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的思想試驗可能不成功,但給中國哲學保留了希望
作者:鍾錦 黃曙輝
來源:《熊十力著作集》(複旦大學出版社2021年3月版)前言
熊十力(一八八五—一九六八),原名繼智、升恒、定中,字子真,別號有漆園老人、逸翁,湖北黃岡(gang) 人。他生當晚清,父親(qin) 是鄉(xiang) 塾的教師,耕讀傳(chuan) 家。但他還受了新潮書(shu) 籍的影響,二十歲時便投身武昌新軍(jun) ,從(cong) 事反清,參加過辛亥革命、護法運動。三十五歲經梁漱溟等介紹,進入歐陽竟無主持的南京內(nei) 學院係統學習(xi) 唯識學,轉攻學術。兩(liang) 年後,因蔡元培等人到北京大學任教。一九三二年,四十七歲的熊十力出版《新唯識論》文言本,宣告他思想體(ti) 係的成立,成為(wei) 二十世紀中國最具思辨力和原創性的哲學家。此後直到去世,熊十力出版了大量著述,被看作現代新儒家的代表性人物。

熊十力
我們(men) 搜集了能夠得到的熊十力著作的原刊本,編成這部《熊十力著作集》,一共十三卷。目錄如下:
卷一:
《因明大疏刪注》,一九二六年北京大學印本,商務印書(shu) 館發行。
《因明基疏節本》,民國間鉛印本。
《尊聞錄》,一九三〇年熊十力自印本。
卷二:
《新唯識論》(文言文本),一九三二年浙江省立圖書(shu) 館發行(神州國光社本)。
《破破新唯識論》,一九三三年北平斌興(xing) 印書(shu) 局代印本。
卷三:
《十力論學語輯略》,一九三五年北京出版社發行。
《佛家名相通釋》,一九三七年北大出版組印本。
《中國曆史講話》,一九三八年中央陸軍(jun) 軍(jun) 官學校印本。
《複性書(shu) 院開講日示諸生》,一九三九年,複性書(shu) 院刻本
卷四:
《新唯識論》(語體(ti) 文本),一九四二年一月勉仁書(shu) 院哲學組發行,巴渝印刷所印本。
卷五:
《新唯識論》(語體(ti) 文本),一九四四年三月商務印書(shu) 館初版,一九四七年三月上海重印本。
卷六:
《讀經示要》,一九四五年重慶南方印書(shu) 館發行。
卷七:
《讀經示要》,一九四九年上海正中書(shu) 局發行。
卷八:
《十力語要》,一九四七年湖北《十力叢(cong) 書(shu) 》本。
卷九:
《讀智論抄》,一九四七年到一九四八年《世間解》第三到第七期。
《十力語要初續》,一九四九年十二月香港東(dong) 升印務館發行。
《摧惑顯宗記》,用黃慶述名發表於(yu) 一九四九年《學原雜誌》第二卷第十、十二期合刊。
《論張江陵》,一九五〇年自印本。
卷十:
《論六經》,一九五一年大眾(zhong) 書(shu) 店發行。
《新唯識論》(刪定本),一九五三年印本。
卷十一:
《原儒》,一九五六年龍門書(shu) 局發行。
卷十二:
《體(ti) 用論》,一九五八年龍門書(shu) 局發行。
《明心篇》,一九五九年龍門書(shu) 局發行。
卷十三:
《乾坤衍》,一九六一年中國科學院印刷廠印行。
他如《心書(shu) 》《唯識學概論》《新唯識論參考數據》等書(shu) ,尚無緣見到,熊十力的單篇論文,都待日後補輯。
這些著作代表著中國現代哲學的頂峰,值得我們(men) 不斷深入反思和研究。這裏隻簡單談談我們(men) 對熊十力建構其哲學體(ti) 係的理解,希望在一個(ge) 宏觀的時代背景下思考熊十力哲學思想的意義(yi) 。讀者自可根據自己的研究和閱讀興(xing) 趣,提出更為(wei) 全麵、深刻的看法。
熊十力的哲學具有極強的時代感,自覺地應對時代問題。他自己談道:“今當衰危之運,歐化侵淩,吾固有精神蕩然泯絕。人習(xi) 於(yu) 自卑、自暴、自棄,一切向外剽竊而無以自樹。”[《十力語要初續·略談新論要旨(答牟宗三)》,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二〇〇七年,第六頁。]當時中國學術之衰危,尤在於(yu) 麵對歐洲學術時的自卑,這一問題甚至直到現在也沒有根本改變。他的《新唯識論》就是在這種時代背景下寫(xie) 就的,麵臨(lin) 著它所帶來的問題。
