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青】技術時代的“生生”與“物化”論題 ——丁耘先生《道體學引論》讀後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1-05-17 18:49:20
標簽:《道體學引論》、物化、生生

技術時代的“生生”與(yu) “物化”論題

——丁耘先生《道體(ti) 學引論》讀後

作者:鄧青(複旦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編:《現代儒學》,第六輯,商務印書(shu) 館,2020年版

 

 

 

《道體(ti) 學引論》

丁耘著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

 

一、“造作”時代

 

“生生”是近來學界討論的熱點論題之一。丁耘先生2019年出版的新作《道體(ti) 學引論》即是對其《生生與(yu) 造作》一文之論題與(yu) 主旨的推進[1]。其文發表後,2018年《哲學研究》刊發了吳飛先生的評論文章《論“生生”》以及丁先生對於(yu) 吳文的回應[2]。此外,楊澤波、孫向晨等學者也都從(cong) 不同的進路切入了對“生生”論題的義(yi) 理闡發或理論建構。其中尤可啟沃人心者,乃丁先生所提點的“生生”與(yu) “造作”之間的對照解釋:在相形相較之下,公然對簿之兩(liang) 造互相映襯與(yu) 開解,由此其意義(yi) 亦愈發顯豁與(yu) 深刻。換言之,在“造作”(或曰技術)對人類日益刻深的圍獵之中,“生生”論題的突圍與(yu) 救贖之功亦隨之加增了份量。

 

丁先生特意提出“造作”,以與(yu) “生生”相形而較,乃出於(yu) 他對現時代人類基本生存狀況的思察與(yu) 診斷:當下是一個(ge) 技術全麵宰製的時代,技術不僅(jin) 改變了世界,也改變了人本身[3]。本質上講,技術的全方位變革體(ti) 現在把世界與(yu) 生命現象還原為(wei) 可供演算的數據[4]:世界不再洋溢著生命力,而僵化為(wei) 無生機的數據性總體(ti) ,以便人對之進行所謂“科學”的研究與(yu) 分析。

 

丁先生業(ye) 已明言,“生生”與(yu) “造作”之對照源自亞(ya) 裏士多德和海德格爾對自然與(yu) 技藝之區分。其對數據化、技術化時代的判斷亦與(yu) 海德格爾對技術與(yu) 科學之本質的分析相契合。在《技術的追問》一文中,海德格爾曾深究技術之本質,且得出:“四種招致方式把某物帶入顯現之中。它們(men) 使某物進入在場而出現。它們(men) 把某物釋放到在場之中,並因而使之起動,也就是使之進入其完成了的到達之中。”[5]此意義(yi) 上的手工製作或藝術創作是一種從(cong) 遮蔽狀態而來進入無蔽狀態的產(chan) 出。技術的本質乃是作為(wei) 一種解蔽方式,意謂產(chan) 生出某物使之存在。

 

在“產(chan) 出著之解蔽”這個(ge) 意義(yi) 上,技術(“造作”)和自然(“生生”)並無太大差異,因為(wei) 自然或“生生”的基本內(nei) 涵亦是生出某物使之在場,故如海氏所言:“甚至自然,即從(cong) 自身中湧現出來,也是一種產(chan) 出。自然甚至是最高意義(yi) 上的產(chan) 出。”[6]兩(liang) 者的區別在於(yu) ,自然物產(chan) 生的根據、動力與(yu) 目的(海氏說為(wei) “產(chan) 出之顯突”)在其自身之中,譬如花朵是從(cong) 自身並為(wei) 著自身而湧現、開放的;而如床、銀盤等製造物,其產(chan) 出則有待於(yu) 它者(比如作為(wei) 製造者的人)。自然乃“因自而然”,技藝則有待而作。前者是“某物從(cong) 自身而來把自身帶入在場之中”的產(chan) 出者,後者則是“人來實行這種對某物的帶出”的被產(chan) 出者[7];然則畢竟皆是得以產(chan) 出而進入其自身之在場者,共同湧現其真而不相妨礙。

 

