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與(yu) 禮：漢晉等級秩序的立足點

作者：王子今

來源：《江蘇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1年第2期。

摘要：自上古時代起，“禮”與(yu) “法”結合，共同成為(wei) 確定社會(hui) 秩序的支柱。可以看到，人類從(cong) 直立行走開始支持站立與(yu) 實現空間位置移動的“足”，被規範了以“禮”為(wei) 崇高名義(yi) 的嚴(yan) 格製度。以漢晉時期為(wei) 例，關(guan) 於(yu) “履”的規格設定，成為(wei) 體(ti) 現社會(hui) 地位的表現之一。“賜帶劍履上殿”，是執政集團頂端人物的特權。由“孔子履”收藏於(yu) 西晉武庫，可知這一曆史文物具有重要文化象征符號的意義(yi) 。“跣足”作為(wei) 禮製規定的動作，通常也表示謝罪態度。這是與(yu) 身份低下者的行走方式一致的。政治製度對社會(hui) 人生的全麵規範，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傳(chuan) 統範式。足底的“履”與(yu) 頭頂的“冠”同樣，共同成為(wei) 標誌於(yu) 個(ge) 人身體(ti) 的等級特征。

作者簡介：王子今(1950—  ),男,河北武安人,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秦漢史研究。

“禮”與(yu) “法”很早就實現了結合，共同構成確定社會(hui) 秩序的基點與(yu) 支柱。通過對漢晉時期社會(hui) 曆史的考察，可以看到人類從(cong) 直立行走開始支持站立與(yu) 實現空間位置移動的“足”，被規範了以“禮”為(wei) 崇高名義(yi) 的嚴(yan) 格製度。標榜為(wei) “禮”的等級規範，有以“輿服”稱代的文獻形式。其中對於(yu) “舄”“履”的形製、材質與(yu) 色彩等，都有明確要求。有關(guan) “履”的規格設定，是體(ti) 現社會(hui) 地位的表現之一。“賜帶劍履上殿”，成為(wei) 執政集團高端決(jue) 策者的特權。“孔子履”作為(wei) 寶物收藏於(yu) 西晉武庫，體(ti) 現了其作為(wei) 重要文化象征符號的意義(yi) 。“跣足”作為(wei) 禮製規定的動作，通常也表示謝罪態度，這是與(yu) 身份低下者的行走方式一致的。政治製度對社會(hui) 人生的全麵規範，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傳(chuan) 統範式。作為(wei) 通常顯現於(yu) 人們(men) 身體(ti) 的等級標誌，包括服飾中最頂端的“冠”和最底端的“履”。“履”，在某種意義(yi) 上成為(wei) 等級秩序的立足點。

一、秦二世“視群臣陳履狀善者，因行殘敗而去”

賈誼《新書(shu) 》卷六《春秋》講述了秦二世胡亥童年時期的一次惡作劇表現：“二世胡亥之為(wei) 公子，昆弟數人。詔置酒饗群臣，召諸子賜食先罷。胡亥下陛，視群臣陳履狀善者，因行殘敗而去1。諸侯聞之，莫不大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之棄之也。”2由“諸侯聞之，莫不大息”推想，故事背景當在秦統一之前。據《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3，可知當時胡亥是年不滿9歲的童子。這符合三國時人曹冏“胡亥少習(xi) 刻薄之教”的說法4。

這一故事說明上層社會(hui) 對“履”的質量和色狀的重視，秦“群臣”頗有“履狀善者”。另外也說明當時製度，“祠廟上殿當解履”5。

明代學者曾經分析“脫履入殿”之“古人禮儀(yi) ”：“古人席地而坐，飲食用籩豆，亦席地以設。故侍坐於(yu) 長者，履不上於(yu) 堂。入則脫履，出則內(nei) 履。雖以致潔，亦便跪拜。若今脫履上殿，意者恐有履聲，嫌於(yu) 不恪。”6這是說“脫履入殿”以求方便、清潔、安靜的意義(yi) 。談遷《國榷》追述古時禮俗製度：“古者侍坐於(yu) 長者，履不上堂，解履不敢當階。”7則強調其恭敬。清人惠士奇分析說：“蓋燕饗在堂，履杖不上堂，陳於(yu) 陛下僻隱之處。故胡亥下陛得壞之。八十杖於(yu) 朝者，履杖上堂，猶劍履上殿，異數也。”8這是說這一風俗形式成為(wei) 禮製傳(chuan) 統的情形。

賈誼作為(wei) 教育家，曾經有教誨長沙王、梁王的實踐9。他講述有關(guan) “胡亥下陛，視群臣陳履狀善者，因行殘敗而去”，是與(yu) 楚國令尹孫叔敖的故事以為(wei) 比較的10。其中有關(guan) “履”的情節，可以幫助我們(men) 認識和理解當時的禮俗製度。

二、“賜帶劍履上殿”製度

西漢名臣蕭何作為(wei) 漢高祖劉邦實現建國事業(ye) 的主要謀臣，得到可以“帶劍履上殿”的特殊待遇。《史記》卷五三《蕭相國世家》記載：“……於(yu) 是乃令蕭何第一，賜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11《後漢書(shu) 》卷三六《陳元傳(chuan) 》說：“高帝優(you) 相國之禮”，李賢注：“蕭何為(wei) 相國，高帝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12。筆者以為(wei) 這一優(you) 遇具有“禮”的意義(yi) 。