這個(ge) 時代的問題我們(men) 歸納了幾個(ge) 。第一個(ge) 問題,就是西方的科學知識問題。中國古典的學術對此一直采取輕蔑態度。我們(men) 知道道家是貶低技術的,儒家雖認可其對民生有用,但是比較起來,德性的地位顯然遠為(wei) 重要。所以其發展很不充分。西方首先使我們(men) 產(chan) 生震撼的,就在這裏。我們(men) 最早睜開眼睛看西方,就是因為(wei) 科技——船堅炮利,讓我們(men) 提出“師夷長技以製夷”[魏源《海國圖誌》原敘]。這一“師”字已經開啟了自卑之門。這是中國固有學術裏最貧乏、最薄弱的一塊,而熊十力在那個(ge) 時代,麵對西方強勢的科技壓力,是不得不應對的。首先一定要在我們(men) 自己的學術體(ti) 係裏,給這一部分一個(ge) 理論上的論證。我們(men) 知道那個(ge) 時代,很多思想家都在考慮這個(ge) 問題,但無一例外,都從(cong) 西方的知識裏尋找出路。比如康有為(wei) 、譚嗣同,借用了很多的西方思想來思考。知識的維度,一直是像熊十力說的,向外剽竊。熊十力卻是從(cong) 中國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進行反思,構建了一個(ge) 應對的策略。
第二個(ge) 問題,是本體(ti) 和現象的問題。其實,現象正對應了科學技術問題,本體(ti) 則對應了超越科學(熊十力所謂“超知”)的問題。熊十力發現西方哲學和佛教有相似的地方,西洋哲學家談到本體(ti) 與(yu) 現象,雖然不像佛教把現象和本體(ti) 分隔得那麽(me) 明顯,但是同有不圓融之感。他說:“從(cong) 來談本體(ti) 真常者,好似本體(ti) 自身就是一個(ge) 恒常的物事。此種想法,即以為(wei) 宇宙有不變者為(wei) 萬(wan) 變不居者之所依。如此,則體(ti) 用自成二片,佛家顯有此失。西洋哲學家談本體(ti) 與(yu) 現象縱不似佛家分截太甚,而終有不得圓融之感。因為(wei) 於(yu) 體(ti) 上唯說恒常不變,則此不變者自與(yu) 萬(wan) 變不居之現象對峙而成二界,此實中外窮玄者從(cong) 來不可解之謎。”[《十力語要初續·略談新論要旨(答牟宗三)》,前揭,第九頁。]他說的這個(ge) 恒常不變的本體(ti) ,我們(men) 不是很熟悉嗎?我們(men) 講本體(ti) 論這個(ge) 詞,ontology,其來源可以遠溯古希臘的愛利亞(ya) 學派,巴門尼德最喜歡講的存在,它本身是不變的,而一切有運動者都是非存在,都在變。存在是真理之路,非存在是意見之路,本體(ti) 和現象就被分開了。西方人如此,佛家也同樣割裂了本體(ti) 和現象,法性和法相的對立就是如此。熊十力對此並不同意,他很深入地思考這個(ge) 問題。
第三個(ge) 問題,在熊十力那個(ge) 時代看到西洋哲學,不僅(jin) 有本體(ti) 和現象的對立劃分,還有名目上的劃分。從(cong) 本體(ti) 和現象考慮,熊十力當時認識到西洋哲學分了四類:本體(ti) 論、宇宙論、人生論、認識論。本體(ti) 論,他說:“四類中唯本體(ti) 論是萬(wan) 理之所從(cong) 出,一切學術之歸宿處,一切知識之根源。”[《破破新唯識論·摧惑顯宗記》,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二〇〇八年,第二二六頁。]他理解的本體(ti) 論,就是如此。本體(ti) 論之後是第二部分宇宙論,第三部分人生論。在熊十力看來,西方哲學是劃分開的,有一個(ge) 物的世界和一個(ge) 人的世界,中國則是天人合一地統在一起講。劃分後每個(ge) 世界各有自己的知識,而知識的根源在本體(ti) 論。第四個(ge) 叫認識論,或者叫知識論。知識論研究我們(men) 的認識怎麽(me) 形成。熊十力看到這四種劃分,在中國哲學裏沒有,他要應對,我們(men) 怎麽(me) 樣應答這樣的劃分,它是不是正確?熊十力認為(wei) ,這種劃分並不合適,中國是本體(ti) 論、宇宙論、人生論合一的。而且知識論中國比西洋的寬泛,西洋哲學隻是在認知自身之中尋找我們(men) 是怎樣形成知識的,但是中國哲學把超認知的一切也放在認識論裏頭講。也就是說,不光我們(men) 的認知,連德性、情感的問題都在認識論裏頭。
第四個(ge) 問題,是唯心論和唯物論的問題。熊十力把這個(ge) 問題從(cong) 宇宙論和人生論裏生發出來。我們(men) 知道西方大概從(cong) 笛卡爾和培根開始,就有了唯心論和唯物論的有意識的爭(zheng) 論,在經驗論和唯理論的時代這是認識論的核心問題之一。那個(ge) 時代,哲學上講的唯心論和唯物論,背離了這兩(liang) 個(ge) 詞的本意。我們(men) 知道唯心論的詞根不是mind,而是idea,就是柏拉圖的“理念”;唯物論的詞根是matter,就是亞(ya) 裏士多德的“質料”。這兩(liang) 個(ge) 概念其實並不是互相排斥的,可以兼容,一個(ge) 指向經驗世界,一個(ge) 指向超越世界。但從(cong) 笛卡爾和培根以後,他們(men) 逐漸變成了一個(ge) 互相排斥的概念。我們(men) 現在通用的定義(yi) 突出了這個(ge) 排斥:是存在決(jue) 定思維,還是思維決(jue) 定存在,這就沒有辦法兼容了。熊十力也要麵對這個(ge) 問題,世界是唯物論的還是唯心論的?