由之,海德格爾並不在自然與(yu) 技藝之間做出太過分明的褒貶,而注目於(yu) 古代技藝(連同“自然”)向現代技術的裂變[8]。現代技術也是一種解蔽,但“在現代技術中起支配作用的解蔽乃是一種促逼,此種促逼向自然提出蠻橫要求,要求自然提供本身能夠被開采和貯藏的能量”[9]。此逼迫著之解蔽以物對於(yu) 人的有用性為(wei) 轉軸:人出於(yu) 自身的各種需求與(yu) 目的對自然進行加工製作(海氏目之為(wei) “擺置”、“訂置”),由此自然的全部豐(feng) 富性與(yu) 物本真之存在就為(wei) 有用性所隔斷或遮蔽。海氏曾以木橋與(yu) 發電廠之別作喻[10],說明古代技藝與(yu) 現代技術的分野。在發電的技術活動中,人僅(jin) 注意於(yu) 河流具有水壓這一有用性特征,據此擺布河流,於(yu) 是消隱了河流本來之所是(亦即它豐(feng) 富而有生機的本真存在,蘊於(yu) 其中的“天地神人”四重整體(ti) )。在現代技術活動中,自然無可避免地僅(jin) 被解蔽為(wei) 功用性,遂遮蔽了其本質的全部豐(feng) 富性。不止於(yu) 此,現代技術更與(yu) 科學相結合。科學的特征是劃分與(yu) 測量,它“把自然當作一個(ge) 可計算的力之關(guan) 聯體(ti) 來加以追逐”[11]。量化自然的能量,目的是控製與(yu) 追蹤物由存在向能量的轉化,從(cong) 而便於(yu) 人最大限度、更有效率地發掘使用物之功能。作為(wei) 數據化的能量總體(ti) ,自然看來是顯露明白、一手在握的,不過也隻是物之可利用性的顯現而已;而有用性之解蔽正導向自然本真的遮蔽。

 

與(yu) “生生”相對立的“造作”,自應在現代技術而非古代技藝的意義(yi) 上理解。當下的“造作”時代,仍不出海德格爾所揭露的技術時代,且技術與(yu) 科學之宰製更為(wei) 全麵深刻,正如海氏所言:“人往往走向(即在途中)一種可能性的邊緣,即:一味地去追逐、推動那種在訂置中被解蔽的東(dong) 西,並且從(cong) 那裏采取一切尺度。由此就鎖閉了另一種可能性,即:人更早地、更多地並且總是更原初地參與(yu) 到無蔽領域之本質及其無蔽狀態那裏,以便把所需要的與(yu) 解蔽的歸屬狀態當作解蔽的本質來加以經驗。”[12]當物之功用性成為(wei) 人對作為(wei) 對象之物的唯一價(jia) 值判斷,換言之,“當人成為(wei) 源初的和唯一真實的呈現者,那就意味著,其他所有的存在者隻有在人的存在的平麵上才能夠為(wei) 他們(men) 自己的存在和真理找到立足的根基”[13],由此存在者之真理、物的本質豐(feng) 富性便被隔斷遮蔽,世界從(cong) 此變得單調機械,大地退化為(wei) 無生機的荒漠……然而,在此極端的危機中,人感到自我救渡的必要;依海氏之說,人類現時的自我救贖須人在大地之上“詩意地棲居”,且去“沉思”事物之本質;而“詩”與(yu) “思”皆歸結於(yu) 由無蔽狀態而來的真理之解蔽。中國思想裏的“生生”,在某種意義(yi) 上恰與(yu) 之呼應。

 

二、“生生”傳(chuan) 統

 

《說文》雲(yun) :“生,進也。象草木生出土上。”[14]“生”之字形象草木從(cong) 土中長出,因此“生”原本意味著生命自然而然地生長。“生生”乃“生”字之疊用,然則此種疊用亦或有若幹語法解釋:其一,主謂結構,前“生”為(wei) 名詞,後“生”為(wei) 動詞,意謂生命或生物產(chan) 生、生長;其二,動賓結構,前“生”為(wei) 動詞,後“生”為(wei) 名詞,意謂生出某物或“使生者生”,即讓生者恣意生長;其三,兩(liang) “生”字皆為(wei) 動詞,其疊用乃表示強調,表達不息不已之意,即所謂“生生不息”者,相似結構亦如喋喋不休、綿綿不絕等[15]。

 

