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沁淩】《春秋》“借事明義”說辨析:《公羊傳》的傳統與宋代理學的新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4-16 00:30:24
標簽:《公羊傳》、《春秋》、借事明義、窮理

《春秋》“借事明義(yi) ”說辨析:《公羊傳(chuan) 》的傳(chuan) 統與(yu) 宋代理學的新詮

作者:王沁淩(寧夏銀川人,哲學博士,(蘭(lan) 州730000)蘭(lan) 州大學哲學社會(hui) 學院講師)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2期

 

摘要

 

“借事明義(yi) ”是《春秋公羊傳(chuan) 》詮釋《春秋》經義(yi) 的基本方法。這一方法由董仲舒點明,經何休《春秋公羊解詁》推闡,而成為(wei) 貫通《公羊》學“三科九旨”諸說與(yu) 《春秋》經文的無形脈絡。宋代理學化的經學家在注解《春秋》時也自稱運用“借事明義(yi) ”之方,其代表程頤、胡安國以“窮理”統攝《春秋》經解的一切方法,將“借事明義(yi) ”等同於(yu) “格物窮理”,並對《春秋》所包含的“聖人之心”進行了新的詮釋。

 

關(guan) 鍵詞

 

《春秋》;《公羊傳(chuan) 》;借事明義(yi) ;窮理

 

正文

 

“借事明義(yi) ”是《春秋公羊傳(chuan) 》詮釋《春秋》經文、申發“微言大義(yi) ”的基本方法。這一方法由董仲舒點明,經何休《春秋公羊解詁》的推闡條例、依傳(chuan) 疏解,而成為(wei) 貫通《公羊》學“三科九旨”與(yu) 《春秋》經文的無形脈絡。此外,宋代理學化的經學家在詮釋《春秋》經義(yi) 時也常自稱運用“借事明義(yi) ”之方,程頤與(yu) “私淑洛學而大成者”[1]胡安國為(wei) 其代表。然而,理學語境之下的“借事明義(yi) ”與(yu) 《公羊》學傳(chuan) 統中的方法相去甚遠,浸染了濃厚的理學色彩。本文擬對《公羊》學傳(chuan) 統中的“借事明義(yi) ”方法與(yu) 宋人的“借事明義(yi) ”新說加以探析,以展現這一方法在經義(yi) 詮釋中的樞紐地位及其在宋代思想語境中的重大變化,為(wei) 揭示傳(chuan) 統經學方法在思想潮流變遷的過程中所可能具有的張力提供一個(ge) 具體(ti) 例證。

 

一、“借事明義(yi) ”:《公羊傳(chuan) 》的申義(yi) 之方

 

《春秋繁露·俞序》對孔子作《春秋》的目的和特點,有這樣一段概述:

 

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萬(wan) 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起賢才,以待後聖。故引史記,理往事,正是非,見王公。史記十二公之間,皆衰世之事,故門人惑。孔子曰:“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以為(wei) 見之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2]

 

蘇輿以《俞序》為(wei) 董子書(shu) 的“自序”(《春秋繁露義(yi) 證》,頁158-159),“載之空言不若見諸行事”經由董仲舒而被確認為(wei) 理解《春秋》的一個(ge) 關(guan) 鍵,是無疑問的。

 

孔子作《春秋》乃“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即借助魯十二公的“衰世之事”,將他對“王心”、“是非”等重大問題的思索以某種易於(yu) 為(wei) 人知解的方式呈現出來。然而,“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le) 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le) 焉”[3],孔子的身份使得他本不能表達所謂“王心”;《春秋》的“衰世之事”,與(yu) 待後聖而行的“王心”在性質上形成了對立。若我們(men) 認同《春秋》與(yu) 孔子的密切關(guan) 係,就需要麵對這種雙重對立。《孟子》為(wei) 理解這一雙重對立提供了基本方向: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72)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同上)

 

