是用之體(ti) 。因而,《易》之跡是皇、帝、王、伯,而《易》之心是意、言、象、數。意即是生生之理。本質上,他所認為(wei) 的意、言、象、數相當於(yu) 理學家通常所認為(wei) 的《易》之體(ti) 。

 

意、言、象、數,仁、禮、義(yi) 、智這兩(liang) 個(ge) 序列分別是對應的物和人。他說:

 

夫意也者,盡物之性也;言也者,盡物之情也;象也者,盡物之形也;數也者,盡物之體(ti) 也;仁也者,盡人之聖也;禮也者,盡人之賢也;義(yi) 也者,盡人之才也;智也者,盡人之術也。盡物之性者謂之道,盡物之情者謂之德,盡物之形者謂之功,盡物之體(ti) 者謂之力。盡人之聖者謂之化,盡人之賢者謂之教,盡人之才者謂之勸,盡人之術者謂之率。道德功力者,存乎體(ti) 者也;化教勸率者,存乎用者也;體(ti) 用之間有變存焉者,聖人之業(ye) 也。[6]1155

 

意盡物之性,盡物之性者稱之為(wei) 道。可見,邵雍所謂意即是道,道存於(yu) 體(ti) 之中。意體(ti) 現的是物之道,可以與(yu) 人道相通。能將宇宙之道和人倫(lun) 之道相貫通的是聖人。

 

邵雍認為(wei) ,人是兆物之物,物之物是至物,人之人是至人,至物也就是至人。至人就是聖人。他說:“以一至物而當一至人,則非聖人而何?人謂之不聖,則吾不信也。何哉,謂其能以一心觀萬(wan) 心,一身觀萬(wan) 身,一物觀萬(wan) 物,一世觀萬(wan) 世者焉。又謂其能以心代天意,口代天言,手代天功,身代天事者焉。又謂其能以上順天時,下盡地理,中徇物情,通盡人事者焉。又謂其能以彌綸天地,出入造化,進退今古,表裏時事者焉。”[6]1149聖人之心可以代表天意,體(ti) 萬(wan) 人之心,洞察往古來今彌綸天地人事的道。道即意,其之於(yu) 人的作用,有著潛在的巨大力量,不為(wei) 一般人所知。他在《義(yi) 理吟》中說:“意之使人,能動天地。”[7]277

 

此中的“意”即是天意,即是道,可以與(yu) 天地相感。天人本來貫通,正是意在其中溝通,可惜人往往罔顧這一事實,難以克服義(yi) 利的矛盾和膠著,自欺欺人,使貫通成為(wei) 障蔽。

 

意既是天意,也是人之心意。聖人之心所發順合天意,既是心意也是天意,是自然。然而,現實中心意往往不能體(ti) 悟到天意。對於(yu) 普通人而言,意是心之所發,若要能順從(cong) 天意,則須勉力而行。正如邵雍在《天意吟》中所言:“天意無他隻自然,自然之外更無天。不欺誰怕居暗室,絕利須求在一源。未吃力時猶有說,到收功處更何言。聖人能事人難繼,無價(jia) 明珠正在淵。”[7]182“聖人能事”即聖人能自然順合天意,“無價(jia) 明珠正在淵”也是指天意處於(yu) 自在的運行中,而人需要絕利才能尋求到。意是心之所至,其忽而之東(dong) ,忽而之西,有善有妄,一旦發出,無法收回。因而,邵雍在《意未萌於(yu) 心》一詩中,說明意未萌發前的工夫。他說:“意未萌於(yu) 心,言未出諸口。神莫得而窺,人莫得而咎。君子貴慎獨,上不愧屋漏。人神亦吾心,口自處其後。”[7]270這首詩意在告誡人在所思所言之前,當謹言慎行,要有心上的慎獨工夫。天意即天道,指向理想性,心意則較為(wei) 駁雜,指向現實性。天意終究要通過心意來表達和實現,心意通過慎獨工夫才能逐漸通向天意。