後世作為(wei) 哲學論題討論的“生生”,源出“生生之謂易”一句[16]。據吳飛《論“生生”》一文,後世對此句之注解不出乎兩(liang) 類:其一主陰陽交感,如京房:“八卦相蕩,陽入陰,陰入陽,二氣交互不停,故曰生生之謂易。”其二則主陰陽互生,如孔穎達:“生生,不絕之辭。陰陽變轉,後生次於(yu) 前生,是萬(wan) 物恒生,謂之易也。”吳文即從(cong) 陰陽交感、化生萬(wan) 物之角度解“生生”,並特意從(cong) 《係辭下傳(chuan) 》中拈出“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醇;男女構精,萬(wan) 物化生”這“生生十六字”以為(wei) 論說[17]。吳先生進而認為(wei) ,“生生”哲學的核心取象,正是父母生育這一自然事件,其邏輯是:作易者近取男女雌雄之交合,並推想到天地生萬(wan) 物便如同父母生兒(er) 女,由此抽象出陰陽二原則;然後再反過來說,萬(wan) 物與(yu) 男女乃效法天地之氤氳生物[18]。此由形而下的經驗世界出發比擬形而上的“生生”之易道,遂招致丁先生的批駁:《易傳(chuan) 》明言“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依吳先生之解,倒成了“男道成乾,女道成坤”了[19]。當然,吳先生向來以為(wei) 夫婦之道乃人倫(lun) 關(guan) 係之發源與(yu) 根本,故其闡論采取了倫(lun) 理學之進路。

 

雖如此,吳文之中心卻不在人間倫(lun) 理,而致力於(yu) 上達“生生”內(nei) 含的宇宙模式:宇宙乃陰陽交感自然而然運行不已的永恒運動之整體(ti) ,其間並無主宰,亦無目的。此解上承錢穆、張岱年、陳來等學者之觀點,實構成“生生”哲學詮釋的主流。由之,“生生”模式便與(yu) 西方傳(chuan) 統的“製造”模式區分開來:西方哲學取象於(yu) 技藝製造與(yu) 四因框架以理解自然,由此出發,世界是被製造出來的,在宇宙發生與(yu) 演化的過程中有第一推動者與(yu) 終極目的在起作用。

 

但吳先生以陰陽交感解“生生”,則明顯略過了份量更重的陰陽相生互轉這一闡釋脈絡。丁先生即由此入手,論述王夫之的“生生”之說,引出陰陽相生不絕、天人不間斷之“繼”乃是“生生”之道體(ti) [20]。循此本體(ti) 論之門徑,丁先生進入了對作為(wei) 道體(ti) 之“生生”的係統論述,備見於(yu) 其著《道體(ti) 學引論》,茲(zi) 略述其要:

 

丁先生於(yu) 此書(shu) ,貫通《易傳(chuan) 》與(yu) 《中庸》,將“生生”之易道釋為(wei) “於(yu) 穆不已”之“誠體(ti) ”。“誠”即涵有生成、實現之意,如其所言:“‘誠’即指所生之言意實現、達成——生而必成,即是誠。”[21]此“誠體(ti) ”統一創生與(yu) 完成兩(liang) 義(yi) ,以張大之乾元收攝坤元,從(cong) 而具足生成之德,開物成務,又貞下起元,如此而生生不息。然而“生生”之為(wei) 體(ti) ,乃造成此永恒運動的原因,即主宰變易之不易常體(ti) ,因而不等同於(yu) 大化流行之活動;其作為(wei) 道體(ti) 之本身,乃是超越動靜對待的真靜者,如《易傳(chuan) 》“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之謂。欲明此,或許最好借助於(yu) 明鏡之喻:鏡子本身不動,不過是物來映照、感動生物。此即道體(ti) 的虛靜性質。本體(ti) 既具超然之靜,廣大而含弘萬(wan) 有,遂因之而有“為(wei) 物不貳”的專(zhuan) 壹之性,如《齊物論》所謂“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22]。然而此道之壹乃指體(ti) 而言,而超別於(yu) “通天下一氣”之一(即一氣流行之整體(ti) 、大全)。因此,所謂“道體(ti) 學”,正致力於(yu) 從(cong) 用中明體(ti) ,於(yu) 氣上觀道;作為(wei) 道體(ti) 的“生生”,遂居於(yu) 太上之地位。然則“生生”亦必發致流衍生成,而不純然空虛自守。故道之體(ti) 用,即虛靜即活動即存有。

 

吳先生等多數學者將“生生”解為(wei) 宇宙生化之總體(ti) 流行,質言之無非“永恒動變”之一說;丁先生則即此更進一層,上揭“生生”之為(wei) 道體(ti) 乃是使得宇宙永恒流變但自身寂然不動的第一本體(ti) ,且特重其虛靜義(yi) 。筆者妄揣,此中的緣由與(yu) 必要性或在於(yu) :將“生生”解為(wei) 宇宙之自然流行與(yu) 必然事實,確乎不刊之論,但此論卻無法說明宇宙依何動力而得永恒生化,以及宇宙間事物的規範與(yu) 秩序何由產(chan) 生[23];而以“生生”為(wei) 體(ti) ,則可指明宇宙生化之動力與(yu) 萬(wan) 物性理之淵源[24],而清虛衝(chong) 默正表其之所以為(wei) 體(ti) 的超然性質。前論合於(yu) 氣化宇宙論而未探根本,後者則著力於(yu) 道上論說,分判道、氣二者,且以為(wei) 道必有越於(yu) 氣,正是見於(yu) 氣化生成之用必居於(yu) 道體(ti) 之下而不出道體(ti) 之外,而後見道氣即而不同、不一不離。