這些論述最早且直接闡明了孔子與(yu) 《春秋》的關(guan) 係,“奠定了《春秋》作為(wei) 儒家經典的地位”[4]:麵對衰亂(luan) 之世,孔子無聖人之位而有聖人之心,作《春秋》有平治天下之意,是為(wei) “天子之事”;無時王之位而欲申明誅亂(luan) 討賊之道,不免於(yu) 僭越之嫌,是為(wei) “知我罪我”。孔子的“道”無法真正施行,《春秋》不過垂言以教人;垂教的方式,乃根據魯之《春秋》舊史,以“進退是非”的筆法加以新義(yi) ,謙言之為(wei) “竊取”,示與(yu) 舊史不同。而《春秋繁露·玉杯》雲(yun) :“孔子立新王之道。”(《春秋繁露義(yi) 證》,頁28)《三代改製質文》雲(yun) :“《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春秋繁露義(yi) 證》,頁187)將“天子之事”明言為(wei) “改製”、“新王之事”。何休《文諡例》更將“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輔、二類之義(yi) ”,總結為(wei) 《春秋》“矯枉撥亂(luan) ,為(wei) 受命品道之端,正德之紀”[5]的基本內(nei) 容,其中“三科九旨”具有中心地位。“故何氏作《文諡例》雲(yun) :‘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又雲(yun) :‘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二科六旨也。又:‘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頁5)

 

“三科九旨”於(yu) 《春秋繁露》中數見其端。《三代改製質文》稱:“《春秋》上絀夏,下存周,以《春秋》當新王。《春秋》當新王者奈何?曰:王者之法,必正號,絀王謂之帝,封其後以小國,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後以大國,使服其服,行其禮樂(le) ,稱客而朝。故同時稱帝者五,稱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統也。”(《春秋繁露義(yi) 證》,頁198)此說將《春秋》“道名分”的特點解讀為(wei) “通三統”的製度構建。“張三世”本於(yu) 《公羊傳(chuan) 》的“三世異辭”說。《楚莊王》雲(yun) :“《春秋》分十二世以為(wei) 三等,有見,有聞,有傳(chuan) 聞。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chuan) 聞五世。……於(yu) 所見微其辭,於(yu) 所聞痛其禍,於(yu) 傳(chuan) 聞殺其恩,與(yu) 情俱也。”(《春秋繁露義(yi) 證》,頁9~10)“三世異辭”呈現了《春秋》“近近而遠遠,親(qin) 親(qin) 而疏疏,貴貴而賤賤,重重而輕輕,厚厚而薄薄,善善而惡惡”(《春秋繁露義(yi) 證》,頁11)的義(yi) 理之用。《解詁》則深入探討了“三世異辭”結構背後的“王道”致治思想:

 

於(yu) 所傳(chuan) 聞之世,見治起於(yu) 衰亂(luan) 之中,用心尚麄觕,故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nei) 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nei) 小惡書(shu) ,外小惡不書(shu) ,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nei) 離會(hui) 書(shu) ,外離會(hui) 不書(shu) 是也。於(yu) 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書(shu) 外離會(hui) ,小國有大夫,……至所見之世,著治大平,夷狄進至於(yu) 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yi) ,譏二名。(《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頁26)

 

辭之密意味著治世之心的廣而博、“深而詳”,意味著《春秋》治世之法的充分完成。治法與(yu) 史事相為(wei) 背反,“三科九旨”所代表的《春秋》治法既不能不寄寓於(yu) 魯史舊文以形成其特定的表達方式,又不可能將“大義(yi) ”的闡述完全依附於(yu) 史事的具體(ti) 內(nei) 容。義(yi) 與(yu) 事的關(guan) 係,是表麵相即、內(nei) 在相離的。這種特殊關(guan) 係,惟經由“借事明義(yi) ”之方的勾連才能成立。清人皮錫瑞在《經學通論》中指出:“世愈亂(luan) 而《春秋》之文愈治,其義(yi) 與(yu) 時事正相反。蓋《春秋》本據亂(luan) 而作,孔子欲明馴致太平之義(yi) ,故借十二公之行事為(wei) 進化之程度,以示後人治撥亂(luan) 之世應如何、治升平之世應如何、治太平之世應如何。義(yi) 本假借,與(yu) 事不相比附。”[6]這就提醒讀者須恰當領會(hui) 《春秋》之“事”背後的“義(yi) ”。錫瑞又雲(yun) :

 