熊十力在他的時代,要解決(jue) 這四個(ge) 問題。這些除了本體(ti) 和現象的劃分是中國哲學固有的重要問題之外,其他問題都是以往並不突出的。這就給他提出了各種新的任務,科學知識如何安頓,本體(ti) 論、宇宙論、人生論和知識論如何思考,唯心論和唯物論的問題如何解決(jue) ,這些問題又如何在本體(ti) 和現象的構架中回答,他都要回應。我覺得這些就是熊十力新唯識論所要麵對的時代問題。
熊十力認為(wei) 應對這些問題是很迫切的,他寫(xie) 《新唯識論》不是隨便搞搞研究,他是要挽救時代的“衰危之運”。但他和別人不一樣,不從(cong) 西方的學術裏尋求解決(jue) ,他從(cong) 自己的文化裏去尋求。熊十力真是一個(ge) 非常獨特的人,他從(cong) 來不利用西方的理論,卻是對那個(ge) 時代傳(chuan) 來的西方思想的積極響應。
熊十力在中國的固有學術裏尋求的資源,最關(guan) 鍵、最重要的有三個(ge) 。第一個(ge) ,是佛教的唯識論。他寫(xie) 作《新唯識論》,有偶然的原因,也有必然的原因,就是有緣因也有正因。熊十力在南京內(nei) 學院鑽研過唯識學,在北京大學講授過唯識學,他對唯識學是比較了解和熟悉的,但這大概隻是一個(ge) 助緣。更主要的原因,應該是唯識論理有認識論問題的展開。在中國自身所有的學術裏頭,沒有處理知識論這一部分的。可是在唯識學裏頭,包含了我們(men) 如何認識外物的問題,而且有一套非常嚴(yan) 密的講法。這個(ge) 講法,你開始大概覺得很像經驗論,認真鑽研下去就看到和康德相近的東(dong) 西了。說它像經驗論,甚至是像經驗論中的懷疑論,像貝克萊。貝克萊講知識問題,最有名的就是“存在即被感知”,這個(ge) 命題直接推出來“物是觀念的集合”。我感知到什麽(me) 呢?我看到它的顏色,聽到它的聲音,摸到它的形狀,那麽(me) 這些顏色、聲音、形狀,這些東(dong) 西,就形成了“觀念”,是感性的觀念。既然物存在是因為(wei) 我們(men) 感知到它,得到各種觀念,那麽(me) 這個(ge) 物就是我們(men) 的各種觀念集合在一起,就是“物是觀念的集合”。唯識學跟這種講法太相似了,講物都是唯識所變,有了眼、耳、舌、鼻、身,就有色、聲、香、味、觸。前者叫心法,每個(ge) 心法對都有對應的色法,即後者。我們(men) 就是通由心法,達致色法,物體(ti) 才被我們(men) 所感知到。這不就是“物是觀念的集合”嗎?可是再往下講就不同了。佛教唯識學裏不僅(jin) 講心法和色法,還要講不相應行法,或者叫色心分位假法。我們(men) 剛才講的色法和心法都是相應的,有眼就有色,有耳就有聲,眼、耳、舌、鼻、身和色、聲、香、味、觸,都是相應的。但有一些東(dong) 西是不相應的,比如時間,你的時間觀念不能在現實中有個(ge) 相應的“色”。空間也不能,數、因果、律這些也不能。這其實就是康德哲學裏講的先驗的東(dong) 西,也就是感性直觀形式——時間和空間,還有知性純粹概念——十二範疇。唯識學叫不相應行法,色、心不相應,其實就是康德“先驗”的意思,沒有經驗中的對應物。或者叫色心分位假法,它是分位假立的,實際沒有這個(ge) 東(dong) 西,我“平地起土堆”般的給他假立出來,為(wei) 了成就我們(men) 的認識。光有感官是不能成就知識的,必須有先驗的東(dong) 西一起聯合構成知識,這就是不相應行法。佛教唯識學的分析,具有非常強烈的知識論色彩。這些還是簡單的分析,沒有很多的法,最多的是心所法,五十一個(ge) ,裏麵包含心理學的問題,下意識的,潛意識的都有,很複雜。中國人沒有這樣的思維,不研究這些,因此唯識學傳(chuan) 到中國之後,中國人不太能夠接受,其傳(chuan) 承雖不絕,也隻是如縷而已。熊十力將之充分地利用起來,非常明顯地希望把唯識學完美地吸收到中國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裏頭,尋找能夠響應西方的固有資源。熊十力的意誌力極強,不肯“一切向外剽竊”,他一定要從(cong) 自己的文化裏找出路,就找到了唯識學。於(yu) 是知識問題就可以討論了。但是,熊十力還有一個(ge) 說法:“新論歸於(yu) 超知,而實非反知。”[《十力語要初續·略談新論要旨(答牟宗三)》,前揭,第七頁。]新唯識論不僅(jin) 是知識的,不反知,還是超越知識的。所以現在如果僅(jin) 僅(jin) 有唯識論的知識學問題,對熊十力來說是不夠的,它還得有超知識的東(dong) 西,所以他是“援儒入佛”,從(cong) 儒家和佛家的資源裏構建超知體(ti) 係。