 

要言之,無論“生生”作為(wei) 整體(ti) 流行之用,抑或作為(wei) 本根虛靜之體(ti) ,皆拔出於(yu) 日常的瑣屑經驗而峻極於(yu) 天。至此,“生生”之意益趨於(yu) 大明,並為(wei) 人指示出一個(ge) 光潔寥廓的超越境界。但亦可看出,以上論說大體(ti) 皆以“生生”為(wei) 雙動詞之疊用結構,以表生化之不息不已。重心落於(yu) 永恒變動,反而偏離了對“生生”本身的解釋,隨之也忽略了“生生”作為(wei) 主謂或動賓結構的可能性;猶可論者,此太上之“生生”畢竟何以在日用倫(lun) 常間發見並為(wei) 人貼切把握?筆者有感於(yu) 此,故不揣鄙拙,嚐試由以上所論蕩越開去,或者說,從(cong) 本源之道體(ti) 、永恒的天行落實於(yu) 方內(nei) 之物性與(yu) 切身的修為(wei) ,為(wei) “生生”增廣一工夫論解釋,冀有資於(yu) “造作”時代的超克。

 

三、“生生”與(yu) “物化”

 

事實上,雙動詞疊用以表強調之解義(yi) 與(yu) 主謂或動賓結構之解義(yi) 並無矛盾,因為(wei) “生生”之所以不息,必然涵有創生以及生命自身之生長、進展乃至壞滅而複生等內(nei) 容。“生生”即如《係辭下傳(chuan) 》所謂“萬(wan) 物化生”,亦如《莊子·天道》篇所言“萬(wan) 物化作,萌區有狀”,又可見於(yu) 《禮記·樂(le) 記》“和故百物皆化”之說[25]。“生生”的這一涵義(yi) ,若以莊子的術語稱之,則為(wei) “物化”。

 

《莊子》所言之“物化”,首出《齊物論》篇末的夢蝶故事[26]。曆史上不少注家以“死生之變”釋“物化”之旨,如郭象曰:

 

“夫時不暫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夢,於(yu) 今化矣。死生之變,豈異於(yu) 此,而勞心於(yu) 其間哉!”[27]

 

成玄英疏曰:

 

“生滅交謝,寒暑遞遷,蓋天地之常,萬(wan) 物之理也。……托夢覺於(yu) 死生,寄自他於(yu) 物化。”[28]

 

循二者的思路推想:莊周夢化為(wei) 蝶,遂成為(wei) 胡蝶而自適,覺後乃知為(wei) 莊周之夢。於(yu) 是莊周對自身產(chan) 生困惑:我此生作為(wei) 莊周之自在,是否也是胡蝶之一夢呢?這一點恐怕要至死方能明覺;可到那時,我乃一隻胡蝶,我似乎又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他者之夢中了。總之,浮生若夢,死似是覺,實則也是夢;由此進一步推論,宇宙中並無一個(ge) 實在的自我存在,而僅(jin) 有永恒之遷變。以此生為(wei) 覺,即以此生為(wei) 永恒不變之真實錨定,固誤;若以此生為(wei) 夢,化而之死為(wei) 覺,亦不過變化的一個(ge) 小環節,而變化並未終止;故而前所謂死之覺又隻是一夢,變而之它……如此生死輪轉,夢覺往複,無有止息。宇宙乃一“大夢”,隨著時間之開展由此向彼、由彼之它,前者死而後者生,生生不息,死亦不止,如此這般無窮盡地流轉滑動,正是所謂“物化”遷流。然而尚有所謂“大覺”者,即明了此物化不息之理者:既然對此總體(ti) 之大化流行無可奈何,便隻有“安之若命”,一切以當下性命之自得自適為(wei) 自我慰藉,故隨變任化,所遇斯適[29]。

 

由上所論,“物化”既意謂宇宙事物之永恒變化,而同時亦指因順物之變化從(cong) 而“所在無不適誌”的解脫之方。此解的根本理據在於(yu) ,宇宙間萬(wan) 物之生滅轉化(“物化”)乃一氣聚散的自然過程,這與(yu) 將“生生”釋為(wei) 宇宙大化的無心流衍一脈絡若合符節,如《知北遊》篇雲(yun) :