 

意不僅(jin) 是溝通天人的關(guan) 鍵,也是貫通物、我的重要橋梁。《擊壤集》中漁者曰:“以我徇物,則我亦物也。以物循我,則物亦我也。我物皆致意,由是明天地亦萬(wan) 物也。何天地之有焉?萬(wan) 物亦我也。何萬(wan) 物之有焉?萬(wan) 物亦天地也。何萬(wan) 物之有焉?萬(wan) 物亦我也。何萬(wan) 物之有焉?我亦萬(wan) 物也。何我之有焉?何物不我,何我不物。”[7]457這裏,“我物皆致意”,物、我在意中會(hui) 通,則天地、萬(wan) 物、我邊界泯然,而不落物我兩(liang) 邊。意是物我一體(ti) 的關(guan) 鍵。

 

三、張載:成心與(yu) 存意

 

如果說邵雍所謂“意”多在天意天道的層麵上言之,那麽(me) ,張載所說的意多指與(yu) 天道的自然相對立的刻意和相對公理而言的私意,是天人、物我之間的隔閡。意在天為(wei) 天道,人能順從(cong) 此意,仍是天道。如果意由人生發,或過或不及,則成私意。張載在他的著作中反複強調意即是私意,即是成心,是與(yu) 道相背離的。他說:“成心忘然後可與(yu) 進於(yu) 道。成心者,私意也。”[8]25又說:“化則無成心矣。成心者,意之謂與(yu) !”[8]25私意和成心應作何解?或許可以從(cong) 以下文本中獲得更為(wei) 詳細的說明:

 

不得已,當為(wei) 而為(wei) 之,雖殺人皆義(yi) 也;有心為(wei) 之,雖善皆意也。正己而物正,大人也;正己而正物,猶不免有意之累也。有意為(wei) 善,利之也,假之也;無意為(wei) 善,性之也,由之也。有意在善,且為(wei) 未盡,況有意於(yu) 未善耶!仲尼絕四,自始學至成德,竭兩(liang) 端之教也。

 

不得已而後為(wei) ,至於(yu) 不得為(wei) 而止,斯智矣夫!

 

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則與(yu) 天地為(wei) 不相似。

 

天理一貫,則無意、必、固、我之鑿。意、必、固、我,一物存焉,非誠也;四者盡去,則直養(yang) 而無害矣。妄去然後得所止,得所止然後得所養(yang) 而進於(yu) 大矣。無所感而起,妄也;感而通,誠也;計度而知,昏也;不思而得,素也。[8]28

 

張載在這幾段文本中說明了道是天地間正義(yi) 的所在,道與(yu) 善的意義(yi) 並不完全相同。善並非就是道。行善本身有時候隻是為(wei) 了利益或者利用,是虛偽(wei) 的表現,刻意為(wei) 善,善淪為(wei) 達到某種目的所使用的手段,並不是順天道而行。意在人弘道中因為(wei) 加入了個(ge) 人的思慮機巧而成為(wei) 多餘(yu) ,張載稱之為(wei) “鑿”。這與(yu) 莊子在《應帝王》中所講的混沌鑿七竅而死故事中“鑿”所表達的穿鑿天機的含義(yi) 相似。張載所表達的反對意必固我的穿鑿,和邵雍《天意吟》“天意無他隻自然,自然之外更無天”[7]182所指相同,都是提倡自然,反對刻意。

 

張載所謂私意和成心,就是人的先見、成見、智巧與(yu) 謀算,發之於(yu) 私,成之於(yu) 私,不循大化運行的公道。意、必、固、我各有其蔽。“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則與(yu) 天地為(wei) 不相似。”[8]28所以,人參讚天地化育,必先去意必固我之私,保證意欲之發不違天道,才能範圍天地之化。即《孟子》所說“行其所無事”,《周易·係辭下》所記“天下何思何慮”。他說:“行其所無事,惟務崇德,但妄意有意即非行其所無事;行其所無事,則是意、必、固、我已絕。”[8]215如若意必固我不去,不僅(jin) 己身不能正,反而生恐懼、憂患、忿懥、好樂(le) ,也不能公允看待事物,於(yu) 己於(yu) 他都有傷(shang) 害。大體(ti) 上,張載是主張“誌公而意私,誌剛而意柔,誌陽而意陰”1的。