在佛家是唯識學,隻說儒家也一樣籠統,熊十力的第二個(ge) 思想資源其實是王陽明哲學。熊十力自己講:“歸本性智,仍申陽明之旨。”他說:“逮有明陽明先生興(xing) ,始揭出良知,令人掘發其內(nei) 在無盡寶藏,一直擴充去,自本自根,自信自肯,自發自辟,大灑脫,大自由,可謂理性大解放時期。(理性即是良知之發用。)”他講超知,就是王陽明的良知。良知,從(cong) 孟子來,王學就是孟子學。良知是什麽(me) ?按孟子的講法,有經有權,通過經權問題發現,經驗歸納法不能得到的知識,就是超出知識的。孟子就叫它良知,良知的本義(yi) 是“不待學而知”,不用學就知道,即是超知。程、朱的思路不是這樣,所謂“格物致知”,沒有了超知的層麵。王陽明回歸到孟子,開出良知學說,熊十力認為(wei) “程朱未竟之功,至陽明而始著,此陽明之偉(wei) 大也”[《十力語要初續·略談新論要旨(答牟宗三)》,前揭,第六頁。]他把王陽明的良知學和唯識學鎔鑄在一起,解決(jue) 西方學術裏的知識問題,這樣既保住中國本有的超知,也有了知識學的位置。為(wei) 了鎔鑄出新,熊十力直指唯識論的缺陷。其實在唯識論本身,色法、心法、色心不相應行法,心所法,都不是真諦。真諦是另外的一個(ge) ,叫無為(wei) 法,要看到整個(ge) 世界的法相是虛幻的。於(yu) 是熊十力批判說,佛教把世界變成了兩(liang) 截:一個(ge) 法相是變化的,虛假的,一個(ge) 是法性是不變的,真實的。這不但割裂了本體(ti) 和現象,而且法性是空,是空虛寂寞,這就和中國的道家一樣了。他講:“佛法東(dong) 來,魏晉玄家為(wei) 之導。玄家宗道,故能與(yu) 佛氏合流也。”[《破破新唯識論摧惑顯宗記》,前揭,第二二二頁。]玄學家講的道,本身就是空寂虛靜的,是無,和佛家講的空不是有相近的地方嗎?我們(men) 知道佛教最早傳(chuan) 到中國的時候,第一個(ge) 時期是所謂“格義(yi) ”時期。現在我們(men) 很喜歡批判這一點,說格義(yi) 是用中國的思想去詮釋佛學,這會(hui) 導致誤解。我一直不太理解這種看法。我們(men) 一直在講中國佛教的貢獻,所津津樂(le) 道的不就是把佛教中國化嗎?所以後來非常重視禪宗,不就是中國化嗎?佛教中國化後,肯定不能再和原來的佛教完全一樣了,這也很難說是誤解。格義(yi) ,因為(wei) 魏晉玄學家看到無和空的相似性,看到佛家本身的方法和玄學的相近性,但這絕對不是針對唯識學的,而是我們(men) 說的空宗。唯識學講法相之幻有,叫有宗,中觀學派講法性之真實,叫空宗。空宗和玄學尤為(wei) 接近,都是講對立的互相轉化,因流變見空無之本性,所以這個(ge) 思想是能接上的。如果是唯識學,就還有知識論的內(nei) 容,那也不可能格義(yi) 了。你想誤解都誤解不了,你隻能是不解。我們(men) 可以看到佛教和中國傳(chuan) 統相近的地方,就是超知,但忽略了知識。用熊十力的話說,就是“工夫畢竟偏重向裏,而外擴終嫌不足”[《十力語要初續·略談新論要旨(答牟宗三)》,前揭,第六頁。]於(yu) 是成了空寂、虛靜。空洞也好,死寂也好,虛無也好,靜默也好,總之是知識的層麵沒有拓展出來。然後就有了一個(ge) 中國哲學史上的神話。熊十力也是這樣說的,說宋明理學受到佛、老影響太大。朱熹講陸象山毫不客氣,開口就罵他佛老。居然熊十力也是這樣,盡管他那麽(me) 推崇王陽明,他還要說:“但陽明究是二氏之成分過多,故其後學走入狂禪去。”同上。為(wei) 什麽(me) 這樣講呢?唯識學雖然有一個(ge) 知識論的係統,但是它最終還是要把這個(ge) 係統化掉,他要進入無為(wei) 法,從(cong) 法相之有,走到法性之空,知識論最終並沒有保住。而王陽明致良知返歸內(nei) 心,知識論也沒有保住。所以他講陽明學二氏成分過多,主要就是說沒有知識論這一塊。所以熊十力在尋找中國資源的時候,僅(jin) 僅(jin) 有唯識學和陽明學仍是不夠的,他還得找第三個(ge) ,來構建他的新唯識論體(ti) 係。
