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於(yu) “國學”觀念的由來演變

作者：陳來

來源：“人文日新陳來”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四月初一日庚申

          耶穌2021年5月12日

“國學”一詞，古已有之。《周禮》中言：“樂(le) 師掌國學之政，以教國子小舞。”“國學”在中國古代指的是在京師建立的國家級官學。

近代文化所使用的“國學”觀念起於(yu) 20世紀初。這裏的“國”是本國之義(yi) ，“學”是學術之義(yi) ，“國學”即本國的固有學術。中國近代以來所說的“國學”是相對“西學”而言，即指遭遇西方文化衝(chong) 擊之前中國傳(chuan) 統的思想文化與(yu) 學術體(ti) 係。這是“國學”概念在中國近代以來的普遍用法。

漢字語詞“國學”的這種意義(yi) 在東(dong) 亞(ya) 地區被廣泛使用，如韓國有“國學振興(xing) 院”，韓國人所用的“國學”就是指韓國本國傳(chuan) 統的學術文化。日本有“國學院大學”，以傳(chuan) 承日本文化和精神為(wei) 宗旨，日本人所用的“國學”是指日本本國特有的民族文化和精神。

一、

鴉片戰爭(zheng) 以來中華民族日益陷入民族危機，甲午戰爭(zheng) 失敗，激發起了人們(men) 更強烈的民族救亡意識。甲午戰爭(zheng) 之後出現的國學概念是與(yu) 這種民族救亡意識緊密地聯係在一起的。1902年秋，流亡海外的梁啟超與(yu) 黃遵憲等人商議，在日本創辦《國學報》。1904年，鄧實在上海發表《國學保存論》，論述了保存“國學”的重要性。1905年，鄧實、黃節等人在上海成立了“國學保存會(hui) ”，力倡“國學”，以“研究國學，保存國粹”為(wei) 宗旨。晚清這些人士提出“國學”概念，都是為(wei) 了激勵人們(men) 的愛國心，期望通過捍衛國學、保存國學來救亡保國、保種保教。

如鄧實主張“國以有學而存，學以有國而昌”，他還指出：“學亡之國，其國必亡，欲謀保國，必先保學。”他們(men) 發揮了古代“國與(yu) 有立”的觀念，認為(wei) 一個(ge) 國家與(yu) 其國學是共生共存、相互依賴的，國家依靠其國學而生存，國學依賴有國家而昌盛。“國學”成為(wei) 當時表達民族思想的一個(ge) 方式。鄧實特別強調國學與(yu) 愛國心的關(guan) 聯，如他說“國學存則愛國之心有以依屬”，認為(wei) 一民族之文化是該民族之思想的基礎和來源。鄧實又指出：“國學者何？一國自有之學也。君子生是國則通是學，知愛其國無不知愛其學。”愛國學即是愛國，愛國所以愛國學。章太炎更提出著名的口號“用國粹激勵種姓，增進愛國的熱腸”。章太炎的《國學講習(xi) 會(hui) 序》中也說：“夫國學者，國家所以成立之源泉也。吾聞處競爭(zheng) 之世，徒恃國學固不足以立國矣，而吾未聞國學不興(xing) 而國能自立者也。吾聞有國亡而國學不亡者矣，而吾未聞國學先亡而國仍立者也。”可見，晚清學者主張“發明國學，保存國粹”的主張實際是愛國主義(yi) 的文化觀體(ti) 現。這一時期國學保存論者的出發點主要是針對西方帝國主義(yi) 欲亡中國而言，他們(men) 的基本觀念是，國學代表一個(ge) 國家的文化和語言，是和這個(ge) 國家的興(xing) 亡命運完全聯係在一起的，為(wei) 了救亡圖存，必須保存國學。因此他們(men) 的主張，主要不是強調“研究”國學，而是“保存”中國文化，以求救國圖強。

由以上可見，晚清到辛亥革命，這一時期的“國學”的內(nei) 涵是指中國固有的學術文化，提出這個(ge) 概念的出發點是本於(yu) 愛國主義(yi) 的立場、著眼於(yu) 政治的救亡。新文化運動時期，開始有人把“國學”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通稱，運用於(yu) 當時的文化論爭(zheng) 。到了1920年代初，國學的概念在文化界開始廣泛流行，由於(yu) 這一時期整理國故運動流行，“國學”也往往用指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學術研究。這樣一種對國學的理解，成為(wei) 20世紀學術文化的一個(ge) 重要概念。

概括起來說，近代以來“國學”一詞有三種用法，一是指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文化體(ti) 係，二是用來泛指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三是指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體(ti) 係。第一種用法是國學的本始義(yi) ，後兩(liang) 者是國學的擴大、引申義(yi) 。對“國學”一詞的這三種用法到今天仍然延續著。