 

但是,如果張載隻是一味強調“意”指與(yu) 天道悖逆的私心,那麽(me) 人便無須作為(wei) ,而落入命定論。以功業(ye) 為(wei) 例,他說:“既學而先有以功業(ye) 為(wei) 意者,於(yu) 學便相害,既有意必穿鑿,創意作起事也。德未成而先以功業(ye) 為(wei) 事,是代大匠斵希不傷(shang) 手也。”[8]279這說明張載所要強調的是德業(ye) 為(wei) 先,功業(ye) 在後。人不僅(jin) 不是消極地守望和等待命運的安排,而是積極地修為(wei) 成就自己的道德,彰顯人弘道的一麵。所以,《禮記·祭義(yi) 》中主張“先意承誌”,孔穎達疏曰:“先意謂父母將欲發意,孝子則預前逆知父母之意而為(wei) 之,是先意也。承誌謂父母已有誌,己當承奉而行之。”[3]3469因而,孝子預先體(ti) 諒父母的心意不僅(jin) 不會(hui) 因為(wei) 是自己私下揣摩度測而生穿鑿、逆天道,反而是合理的。

 

邵雍在意的解釋中表現出的複雜性,在張載的解釋中也有表現。張載在意、象、名、言的序列上討論意時,他說:“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不得名,非得象者也。故語道至於(yu) 不能象,則名言亡矣。”[8]15劉璣解釋說:“意謂意思,所以為(wei) 神話者也。名謂神化之名,象則有可見之跡矣。學者於(yu) 神化之妙能默會(hui) 其本源,則名與(yu) 象不必言矣。”[9]此“意”是神化默運之天道。

 

此外,張載講到“明善為(wei) 本,固執之乃立,擴充之則大,易視之則小,在人能弘之而已”。執善固執之固執,亦是執定之意,也就是張載所說的“存意”。《近思錄》記載橫渠先生對範巽之說:“吾輩不及古人,病源何在?巽之請問。先生曰:此非難悟。設此語者,蓋欲學者存意之不忘,庶遊心浸熟,有一日脫然如大寐之得醒耳。”[10]92張載所謂“存意之不忘”之“意”必不是私意,而是《尚書(shu) ·大禹謨》的“念茲(zi) 在茲(zi) ”,《孟子·公孫醜(chou) 上》的“必有事焉”,此意是念念不忘修德進業(ye) 的意,執善固執之意,也是合乎天道的意。

 

所以,張載在對意的理解上亦呈現出多重性的特征:一方麵,意是天道本身,意是所以為(wei) 神化者,名是神化之名,象是神化之跡象;另一方麵,人生發的意往往帶有人的智巧和謀算,是過慮,與(yu) 天道相違背;再者,為(wei) 避免走向純粹自然主義(yi) ,人主觀上有意修為(wei) 以合於(yu) 天道的努力不能抹殺,而應強調人能弘道,人能改變自身。從(cong) 本體(ti) 上說,是道的理想性與(yu) 意的駁雜的現實性之間的雙重矛盾;從(cong) 工夫上說,是人意在努力進德修為(wei) 的主觀性與(yu) 人偽(wei) 善智巧的意的主觀性之間的緊張與(yu) 平衡。

 

