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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1月20日,《南方周末》刊發易中天先生針對杜維明、袁偉(wei) 時兩(liang) 先生對話《究竟怎樣對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撰寫(xie) 的批評:《我們(men) 從(cong) 儒家那裏繼承什麽(me) ,又該怎樣繼承》(以下簡稱 “繼承”,見圖一)。易先生依據自己對儒家若幹觀念的理解,向身處於(yu) 深度精神迷茫之中的當代國人,推薦了一個(ge) 在現代語境中處理儒家價(jia) 值、觀念傳(chuan) 統的方案:以共同價(jia) 值為(wei) 標準,抽象繼承為(wei) 方法,現代闡釋為(wei) 途徑,以解決(jue) “繼承什麽(me) ”和“怎樣繼承”的問題。
這方案聽起來相當耳熟,看起來相當完美。但恕我直言,這個(ge) 方案充滿了現代人的傲慢,這樣的傲慢將讓中國人無法完成現代文化與(yu) 精神秩序的構造工作。
本擬對此提出批評,因忙於(yu) 研究,半途擱筆。近日,易先生發表《這樣的“孔子”不離奇嗎》(見圖二),針對拙作《你可能不認識的孔子》(以下簡稱“孔子”)就孔子作出的幾乎每一個(ge) 判斷,均提出質疑。其中牽涉諸多關(guan) 於(yu) 古典中國曆史、儒家理念源流的具體(ti) 問題,如一一回答,需幾大本書(shu) ——這也正是筆者目前研究的主題。而易先生該文與(yu) 前文具有共同的思考取向,而這樣的思考取向在現代中國十分盛行,嚴(yan) 重妨礙國人以開放心態對待傳(chuan) 統。本文也就針對這一點略作議論。
曆史主義(yi) 的傲慢
文明特殊論可以敞開胸懷擁抱現代化,而對傳(chuan) 統采取決(jue) 絕的封閉態度。
通觀“繼承”一文,或可確定,易先生立論的哲學基礎大體(ti) 上是曆史主義(yi) 。比如他說:孔孟的所有思想,所有概念,都有時代的背景和曆史的語境。儒家的很多東(dong) 西恐怕都是“餿了的飯菜”。某些已經死去的,比如三綱五常、三從(cong) 四德等等,就讓它“死在沙灘上”,用不著再去“創造性轉化”。
這樣的話,在過去大半個(ge) 世紀出品的曆史、哲學史、思想史著述中,隨處可見,它幾乎是所有知識人談論曆史人物、古代觀念的口頭禪。因為(wei) ,過去一個(ge) 世紀,國人一直在接受曆史主義(yi) 哲學教育。
這種曆史主義(yi) 絕非新事物,法家早有闡述。《商君書(shu) 》開篇即提出作為(wei) 法家變法理論的哲學依據:“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複,何禮之循?伏羲、神農(nong) ,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文武,各當時而立法,因事而製禮。禮法以時而定,製令各順其宜,兵甲器備各便其用。”新時代需要新法律、新製度,為(wei) 此必須毫不猶豫地拋棄、摧毀舊法律、舊製度。
我相信,絕大多數國人會(hui) 覺得,這些話正確、精彩。隻不過,接下來的一段話便露出了殺機:“夫常人安於(yu) 故習(xi) ,學者溺於(yu) 所聞。此兩(liang) 者所以居官守法,非所與(yu) 論於(yu) 法之外也。”製度乃是因時而變的,沒有任何恒常性,因而也就沒有任何客觀性。因此,法律、製度就是工具,作為(wei) 立法者的統治者則在律法之外。統治者可按照自己對“時”、對“事”的理解,廢除此前全部法律,全盤重訂法律。中國在二十世紀所發生的巨大變化,無不源於(yu) 此一觀念。
這也正是易先生對待觀念、對待傳(chuan) 統的邏輯。按照曆史主義(yi) ,人的思想不過是他們(men) 所處環境的產(chan) 物。所以,在先生論述中可以感覺到,思想、觀念本身並不那麽(me) 重要。也正是這樣的認知決(jue) 定了易先生對傳(chuan) 統思想、觀念的輕浮態度:他們(men) 的時代早已灰飛煙滅,他們(men) 的理念能有多大價(jia) 值?為(wei) 了要在新時代更好地生活,我們(men) 需要全新的價(jia) 值、全新的觀念——曆史主義(yi) 一轉身就是進步主義(yi) 。