借事明義(yi) 是一部《春秋》大旨,非止祭仲一事。不明此旨,《春秋》必不能解。董子曰:“孔子知時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錫瑞案:董子引孔子之言,與(yu) 孟子引孔子之言,皆《春秋》之要旨,極可信據。“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後人亦多稱述,而未必人人能解。《春秋》一書(shu) ,亦止是載之空言,如何說是“見之行事”?即後世能實行《春秋》之法,見之行事亦非孔子之所及見,何以見其“深切著明”?此二語看似尋常之言,有令人百思而不得其解者,必明於(yu) 《公羊》“借事明義(yi) ”之旨,方能解之。蓋所謂“見之行事”,謂托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以明褒貶之義(yi) 也。孔子知道不行而作《春秋》,斟酌損益,立一王之法以待後世。然不能實指其用法之處,則其意不可見;即專(zhuan) 著一書(shu) 說明立法之意如何、變法之意如何,仍是托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使人易曉。猶今之《大清律》,必引舊案以為(wei) 比例,然後辦案乃有把握。故不得不借當時之事,以明褒貶之義(yi) ;即褒貶之義(yi) ,以為(wei) 後來之法。(《經學通論》,《春秋》頁21)

 

皮錫瑞認為(wei) ,孔子將“三王之道”斟酌損益為(wei) 一王之法,留與(yu) 後世。作為(wei) 一種政治構想,“王道”終究要用於(yu) 實際,倘若隻做抽象陳述,那立法之意還是不免脫離實際,使人難知難行。因此,《春秋》借助對時人時事的褒貶與(yu) 奪,力圖呈現立法的精神,使後人深切明白之。這就如同製訂《大清律》者必引舊案以為(wei) 例證,使辦案之人依例而知如何用法。“載之空言不若見諸行事”的“空言”是“王道”,“行事”是春秋史實,“空言”與(yu) “行事”本不相關(guan) 。《春秋》的產(chan) 生時代與(yu) 其立言宗旨的巨大反差,使得夫子不得不將理想中的“一王之法”以這種看似悖謬的方式呈現出來。所謂的“見諸行事”,乃是托事而假借,是借此喻彼。

 

《公羊》學能夠運用“借事明義(yi) ”之方闡發經義(yi) ,表達具有高度思想性的“三科九旨”,蓋源於(yu) 該派學者對《春秋》“經史之別”問題的認識。皮錫瑞雲(yun) :“經史體(ti) 例所以異者,史是據事直書(shu) ,不立褒貶,是非自見;經是必借褒貶是非,以定製立法,為(wei) 百王不易之常經。”(《經學通論》,《春秋》頁2)《春秋》非史,不為(wei) “紀實以征信”而作,這一看法因隋唐之後《左氏》學長期占據《春秋》經典解釋的統治地位而逐漸成為(wei) 《公羊》學派乃至眾(zhong) 多推崇《春秋》包含“微言大義(yi) ”的學者的共識。他們(men) 普遍認為(wei) ,若以《春秋》為(wei) 史,則對經典的解釋將淪為(wei) 具體(ti) 史實的糾纏,夫子寄寓於(yu) 經典中的深刻內(nei) 涵反不可得見了。

 

二、“格物窮理”:宋代理學對“借事明義(yi) ”的新解

 

程頤重視對《春秋》的解說,親(qin) 作《春秋傳(chuan) 》,書(shu) 未及成而歿。胡安國作為(wei) “私淑洛學而大成者”,繼承了程子疏解《春秋》的基本思路,積力三十餘(yu) 載修成《春秋傳(chuan) 》。該書(shu) 貫徹了宋代理學的倫(lun) 理政治原則和解經特色,為(wei) 運用理學賦予《春秋》經義(yi) 新解的代表。本節從(cong) 程頤、胡安國對“借事明義(yi) ”之方的闡釋入手,試圖呈現宋代理學對這一傳(chuan) 統《公羊》學解經思路的重構。

 

《春秋胡氏傳(chuan) ·述綱領》引董仲舒之言,第一句便是“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7]。《進表》又說:“臣伏觀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其行事備矣。仲尼因事屬詞,深切著明,非《五經》比也。”(《春秋胡氏傳(chuan) 》,頁6)胡安國把“因事”“見之行事”概括為(wei) 《春秋》有別於(yu) 五經的特點,其說本於(yu) 程頤。程頤雲(yun) :

 

《詩》《書(shu) 》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一本此下雲(yun) :“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律令惟言其法,至於(yu) 斷例則始見其法之用也。”《詩》《書(shu) 》如藥方,《春秋》如用藥治疾,聖人之用全在此書(shu) ,所謂“不如載之行事深切著明”者也。[8]