邵雍和張載之學既有天亦有人,二者的意論都存在著天意和人意,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兩(liang) 重性。因其濃厚的宇宙論色彩,二者對意的理解結合天道觀,認為(wei) 意即是天意、天道,是宇宙大化本身。邵雍很強調天意的方麵,對人之心意也略有涉及,普通人的心意不能直接通向天意,而要通過慎獨的工夫。張載的學說雖兼攝天道,但重點多在人道,因而其思想中天意漸淡,而人的心意較濃。在人的心意之中,張載已有初步的區分,即人之私意和人欲弘道之意兩(liang) 種主觀的意欲必須兼有,人之私意可善可惡,但在張載看來,無論善惡都必須首先與(yu) 天道相順從(cong) 和一致,否則都是多餘(yu) 的私意,意欲為(wei) 善亦是不義(yi) 。因而,張載所說的私意在第一層麵上是普通意念、雜慮、意欲;在第二個(ge) 層麵上,是對他人之意的揣度,包括逆億(yi) 之意、臆測之意;在第三個(ge) 層麵上,是有善有惡、不守中道的意,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意之善惡並非直接對應義(yi) 與(yu) 不義(yi) ;在第四個(ge) 層麵上,是人念念求道之意,恒善不可變,勿忘而必有事焉。本質上,張載與(yu) 邵雍思考的心意吻合天意是一致的,但張載發展了人道中的心意部分,並將心意的複雜性初步呈現出來,基本上涵括了以後學者對於(yu) 意的探討範圍。

 

四、二程:著意與(yu) 無意

 

程顥論意的材料雖少,但其兩(liang) 重特質依然分明。一方麵,他認為(wei) 私意所蔽導致氣餒,容貌端、言語正隻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隻是個(ge) 循理而已”。[11]34意必固我都是放任自己的意願,隨心所欲而不循理。他提出要“一心誠意”,使意與(yu) 誌一致,能擇善而固執。另一方麵,他講天地生生之意為(wei) 仁,是天地之心所發之意,又是至善。

 

程頤關(guan) 於(yu) 意的學說繼承了周敦頤、邵雍、張載和程顥意論的複雜意涵,以周敦頤和張載為(wei) 尤。邵雍論天意、張載論成心存意,周敦頤的幾微之意在伊川意論中都有所體(ti) 現。而張載意論的複雜且矛盾的幾個(ge) 方麵在伊川的思想中得到進一步發展。尤其是,意作為(wei) 主宰意願的方麵得到了加強,意和情、心、物等的關(guan) 係也獲得申張,意在新的理論結構下構成一種新的學說。

 

天意、私意、無意都有經典的理據,惟伊川“主則有意在”的提出雖無經典支持,卻是理學工夫論之必然。天理是自然外在的,不能直接對人發生作用,所以人才會(hui) 被氣質蒙蔽。可是,天性呈露,如何轉而為(wei) 人希求成聖和變化氣質以回複本性的願望?在伊川的學說中,意作為(wei) 私意說明了工夫之必要,另一方麵,人有主意是為(wei) 工夫之可能。

 

(一)天意與(yu) 私意

 

程頤討論“意”,仍然在天意和人意兩(liang) 個(ge) 層麵上,但後來的學者多數隻關(guan) 注他在人意方麵的學說。他在人意的分析上確實比較精微深刻。

 

程頤關(guan) 於(yu) 人意有兩(liang) 個(ge) 重要的界定,一是心之發動,與(yu) 心所存之誌相區別,一是私意,二者一直為(wei) 多數學者視為(wei) 定論。他說:“意發而當,即是理也,非意也;發而不當,是私意也。”[11]371這句話說明程頤所謂意有循理和私意的兩(liang) 個(ge) 麵向,他承認意不總是從(cong) 軀殼起念,發而為(wei) 私,但他說發而循理之意,便是理,而不稱之為(wei) 意,又說明他強調人意為(wei) 私的方麵。後來,朱熹“意者,心之所發”和王陽明論“有善有惡意之動”,都在程頤設定的此討論框架之內(nei) 。

 