事實上,按照易先生的曆史主義(yi) ,不光是孔孟,所有人所提出的所有思想、概念,其實都有其特定的時代背景和曆史語境,包括易先生所心儀(yi) 的現代價(jia) 值。也因此,它們(men) 根本就沒有普遍性和客觀性,而都是個(ge) 別的。但易先生顯然又堅持現代價(jia) 值的普遍性和永恒性——這未嚐不是一個(ge) 自相矛盾。
或許可以說,這種看似堅持普遍主義(yi) 的曆史主義(yi) ,不過是一種很特別的文明特殊論。文明特殊論可有兩(liang) 種表達方式。在全球化時代常見的方式,是從(cong) 空間上進行區隔,宣稱我們(men) 民族的文化不同於(yu) 你們(men) 民族、不同於(yu) 其它所有民族的文明。這種文明特殊論通常會(hui) 造成一種自我防衛的守舊主義(yi) 。另一種文明特殊論則從(cong) 時間維度上進行切割,它斷言,我們(men) 時代的價(jia) 值、思想、生活方式、製度,應當與(yu) 以前一刀兩(liang) 斷。這樣的文明特殊論會(hui) 導致激進主義(yi) 。
這兩(liang) 者的共通之處是自我中心,斷言我不同於(yu) 且優(you) 於(yu) 他者。他們(men) 可以敞開胸懷擁抱現代化,而對傳(chuan) 統采取決(jue) 絕的封閉態度。他們(men) 的心靈對傳(chuan) 統的封閉程度,與(yu) 民族主義(yi) 對異族的封閉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wei) 相比之下,他們(men) 有曆史主義(yi) 信念支撐在道德上更為(wei) 驕傲。這樣的驕傲把他們(men) 困在概念的牢籠中,而以自己的墨鏡看待傳(chuan) 統。
現代概念的牢籠
在西周封建製下,人們(men) 確實是自由的,盡管存在等級製。秦製實現了平等,雖然人們(men) 沒有自由。
孔子與(yu) 今日中國人的距離,非常近。比秦皇漢武、康熙大帝都要近。孔子的時代是自由的時代,那個(ge) 自由是現代自由的老祖宗,與(yu) 現代自由同屬一個(ge) 物種,而不是另一個(ge) 物種。
在《繼承》一文中,易先生提出,在新時代,儒家需要經過現代闡釋,才有存在空間。進行現代闡釋的原則是“引進自由、平等、人權等現代觀念,立足於(yu) 公民權利、民主政治、法治社會(hui) 等現代意識”。
這看法我完全同意。我隻是想追問:何謂民主,何謂自由,何謂法治?乍一看,這些概念似乎早都是常識了,根本不用討論。在旨在解決(jue) 當下問題的公共問題中,運用這些常識性概念,當然也就差不多了。但是,一旦進入曆史和思想的領域,僅(jin) 有這樣的常識性概念顯然是不夠的。
事實上,在討論這些問題的時候,隻是運用這類常識性概念,必然導致嚴(yan) 重偏差。易先生對我在“孔子”一文中諸多看法提出的批評,就生動地呈現了這樣的偏差。比如,我提出,封建的君臣關(guan) 係具有契約性質,君臣雖然不平等,但雙方都是自由的。易先生質問:君臣之間根本不平等,怎麽(me) 可能自由?很多朋友認同這樣的質疑。但坦率地說,這樣的質疑不過表現了現代人的驕傲與(yu) 狹隘。
自由和平等對於(yu) 人的存在而言,是最為(wei) 重要的兩(liang) 種價(jia) 值。不幸的是,自古至今,這兩(liang) 者之間存在緊張,甚至衝(chong) 突。隨便舉(ju) 幾個(ge) 例子:在思想史和政治史領域中,人們(men) 通常會(hui) 說,法國思想和法國大革命追求平等,而英國革命追求自由。托克維爾在《論美國的民主》中討論的核心問題之一是,如何平衡自由與(yu) 平等。一直到當代西方理論界,自由主義(yi) 與(yu) 左派爭(zheng) 論的焦點也就在於(yu) 自由多一些還是平等多一些。長期以來,經濟學領域爭(zheng) 論的問題,也無非是兩(liang) 者之間的取舍:繆爾達爾、斯蒂格利茨等人要求平等多一些,哈耶克、弗裏德曼、布坎南等人主張自由多一些。