 

《詩》《書(shu) 》《易》言聖人之道備矣,何以複作《春秋》?蓋《春秋》聖人之用也。《詩》《書(shu) 》《易》如律,《春秋》如斷案;《詩》《書(shu) 》《易》如藥方,《春秋》如治法。(《二程集》,頁401)

 

程頤認為(wei) 五經述作之意同出一爐,然其間有體(ti) 用之別;《詩》《書(shu) 》《易》是道之體(ti) ,《春秋》見道之用。孔子有聖德而無其位,於(yu) 經典“止能述而已”,他晚年親(qin) 作《春秋》,意在以之呈現救世之道的具體(ti) 運用。如以《詩》《書(shu) 》《易》為(wei) 法律、藥方,《春秋》就像依律斷案與(yu) 用藥治病,通過對具體(ti) 行事的裁量褒貶而展現王道運用的典範。學“聖人之道”者,必經《春秋》的“斷案”方可以深入理解其他諸經的“道”,這是“不如載之行事深切著明”的含義(yi) 。

 

“《春秋》聖人之用”的觀點與(yu) 《孟子》對“權”的討論相關(guan) 。程頤在《春秋傳(chuan) 序》中將《春秋》推為(wei) “製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二程集》,頁1124-1125)。他將“權”的含義(yi) 與(yu) “窮理”聯係起來,為(wei) “聖人之用”賦予了鮮明的理學色彩:

 

學《春秋》亦善,一句是一事,是非便見於(yu) 此,此亦窮理之要。然他經豈不可以窮?但他經論其義(yi) ,《春秋》因其行事,是非較著,故窮理為(wei) 要。嚐語學者,且先讀《論語》《孟子》,更讀一經,然後看《春秋》。先識得個(ge) 義(yi) 理,方可看《春秋》。《春秋》以何為(wei) 準?無如《中庸》。欲知《中庸》,無如權,須是時而為(wei) 中。若以手足胼胝,閉戶不出,二者之間取中,便不是中。若當手足胼胝,則於(yu) 此為(wei) 中;當閉戶不出,則於(yu) 此為(wei) 中。權之為(wei) 言,秤錘之義(yi) 也。何物為(wei) 權?義(yi) 也。然也隻是說得到義(yi) ,義(yi) 以上更難說,在人自看如何。(《二程集》,頁164)

 

《論語》《孟子》義(yi) 理直白易見,為(wei) 治《春秋》之本原。《中庸》的“時而為(wei) 中”提綱挈領,使得學者得以脫開傳(chuan) 統義(yi) 例說的局限,一以“聖人之道”為(wei) 疏通《春秋》“筆法”的準繩。“製事之權衡,揆道之模範”表明,“權”在《春秋》中呈現為(wei) 見之於(yu) 史事的具有政治和倫(lun) 理典範意義(yi) 的判斷;《春秋》的“見之行事”是於(yu) 特殊中見普遍的。

 

胡安國繼承發展了程頤的思想,以《論》《孟》為(wei) 《春秋》經義(yi) 的頭腦,廣泛引用五經內(nei) 容作為(wei) 旁證,將一切便於(yu) 疏通經文、推原是非的方法歸入“窮理之方”中加以靈活運用。其《春秋傳(chuan) 序》雲(yun) :

 

故君子以謂《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也。學是經者,信窮理之要矣;不學是經,而處大事、決(jue) 大疑能不惑者,鮮矣。……然世有先後,人心之所同然一爾,苟得其所同然者,雖越宇宙,若見聖人親(qin) 炙之也,而《春秋》之權度在我矣。(《春秋胡氏傳(chuan) 》,頁2)

 

治《春秋》應以窮究義(yi) 理之用及其中的根本精神為(wei) 目標。《春秋》之“用”關(guan) 乎政治與(yu) 人倫(lun) 的大端,學《春秋》就是學處經事之宜與(yu) 變事之權。“聖人之道”或“天理”既是儒家經典的核心所在,又呈現於(yu) 人心,是對人心之同好同惡的提煉與(yu) 抽象。體(ti) 現王道之用的“《春秋》之權度”出於(yu) 聖人,後人如能夠即經典而窮究聖人之道,對“權度”的理解和把握就見於(yu) 後人之心了。