他說到“意發而當,即是理也”的方麵通常不為(wei) 學者所重視。與(yu) 邵雍一樣,在《周易》言、意、象、數的序列下,程頤也將意理解為(wei) 天道、天理。他說:“觀象玩辭而能通其意,觀變玩占而能順其時,動不違於(yu) 天矣。”[11]1028吉凶之理寓於(yu) 卦象係辭之中,觀象玩辭而通其意,所會(hui) 之意即是吉凶之理。吉凶之理即是天理。剛柔相推成變化,生吉凶。而吉凶之理可以通過玩觀占變來把握,進而順時應變,不與(yu) 天理相悖逆。在言中求通道理,即通過辭來呈現意。

 

本質上,程頤論意關(guan) 於(yu) 天意和人意的分歧是理與(yu) 氣之分歧。意在天、人之間可溝通可遮蔽,關(guan) 鍵在於(yu) 循理還是循氣。天意即是天理本身,而人意之發則是氣,循理則善,不循理則惡。私意是駁雜之氣,因為(wei) 氣質昏聵,見理不明,不能識見人物相異而理同,因而執定人我之別,不能推開,隻是從(cong) 自我的氣質上起意念。私意的表現還在於(yu) 計較,不能循理而行,於(yu) 理之外多加入自己的意。有一毫私意摻雜,則氣不純粹而餒。因而,集義(yi) 的工夫即是誠意、明善的工夫。

 

(二)主意與(yu) 無意

 

如果說邵雍、張載對意的理解還停留在天人之分際上,那麽(me) ,程頤已經將意納入理氣的框架之中。程頤認為(wei) ,意屬於(yu) 氣,是心之所發。若從(cong) 理而發,則善;從(cong) 氣則是私意,可善可惡,受製於(yu) 駁雜的氣質。

 

程頤特別強調了意可從(cong) 理的方麵,將意與(yu) 工夫聯係起來,認為(wei) 敬的工夫就是主意的工夫。他說,“主一者謂之敬。一者謂之誠。主則有意在。”[11]315可見,敬是主一,主一即是主意,須是涵養(yang) 此意。此意是順理應物,而非妄意。程頤在此真正提出意作為(wei) 閑邪存誠之意願,而此意與(yu) 後來主意學者所謂主意並無二致。此主意不是執著於(yu) 意,滯留於(yu) 意,頑固不化,而是一種堅定的向善的意願作為(wei) 主宰。後來的主意學者多引程頤此語。

 

一方麵,程頤要強調工夫之不斷,恒有一意主於(yu) 心,能主宰運用;另一方麵,他又告誡學者不可執定此意,過於(yu) 刻意。關(guan) 於(yu) 這一點,可見以下程頤與(yu) 弟子的對話:

 

問:“敬還用意否?”

 

曰:“其始安得不用意?若能不用意,卻是都無事了。”

 

又問:“敬莫是靜否?”

 

曰:“才說靜,便入於(yu) 釋氏之說也。不用靜字,隻用敬字。才說著靜字,便是忘也。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必有事焉,便是心勿忘;勿正,便是勿助長。”[11]189

 

這段對話說明程頤強調開始時用意於(yu) 敬的工夫,初下手時工夫敬須用意勉力為(wei) 之,這似乎意味著待工夫純熟之後,即無需如此著力,過於(yu) 著意工夫反而是助長。程頤也明確反對過於(yu) 著意而係縛心靈。然而,在功夫純熟之後,敬之主意雖無明顯刻意之感,但卻時時有意在,不可取消,否則工夫即消失。這就是程頤說“主則有意在”的意義(yi) ,但有敬,有主一,便有意在。此意恒為(wei) 人願成聖成賢,努力克服氣質蔽障而回複本性的關(guan) 鍵。

 

一般認為(wei) ,程頤“意與(yu) 誌別,誌是所存處,意是發動處”[11]371已然說明程頤認為(wei) 意即心之所發。但通過分析不難發現,程頤對意的意思有多重理解,憧憧往來的意念是心之發動,與(yu) 誌相區別。恒為(wei) 工夫之主宰運用之意是否也是心之所發呢?關(guan) 於(yu) 這一點,程頤並沒有明確的回答。

 

問:“孟子言心、性、天,隻是一理否?”