東(dong) 漢外戚梁冀也曾享受這一優(you) 遇。《後漢書(shu) 》卷三四《梁冀傳(chuan) 》：“……於(yu) 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謁讚不名，禮儀(yi) 比蕭何。”13漢末權臣董卓以涼州軍(jun) 閥身份入京控製朝政，同樣享有臣下最高待遇。《三國誌》卷六《魏書(shu) ·董卓傳(chuan) 》載：“卓遷相國，封郿侯，讚拜不名，劍履上殿。”14

後繼者又有強勢政治人物曹操。《三國誌》卷一《魏書(shu) ·武帝紀》記載：“天子命公讚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蕭何故事。”裴鬆之注引《魏書(shu) 》曰：“辛未，有司以太牢告至，策勳於(yu) 廟，甲午始春祠，令曰：‘議者以為(wei) 祠廟上殿當解履。吾受錫命，帶劍不解履上殿。今有事於(yu) 廟而解履，是尊先公而替王命，敬父祖而簡君主，故吾不敢解履上殿也。’”15曹真、曹爽在曹魏政權中也相繼獲得這一特權。《三國誌》卷九《魏書(shu) ·曹真傳(chuan) 》寫(xie) 道：“朝洛陽，遷大司馬，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三國誌》卷九《魏書(shu) ·曹爽傳(chuan) 》記載：“明帝崩，齊王即位，加爽侍中，改封武安侯，邑萬(wan) 二千戶，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讚拜不名。”16

司馬氏地位上升，魏晉之際又看到曆史的重演。《三國誌》卷四《魏書(shu) ·三少帝紀·高貴鄉(xiang) 公髦》關(guan) 於(yu) 司馬師威權有這樣的表述：“假大將軍(jun) 司馬景王黃鉞，入朝不趨，奏事不名，劍履上殿。”17

諸葛恪“劍履上殿”，則是非常情形。《三國誌》卷六四《諸葛恪傳(chuan) 》記載，孫峻“陰計”“伏兵”殺諸葛恪，已有跡象暴露，“恪躊躇而還，劍履上殿”，但是最終仍然為(wei) 孫峻所殺18。

三、“履”的禮製意義(yi)

前引蕭何得“帶劍履上殿”為(wei) “高帝優(you) 相國之禮”，以及梁冀“劍履上殿”“禮儀(yi) 比蕭何”的說法，將“履”與(yu) “禮”“禮儀(yi) ”聯係了起來。

公孫弘曾經敘說“仁”“愛”“義(yi) ”“宜”及“禮”“履”的字義(yi) 關(guan) 係：“臣聞之，仁者愛也，義(yi) 者宜也，禮者所履也。”19所謂“禮者所履也”，強調了“履”與(yu) “禮”的特定關(guan) 係。後世也有“夫禮者，體(ti) 也，履也，示之以跡”的說法20。“履”與(yu) “禮”的字義(yi) ，被賦予了文化關(guan) 聯的內(nei) 涵。

史載王莽“折節行仁，克心履禮，拂世矯俗，確然特立”21，形成了其政治威望。“行仁”“履禮”成為(wei) 正統道德表彰的確定語式。《漢書(shu) 》卷一〇〇下《敘傳(chuan) 下》關(guan) 於(yu) “述《禮樂(le) 誌》”，引用《易·履》《易·豫》文字：“上天下澤，春雷奮作。”顏師古注：“劉德曰：‘《兌(dui) 》下《乾》上《履》，《坤》下《震》上《豫》。履，禮也。豫，樂(le) 也。取《易》象製禮作樂(le) 。’師古曰：‘《易》象曰‘上天下澤《履》，雷出地奮《豫》’，故具引其文。’”22所謂“履，禮也”，是儒學經典內(nei) 容的經典解說。

“履”以所謂“示之以跡”，具有了引申意義(yi) ，作為(wei) 表現遵行、實踐、循蹈等行為(wei) 的動詞。朱浮上疏稱頌漢光武帝劉秀的高尚表現，言“陛下清明履約，率禮無違”23，從(cong) “履約”“率禮”文字體(ti) 會(hui) ，其實是間接說到“履”“禮”的。

除了“履禮”“履約”，我們(men) 還看到“履仁”24，“履”“節”25，“履法度”26，“履孝道”27，“履九德”28等不同的說法。諸多對種種正麵表現的頌揚，依然沿襲“履禮”的原則。如《三國誌》卷二五《魏書(shu) ·高堂隆傳(chuan) 》：“今若有人來告，權、禪並修德政，複履清儉(jian) ，輕省租賦，不治玩好，動谘耆賢，事遵禮度。”29所說“履清儉(jian) ”，仍歸結於(yu) “遵禮度”。又如《三國誌》卷二九《魏書(shu) ·方技傳(chuan) ·管輅》：“謙則裒多益寡，壯則非禮不履。”30仍舊沿承前引《漢書(shu) 》卷五八《公孫弘傳(chuan) 》“禮者所履也”及《漢書(shu) 》卷九九上《王莽傳(chuan) 上》“行仁”“履禮”之說。