 

胡安國還承續了程頤折衷三傳(chuan) 的思路。程頤認為(wei) :“《春秋》,傳(chuan) 為(wei) 案,經為(wei) 斷。”(《二程集》,頁164)如將傳(chuan) 文比作記錄事件因果的卷宗,將經文比作裁決(jue) ,這裏的《傳(chuan) 》顯然指長於(yu) 記事的《左傳(chuan) 》。《公》《穀》所說義(yi) 理,多為(wei) 伊川所不滿,故“又次於(yu) 《左氏》”(《二程集》,頁266)。總體(ti) 而言,對待三傳(chuan) 應當“以傳(chuan) 考經之事跡,以經別傳(chuan) 之真偽(wei) ”(《二程集》,頁266)。《春秋胡氏傳(chuan) ·敘傳(chuan) 授》也認為(wei) :

 

傳(chuan) 《春秋》者三家,《左氏》敘事見本末,《公羊》、《穀梁》詞辨而義(yi) 精。學經以傳(chuan) 為(wei) 按,則當閱《左氏》;玩詞以義(yi) 為(wei) 主,則當習(xi) 《公》、《穀》。……萬(wan) 物紛錯懸諸天,眾(zhong) 言淆亂(luan) 折諸聖,要在反求於(yu) 心,斷之以理,精擇而慎取之,則美玉之與(yu) 武砆,必有能辨之者。(《春秋胡氏傳(chuan) 》,頁13-14)

 

三傳(chuan) 各有短長,裁斷三傳(chuan) 的最終依據在於(yu) “聖人之心”或“天理”。運用“聖人之心”裁斷三傳(chuan) 的過程,就是學者“窮理”的過程。學者“深切著明”地理解《春秋》大義(yi) 並將之化為(wei) 己用,其關(guan) 鍵就在於(yu) “懸諸天”、“折諸聖”,靈活地運用儒家經典尤其是《論》《孟》所揭示的治道與(yu) 人倫(lun) 之理,對經文和三傳(chuan) 進行通觀、思考,從(cong) 而形成一套關(guan) 於(yu) 經文的判斷及其解釋,並以此為(wei) 標準,對三傳(chuan) 及後人的注釋進行裁斷。這正是伊川在談到“何由窮理”時所說的根據具體(ti) 對象去“反複研究而思索之,求止於(yu) 至善”(《二程集》,頁1191)。

 

程頤認為(wei) :“《春秋》大率所書(shu) 事同則辭同,後人因謂之例,然有事同而辭異者,蓋各有義(yi) ,非可例拘也。”(《二程集》,頁1092)“例”是事同則辭同的現象,同時《春秋》經文中存在許多事同辭異之處,不可以例拘。《春秋胡氏傳(chuan) ·明類例》也說:

 

《春秋》之文,有事同則詞同者,後人因謂之例。然有事同而詞異,則其例變矣。是故正例非聖人莫能立,變例非聖人莫能裁;正例天地之常經;變例古今之通誼。惟窮理精義(yi) ,於(yu) 例中見法,例外通類者,斯得之矣。(《春秋胡氏傳(chuan) 》,頁11)

 

胡安國將“事同而詞異”者概括為(wei) “變例”。“例”呈現了文字與(yu) 事實的關(guan) 係。《春秋》經文蘊含著對史事的褒貶與(yu) 奪,“例”作為(wei) 對經文進行歸類分析的基本方法,是學者探究經義(yi) 的首要途徑。胡安國認為(wei) ,聖人借正例樹立了政治和人倫(lun) 的基本原則;變例則是這些基本原則在特殊時遇中的特殊運用,是對具體(ti) 境遇進行權衡比較、綜合考慮的結果。由於(yu) 《春秋》所揭示的政治原則和人倫(lun) 準則本乎天理,具有越度時間和地域的普遍性,正例作為(wei) 這些原則的呈現,就被稱為(wei) “天地之常經”;這表明它所揭示的雖是人類社會(hui) 的法則,卻具有與(yu) 天地之道同其久大的崇高地位。變例在形式上突破了正例,卻並非對正例的違反;聖人所以能根據具體(ti) 的變化進行裁斷,是因為(wei) 他深刻把握了抽象原則背後的精神,那些與(yu) 人的本質貫為(wei) 一體(ti) 的內(nei) 容,由於(yu) 這些內(nei) 容的存在,治道和人倫(lun) 的基本原則才能被稱為(wei) “人心之所同然”,才能為(wei) 後人重新理解和運用。因此變例被稱為(wei) “古今之通誼”,它包含著越度古今而不改的天理的基本精神,同樣能對後世產(chan) 生的示範作用。“正例”與(yu) “變例”根本上是一體(ti) ,“正例非聖人莫能立,變例非聖人莫能裁”,二者都是聖人之心的呈現;“天地常經”與(yu) “古今通誼”的概括,則表明《春秋》是“天子之事”、是經不是史的性質。