 

曰:“然。自理言之謂之天,自稟受言之謂之性,自存諸人言之謂之心。”

 

又問:“凡運用處是心否?”

 

曰:“是意也。”

 

棣問:“意是心之所發否?”

 

曰:“有心而後有意。”[11]296-297

 

“有心而後有意”不足證意即是心之所發還是所存,如果心之運用是意之所發,則此意須時時發出,工夫純熟後不著意則難以可能。黃百家根據此段認為(wei) :“運用處固是意,正惟以意為(wei) 心之主宰,故能運用,全屬不得‘意為(wei) 心之所發’也。即先生‘有心而後有意’之言,亦不屬意於(yu) 已發。”[12]595固然是據劉宗周、黃宗羲浙東(dong) 一係學統而下,從(cong) 蕺山的角度發此按語。但平心而論,若此意為(wei) 時時而發的工夫,敬總是有意在,則敬隻能屬於(yu) 動的工夫,而不能貫穿動靜;否則,意為(wei) 心之所發便要以動攝靜,皆於(yu) 理不通。敬貫動靜,敬意何不能貫穿已發未發?於(yu) 此關(guan) 於(yu) 所發和所存的討論,可以闕疑,但不可遽然斷定恒為(wei) 工夫之主的意便是心之所發,似已明了。後來朱子關(guan) 於(yu) 意為(wei) 所發未發亦有矛盾語,皆是在意之不同層麵上言之。

 

五、結語

 

本文欲作兩(liang) 層揭示:一是意在北宋五子思想中兼具兩(liang) 重意義(yi) ,形上作為(wei) 道的意義(yi) 和形下作為(wei) 心意的涵義(yi) ;二是意自身在溝通形上和形下之間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北宋思想家普遍關(guan) 注《易傳(chuan) 》的思想係統。邵雍在意、言、象、數這個(ge) 序列上將意提升到道的層麵,認為(wei) 意盡物之性,盡物之性者稱之為(wei) 道。張載在意、象、名、言這個(ge) 序列中,認為(wei) 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意是所以為(wei) 神化者,是默運的天道。這都是在本體(ti) 上肯定意即是天道,而這一點在後來程頤構建的理氣論係統中通過生生之意為(wei) 仁的思想得到了發展,也為(wei) 程頤提出“主則有意在”提供了理論根據。從(cong) 天意流行到主意篤定,可見明中晚期陽明後學發展出主意一派是思想自身衍進的必然。

 

同時,意在現實中往往表現為(wei) 駁雜或過與(yu) 不及的心意。這一點,先秦儒家、道家乃至後來傳(chuan) 入中國的佛學中多有論述,北宋理學家們(men) 普遍意識到並批判性地吸收了這些思想。程頤將意放在形下之氣的層麵,解釋私意出現的原因。周敦頤的幾在意念妄動之初便察識,預先加以遏止。一旦意已經發動而且不當,從(cong) 工夫論上,北宋理學家給出兩(liang) 種方案:積極方麵,張載所謂存意,程頤所謂主則有意在,積累善意,長養(yang) 正氣,私意自然消除。善意與(yu) 私意此消彼長。消極方麵,張載從(cong) 四個(ge) 層麵呈現了不行中道的心意各種複雜的麵向,提出直接除治私意。意下落到意念的層麵,後來的理學家對此有很多探討,大體(ti) 不出這兩(liang) 種,其有效性取決(jue) 於(yu) 個(ge) 體(ti) 氣質的差異。

 