凡此種種爭(zheng) 論清楚地表明,人們(men) 固然可以追求魚與(yu) 熊掌之兼得,但其間難度是非常之大的。自由與(yu) 平等確實是兩(liang) 個(ge) 具有相當不同的內(nei) 涵與(yu) 指向的概念。這兩(liang) 個(ge) 概念在現實中已然如此複雜,在分析古代思想和製度的時候,人們(men) 就有理由高度審慎。
這包括,人們(men) 應當意識到已故楊小凱教授提及的“後發劣勢”困境。在當下中國運用概念思考中國的問題,尤其是思考曆史問題,國人麵臨(lin) 嚴(yan) 重後發劣勢:我們(men) 熟悉的概念過於(yu) 先進、時髦了。借助西學,和西方成熟的現代社會(hui) ,人們(men) 掌握了很多概念,並視之為(wei) 常識。孰不料,這樣的概念太成熟了,而它們(men) 的基本義(yi) 可能已被遮蔽。
比如,談到自由,新文化運動知識分子立刻要求個(ge) 性解放,乃至於(yu) 性解放,據此而高調地反禮教。八十年代的文人則堅持穆勒所說的“社會(hui) ”與(yu) 個(ge) 人關(guan) 係意義(yi) 上的自由,據此而堅持反傳(chuan) 統。他們(men) 確實在主張自由,但這些是非常現代的自由概念。它們(men) 不是自由的基本義(yi) ,而是後出之義(yi) ,附加了很多衍生物。
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衍生物模糊了自由的本來含義(yi) ,人們(men) 把很多與(yu) 自由無關(guan) 的價(jia) 值,尤其是平等,添附於(yu) 其上。這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看,當然是無法避免的。那麽(me) ,要理解概念,就首先需要做一番清理工作。二十世紀以來諸多思想人物都在做這樣的工作。柏林最大的思想貢獻,區分消極自由、積極自由就隱含了這一點。二十世紀很多思想家,比如哈耶克、施特勞斯、阿倫(lun) 特、沃格林等人,也都在質疑、反對現代的自由,而主張回歸自由的基本義(yi) 。
奇怪的是,不少知識分子卻頑固地以為(wei) ,這個(ge) 不知道塗抹了多少層脂粉的概念,才是真正的自由,反而指控相對單純的自由不是自由。
這不是一種理性的態度,也不是尊重曆史的態度。十九世紀之前的自由就是穆勒一帶而過的自由,也即刻意的強製被減少至最低限度的自由,才是自由的基本義(yi) 。當我們(men) 評論十九世紀之前的事物的時候,就應當依據這樣的基本義(yi) 。
惟有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才能理解中世紀英格蘭(lan) 的liberties和《大憲章》就是自由。依據自由的這一基本義(yi) 也完全可以說,在西周、春秋封建製下,人們(men) 確實是自由的,盡管那個(ge) 時代存在等級製。隻要想象一下孔子的思想自由、辦學自由,以及百家爭(zheng) 鳴的輝煌,就足夠了。
反過來,秦的製度讓所有人實現了平等,雖然在這個(ge) 製度下,人們(men) 沒有自由。也就是說,不平等自由和不自由的平等,都是客觀的曆史事實。明白了自由與(yu) 平等兩(liang) 個(ge) 概念的源流,也就不會(hui) 覺得這是不可理解的,而非要否定曆史的事實本身。
回到概念的基本義(yi) ,我們(men) 或可恍然發現,孔子與(yu) 今日中國人的距離,其實非常之近。比秦始皇、漢武帝、康熙大帝都要近。孔子的時代是自由的時代,那個(ge) 自由是現代自由的老祖宗,與(yu) 現代自由同屬一個(ge) 物種,而不是另外一個(ge) 物種。
事實上,今日國人為(wei) 準確地理解自由的含義(yi) ,與(yu) 其攻讀穆勒、羅素、杜威、羅爾斯、德沃金、孫斯坦,不如去仔細理解孔子所處時代的自由的狀況與(yu) 其製度。這些西方學者與(yu) 其說是在揭示自由,不如說是在遮蔽自由之基本義(yi) 。當然,在西方語境中,這部分地是正當而必要的。但由此所形成的關(guan) 於(yu) 自由的現代性常識,並不是健全的自由常識。