“履”和“禮”的關(guan) 係，還可以通過下麵的史例得以說明。史家指出，中原文化影響邊遠地方之“禮化”能夠通過“冠履”的傳(chuan) 布得以實現。《後漢書(shu) 》卷八六《南蠻傳(chuan) 》寫(xie) 道：“光武中興(xing) ，錫光為(wei) 交阯，任延守九真，於(yu) 是教其耕稼，製為(wei) 冠履，初設媒娉，始知姻娶，建立學校，導之禮義(yi) 。”31《三國誌》卷五三《吳書(shu) ·薛綜傳(chuan) 》也說，秦漢開始經營南海諸郡，“自斯以來，頗徙中國罪人雜居其間，稍使學書(shu) ，粗知言語，使驛往來，觀見禮化。及後錫光為(wei) 交阯，任延為(wei) 九真太守，乃教其耕犁，使之冠履。為(wei) 設媒官，始知聘娶。建立學校，導之經義(yi) 。由此已降，四百餘(yu) 年，頗有似類。”32所謂“製為(wei) 冠履”，作為(wei) “導之禮義(yi) ”的方式；而“使之冠履”，是實現“禮化”的步驟。

四、“履”的服用等級

鞋履穿著於(yu) 足，用以踐地。《說文·屍部》說：“履，足所依也。”段玉裁注有這樣的解說：“履依疊韻。古曰屨，今曰履。古曰履，今曰鞵。名之隨時不同者也。引申之訓踐。”33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寫(xie) 道：“足所依也。”“又會(hui) 意舟象履形，屍聲，古文從(cong) 舟從(cong) 足從(cong) 頁。古曰舄曰屨，漢以後曰履，今曰鞵。此字本訓踐，轉注為(wei) 所以踐之具也。”34

履為(wei) “足所依”，因社會(hui) 等級差異，履的形製自然多有不同。據說漢武帝寵妃鉤弋夫人用“絲(si) 履”35。《漢書(shu) 》卷二四上《食貨誌上》描繪富商的活躍：“千裏遊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si) 曳縞。”36“履絲(si) ”，是高等級消費的標誌37。又有以珍珠裝飾而稱“珠履”者38。王莽曾受“句履”，應是前端突出，形製特別的履39。《後漢書(shu) 》卷二《明帝紀》稱之為(wei) “絇履”40。《續漢書(shu) ·輿服誌下》說到“赤舄絇履”，“赤舃，服絇履”，又引“《記》曰：‘知天者官述，知地者履絇。’”41據說王莽喜歡“厚履”，或體(ti) 現其對“張起”之勢的追求42。當然也可能是為(wei) 了行走時以此形成適當彈性以實現減震的設計。劉盆子為(wei) 赤眉軍(jun) 立為(wei) 帝，擁立者“為(wei) 製絳單衣、半頭赤幘、直綦履，乘軒車大馬，赤屏泥，絳襜絡”，其中“直綦履”，李賢注：“綦，履文也。蓋直刺其文以為(wei) 飾也。”43似是說“履”的刺繡紋飾。

普通人所“踐”“依”之“履”，有“葛屨履霜，敝由崇儉(jian) ”的說法44。史籍又可見所謂“雖為(wei) 上公，天性節約，敝衣繩履，食無兼肉”45。“敝衣繩履”是普通服飾。《三國誌》卷一〇《魏書(shu) ·荀彧傳(chuan) 》裴鬆之注說禰衡故事：“衡著布單衣，綀布履，坐太祖營門外，以杖捶地，數罵太祖。”46所謂“綀布履”，應當也是普通人所“著”之“履”。底層平民亦服用“草履”。《史記》卷七六《平原君虞卿列傳(chuan) 》：“虞卿者，遊說之士也。躡蹻簷簦說趙孝成王。”裴駰《集解》：“徐廣曰：‘蹻，草履也。’”47《漢書(shu) 》卷二三《刑法誌》說，受刑者“菲履赭衣而不純”。顏師古注：“菲，草履也。”48三韓地方民俗，服用“布袍草履”49，當然也是社會(hui) 下層的風習(xi) 。

劉備“少孤，與(yu) 母販履織席為(wei) 業(ye) ”50。曹操於(yu) 是曾經斥罵劉備“賣履舍兒(er) ”51。劉備之所以受到鄙視，是因為(wei) 其所經營的，是下層民眾(zhong) 所著之“履”。更有“貧苦饑寒”者，甚至“履不完”，以致“行雪中，履有上無下，足盡踐地”，使得“道中人笑之”52。

對於(yu) 名士生活的簡樸風格，則有“衣敝履空”等形容53。帝王穿不加鞣製的生革履，也是崇尚節儉(jian) 的典型表現。如漢文帝“無取紛華”事跡54。某些高官貴族也以“曳革履”傳(chuan) 為(wei) 美談55。曹操“後宮衣不錦繡，侍禦履不二采”，也體(ti) 現“雅性節儉(jian) ，不好華麗(li) ”的特別習(xi) 性56。

“履”和政治地位相關(guan) ，還有其他實例。漢靈帝時，“十常侍”“皆免冠徒跣頓首”請罪，“有詔皆冠履視事如初”57。曹操厚待蔡文姬，“文姬進，蓬首徒行，叩頭請罪”，“時且寒，賜以頭巾履襪。”58由曹操賜“履襪”可知，蔡文姬“徒行”，即“徒跣”而“行”。所謂“蓬首徒行”，當和“請罪”的政治表態有關(guan) 。