 

“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wei) 生,散則為(wei) 死。若死生之徒,吾又何患!故萬(wan) 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wei) 神奇,其所惡者為(wei) 臭腐;臭腐複化為(wei) 神奇,神奇複化為(wei) 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30]

 

此言性命不過一氣之暫時化聚,其間的變動如同四時運行一般自然和必然;通達於(yu) 此命運者,自不必措哀樂(le) 於(yu) 其間,反能“夢為(wei) 魚而沒於(yu) 淵,夢為(wei) 鳥而戾乎天”,其所際遇無不自在適意。

 

順一氣之流行,隨生死之物化,人情哀樂(le) 、生死執迷可據以遣除,乃得“懸解”[31]。

 

“物化”通於(yu) “生生”,基本涵義(yi) 並謂宇宙之永恒動變。萬(wan) 物生化流轉自是宇宙間已經發生、正在發生且必將發生之事實。麵對此永恒變動之必然命運,達者能隨順“物化”而“懸解”。由此,“物化”便具有一層工夫論或修為(wei) 論的意義(yi) ,其間的修行工夫指引人如何“待物”。若更細密分解,“物化”所指示的“待物”之方並非絕世獨立而超然物外,而是憑其虛明之心化入物中,“觀聽”方內(nei) 萬(wan) 物之真性[32],且隨順而適之,至乎與(yu) 物為(wei) 一;在此境中,物之本真得以呈現。《人間世》篇曰:

 

“一若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yu) 耳,心止於(yu) 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33]

 

所謂“虛”,乃《逍遙遊》篇之“無己”,亦即《齊物論》篇首之“吾喪(sang) 我”。根基於(yu) “虛”心的“待物”之方則是“聽之以氣”,成玄英疏曰:“心有知覺,猶起攀援;氣無情慮,虛柔任物。故去彼知覺,取此虛柔,遣之又遣,漸階玄妙。”[34]如前所引,“通天下一氣耳”,萬(wan) 物生化不過一氣之自然流衍;而此處“氣”則指示人待物的虛柔之“聽”,其間暗示著人對天地自然的效法:天地既無心生物、任物自化,人亦應則效其無私智之“虛”,用心若鏡,使物以其本來之全副真實而存在運化。“聽之以氣”,即虛心傾(qing) 聽物之本真,切近地與(yu) 物相接遨遊[35]。

 

於(yu) 傾(qing) 聽之外尚須“以道觀之”,《知北遊》篇曰:“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wan) 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wei) ,大聖不作,觀於(yu) 天地之謂也。”又曰:“此之謂本根,可以觀於(yu) 天矣。”[36]此“觀”法不但可觀萬(wan) 物之“美”與(yu) “理”,亦能觀“本根”之“道”;故此“觀”法,不是彼此對立之下、且有“成心”摻雜其間的一般認識。《國語·周語上》言“先王耀德不觀兵”,韋昭注雲(yun) :“耀,明也;觀,示也。”[37]可見“觀”有顯示、示現之意;以此意例之,則“觀於(yu) 天地”或“觀於(yu) 天”乃言天地萬(wan) 物自己存在運行,自身示現出來,故可無為(wei) 不作而“天地之美”、“萬(wan) 物之理”得,作為(wei) 萬(wan) 物德性的終極根源與(yu) 意義(yi) 整體(ti) 的“道”亦無不示現在天地之間。

 

總上所論,“物化”一語所啟示的修為(wei) 工夫正在於(yu) 人基於(yu) 虛明之心對物之本真的“觀聽”;由此“觀聽”之法,物得以依其真實本性而自由躍現於(yu) 人前,而人在其間亦得以領略“生生”之機。循此啟示,倘若將“生生”按照動賓結構解為(wei) “使生者生”,即謂:使生命自然生長、使生命本性恣意怒放,活潑潑然如鳶飛魚躍,從(cong) 而將“生生”視作一種“觀物”的修為(wei) 或工夫,其情形如周濂溪不除窗前草而觀天地之生氣與(yu) 化機,或如程明道所謂“萬(wan) 物之生意最可觀”,則“生生”亦與(yu) “物化”殊語同歸矣。

 

四、“生生”、“物化”與(yu) “棲居”

 