第三個(ge) 是《周易》,就是熊十力愛講的《大易》。我們(men) 發現,在周易中其實是有知識論傾(qing) 向的。周易的原理非常簡單,就是陰陽,用一陰一陽來講萬(wan) 物變化的規律。陰陽代表了一切事物的對立方,對立之間的流變就是事物發展的趨勢。這個(ge) 也是道家愛講的,你看魏晉玄學裏“三玄”之書(shu) ,周易、老子、莊子,陰陽思想都是很重要的。可是《周易》還有跟道家不一樣的地方,道家通過流變把一切東(dong) 西都化去,沒有了,周易不然,它還要去尋找在變化過程中相對穩定的東(dong) 西。也就是說,世界不止是一個(ge) 永恒的流變過程,在這個(ge) 過程中,還在一定的分寸和尺度上有暫時的穩定。那隻講陰陽就不夠了,於(yu) 是從(cong) 陰陽演生出八卦來,八卦還不夠就得演變成六十四卦。通過《序卦傳(chuan) 》裏六十四卦的排列,就能明白這種思路。六十四卦還不夠,《周易》的術數派就開始計算各卦之間的數學。比如,講律曆,中國的十二律呂、曆算,都可以通過《周易》進行推衍,算出一定的數字來,而這些數字往往是非常複雜的。所以《周易》再往下推的時候,從(cong) 簡單的陰陽對立就可以成為(wei) 很複雜的算術,陰陽之間達到一定穩定的時候,和諧度就由數字來表現了。這個(ge) 思路和西方的思想很接近,從(cong) 赫拉克利特到畢達哥拉斯也是如此。他們(men) 都講對立,先是赫拉克利特強調鬥爭(zheng) 的一麵,然後畢達哥拉斯強調和諧的一麵,和諧中的比例就表現為(wei) 數。所以周易本身含有數的問題,有了數的問題,和知識論就相近了。在這裏周易和道家不一樣,因為(wei) 有這個(ge) 數。還有比數更重要的東(dong) 西,是儒家給它增加的。《周易》不僅(jin) 有六十四卦,還有《十翼》,即十篇《易傳(chuan) 》。從(cong) 中體(ti) 現出一個(ge) 易傳(chuan) 哲學,這是儒家的講法。道家的講法,事物在陰陽的對立麵之間不停地流變遷轉,這個(ge) 世界的本原也就隨之成為(wei) “無”。儒家不一樣,儒家說有一個(ge) 超越流變之上不變的東(dong) 西,它不隨著陰陽流變遷轉,這就是乾元。雖然可以講陰陽對立,甚至也可以講乾坤並建,但是在周易裏頭,這個(ge) 乾元作為(wei) 本體(ti) 很早就確定了。乾元的作用是什麽(me) ,就是“化生萬(wan) 物”,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所以就把萬(wan) 物的變動歸到一個(ge) 不變的本體(ti) 上來,知識論和超知層麵也就聯係在一起了。熊十力對自己的這個(ge) 發現很自豪,說:“《新論》談本體(ti) ,則於(yu) 空寂而識生化之神,於(yu) 虛靜而見剛健之德,此其融二氏於(yu) 《大易》而抉造化之藏、立斯人之極也。”[《十力語要初續·略談新論要旨(答牟宗三)》,前揭,第六頁。]我們(men) 從(cong) 不同的層麵解釋《周易》,道家的,術數的,儒家的,它本身包含了這麽(me) 多層次的東(dong) 西,就成為(wei) 熊十力構造新體(ti) 係的一個(ge) 重要基礎了。
熊十力正是以大易為(wei) 基點,把唯識學和陽明學統一起來,形成了一個(ge) 自己的獨特學說體(ti) 係。這個(ge) 體(ti) 係,簡單說,就是體(ti) 用不二、翕辟成變。隻要講到熊十力哲學,不可能不講體(ti) 用不二的。熊十力說:
從(cong) 來談本體(ti) 真常者,好似本體(ti) 自身就是一個(ge) 恒常的物事。此種想法,即以為(wei) 宇宙有不變者為(wei) 萬(wan) 變不居者之所依。如此,則體(ti) 用自成二片,佛家顯有此失。西洋哲學家談本體(ti) 與(yu) 現象縱不似佛家分截太甚,而終有不得圓融之感。因為(wei) 於(yu) 體(ti) 上唯說恒常不變,則此不變者自與(yu) 萬(wan) 變不居之現象對峙而成二界,此實中外窮玄者從(cong) 來不可解之謎。《新論》言本體(ti) 真常者,乃克就本體(ti) 之德言,此是洞澈化源處。須知本體(ti) 自身,即此顯為(wei) 變動不居者是。(譬如,大海水之自身,即此顯為(wei) 眾(zhong) 漚者是。)非離變動不居之現象而別有真常之境可名本體(ti) 。(譬如非離眾(zhong) 漚而別有澄湛之境可名大海水。)然則本體(ti) 既非離變動不居者而別有物在,奚以雲(yun) 真常耶?《新論》則曰真常者,言其德也。德有二義(yi) :德性,德用。曰寂靜,曰生生,曰變化,曰剛健,曰純善,曰靈明,皆言其德也。德本無量,難以悉命之名。凡德通名真實,無虛妄故。通字恒常,無改易故。真常者,萬(wan) 德之都稱,談本體(ti) 者從(cong) 其德而稱之,則曰真常,非以其為(wei) 兀然凝固之物、別異於(yu) 變動不居之現象而獨在,始謂之真常也。[《十力語要初續·略談新論要旨(答牟宗三)》,前揭,第九、一〇頁。]
熊十力的意思很清楚,不是有那麽(me) 一個(ge) 單獨的東(dong) 西叫本體(ti) ,是整個(ge) 世界的全體(ti) 作用叫本體(ti) 。你隻要一講單獨的本體(ti) ,就把這個(ge) 本體(ti) 變成了一個(ge) 和所有萬(wan) 物分開的東(dong) 西了。熊十力理解的西洋哲學就是如此。這也不能說他錯,古希臘哲人最早講本體(ti) 論,比如泰勒斯,說萬(wan) 物的本原是水,就是如此,水作為(wei) “本原”,不再是和萬(wan) 物同樣的東(dong) 西了。它是萬(wan) 物的根源,萬(wan) 物都從(cong) 水出來,最後又回歸水。按照亞(ya) 裏士多德在《形而上學》裏的講法,泰勒斯從(cong) 經驗中看到,種子需要水,有水才能發芽,生命需要水,有水才能生養(yang) ,然後他看見地下的水怎樣到天上變成雲(yun) ,雲(yun) 又成為(wei) 雨落到地下來。根據這種經驗的觀察,歸納出經驗的原則,然後推想沒有經驗證明的,就有了“本原”這樣的形而上學概念。於(yu) 是體(ti) 用有了分截。熊十力現在不是這樣的講法,沒有一個(ge) 叫本體(ti) 的東(dong) 西,他說全體(ti) 之用才是本體(ti) 。
其實“體(ti) 用不二”的講法,我們(men) 並不陌生。這種講法本來跟道家的講法是一樣的,甚至跟佛教本身的講法也是一樣的。牟宗三講道家講得很到位,他說道家是一個(ge) 無的過程。這個(ge) 無的過程是什麽(me) ?它就是流變,在流變中看無的作用。牟宗三說:“‘無’就主觀方麵講是一個(ge) 境界形態的‘無’,那就是說,它是一個(ge) 作用層上的字眼,是主觀心境上的一個(ge) 作用。把這主觀心境上的一個(ge) 作用視作本,進一步視作本體(ti) ,這便好像它是一個(ge) 客觀的實有,它好像有‘實有’的意義(yi) ,要成為(wei) 實有層上的一個(ge) 本,成為(wei) 有實有層意義(yi) 的本體(ti) 。其實這隻是一個(ge) 姿態。”[《中國哲學十九講》,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第一二〇頁。]這個(ge) 姿態其實就是把作用看作本體(ti) ,熊十力體(ti) 用不二的講法和道家本無二致。
但是熊十力和道家的差異是很大的。就在這個(ge) 作用上,道家講流變,熊十力講翕辟成變。熊十力比道家更關(guan) 注現象的問題,他講現象就是翕辟成變這個(ge) 說法。他即現象講本體(ti) ,現象中顯示的是作用,熊十力說:
用不孤行,必有翕辟二勢反以相成。翕者,大用之凝攝之方麵,凝攝則幻似成物,依此假立物名。辟者,大用之開發之方麵,開發則剛健不撓、清淨離染,恒運於(yu) 翕之中而轉翕以從(cong) 己,(己者,設為(wei) 辟之自謂。)是為(wei) 不失其本體(ti) 之自性者,(譬如漚相依大海水起而不失大海水之濕潤等自性,辟依本體(ti) 起而不失其本體(ti) 之剛健清淨等自性,義(yi) 亦猶是。)依此假立心名。[《十力語要初續·略談新論要旨(答牟宗三)》,前揭,第一一頁。]
作用被說為(wei) 翕辟,這個(ge) 就妙了。道家說這種對立的時候,講流變,就把現象全部化掉了。熊十力放棄流變,他講翕辟,在講翕的時候假立物名,這就把現象保住了,科學和知識就有了位置。本體(ti) 就是全部的作用,作用的流行就是一翕一辟,因翕而假立物名,依辟而假立心名。這樣一來,就把唯物論和唯心論也統一了。他說:“一翕一辟之謂用,依翕假說物,依辟假說心。辟以運翕,翕隨辟轉。易言之,心能了物,非物可了心,心能禦物,非物可禦心。”[《破破新唯識論·摧惑顯宗記》,前揭,第二二四頁。]他解決(jue) 唯心和唯物的問題,承認物不是虛幻的,是他講的翕的作用中生成的,但是心要占主導,也就是超知識的。在講翕的時候,所有唯識學的東(dong) 西都可以填進去了。講辟的時候,也把王陽明的東(dong) 西填進去了。所以他把知識安頓好了,超知安頓好了,唯物唯心也就安頓好了。因為(wei) 心要占主導,所以熊十力提醒我們(men) :“本體(ti) 真常係就德言,則玄學之所致力者,不僅(jin) 在理智思辨方麵,而於(yu) 人生日用踐履之中涵養(yang) 功夫,尤為(wei) 重要,前言哲學為(wei) 思修交盡之學,其義(yi) 與(yu) 此相關(guan) 。科學於(yu) 宇宙萬(wan) 象雖有發明,要其所窺,止涉化跡,非能了其所以化也。(備萬(wan) 德故,化化不窮。)苟非體(ti) 天德者,惡可了其所以化哉!(天德謂本體(ti) 之德,非謂神帝,體(ti) 天德之體(ti) 是體(ti) 現義(yi) ,謂實現之也。)此則哲學之所有事,而非幾於(yu) 盡性至命之君子,不足與(yu) 聞斯義(yi) 。淵乎微乎!東(dong) 土儒釋道諸宗於(yu) 天德各有所明,世無超悟之資,置而弗究,豈不惜哉!”[《十力語要初續·略談新論要旨(答牟宗三)》,前揭,第一〇頁。]
然後把西洋的四個(ge) 論也安頓好了。本體(ti) 論就是講大用流行,宇宙論相當於(yu) 用之翕,人生論相當於(yu) 用之辟。還有一個(ge) 知識論,他批評西洋哲學說:“知識論,吾國人隻知誦法西洋。其實西洋哲學家隻盤旋知識窠臼中,終無出路……餘(yu) 以為(wei) 哲學不當反知,而當有超知之詣。”[《破破新唯識論·摧惑顯宗記》,前揭,第二三二頁。]雖然他的《量論》沒有寫(xie) 就,但可以看出他的旨趣,他講知識論是不僅(jin) 僅(jin) 限於(yu) 知識裏頭的講,應該函納著本體(ti) 論、宇宙論、人生論的全體(ti) 。
最後本體(ti) 和現象的全部問題都有著落了。熊十力認為(wei) 西方最不完善的本體(ti) 和現象的知識,他用體(ti) 用不二彌補了。唯物論和唯心論的對抗,他用翕辟成變解決(jue) 了。知識有了位置,四論有了安頓。同時,中國傳(chuan) 統的超知也得以張大,沒有被西洋學術壓製,甚至反過來製衡了西洋的科學技術。所以他說《新唯識論》一定要講空寂,如果不講空寂,人就被唯物論約束住了。可是這個(ge) 空寂是具有生化之神的,是能化生萬(wan) 物的,不像我們(men) 過去講的陽明學、唯識學,到了空寂就什麽(me) 都沒有了。他講空寂,還要講虛靜,但這個(ge) 虛靜含有剛健之德。一定要講虛靜,你看康德、叔本華的美學都要講靜觀,靜觀就是在我和外物的利害關(guan) 係中保持距離。所以我一定要保持一個(ge) 虛靜本體(ti) ,否則就被這個(ge) 技術、科學所奴役,哪裏還有剛健之德?我能化生萬(wan) 物,我有剛健之德,這就是熊十力。這真是大開大合的講法!