五、“履”的文化象征

在張良得黃石公傳(chuan) 兵書(shu) 的故事中，“履”是作為(wei) 重要道具出現的。《史記》卷五五《留侯世家》：“良嚐閑從(cong) 容步遊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毆之。為(wei) 其老，強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ye) 為(wei) 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裏所，複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yu) 我會(hui) 此。’良因怪之，跪曰：‘諾。’”相約兩(liang) 次，“父已先在”。第三次，“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shu) ，曰：‘讀此則為(wei) 王者師矣。後十年興(xing) 。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複見。旦日視其書(shu) ，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之，常習(xi) 誦讀之。”後來輔佐劉邦，“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張良遂有“沛公殆天授”之說59。張良能夠“運籌策帷帳之中，決(jue) 勝於(yu) 千裏之外”60，似乎主要由自黃石公所授“一編書(shu) ”。而與(yu) “履”相關(guan) 的情節，形成了深刻的曆史記憶。此即《晉書(shu) 》卷八九《忠義(yi) 傳(chuan) ·王豹》所謂“張良履足之謀”61。也有人評論：“子房不下取履，則博浪沙中一俠(xia) 士爾，安能輝映今古，使人疑為(wei) 王者之佐哉？”62其中有神秘主義(yi) 色彩，《論衡·紀妖》以為(wei) ：“是高祖將起，張良為(wei) 輔之祥也。”“蓋吉凶之象，神矣；天地之化，巧矣。”又說：“《太公兵法》，氣象之也”，而“非時”63。《唐開元占經》卷三八《填星占一》引《黃石公三略》曰：“初，張良遇神老於(yu) 路，則脫履，命良取之。良跪而進之，老曰：年少可教，與(yu) 良三期而後付《三略》焉。”64其實，“履”，是“老父”與(yu) “孺子”，“神老”與(yu) “年少”之間知識傳(chuan) 遞、傳(chuan) 統繼承、智謀授予的程式象征。唐人釋法琳《辯正論》卷七於(yu) 是稱之為(wei) “子房授履之術”65。王績詩作《張良遇黃石公》，也有“張良授履”詞句66。

類似的曆史情節，又見於(yu) 張釋之為(wei) 王生“結韤”故事。《史記》卷一〇二《張釋之馮(feng) 唐列傳(chuan) 》：“王生者，善為(wei) 黃老言，處士也。嚐召居廷中，三公九卿盡會(hui) 立，王生老人，曰‘吾韤解’，顧謂張廷尉：‘為(wei) 我結韤！’釋之跪而結之。既已，人或謂王生曰：‘獨奈何廷辱張廷尉，使跪結韤？’王生曰：‘吾老且賤，自度終無益於(yu) 張廷尉。張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結韤，欲以重之。’諸公聞之，賢王生而重張廷尉。”67“王生老人”，自稱“吾老且賤”，通過“使跪結韤”與(yu) “方今天下名臣”“張廷尉”形成的關(guan) 係，生成“賢王生而重張廷尉”的輿論效應。“結韤”“授履”所以不同，是因為(wei) 背景在“廷中”，必須“脫履”的緣故。“韤”在這裏於(yu) 是成為(wei) 替代“履”的文化媒介。

“孔子履”，曾經作為(wei) 一種文化紀念受到珍視。《後漢書(shu) 》卷四二《光武十王傳(chuan) ·東(dong) 平憲王蒼》：“今魯國孔氏，尚有仲尼車輿冠履，明德盛者光靈遠也。”68鍾離意為(wei) 魯相，珍視孔子“劍履”。據說“孔子教授堂下床首懸甕”即所謂“夫子甕”“丹書(shu) ”文字：“後世修吾書(shu) ，董仲舒。護吾車，拭吾履，發吾笥，會(hui) 稽鍾離意。”69《續漢書(shu) ·郡國至二》“魯國”條劉昭注補引《意別傳(chuan) 》：“意省堂有孔子小車乘，皆朽敗，意自糶俸雇漆膠之直，請魯民治之，及護幾席劍履。後得甕中素書(shu) ，曰‘護吾履，鍾離意’。”70“孔子履”後來成為(wei) 皇家收藏的寶物。西晉皇家武庫意外火災，《晉書(shu) 》卷二七《五行誌上》記載：“……是以累代異寶，王莽頭，孔子屐，漢高祖斷白蛇劍及二百萬(wan) 人器械，一時蕩盡。”71《晉書(shu) 》卷三六《張華傳(chuan) 》寫(xie) 道：“武庫火，華懼因此變作，列兵固守，然後救之，故累代之寶及漢高斬蛇劍、王莽頭、孔子屐等盡焚焉。”72《晉書(shu) 》所謂“孔子屐”，《宋書(shu) 》作“孔子履”。《宋書(shu) 》卷三二《五行誌三》載：“……是以累代異寶，王莽頭，孔子履，漢高斷白蛇劍及二百萬(wan) 人器械，一時蕩盡。”73充分顯示孔氏聖賢“明德盛者光靈遠也”的“孔子履”，後來被看作“累代之寶”用心收存。