當下人類不自覺而大義(yi) 凜然地接受技術與(yu) 科學的潛移默化,依海德格爾之論,這正是因為(wei) 技術早已是一種人(意誌)與(yu) 物(存在者)相對置的形而上學。在其支配下,人類行為(wei) 展開為(wei) 以人之意誌和欲求為(wei) 動力的逼迫與(yu) 改造自然的活動;在此活動中,物對於(yu) 人之功用性就是其正確性;但正確性遠非真理,功用性之唯一突出正導致物之真理的沉落,進而造成世界的倒塌和大地的荒漠化:“惟有意誌,十分機智地在技術中設置自身的意誌,才把大地拉扯到對人造物的耗盡、耗費和改變過程之中。技術強迫大地超出其已經增長了的可能性領域,而進入那個(ge) 不再是可能之物,因而是不可能之物的東(dong) 西之中。”[38]

 

對此人類的必然命運來說,海氏認為(wei) 人可能的自我救贖在於(yu) “沉思”與(yu) “棲居”。“沉思”乃是“思物之為(wei) 物,那我們(men) 就是要保護物之本質,使之進入它由以現身出場的那個(ge) 領域之中。”[39]這正基於(yu) 人之主體(ti) 中心的滌除,而後去傾(qing) 聽與(yu) 應合存在本身之呼喚:“這種應合必須出於(yu) 長期的專(zhuan) 心、並且在對傾(qing) 聽的持續考驗中去關(guan) 注所有這一切,以便聆聽一種存在之要求”[40]、“領受大地的恩惠,並且去熟悉這種領受的法則,為(wei) 的是保護存在之神秘,照管可能之物的不可侵犯性”[41]。此亦是“詩意地棲居”之意義(yi) 所在[42]。

 

當人放下唯我獨尊的自矜姿態,降下身段去平等地聆聽、領受他者之教誨,此時便有了自覺與(yu) 自救的契機。於(yu) 是,物開始剝離功用色彩,顯現其豐(feng) 富本性,豐(feng) 盈著肌體(ti) ,煥發出生機。此時,人在“學”著去“思”[43],學著順從(cong) 他者之規則,就比如一個(ge) 木匠“必須使自己適應木頭,對各種不同的木料以及潛伏在這些木料中各種不同的形式了然於(yu) 胸,好像木頭及其隱藏著的豐(feng) 富本性透入了人的棲居”[44]。

 

海氏所言之“順從(cong) ”與(yu) “適應”正與(yu) “生生”、“物化”之要義(yi) 暗契。《莊子·達生》篇記載梓慶“削鐻”之技藝[45],其中之“齋”,乃逐步祛除個(ge) 人名利之心(即自我意誌)與(yu) 人對於(yu) 物的效用性評判,而後能“觀入”林木之天性(實則不過是天性之自然呈現),將鐻如鬼斧神工般造就出來(不過成全林木之天性)。梓慶的造作過程,乃則效鬼神造化之功,至乎自身便似鬼神一般,而鐻仿佛借他之手自然而然地生出[46]。

 

《莊子》書(shu) 中多言及有用與(yu) 無用之辨[47],且多言物以有用而見戕害,而以無用得遂長生,如《人間世》篇所言“文木”“散木”之別[48]。對其理解不能停留在以效用評判物、也即以人為(wei) 中心待物的層麵——物有用則用之,無用則棄之,而應還物以本來之真性,使之以其自性躍現化生,如此萬(wan) 物乃處於(yu) 平等之境。由此論之,有用、無用之辨,其實質乃是有我、無我之別;而無我則是“生生”與(yu) “物化”工夫之奠基,由之可上達終極的“天人合一”之境。唯能“物化”,能“生生”,方可等視萬(wan) 物、順從(cong) 物之真性,從(cong) 而超然於(yu) “造作”時代之虛無,悠遊逍遙,洞觀天地萬(wan) 物生化之至善與(yu) 大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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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郭慶藩.莊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局,2012
 
[7]左丘明.國語[M].韋昭,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8]吳飛.論“生生”——兼與丁耘先生商榷[J].哲學研究.2018,(1):32-40
 
[9]丁耘.《易傳》與“生生”——回應吳飛先生[J].哲學研究.2018,(1):41-49
 
[10]楊澤波.“十力學派”遺留的一個問題及其解決辦法——兼論儒家生生倫理學為什麽以“生生”為切入點[J].雲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18(3):33-41
 
注釋
 
[1]原文題為《生生與造作——論哲學在中國思想中重新開始的可能性》,刪節版原載《中國社會科學》,2013年第4期,後收入氏著:《中道之國———政治·哲學論集》,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5年。《道體學引論》一書亦以此文為緣起。
 