走出牢籠,喚醒溫情
毫無疑問,相對於(yu) 現代成熟的法治,“禮俗之治”存在很多缺陷。但相對於(yu) 秦的“刑律之治”——那是一種嚴(yan) 密控製的“警察國家”——禮俗之治的確可以帶給人們(men) 相當程度的自由。禮俗也劃定人的權利-義(yi) 務,確認財產(chan) 權,規範交易、合作等等,這樣的禮俗之治乃法治的近親(qin) 或前身。
事實上,不光在此概念上,在很多問題上,國人在可以享有後發優(you) 勢的同時,也麵臨(lin) 後發劣勢。現代中國啟蒙知識分子始終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新文化運動知識分子提出全盤反傳(chuan) 統的主張,就可部分地歸因於(yu) 這一概念的後發劣勢。留洋的知識分子們(men) 在已完成現代化的西方,獲知最先進的現代常識性概念。他們(men) 以此衡量前現代中國的價(jia) 值、製度,當然會(hui) 得出結論:古典、古代的理念、製度,實在是一無是處。
比如,他們(men) 猛烈地批判禮教、禮俗。毫無疑問,相對於(yu) 現代成熟的法治,相對於(yu) 現代個(ge) 人解放理念,“禮俗之治”存在很多缺陷。但是,回到古代社會(hui) 治理的語境中就會(hui) 發現,相對於(yu) 秦的“刑律之治”——那是一種嚴(yan) 密控製的“警察國家”——所預設的政府權力至上與(yu) 官吏蠻橫專(zhuan) 斷,禮俗之治的確可以帶給人們(men) 相當程度的自由。禮俗也劃定人的權利-義(yi) 務,確認財產(chan) 權,規範交易、合作等等,民間社會(hui) 就是據此自我治理大多數公共事務的。這樣的禮俗之治實乃法治的近親(qin) 或前身。
也就是說,禮俗確實沒有帶來完全平等的自由,也確實妨礙個(ge) 性的解放,但它確實在界定和守護個(ge) 人自由的空間。傳(chuan) 統中國處於(yu) 皇權製下,社會(hui) 卻不乏活力,奧秘就在於(yu) ,在官府的刑治之下還有一個(ge) 民間的禮俗之治。現代啟蒙知識分子抱定僵化的法治概念,看不到禮俗之治與(yu) 法治的同質性,而把禮俗一棍子打死,必欲毀之而後快。其結果卻是,所有人直接暴露在權力之下,社會(hui) 治理悲劇性地回向了刑律之治。
此一例證表明,當啟蒙知識分子宣稱,中國曆史、中國傳(chuan) 統、中國文明一片漆黑的時候,並不是因為(wei) 曆史本身真那麽(me) 黑暗,而是因為(wei) ,知識分子自己帶了一副烏(wu) 黑的墨鏡。他們(men) 被自己的常識性概念俘虜了,不假思索地運用最時髦的概念來判斷古代。這樣的態度絕不能說是理性的,它是一種最墮落的迷信:對自我的迷信。
欲判斷曆史,就須對現代的常識性概念進行某種剝離,還原到其基本義(yi) 。一旦摘掉那副墨鏡,運用相關(guan) 概念之基本義(yi) 進行觀察,曆史、傳(chuan) 統就會(hui) 呈現出另外一幅形象。比如,我們(men) 就不會(hui) 認為(wei) ,中國人是另外一個(ge) 物種,兩(liang) 千年甚至五千年來都在思考如何出賣自己,毀滅自己。相反,我們(men) 將會(hui) 看到,古人與(yu) 今人並非兩(liang) 個(ge) 不同的物種。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men) ,一直以來都在追求美好生活,他們(men) 的這一願望一點也不比今人差。他們(men) 也透過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等領域的製度變革,實現這美好生活,其成就絕非毫無可觀。
也就是說,走出現代概念的牢籠,對古典的觀念和製度,今人就不會(hui) 以現代人的傲慢看待前人,而具有錢穆先生所說的“溫情與(yu) 敬意”。這並不是虛驕地宣稱,現代的東(dong) 西我們(men) 古已有之,也不說炫耀我們(men) 以前有多闊。相反,這恰恰是放低身段,拋卻進步主義(yi) 的驕傲,以平常心看待先人,以理性態度看待曆史,以開放態度對待傳(chuan) 統——開放不僅(jin) 應當是橫向地對外部世界的開放,也應當是縱向地對先人的開放。