 

胡安國認為(wei) ,對於(yu) 正例,當“於(yu) 例中見法”,對事同而辭同的關(guan) 係做出解釋,總結其中的“常經大法”。對於(yu) 變例,則當於(yu) “例外通類”。關(guan) 於(yu) “類”,《孟子•告子上》雲(yun) :“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為(wei) 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集注》雲(yun) :“不知類,言其不知輕重之等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34)“知類”指知大小輕重之辨,即知“權”。胡安國的“例外通類”亦指挖掘“變例”的“行權”之處,從(cong) 而探索聖人借“變例”權衡輕重、求得“時中”的思想過程。例反映著具體(ti) 的文事關(guan) 係、理事關(guan) 係,對此種關(guan) 係的探究亦屬於(yu) 窮格物理而知其所以然的範圍。概言之,“窮理”是程頤、胡安國疏解《春秋》經傳(chuan) 的總體(ti) 方法,“惟窮理精義(yi) ”,才能對《春秋》學所積累的解釋傳(chuan) 統進行衡量和裁斷,形成關(guan) 於(yu) 《春秋》之經世大義(yi) 的恰當看法。

 

三、解釋差異舉(ju) 例:宋襄行仁義(yi) 師

 

春秋時代的第一位霸主齊桓公沒後,宋襄公伐齊、會(hui) 諸侯,頗有接續霸業(ye) 之誌;他最為(wei) 人所知的,是“行仁義(yi) 之師”事。《春秋經》載,僖二十二年,“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yu) 泓,宋師敗績”。按《左傳(chuan) 》,宋本有利機,而襄公必待楚濟河、成列後方與(yu) 之戰,於(yu) 是宋師大敗。國人咎公,宋襄猶雲(yun) :“君子不重傷(shang) ,不禽二毛。古之為(wei) 軍(jun) 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yu) ,不鼓不成列。”[9]《公羊傳(chuan) 》依據“日月時例”,認為(wei) 此戰屬偏戰,當言日而不言朔,經書(shu) 朔,是以“辭繁而不殺”的形式表明此事“得正道”:“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臨(lin) 大事而不忘大禮,有君而無臣。以為(wei) 雖文王之戰,亦不過此也。”(《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頁246)《春秋繁露·俞序》亦認為(wei) :“故善宋襄公不厄人,不由其道而勝,不如由其道而敗,《春秋》貴之,將以變習(xi) 俗而成王化也。”(《春秋繁露義(yi) 證》,頁162)《左傳(chuan) 》則借子魚之口批評襄公:“君未知戰,……且今之勍者,皆吾敵也,雖及胡耈,獲則取之,何有於(yu) 二毛?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shang) 未及死,如何勿重?若愛重傷(shang) ,則如勿傷(shang) ;愛其二毛,則如服焉。三軍(jun) 以利用也,金鼓以聲氣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誌,鼓儳可也。”(《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頁404-405)《左傳(chuan) 》認為(wei) 戰爭(zheng) 本以勝敵為(wei) 目的,宋襄所謂的王道之行卻集中於(yu) “不重傷(shang) ,不禽二毛”的細節,未免迂闊難通;經文不過如實記史,並無褒義(yi) 。

 