二、

新中國成立以後，國學一詞因具有保守傳(chuan) 統文化的意義(yi) ，而在很長時期內(nei) 消失。至1990年以後，伴隨著中國崛起和中國人民族自信的增強，國學的概念又逐步流行起來。著名學者張岱年先生1991年3月在“國學叢(cong) 書(shu) ”《總序》中闡明了“國學”的意義(yi) 和範圍：“國學是中國學術的簡稱，所謂“國”是本國之義(yi) ，這已是一個(ge) 約定俗成的名稱了。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包括哲學、經學、史學、政治學、軍(jun) 事學、自然科學以及宗教、藝術等等，這些都是國學的內(nei) 容。我們(men) 今天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的新中國文化，必須對於(yu) 以往的學術成就進行批判的總結。我們(men) 現在研究國學，要采取分析的態度，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內(nei) 容，可以說是瑕瑜互見，精粗並存，我們(men) 研究傳(chuan) 統學術，要去粗取精，去偽(wei) 存真。現在一項極其重要的工作是進行愛國主義(yi) 教育，這一方麵要將近百年來中國人民反抗外來侵略的鬥爭(zheng) 史昭告年輕一代；一方麵要將自古以來中國學術的優(you) 秀成果昭告國人，藉以啟發熱愛祖國的崇高感情。”

九十年代來，“國學”的概念在消失多年之後，開始重新出現。雖然，國學本是中國學術的簡稱，但同一個(ge) 語詞，不同的人有不同用法。如近二十年來，社會(hui) 文化與(yu) 大眾(zhong) 媒體(ti) 所大量使用的“國學”概念，在直接意義(yi) 上就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代稱，內(nei) 容包括了傳(chuan) 統文化的各個(ge) 方麵。而學術界所使用的“國學”則仍主要是指中國傳(chuan) 統學術。語詞的使用是約定俗成、自然形成的，也體(ti) 現了人們(men) 的文化選擇。應當說，國學這個(ge) 概念在半個(ge) 世紀之後的恢複使用，一方麵表達了人們(men) 擺脫“文革”影響、對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重新肯定；另一方麵也在很大程度上出於(yu) 漢語修辭的需要。漢語修辭的簡易化、典雅化的要求，使得在出版、編輯、命名等方麵，“國學”、“國學叢(cong) 書(shu) ”、“國學集刊”比起“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叢(cong) 書(sh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集刊”更容易被選擇和接受。又如人們(men) 習(xi) 慣稱有成就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學者為(wei) “國學大師”，這便很自然，若稱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大師”就不太自然了。

中華文化是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沃土，是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的基礎和源泉，為(wei) 了傳(chuan) 承、發展中華優(you) 秀文化，目前，中國著名大學如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人民大學、武漢大學等大學都設有“國學院”、“國學研究院”，中央媒體(ti) 和地方報紙多開辟有“國學版”，各地民間也廣泛建有“國學館”，媒體(ti) 以及社會(hui) 上有很多以“國學”為(wei) 名的學習(xi) 、推廣傳(chuan) 統文化的活動，在傳(chuan) 承中華文化方麵起著廣泛、積極的作用。所以，如果國家正式文件暫時還不能下決(jue) 心采用國學這個(ge) 概念，但可以通過一定形式肯定文化界普遍使用這個(ge) 概念的積極作用，政府應當大力支持目前各類有關(guan) “國學”的傳(chuan) 播和普及，這是傳(chuan) 承創新中華文化的百年大計。

三、

新世紀的“國學熱”反映了廣大人民群眾(zhong) 在建設精神家園方麵對本土的傳(chuan) 統資源的熱切渴求。社會(hui) 轉型需要一種與(yu) 革命時代不同的意識形態，由此促進的文化轉型，構成了當代文化景觀的大背景。在現代化市場經濟發展的同時，社會(hui) 道德秩序和個(ge) 人安身立命的問題日益突出起來。社會(hui) 道德秩序的建立離不開傳(chuan) 統道德文化，這已經是社會(hui) 轉型期執政黨(dang) 和人民的共識。市場經濟的發展帶來了人與(yu) 人關(guan) 係的新的變化，也使得青年一代在尋找人際關(guan) 係處理方法等方麵把眼光轉向古老文明的人學智慧。中國古代文化的寶庫已經成了現代人待人、處世、律己的主要資源。與(yu) 其他外來的文化、宗教相比，在穩定社會(hui) 人心方麵，傳(chuan) 統文化提供的生活規範、德行價(jia) 值及文化歸屬感，起著其他文化要素所不能替代的作用。幾千年以人為(wei) 本的傳(chuan) 統文化，在心靈的滋養(yang) 、情感的慰籍、精神的提升，以及增益人文教養(yang) 方麵，為(wei) 當代市場經濟社會(hui) 中的中國人提供了主要的精神資源，在心靈穩定、精神向上、社會(hui) 和諧等方麵發揮了重要的積極作用。這是“國學”在今天重新為(wei) 人們(men) 所關(guan) 注的基本原因。

中國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所謂“國學”，即近代與(yu) 西方文化接觸以前，中華民族曆經數千年發展所創製形成的固有的學術文化體(ti) 係。如果從(cong) 夏代算起，這一學術文化體(ti) 係的產(chan) 生、形成、演變，至19世紀後期，已經曆了4000年左右的長期發展，這一體(ti) 係以經、史、子、集、儒、道、佛為(wei) 主要內(nei) 容，記載了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在建設家園的奮鬥中開展的精神活動和取得的文化成果，集中反映了中華民族的精神追求，全麵呈現了中華民族的精神世界，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發展壯大的重要滋養(yang) 。中華文明在人類文明史上獨樹一幟，對人類文化做出了重大的貢獻。中國學術文化是整個(ge) 中國文化的精華與(yu) 核心，中國學術雖然不是中國文化的全體(ti) ，但其中集中體(ti) 現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創造和價(jia) 值理念，是中華民族的寶貴財富，我們(men) 必須加以研究總結，在新的時代條件下努力傳(chuan) 承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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