意的形上和形下的兩(liang) 重性質表現為(wei) 多方麵,它們(men) 並不是截然對立,而是可以溝通的。正是意自身的獨特意涵化解和溝通了二者。它既是道,又天然地含具人的視角,是人可以順應天道的保證。意是天意,也是心意,心意溝通天意本來是一意流貫。邵雍講的盡物之性的意畢竟是心意,所謂“一心觀萬(wan) 心”“以心代天意”,是以心意體(ti) 天意,然後才能順天時,盡地理物情,天人合一在於(yu) 人以意去合天。張載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意既是天道,又承接了天道與(yu) 人事,意作為(wei) 所以神化者而後有神化之名,而後有可見之象,落在形而下的生生化化的人、物和事上。意處於(yu) 天人之間,這一點在周敦頤的思想中得到更精微地闡發,他認為(wei) 人心所發之意幾微,他稱為(wei) 幾,幾已初步展示了意的多元二重性和介質性的特征:其在體(ti) 用之間,理已萌發,但不顯於(yu) 事;在動靜之間,寂然不動又感而遂通;在有無之間,動而未形,極為(wei) 幽暗微小;在善惡之間,人欲在未萌將萌之際。這也是程頤所謂意的運用處。

 

北宋理學家的意論已經顯露了由天道到人物的重心的轉移,之後朱子、陽明出,都更側(ce) 重討論作為(wei) 心意的意,而天意的部分被淡化了。他們(men) 認為(wei) ,天道、天意是既有的,不是通過討論所可以增減或改變的,因而將討論的重點放在如何在心意上下功夫,以盡人事。雖然天意的這一麵向似乎隱而不彰,但一直為(wei) 後來理學學說中心之明覺乃至意之主宰的概念提供本體(ti) 論上的依據。意作為(wei) 天人、物我之間的隔礙為(wei) 表象,而溝通天人內(nei) 外才更為(wei) 必然和根本。通過貫通天人內(nei) 外,此一心意也正是人內(nei) 在成就自我的根據所在。就意作為(wei) 天人、物我溝通的關(guan) 鍵而言,北宋理學家是講得最早的,卻也是講得最好的。

 

盡管在北宋時期的理學思想中意還處於(yu) 概念發展的階段,但北宋理學家對於(yu) 意的討論致廣大、盡精微,已經涉及本體(ti) 論和工夫論各個(ge) 方麵,為(wei) 後來意作為(wei) 獨立的理學概念奠定了基本框架。

 

當下,我們(men) 從(cong) 學理上研究理學意的思想,不僅(jin) 有助於(yu) 深化理學史和哲學史研究,而且有利於(yu) 深入探究儒學傳(chuan) 統中道德、意誌、情感、理性、認知等之間的關(guan) 係,進而理解中國人的深層意識結構。理學意論以德性為(wei) 核心,本質上是傳(chuan) 統中國各階層安身立命的精神內(nei) 核,其內(nei) 涵和意義(yi) 的揭示,幫助當代國人理解傳(chuan) 統士人的精神修養(yang) 實踐,對信仰缺失、價(jia) 值虛無等當代社會(hui) 弊病或許有一定的救治和糾偏意義(yi) 。

 

參考文獻
 
[1]王弼,孔穎達.周易正義[M]//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2015.
 
[2]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4.
 
[3]鄭玄,孔穎達.禮記正義[M]/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2015.
 
[4]楊伯峻.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7.
 
[5]周敦頤.通書[M]陳克明,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1.
 
[6]邵雍.邵雍全集:第3冊[M].郭彧,於天寶,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7]邵雍.邵雍全集:第4冊[M].郭彧,於天寶,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8]張載.張載集[M]章錫琛,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8.
 
[9]劉璣.正蒙會稿[M]明正德十五年刻後印本.
 
[10]朱熹,呂祖謙.近思錄詳注集評[M].陳榮捷,注評.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
 
[11]程顥,程頤.二程集[M].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2.
 
[12]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第1冊[M].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18.
 
注釋
 
1朱子語,見《朱子語類》卷第五。不見於張載存世著作。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