[2]吳飛:《論“生生”——兼與丁耘先生商榷》;丁耘:《<易傳>與“生生”——回應吳飛先生》,載《哲學研究》,2018年第1期。
 
[3]其言:“這個時代首先帶來的一個巨大刺激和挑戰在於技術的全麵宰製。人對技術既高度依賴,又高度不適。技術的情況很清楚,從改變世界,到改變人的交往方式、改變科學技術自身的研發方式,再到改變人自己。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到,主流技術發明的指向就是改變人自己。”見丁耘:《“生生”問題對當代哲學的突圍》,第七屆全國古典學年會主題發言,2019年11月。
 
[4]其言:“在現代技術的普遍預設當中,最突出的一種是,把生命的本質還原為數據。實際上這並非新的東西,基因科學早就在這樣做了。更新的‘進步’是把具體的生命現象、人生現象(還不僅是心智現象)還原為演算。”見丁耘:《“生生”問題對當代哲學的突圍》,第七屆全國古典學年會主題發言,2019年11月。
 
[5]海德格爾:《技術的追問》,載《演講與論文集》,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18年版,第11頁。
 
[6]海德格爾:《技術的追問》,載《演講與論文集》,第12頁。
 
[7]海德格爾:《科學與沉思》,載《演講與論文集》,第46頁。
 
[8]海德格爾認為,在古希臘人那裏,自然物與製造物一起構成現實。不論是自身湧現的自然物,還是由人所作的“技藝”製造物,都無礙其為本真的、也就是最高意義上的在場與實現,“在作品中得到完成的東西就是進入完全在場之中的自身產出者;作品就是在本真和最高意義上在場的東西。因此,並且僅僅因此之故,亞裏士多德把本真在場者的在場狀態稱為實現,或者也把它稱為隱德萊希:保持在完成(即在場之完成)中。”見海德格爾:《科學與沉思》,載《演講與論文集》,第47頁。
 
[9]海德格爾:《技術的追問》,載《演講與論文集》,第15頁。
 
[10]其言:“水力發電廠被建造在萊茵河上,並不像一座幾百年來連係兩岸的古老木橋。而毋寧說,河流進入發電廠而被隔斷了。它是它現在作為河流所是的東西,即水壓供應者,來自發電廠的本質。”見海德格爾:《技術的追問》,載《演講與論文集》,第16頁。
 
[11]海德格爾:《技術的追問》,載《演講與論文集》,第23頁。
 
[12]海德格爾:《技術的追問》,載《演講與論文集》,第28頁。
 
[13]海德格爾:《人,詩意地安居:海德格爾語要》,郜元寶譯,張汝倫校對,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04年版,第11頁。
 
[14]許慎:《說文解字》(影印),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127頁。
 
[15]參吳飛:《論“生生”——兼與丁耘先生商榷》,載《哲學研究》,2018年第1期,第36-37頁;丁耘:《<易傳>與“生生”——回應吳飛先生》,載《哲學研究》,2018年第1期,第42頁;楊澤波:《“十力學派”遺留的一個問題及其解決辦法——兼論儒家生生倫理學為什麽以“生生”為切入點》,載《雲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18卷第3期,第39頁。
 
[16]《周易·係辭上》第五章:“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17]對於此所謂“生生十六字”的批駁與易學上的理解,在丁耘先生的回應文章中有詳密的論說,茲不贅述。
 
[18]說詳吳飛:《論“生生”——兼與丁耘先生商榷》,載《哲學研究》,2018年第1期,第39頁。
 
[19]說詳丁耘:《<易傳>與“生生”——回應吳飛先生》,載《哲學研究》,2018年第1期,第43頁。
 
[20]其言:“‘一陰一陽之謂道’者,亦無非‘繼’也。故船山雲:‘以陽繼陽,而剛不餒;以陰繼陰,而柔不孤;以陽繼陰,而柔不靡;以陰繼陽,而剛不暴。’至此,船山生生之說大明,無非一繼而已。一陰一陽之謂道者,繼也。天人之際者,繼也,人之成性者,亦繼也。繼故不絕。惟生生不絕,故‘天人無間斷’。天人無間斷,天道乃凝成於人性。性理即生理也。人之紹天者,非與天了不相幹,而即天道所立、至道之凝也。此流行不已、成人凝道之總體,即生生,即道體也。”見丁耘:《<易傳>與“生生”——回應吳飛先生》,載《哲學研究》,2018年第1期,第49頁。
 
[21]丁耘:《道體學引論》,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54頁。
 
[22]王先謙:《莊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33頁。
 
[23]固然,自然論者可說,秩序就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如天尊地卑、春夏先秋冬後;但人們總會產生這樣的追問:為什麽會是這樣的,而不能是其他情形?一旦如此發問,便指向了現象背後的本根或本源,即“道”之體。
 