六、政治生活中的“跣足”表演

在《史記》中可以看到社會(hui) 上層人物“跣行”“踐”，也就是赤足行走的特別表現。不用鞋履赤腳而行的貴族人物，用這種形式表達異於(yu) 常規的情緒和態度，成為(wei) 秦漢社會(hui) 史鏡像中有趣的畫麵。王侯的“跣”“踐”，以模仿下層勞動者形象的方式，表示謙恭、卑下、服罪、自譴。“跣”“踐”，常常作為(wei) 特別的政治形象保留在曆史記憶中。

《史記》卷五三《蕭相國世家》記載了劉邦和蕭何之間體(ti) 現君臣關(guan) 係的一次衝(chong) 突：“上罷布軍(jun) 歸，民道遮行上書(shu) ，言相國賤強買(mai) 民田宅數千萬(wan) 。”劉邦至長安，蕭何謁，劉邦笑著說：“夫相國乃利民！”同時將“民所上書(shu) 皆以與(yu) 相國”，說道：“君自謝民。”然而，“相國因為(wei) 民請曰：‘長安地狹，上林中多空地，棄，願令民得入田，毋收稾為(wei) 禽獸(shou) 食。’”劉邦大怒，憤然斥責：“相國多受賈人財物，乃為(wei) 請吾苑！”於(yu) 是，“乃下相國廷尉，械係之”。數日之後，“王衛尉侍，前問曰：‘相國何大罪，陛下係之暴也？’”劉邦說：“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與(yu) 。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為(wei) 民請吾苑，以自媚於(yu) 民，故係治之。”王衛尉說：“夫職事苟有便於(yu) 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陛下自將而往，當是時，相國守關(guan) 中，搖足則關(guan) 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wei) 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劉邦雖“不懌”，但是當天就“使使持節赦出相國”。蕭何“年老，素恭謹”，其表現尤為(wei) 謙卑，“入，徒跣謝”，即赤足覲見，恭敬謝罪。劉邦說：“相國休矣！相國為(wei) 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為(wei) 桀紂主，而相國為(wei) 賢相。吾故係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劉邦所謂“夫相國乃利民”，司馬貞《索隱》：“謂相國取人田宅以為(wei) 利，故雲(yun) ‘乃利人’也。所以令相國自謝之。”74蕭何因請令民入上林田事激怒劉邦，而最終又得和解。老年相國蕭何本來是劉邦實現“並天下”75成功的最親(qin) 密的助手，因功“第一”，享有“賜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的特權，這時則“徒跣謝”，成為(wei) 史家矚目的特別表現。

鄧通為(wei) 漢文帝弄臣。《史記》卷九六《張丞相列傳(chuan) 》記載丞相申屠嘉懲罰鄧通的故事：“嘉為(wei) 人廉直，門不受私謁。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隆愛幸，賞賜累巨萬(wan) 。”漢文帝甚至曾經到鄧通家“燕飲”，可知寵幸的程度。“是時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禮。”申屠嘉奏事之後，說：“陛下愛幸臣，則富貴之；至於(yu) 朝廷之禮，不可以不肅！”漢文帝說：“君勿言，吾私之。”申屠嘉“罷朝坐府中”，“為(wei) 檄召鄧通詣丞相府，不來，且斬通。通恐，入言文帝。”漢文帝說：“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於(yu) 是，“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頓首謝”。而申屠嘉“坐自如，故不為(wei) 禮”，斥責道：“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吏今行斬之！”鄧通“頓首，首盡出血”，亦不能紓解申屠嘉的憤怒。“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節召通，而謝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釋之。’鄧通既至，為(wei) 文帝泣曰：‘丞相幾殺臣。’”76鄧通當時“免冠，徒跣，頓首謝”，其實已經實現了申屠嘉消殺其“戲殿上，大不敬”囂張氣焰的目的。

《史記》卷三三《魯周公世家》記載：“（魯昭公）三十一年，晉欲內(nei) 昭公，召季平子。平子布衣跣行，因六卿謝罪。六卿為(wei) 言曰：‘晉欲內(nei) 昭公，眾(zhong) 不從(cong) 。’晉人止。”對於(yu) 季平子“布衣跣行”的行為(wei) ，裴駰《集解》：“王肅曰：‘示憂戚。’”77以反常的衣裝和特殊的行走方式表示“憂戚”，顯現其政治態度。“平子布衣跣行”，“練冠麻衣跣行”，以比較特殊的表現存留在曆史記憶中。這一情形，可以作為(wei) 我們(men) 理解秦漢“跣行”故事的參考。

以“跣行”“示憂戚”的情形，亦見於(yu) 喪(sang) 禮“踐”“跣”禮俗。《史記》卷一〇《孝文本紀》載錄漢文帝堅持薄葬的遺詔：“朕既不敏，常畏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惟年之久長，懼於(yu) 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複供養(yang) 於(yu) 高廟。朕之不明與(yu) 嘉之，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lin) 三日，皆釋服。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者。自當給喪(sang) 事服臨(lin) 者，皆無踐。絰帶無過三寸，毋布車及兵器，毋發民男女哭臨(lin) 宮殿。殿中當臨(lin) 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ju) 聲，禮畢罷。非旦夕臨(lin) 時，禁毋得擅哭。以下，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從(cong) 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所謂“自當給喪(sang) 事服臨(lin) 者，皆無踐”，注家有“踐”就是“跣”的解釋。裴駰《集解》引服虔曰：“踐，翦也。謂無斬衰也。”涉及喪(sang) 服的形製。然而孟康的解釋卻是“踐，跣也”。裴駰《集解》又引晉灼曰：“《漢語》作‘跣’。跣，徒跣也。”司馬貞《索隱》指出：“《漢語》是書(shu) 名，荀爽所作也。”78“踐，跣也”，“跣，徒跣也”的意見，大概司馬貞也是讚同的。