若能養(yang) 成這樣的心態,我們(men) 或可更為(wei) 準確地知道我們(men) 是誰。我們(men) 是誰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我們(men) 曾經是誰決(jue) 定的,而一個(ge) 追求美好生活的人,會(hui) 通過認知以前的我們(men) 曾經為(wei) 美好生活做過什麽(me) ,來塑造我們(men) 曾經是誰。因為(wei) ,人是為(wei) 了美好生活而存在的,談論現代轉型,更是為(wei) 了更為(wei) 美好的生活。納粹之類特例之外的常態曆史對人的意義(yi) 也就在於(yu) ,提供逼近美好生活的經驗。過去當然有專(zhuan) 製,有陰謀和殺戮,但過去也有追求美好生活的種種努力,最起碼有那種理想。對今人來說,更有意義(yi) 的後一方麵的經驗。這樣的知識有益於(yu) 我們(men) 的自我構建。
承認今天的我們(men) 與(yu) 過去的我們(men) 的連續性,最充分地發掘美好生活的經驗,現代性自我構建才有可能展開。僅(jin) 從(cong) 現代轉型之效率角度看,對曆史的溫情與(yu) 敬意也更為(wei) 經濟。把以前的文明描畫成一團漆黑,其邏輯的結論隻能是,讓我們(men) 全部從(cong) 頭再來。這似乎也是個(ge) 常識了。但這具有可行性麽(me) ?
擺脫概念的牢籠,進而承認以前與(yu) 現在、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同質性,現代轉型才是可能的。因為(wei) ,這時已不是從(cong) 頭搭建一座空中樓閣,而是已經有了一個(ge) 基礎。我曾把陳寅恪先生紀念張之洞的一句詩略加修改為(wei) “中體(ti) 西學,資相循誘”,作為(wei) 現代轉型的模式。“中體(ti) ”就是同樣具有美好生活理想的中國人,在漫長曆史過程中生成、積累的信仰、價(jia) 值、習(xi) 俗、製度。
這其中自然泥沙俱下,善惡混雜。但這又怎麽(me) 樣呢?在西學也即現代理念、價(jia) 值的誘導下,更準確地說,實在追求美好生活的內(nei) 在動力驅動下,經由具有創新精神的個(ge) 體(ti) 的實踐,此中美好的價(jia) 值、規則、製度,得以擴展、生長、成熟。由此,傳(chuan) 統也就實現了徐複觀先生所說的“新生轉進”。
麵對傳(chuan) 統,有些人眼裏隻有惡,那隻是因為(wei) 他的心靈不對善開放。有些人拒絕傳(chuan) 統的智慧,那隻是因為(wei) 他的心靈不對理性開放。這兩(liang) 類人都得不到美好生活,也不可能推動傳(chuan) 統的更新,畢竟,隻有建設,才能讓傳(chuan) 統新生轉進。懷疑、破壞帶來的隻是空無。
精華糟粕論的自負
傳(chuan) 統之所以是傳(chuan) 統,就是因為(wei) ,它一直在自我更新。路徑很簡單:改變自己,也就在重新詮釋傳(chuan) 統,再造文明。我們(men) 隻能局部地、漸進地改變它,以及我們(men) 自己。
基於(yu) 上麵的看法,我對易先生提出的繼承傳(chuan) 統的策略,大不以為(wei) 然。易先生根據自己的曆史主義(yi) 理念確認,對儒家照單全收是不行的,拿來就用是不行的,不加改造也是不行的。符合人類共同價(jia) 值的,就弘揚之;不符合,就拋棄之。為(wei) 此,他提出“抽象繼承法”方案,把儒家思想中的合理部分抽離出來,不要“核桃殼”,隻吃“核桃仁”。為(wei) 此,他主張,也許得把儒學放進洗衣機,再加漂白粉,衝(chong) 了又衝(chong) ,洗了又洗,一直洗成灰色為(wei) 止。這還不夠,還必須對儒家進行“現代闡釋”。