皮錫瑞認為(wei) :“宋襄非真能仁義(yi) 行師也,而《春秋》借宋襄之事以明仁義(yi) 行師之義(yi) 。所謂‘見之行事深切著明’,孔子之意蓋是如此。故其所托之義(yi) ,與(yu) 其本事不必盡合。”(《經學通論》,《春秋》頁21-22)他既未如《公羊傳(chuan) 》和《春秋繁露》那樣以宋襄為(wei) 行仁義(yi) 師的代表,也未像《左傳(chuan) 》那樣徹底否定宋襄之行,而毋寧說是在“借事明義(yi) ”的方法下對二說進行折衷。他既承認宋襄“非真能仁義(yi) 行師也”,又指出“孔子並非不見國史,其所以特筆褒之者,止是借當時之事做一樣子,其事之合與(yu) 不合、備與(yu) 不備,本所不計”(《經學通論》,《春秋》頁21-22)。據此,《春秋》不過借宋襄之事引出“王者之師”的討論,指出仁義(yi) 之師當有“臨(lin) 大事而不忘大禮”“不由其道而勝,不如由其道而敗”的德行,更不論其所借為(wei) 引子者究竟合乎王道與(yu) 否。所借之事記在《春秋》,而所明之義(yi) 述在《公羊傳(chuan) 》;勾連起經文與(yu) 傳(chuan) 義(yi) 之關(guan) 係的,是反映文事關(guan) 係之常態與(yu) 變化的一係列“例”。反言之,“例”背後的微言大義(yi) 唯有依靠《公羊傳(chuan) 》才能顯明,無傳(chuan) ,則經文的種種“借事”將無法獲得理解。

 

在理學思想的浸潤下,胡安國對宋襄行仁義(yi) 師的評論,既有別於(yu) 《公羊》學傳(chuan) 統,亦不同於(yu) 《左傳(chuan) 》。他認為(wei) ,《春秋》經極簡要,“言之重,詞之複,其中必有大美惡焉”(《春秋胡氏傳(chuan) 》,頁18)。書(shu) 泓之戰而言朔,確是“詞繁不殺”;“宋公及楚人戰於(yu) 泓”,“及”字又點明經文背後的“深貶”之義(yi) 。何以是貶,胡安國將宋襄圖霸的行徑鱗次比連,以發掘其行動背後的真實動機。據《左傳(chuan) 》,僖十七年“冬,十有二月乙亥,齊侯小白卒”(《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頁388),齊國陷入五子爭(zheng) 立的混亂(luan) 。齊桓、管仲生前曾屬公子昭(孝公)於(yu) 宋襄。僖十八年,襄公以納孝公為(wei) 由,帥曹、衛、邾伐齊。僖十九年春,宋人執滕宣公;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於(yu) 次雎之社,欲以屬東(dong) 夷”(《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頁393),杜注雲(yun) :“蓋殺人而用祭。”(《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頁393)秋,以曹不服,圍之。僖二十年,宋襄欲合諸侯,認為(wei) 稱霸時機已經成熟。僖二十一年,春,襄公為(wei) 鹿上之盟,“以求諸侯於(yu) 楚”,公子目夷曰:“小國爭(zheng) 盟,禍也。”(《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頁398)是年秋諸侯會(hui) 於(yu) 盂之際,楚執宋襄公以伐宋,至冬乃釋之。僖二十二年夏,宋公伐鄭。楚人伐宋以救鄭,兩(liang) 軍(jun) 戰於(yu) 泓,才有了宋襄行仁義(yi) 師之事。次年夏,宋襄公以傷(shang) 於(yu) 泓而卒,其圖霸之業(ye) 走向了終點。總而言之,宋襄從(cong) 僖十八年到僖二十二年的作為(wei) ,至少有三罪:

 

泓之戰,宋襄公不阨人於(yu) 險,不鼓不成列,先儒以謂“至仁大義(yi) ,雖文王之戰,不能過也”,而《春秋》不與(yu) ,何哉?物有本末,事有終始,順事恕施者,王政之本也。襄公伐齊之喪(sang) ,奉少奪長,使齊人有殺無虧(kui) 之惡,有敗績之傷(shang) ,此晉獻公之所以亂(luan) 其國者,罪一也;桓公存三亡國以屬諸侯,義(yi) 士猶曰薄德,而一會(hui) 虐二國之君,罪二也;曹人不服,盍姑省德,無闕然後動,而興(xing) 師圍之,罪三也。凡此三者,不仁非義(yi) ,襄公敢行,而獨愛重傷(shang) 與(yu) 二毛,則亦何異盜蹠之以分均出後為(wei) 仁義(yi) ,陳仲子以避兄離母居於(yu) 陵為(wei) 廉乎?夫計末遺本,飾小名妨大德者,《春秋》之所惡也,故詞繁不殺,而宋公書(shu) “及”,以深貶之也。(《春秋胡氏傳(chuan) 》,頁181)