《史記》還有秦史一則有關(guan) “跣”的故事的記錄。秦穆公十二年（前648），晉國發生旱災，向秦國請求糧食援助。秦輸送糧食援救晉國，“以船漕車轉，自雍相望至絳。”《史記》卷五《秦本紀》的這一記載79，更早見於(yu) 《左傳(chuan) ·僖公十二年》，稱之為(wei) “汎舟之役”80。秦穆公十四年（前646），秦國饑荒，向晉國請求救災的糧食，晉國國君召集群臣商議，虢射說，乘秦國遭受災害“伐之，可有大功。”“十五年，興(xing) 兵將攻秦。”秦穆公發兵，“使丕豹將，自往擊之。”在九月壬戌這一天，“與(yu) 晉惠公夷吾合戰於(yu) 韓地”。晉君脫離主力部隊，“與(yu) 秦爭(zheng) 利”，然而馬陷入泥濘之中。秦穆公率麾下部眾(zhong) “馳追之”，沒有捕得晉君，“反為(wei) 晉軍(jun) 所圍”。秦穆公受傷(shang) ，“於(yu) 是岐下食善馬者三百人馳冒晉軍(jun) ，晉軍(jun) 解圍，遂脫繆公而反生得晉君。”所謂“岐下食善馬”的故事，是起初秦穆公丟(diu) 失了“善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餘(yu) 人”，官吏抓捕了這些“野人”，準備法辦。秦穆公說：“君子不以畜產(chan) 害人。吾聞食善馬肉不飲酒，傷(shang) 人。”於(yu) 是賜“野人”酒，並宣布赦免。“三百人者聞秦擊晉，皆求從(cong) ”，隨從(cong) 作戰者見秦穆公被圍，“亦皆推鋒爭(zheng) 死，以報食馬之德”。戰場形勢轉變，最終秦穆公“虜晉君以歸”。對戰俘的處置，引發了富有戲劇性的故事。秦穆公宣布：“吾將以晉君祠上帝。”周天子得到消息，說“晉我同姓”，為(wei) “晉君”的命運進行疏通。而秦穆公夫人正是晉君夷吾的姐姐，“夫人聞之，乃衰絰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秦穆公說：“我得晉君以為(wei) 功，今天子為(wei) 請，夫人是憂。”於(yu) 是“乃與(yu) 晉君盟，許歸之”。提高了食宿待遇，“更舍上舍，而饋之七牢”。隨後，“十一月，歸晉君夷吾，夷吾獻其河西地，使太子圉為(wei) 質於(yu) 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時秦地東(dong) 至河。”81據《史記》卷五《秦本紀》記載，秦晉之間兩(liang) 國國君均親(qin) 至對陣前沿的一場大戰，秦穆公俘虜了晉君夷吾，而“夷吾姊”“衰絰跣”的表現，使得兩(liang) 國再度和好，秦國也得到了“河西地”，於(yu) 是“秦地東(dong) 至河”，實現了新的擴張。秦史的這一片段，說明了“衰絰跣”的特殊意義(yi) 。

政治格局與(yu) 等級製度對社會(hui) 人生的全麵規範，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傳(chuan) 統範式，影響至於(yu) 人們(men) 身體(ti) 的通常表現，包括“冠履”即頭頂的“冠”與(yu) 足底的“履”的等級標誌作用。古代刑罰方式中與(yu) 施用於(yu) 頭頂的“髡”相對應的殘酷摧毀或限製“足”的行走能力的“刖”“剕”“臏”“釱”等，都是中國古代身體(ti) 史研究應當關(guan) 注的現象。相關(guan) 學術主題的討論，可以另文展開。

注釋
 
1羅振義、鍾夏：《新書校注》：“‘殘’，《新序》、盧本作‘踐’。”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260頁。
 
2《新書校注》：“‘之棄之’，《新序》作‘必棄之’，於義為長。”第250、260頁。《太平禦覽》卷六九七引《賈誼書》亦作“必棄之”。（宋）李昉等撰：《太平禦覽》，中華書局用上海涵芬樓影印宋本，1960年版，第3110頁。
 
3《史記》，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66頁。
 
4《三國誌》卷二〇《魏書·武文世王公傳·廣平哀王儼》裴鬆之注引《魏氏春秋》載宗室曹冏上書，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593頁。
 
5《三國誌》卷一《魏書·武帝紀》裴鬆之注引《魏書》，第47頁。
 
6[明]俞汝楫編：《祭按厥明行事儀》，《禮部誌稿》卷八三《宗廟備考·廟祀》，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298頁。“履聲”之例，有《漢書》卷七七《鄭崇傳》：“每見曳革履，上笑曰：‘我識鄭尚書履聲。’”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255頁。
 