[24]萬物各具“殊性”,皆有“成理”與“明法”,但物之理法卻不由物自身來規定,究極說來,乃是由作為意義整體的“道”先在地規定於物的。因此道體居於殊物及流行整體之上,亦居於萬物的性理之上。
 
[25]“生”與“化”在字義上有相親近之處。作為變化之“化”,其初文實為“匕”,《說文》段注雲:“人而倒,變化之意也。”“匕”之字形是倒過來的人形,人由正立而倒,遂可表示變化之意,其意則指由自身產生出或者轉變成異類之他者,或者也可包括自身狀態的某種改變,如《荀子·正名》篇所謂“狀變而實無別而為異者謂之化”,楊倞即注曰:“化者,改舊形之名。”《國語·晉語》亦言“勝敗若化”,韋昭亦注曰:“言轉化無常也。”段注且引及一條鄭玄《周禮》注文:“《大宗伯》:‘以禮樂合天地之化,百物之產。’注曰:‘能生非類曰化,生其種曰產’。”《說文》雲:“產者,生也。”故“百物之產”即百物之生,意謂在同一物種之內的生育。“生”與“化”原應有所區別,約略言之:同類相繼曰生,異類或異態相轉則曰化。但在共同的意義上,“生”與“化”皆意味著產生出某種新事物或者進入到某種新情態,因此兩者可以連用為“化生”或者“生化”,甚或其間的歧義亦隱而不顯,“化”遂等同於“生”。
 
[26]其文雲:“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誌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見王先謙:《莊子集解》,第39-40頁。
 
[27]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18-119頁。
 
[28]同上。
 
[29]《齊物論》曰:“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見王先謙:《莊子集解》,第37頁。
 
[30]王先謙:《莊子集解》,第226頁。
 
[31]《大宗師》篇曰:“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懸)解也。”見王先謙:《莊子集解》,第83頁。
 
[32]《莊子》所言物之“性”,包含殊物之現實生命與生命所遵守之規範、秩序(即“成理”、“明法”),故“性”即物之全副真實。
 
[33]王先謙:《莊子集解》,第50頁。
 
[34]同上。
 
[35]此處莊子特意用“聽”而不及其它的感官之用,如目見、鼻嗅之類,可能相比於其它孔竅而言,人對於聲音的沉浸更加凝神專注;在此凝神孤往之中,更能忘懷自我,也更加切近物之本真。海德格爾亦論及一種不同於“肉體性的聽覺器官活動”的“本真的聽”:“傾聽和聽從意義上的聽,就隻能被看作那種本真的聽向精神性的東西的一種轉換了”、“當我們的專心完全投入到傾聽之中,完全忘記了耳朵以及聲響的單純湧逼,這時我們就聚精會神地聽”、“本真的聽是一種置放,它讓事物呈放於眼前,讓已經一起呈放於眼前、並且從某種置放而來呈放於眼前的東西呈放出來;這種置放關涉到一切從自身而來在其呈放中一起呈放於眼前的東西。”參見海德格爾:《邏各斯》,載《演講與論文集》,第236-238頁。
 
[36]王先謙:《莊子集解》,第227頁。
 
[37]左丘明:《國語》,韋昭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頁。
 
[38]海德格爾:《形而上學之克服》,載《演講與論文集》,第105頁。
 
[39]海德格爾:《物》,載《演講與論文集》,第196頁。
 
[40]海德格爾:《物》,載《演講與論文集》,第199頁。
 
[41]海德格爾:《形而上學之克服》,載《演講與論文集》,第105頁。
 
[42]詳見海德格爾:《“……人詩意地棲居……”》,載《演講與論文集》,第203-223頁。
 
[43]海氏說到:“去學,意思是讓我們的所做所為順從作為本質向我們呈報的無論什麽東西。隨著這些本質的種類之不同,隨著它們向我們呈報的領域之不同,我們的順從及與之相聯的學習的種類也各不相同。”見海德格爾:《人,詩意地安居:海德格爾語要》,第27頁。
 
[44]同上。
 
[45]其文曰:“臣將為鐻,未嚐敢以耗氣也,必齋以靜心。齋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齋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齋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見王先謙:《莊子集解》,第199-200頁。
 
[46]這也正如同《養生主》篇所記“庖丁解牛”之故事,其能操刀若神,乃在於它觀入了牛性本身,天理呈現,經絡分明,而後能“依乎天理”、“因其固然”。
 
[47]如《逍遙遊》篇雲:“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見王先謙:《莊子集解》,第17頁。
 
[48]詳見王先謙:《莊子集解》,第57-60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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