 

《孟子》雲(yun) :“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10)程頤、胡安國以“知權”為(wei) 窮理的根本內(nei) 容,而在眾(zhong) 多事物中辨知本末輕重並把為(wei) 本、為(wei) 重、為(wei) 始之事置於(yu) 踐行王道的首要位置,是“知權”的主幹。宋襄既有三罪,獨以“不鼓不成列”行仁義(yi) 師又何益?《春秋》的“詞繁不殺”正是為(wei) 了深貶宋襄的“計末遺本,飾小名妨大德”,揭出其“不仁非義(yi) ”的本質。總之,《春秋胡氏傳(chuan) 》認為(wei) 《春秋》借宋襄之事說明的,不是“獨愛重傷(shang) 與(yu) 二毛”的仁義(yi) 皮毛,而是為(wei) 政的本末終始之辨。胡安國關(guan) 聯史事、推事原情,再據“聖人之心”對所推之事、所原之心加以裁斷評析的辦法,則是宋人以“格物窮理”之法探求《春秋》經義(yi) 的一個(ge) 範例。

 

四、小結:“借事明義(yi) ”的思想張力

 

“借事明義(yi) ”是《公羊》學疏解《春秋》經義(yi) 的基本方法。“借事”不過用史事“做一樣子”,以引出傳(chuan) 文“三科九旨”的微言大義(yi) 。這一方法,與(yu) 孔子作《春秋》這一事件的獨特性質、《公羊傳(chuan) 》所包含的“非常之論”,及解經者關(guan) 於(yu) “《春秋》是經不是史”的判斷密切相關(guan) 。所借之事與(yu) 所明之義(yi) 在根本上不具有必然關(guan) 係,這又為(wei) 解經者借經中事言心中義(yi) 打開了空間,一定程度上使得他們(men) 在探討《春秋》具體(ti) 史事的過程中能夠引入具有時代性和批判性的內(nei) 容,申發己意;這在清代後期的《公羊》學中表現得甚為(wei) 明顯。

 

與(yu) 《公羊》學傳(chuan) 統不同,程頤、胡安國以“窮理”統攝治《春秋》的一切方法,以“知權”為(wei) 窮格《春秋》經義(yi) 活動的重點。他們(men) 認為(wei) ,“借事明義(yi) ”就是分析史事而探明其義(yi) 理,而評價(jia) 史事合乎王道與(yu) 否的標準,則來自“人心所同”前提下對於(yu) “聖人之心”的把握和領會(hui) 。總體(ti) 而言,程頤、胡安國拋棄了傳(chuan) 統“借事明義(yi) ”中的事與(yu) 義(yi) 表麵相即、實則相離的關(guan) 係,以事中有義(yi) 、義(yi) 不離事作為(wei) “借事明義(yi) ”的基礎,把《論語》《孟子》中人人可知的“大義(yi) ”作為(wei) 《春秋》史事所要述明的對象,在繼承和總結的基礎上,實現了對《春秋》學傳(chuan) 統的某種方法突破。

 

參考文獻
 
[1][清]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第二冊)》,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頁1170。
 
[2][清]蘇輿:《春秋繁露義證》,鍾哲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2,頁158-159。以下引用《春秋繁露義證》均出自該本。
 
[3][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庸章句》,北京:中華書局,1983,頁36。以下引用《孟子》《中庸》均出自該本。
 
[4]趙伯雄:《春秋學史》,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04,頁83。
 
[5][漢]何休注,[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李學勤主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卷第一,頁5。以下引用《春秋公羊傳》均出自該本。
 
[6][清]皮錫瑞:《經學通論》,北京:中華書局,1954,《春秋》頁22-23。以下引用《經學通論》均出自該本。
 
[7][宋]胡安國:《春秋胡氏傳》,錢偉彊點校,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頁9。以下引用《春秋胡氏傳》均出自該本。
 
[8][宋]程顥、程頤:《二程集(全二冊)》,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4,《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頁19。以下引用《二程集》均出自該本。
 
[9][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等疏:《春秋左傳正義(全三冊)》,李學勤主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卷第十五,頁403-404。以下引用《春秋左傳正義》均出自該本。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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