7談遷指出，這一傳統得以長期繼承：“漢魏以後，朝祭皆跣襪。唐禮，正旦冬至稱賀，上公一人至西階，脫舄解劍。宋開寶通禮，太廟神裸饋食並禘祫，皇帝詣東階，解劍脫舄。”[清]談遷撰：《國榷》卷六，清鈔本，第212頁。
 
8[清]惠士奇撰：《禮說》卷一三《秋官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219頁。
 
9保傅製度在西漢前期因高層執政者的特殊重視得以健全，不能說與賈誼就秦二世教訓提出的警告和發表的建議沒有關係。賈誼因此被稱作“漢代對保傅教育思想論述最全麵的”“教育家”。喬衛平、程培傑：《中國古代幼兒教育史》，安徽教育出版社，1989年版，第197頁。
 
10王子今：《秦二世胡亥童年故事及相關問題》，《人文雜誌》，2010年4期。
 
11《史記》，第2016頁。
 
12《後漢書》，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233-1234頁。
 
13《後漢書》，第1183頁。
 
14《三國誌》，第174頁。《後漢書》卷七二《董卓傳》：“尋進卓為相國，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第2325頁。
 
15《三國誌》，第36、47頁。
 
16《三國誌》，第281、282頁。
 
17《三國誌》，第132頁。
 
18《三國誌》，第1439頁。
 
19《漢書》卷五八《公孫弘傳》，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616頁。
 
20《舊唐書》卷二七《禮儀誌七》，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025頁。
 
21《漢書》卷九九上《王莽傳上》，第4054頁。
 
22《漢書》，第4241頁。
 
23《後漢書》，第1143頁。
 
24《三國誌》卷四《魏書·三少帝紀·高貴鄉公髦》：“丙寅，詔曰：‘夫養老興教，三代所以樹風化垂不朽也，必有三老、五更以崇至敬，乞言納誨，著在惇史，然後六合承流，下觀而化。宜妙簡德行，以充其選。關內侯王祥，履仁秉義，雅誌淳固。關內侯鄭小同，溫恭孝友，帥禮不忒。其以祥為三老，小同為五更。’”第142頁。
 
25《後漢書》卷四八《楊終傳》李賢注引《大戴禮》：“《大戴禮》曰：‘古者八歲出就外舍，學小。蓺焉，履小節焉。’”第1600頁。
 
26《後漢書》卷四〇下《班固傳》：“遊俠逾侈，犯義侵禮，孰與同履法度，翼翼濟濟也？”第1370頁。
 
27《後漢書》卷五五《章帝八王傳·濟北惠王壽》：“建和元年，梁太後下詔曰：‘濟北王次以幼年守藩，躬履孝道，父沒哀慟，焦毀過禮，草廬土席，衰杖在身，頭不枇沐，體生瘡腫。諒闇已來二十八月，自諸國有憂，未之聞也，朝廷甚嘉焉。《書》不雲乎：用德章厥善。’”，第1807頁。
 
28《續漢書·祭祀誌下》劉昭注補引《東觀書》：“章帝初即位，賜東平憲王蒼書曰：‘朕夙夜伏思，念先帝躬履九德”，《後漢書》，第3196頁。
 
29《三國誌》，第714頁。
 
30《三國誌》，第820頁。
 
31《後漢書》，第2836頁。
 
32《三國誌》，第1251頁。
 
33（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據經韻樓臧版，1981年影印版，第402頁。
 
34（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武漢市古籍書店據湖北省圖書館藏臨嘯閣版，1983年影印版，第603頁。
 
35《史記》卷四九《外戚世家》張守節《正義》引《括地誌》：“武帝末年殺夫人，殯之而屍香一日。昭帝更葬之，棺但存絲履也。”第1986頁。
 
36《漢書》，第1132頁。
 
37賈誼上疏陳政事，說道：“今民賣僮者，為之繡衣絲履偏諸緣，內之閑中，是古天子後服，所以廟而不晏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僮”，顏師古注：“如淳曰：‘僮謂隸妾也。’”“閑”，顏師古注：“服虔曰：‘閑，賣奴婢闌。’”“廟而不晏”，顏師古注：“入廟則服之，宴處則不著，蓋貴之也。”《漢書》卷四八《賈誼傳》，第2242頁。奴婢服用古來“貴之”的華麗的“履”，應是反常情形。“丹綈絲履”又見於《三國誌》卷五〇《吳書·妃嬪傳·孫休朱夫人》裴鬆之注引《搜神記》，第1201頁。
 
38《史記》卷七八《春申君列傳》：“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第2396頁。
 
39顏師古注：“孟康曰：‘今齊祀履舄頭飾也。出履三寸。’師古曰：‘其形歧頭。’”《漢書》卷九九上《王莽傳上》，第4075頁。
 
40《後漢書》，第100頁。
 
41《後漢書》，第3665、3677、3667頁。
 
42《漢書》卷九九中《王莽傳中》：“（王莽）長七尺五寸，好厚履高冠，以犛裝衣，反膺高視，瞰臨左右。”“以犛裝衣”，顏師古注：“毛之強曲者曰犛，以裝褚衣中，令其張起也。”第4124頁。
 