熊十力哲學的大體(ti) 構架,就是借用中國哲學本有的三個(ge) 思想資源,來應對西洋哲學在當時帶給我們(men) 的問題,完成了一個(ge) 體(ti) 用不二、翕辟成變的新唯識論體(ti) 係。但是這個(ge) 哲學其實在一定程度上是無根的,因為(wei) 熊十力隻熟悉中國的傳(chuan) 統思想,他不很了解西方。熊十力對西洋哲學的理解,並未突破那個(ge) 時代很膚淺的了解。其實他沒有必要構建這樣的體(ti) 係,也就是說,他要應對的這些問題,在西方哲學那裏其實根本不成為(wei) 問題。
西方哲學對本體(ti) 和現象的思考,經曆了漫長、曲折的過程,也是在不斷的修正中前進的,最後本體(ti) 和現象的二分變成知識和超知這兩(liang) 個(ge) 領域的劃分,其實和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思想沒有很大的距離。古希臘哲學的本體(ti) 論,到了巴門尼德完全脫離了經驗,這個(ge) 時候就有了思辨形而上學。康德說,在思辨理性中完成的這種形而上學,超離經驗之外,它的問題我再也無法知道。所以這樣的形而上學,康德說是消極的。什麽(me) 是積極的呢?康德說,當我們(men) 認識到知識的界限時,超越知識的就是道德,道德形而上學才是積極的。於(yu) 是本體(ti) 和現象就變成知識和超知這兩(liang) 個(ge) 領域,也就是科學和道德。當然,這兩(liang) 者仍然像熊十力說的,還是分截的。但康德以來,一直在思考溝通的問題。康德嚐試通過美學和目的論來解決(jue) ,也嚐試通過在曆史理性中思考無限來解決(jue) 。
熊十力首先並不了解西方哲學對本體(ti) 和現象的思考過程,其次,也不了解之後西方要溝通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努力,這麽(me) 艱辛的努力實際上被熊十力簡單化了。其實了解了西方哲學的艱難探索過程,你會(hui) 發現在中國自己的資源裏也有同樣的問題意識,按著固有的理路本來可以完成一個(ge) 更為(wei) 恰當的響應。但是熊十力多少有些操之過急,在沒有完全了解西方學術的情況下,構造了這樣一個(ge) 有點兒(er) 詭異的體(ti) 係。熊十力的體(ti) 係,通過翕辟來解釋心物,有了翕辟這就是作用,然後從(cong) 這作用見本體(ti) ,思誠巧,考慮卻太過簡單了。對應西方哲學的思考,發現熊十力構造體(ti) 係和思辨的能力都不弱,但畢竟他對西方哲學本身的了解是有限的,這使他不知道問題真正艱難在什麽(me) 地方。所以我們(men) 隻能說他的哲學體(ti) 係是在他當時不全麵的認識到的西方哲學中,利用中國的本有思想資源構建了這樣一個(ge) 不能算是合理的體(ti) 係。這是我們(men) 對熊十力的看法。但是你要把一個(ge) 人放在一個(ge) 曆史環境本身中看,曆史環境中能夠做出他這樣的,在當時就是了不起的。我們(men) 現在敢評論,那是因為(wei) 我們(men) 在不停地消化西方哲學。至少熊十力自己的學生,牟宗三就消化了康德,牟宗三最後寫(xie) 《圓善論》,也講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圓融,也是通過佛教來的,但他是通過天台宗,要比熊十力更前進了。熊十力構建的體(ti) 係過於(yu) 匆促,在構建過程中,因為(wei) 對西方學術的了解不夠全麵,所以針對中國哲學和佛學的應用,他的批評中也有很多不太恰當的地方。比如他對唯識學的改造,不但傳(chuan) 統佛教學者難以認同,從(cong) 學理上講也有待完善。熊十力哲學實在隻是初期跟西方學術進行碰撞時,利用中國傳(chuan) 統學術資源進行的一個(ge) 暫時的應對策略。
我們(men) 認為(wei) 熊十力哲學的意義(yi) ,第一是自覺地利用中國的傳(chuan) 統學術資源去響應西方問題,不跟著西方走,這在當時很了不起。如果我們(men) 對西方理解得很簡單,就去跟科學主義(yi) 和實證主義(yi) 的風,那時就是杜威學說大流行,不是更失敗嗎?熊十力能夠如此,就已經很了不起了。第二是熊十力保住了所有中國學術資源中非常重要的東(dong) 西,沒有被當時近於(yu) 科學主義(yi) 的乾嘉學派牽著走,確立了中國學術的正途。所以盡管熊十力這個(ge) 體(ti) 係是有問題的,甚至有點兒(er) 詭異,但是我們(men) 不能不欽佩他的識見確實高明。你把他和當時的人物對比,就可以發現他太了不起了。胡適跟在杜威後麵,這是典型的時代幼稚症。王國維雖然對西方的了解深入些,可是被科學的問題一衝(chong) 擊,他隻能講“可信者不可愛,可愛者不可信”。熊十力一直到死,對自己是越來越自信,自信到他寫(xie) 書(shu) 怎麽(me) 寫(xie) 都行。你可以說他跟風,但他的時代意識是非常強的,他一直在應對時代的問題,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我們(men) 覺得這種跟風不是現在什麽(me) 時髦搞什麽(me) ,他都是要對症解決(jue) 問題的。熊十力做的思想試驗可能不成功,但是隻要沒把路帶錯,沿著這條路總是給我們(men) 中國哲學保留了希望。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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