這套說法雖然複雜,概括起來隻是一句話: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這一直是今人對待傳(chuan) 統的主流理念。但仔細想來,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要麽(me) 是一個(ge) 沒有意義(yi) 的想法,要麽(me) 是一個(ge) 可怕的想法。
我的疑惑是:對文明、傳(chuan) 統,果真可以這樣劃分麽(me) ?精華糟粕論的預設是,傳(chuan) 統已經死亡,因而今人可以像觀賞博物館中的展品一樣。它還預設,現代就是曆史的最高處,今人可以站在傳(chuan) 統之外,不,應該說是站在傳(chuan) 統之上,俯視傳(chuan) 統,對何為(wei) 精華、何為(wei) 糟粕予以鑒定,挑選。
好吧,假設您確實可以站在傳(chuan) 統之外,也確有鑒定的能力,那您按照什麽(me) 樣的標準取、去?當然是按照正確、現代的標準。問題是,您的標準果然就是正確的、現代的標準麽(me) ?未必。現成的例子就是,我對現代價(jia) 值的認知顯然不同於(yu) 易先生,以誰為(wei) 準?我相信,易先生會(hui) 同意一種做法: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但這樣一來,取、去也就沒有意義(yi) 了。如果強製以某人或某群人的立場、價(jia) 值為(wei) 準,其結果恐怕不是易先生願意看到的。
到了放棄精華糟粕論的時候了,它表明的是理性的自負和權力的自負。讓我們(men) 坦率地承認,沒有人有能力、有資格在傳(chuan) 統中區分精華、糟粕,也根本不應當、不需要進行這樣的努力。不做這事情,傳(chuan) 統自然地在自我更新。
中國傳(chuan) 統,包括儒家價(jia) 值,本身就是在漫長的時間過程中,無數人思考、溝通、積累的產(chan) 物。傳(chuan) 統之所以是傳(chuan) 統,就是因為(wei) ,它一直在自我更新。這是傳(chuan) 統的本質所在。傳(chuan) 統是哈耶克所說的“社會(hui) 科學上的事實”,也即主觀事實。因此,它不是鋼鐵牢籠。一方麵,我們(men) 被它塑造,另一方麵它就在我們(men) 身上,所以,我們(men) 就可以改變它。路徑很簡單:改變自己,也就在重新詮釋傳(chuan) 統,再造文明。當然,我們(men) 與(yu) 傳(chuan) 統共生的結構又決(jue) 定了,我們(men) 隻能局部地、漸進地改變它,以及我們(men) 自己。
因此,其實不必在意傳(chuan) 統是什麽(me) ,精華、糟粕是什麽(me) 。對於(yu) 尋求改變的人們(men) 而言,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你想成為(wei) 什麽(me) 。追求美好生活的精神自覺,可以帶動傳(chuan) 統的新生。這樣的自覺完全可以來自易先生所說的現代價(jia) 值之啟發,在此價(jia) 值誘導下,傳(chuan) 統中固有的美好因素成長、擴展,自我與(yu) 傳(chuan) 統共同地“轉進新生”。
但是,當據此價(jia) 值重新規劃生活時,不需自我鄙視,自我否定,自我仇恨。身在傳(chuan) 統之中,而追求美好生活,這就足夠了。聽起來自相矛盾,其實這是生活的本質,傳(chuan) 統的本質。我們(men) 就在傳(chuan) 統中,不應假裝自己可以客觀地、集體(ti) 性地判斷與(yu) 揀選傳(chuan) 統。而不進行這番揀選,依然可以更新傳(chuan) 統。因為(wei) ,傳(chuan) 統就是生活,傳(chuan) 統尤其是那麵向善的生活。這生活-傳(chuan) 統之流,從(cong) 古到今,無始無終,我們(men) 存身的這個(ge) 時代不過是其中一個(ge) 渺小的環節而已,有何理由傲視古人?
(作者為(wei) 北京學者)
來源:南方周末2011-04-06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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