43《後漢書》卷一一《劉盆子傳》，第481頁。
 
44《後漢書》卷四八《仲長統傳》，李賢注：“《詩·魏風序》曰：‘葛屨，刺褊也。其君儉嗇褊急，而無德以將之。’《詩》曰：‘糾糾葛屨，可以履霜。’鄭玄注雲：‘葛屨賤，皮屨貴，魏俗至冬猶葛屨，可用履霜，利其賤也’。”第1660-1661頁。
 
45《後漢書》卷七三《劉虞傳》，第2354頁。
 
46《三國誌》，第312頁。
 
47《史記》，第2370-2371頁。
 
48《漢書》，第1110頁。
 
49《後漢書》卷八五《東夷傳·三韓》，第2819頁。《三國誌》卷三〇《魏書·東夷傳》：“（夫餘人）履革鞜”，“（韓人）足履革蹻蹋。”第841、851頁。
 
50《三國誌》卷三三《蜀書·先主傳》，第871頁。
 
51《三國誌》卷一九《魏書·任城威王彰傳》，第556頁。
 
52《史記》卷一二六《滑稽列傳》，第3208頁。
 
53《漢書》卷七二《鮑宣傳》：“……唐尊伯高，皆以明經飭行顯名與世。”“唐尊衣敝履空。”顏師古注：“著敝衣躡空履也。空，穿也。”第3095頁。
 
54《漢書》卷七二《貢禹傳》：“孝文皇帝衣綈履革。”第3069-3070頁。《漢書》卷六五《東方朔傳》：“（孝文皇帝）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綈，足履革舄。”顏師古注：“革，生皮也。不用柔韋，言儉率也。”第2858-2859頁。《漢書》卷八七下《揚雄傳下》：“逮至聖文，隨風乘流，方垂意於至寧，躬服節儉，綈衣不敝，革鞜不穿，大夏不居，木器無文。”所謂“革鞜不穿”，顏師古注：“言不穿敝而已，無取紛華也。鞜，革履，音踏。”第3560-3561頁。
 
55《漢書》卷七七《鄭崇傳》：“哀帝擢為尚書仆射。數求見諫爭，上初納用之。每見曳革履，上笑曰：‘我識鄭尚書履聲。’”顏師古注：“孰曰韋，生曰革。”第3255頁。
 
56《三國誌》卷一《魏書·武帝紀》裴鬆之注引《魏書》，第54頁。
 
57《後漢書》卷七八《宦者列傳·張讓》，第2535頁。
 
58(5)《後漢書》卷八四《列女傳·董祀妻》，第2801頁。
 
59《史記》，第2034-2036頁。
 
60《史記》卷八《高祖本紀》，第381頁。《史記》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運籌帷幄之中，製勝於無形，子房計謀其事，無知名，無勇功，圖難於易，為大於細。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第3312頁。
 
61《晉書》，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304頁。
 
62（宋）陳亮：《龍川集》卷二一，清宗廷輔校刻本，第186頁。
 
63黃暉：《論衡校釋》（附劉盼遂集解），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928-929頁。
 
64（唐）瞿曇悉達編，李克和校點：《開元占經》，嶽麓書社，1994年版，第438-439頁。
 
65（唐）釋法琳：《辯正論》，《大正新修大藏經》本，第105頁。
 
66（唐）王績：《王無功文集》卷五《雜著》，清鈔本，第29頁。
 
67《史記》，第2756頁。
 
68《後漢書》，第1438頁。
 
69《後漢書》卷四一《鍾離意傳》李賢注引《意別傳》，第1410頁。
 
70《後漢書》，第3427頁。
 
71《晉書》，第805頁。
 
72《晉書》，第1073頁。
 
73《宋書》，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933頁。
 
74《史記》，第2018-2019頁。
 
75《史記》卷九九《劉敬叔孫通列傳》，第2722頁。
 
76《史記》，第2683頁。
 
77《史記》，第1542頁。這一故事，《左傳·昭公三十一年》有這樣的記載：“季孫練冠麻衣跣行，伏而對曰：‘事君，臣之所不得也，敢逃刑命？君若以臣為有罪，請囚於費，以待君之察也，亦唯君。……’”對於所謂“練冠麻衣跣行”，杜預注：“示憂慼。”《春秋左傳集解》，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第1590頁。
 
78《史記》，第434頁。
 
79《史記》，第188頁。
 
80《春秋左傳集解》，第284頁。
 
81《史記》，第188-189頁。對於秦穆公夫人的表現，《左傳·僖公十五年》記載：“穆姬聞晉侯將至，以大子罃、弘與女簡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絰逆，且告曰：‘上天降災，使我兩君匪以玉帛相見，而以興戎。若晉君朝以入，則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則朝以死。唯君裁。’乃舍諸靈台。”所謂“履薪”，杜預注：“穆姬欲自罪，故登台而薦之以薪，左右上下者，皆履柴乃得通。”所謂“使以免服衰絰逆”，杜預注：“免、衰、絰，遭喪之服，令行人服此服迎秦伯，且告將以恥辱自殺。”而秦穆公的態度，《左傳·僖公十五年》寫道：“大夫請以入。公曰：‘獲晉侯，以厚歸也，既而喪歸，焉用之？’”杜預注：“若將晉侯入，則夫人或自殺。”於是最終“乃許晉平”。《春秋左傳集解》，第291、29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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