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述而》“遊於(yu) 藝”新解
作者:謝明德(副編審,副教授,中國行政管理學會(hui) 會(hui) 員、湖南省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
來源:《孔子文化》季刊第43期
孔子是中國古代偉(wei) 大的教育家。他在長期的教育實踐中形成了豐(feng) 富的教育思想。“遊於(yu) 藝”是孔子教育思想的重要內(nei) 容之一。
一、作為(wei) 知識和才能的“藝”
“遊於(yu) 藝”見於(yu) 《論語·述而》“誌於(yu) 道”章:“子曰:‘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言簡意賅,曆來為(wei) 儒家所重視。藝字的繁體(ti) 為(wei) “藝”,古字作“秇”“蓺”,指種植,如“不能藝黍稷。”(《詩經·鴇羽》)黍稷泛指糧食。從(cong) 本義(yi) 引申出知識、技能、藝術等含義(yi) 。在先秦,藝也稱“道藝”。《禮記·少儀(yi) 》:“問道藝,曰:‘子習(xi) 於(yu) 某乎?’‘子善於(yu) 某乎?’”它和德行構成人才素質結構的兩(liang) 大要素係統。西周學校教育,人生八歲(一說七歲)入小學,十五歲入大學。道藝教育的主要內(nei) 容為(wei)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禮節、音樂(le) 、射箭、駕車、寫(xie) 字、算術),叫“六藝”。《周禮·保氏》:“養(yang) 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le) ,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shu) ,六曰九數。”六藝也是當時人才選拔和道藝考核的主要內(nei) 容。據《周禮·鄉(xiang) 大夫》,為(wei) 政府機關(guan) 薦舉(ju) 人才是鄉(xiang) 大夫的主要職責之一,“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xing) 賢者、能者。”賈公彥疏:“雲(yun) ‘考其德行、道藝’者,德行謂六德六行,道藝謂六藝。”(《周禮注疏》卷十二)。
曆代注家多以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六藝”注“遊於(yu) 藝”的“藝”。孔子沒有對“藝”的結構要素做出說明,但是,從(cong) 孔子的君子之學的辦學宗旨,教學科目的具體(ti) 設置和為(wei) 學生先後開設的六門主要課程《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即儒家“六經”來看,孔子講“藝”側(ce) 重在一切人文上遨遊,尤其重視對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學習(xi) ,承繼其精神價(jia) 值,並從(cong) 而開創了儒家經學教育的傳(chuan) 統。所謂“儒家者流……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最為(wei) 高。”(《漢書(shu) ·藝文誌·諸子略》)“六經”也稱“六藝”。從(cong) 現在看,孔子的“六藝”(六經)教育,包括文學、曆史、哲學、倫(lun) 理學、藝術學、美學、政府管理等學科內(nei) 容。在孔子看來,學習(xi) 是終身性的,是個(ge) 體(ti) 社會(hui) 化的過程。因此,作為(wei) 學習(xi) 對象的藝或道藝,是一個(ge) 開放的、曆史的、動態的結構。
作為(wei) 知識和才能的藝或道藝,是人類認識和改造世界的成果或結晶,也是人完成社會(hui) 活動和任務應具備的主觀條件。德才兼備和人的全麵發展,是孔子君子觀、人才觀的核心理念。子路問怎樣才是“成人”時,孔子答道:“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論語·憲問》)一個(ge) 人隻有達到智、廉、勇、藝,具備禮樂(le) 等多方麵的道德文化修養(yang) ,才是一個(ge) 完全的人。孔子所確立的為(wei) 學原則,是將道、德、仁、藝視為(wei) 一有機整體(ti) 。如果說,誌道、據德、依仁主要是道德教育,遊藝則主要是文化知識教育。
在孔子看來,學習(xi) 的最高目的是聞道明德和養(yang) 成崇高優(you) 美的人格。“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禮記·學記》)孔子的道兼有真理和道義(yi) 的雙重意蘊。所謂知道明道,就是懂得宇宙萬(wan) 物的規律、法則,懂得生命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真諦,從(cong) 而確立正確的人生方向和目標。孔子講“誌於(yu) 學”,亦即“誌於(yu) 道”。為(wei) 學莫先乎立誌。孔子肯定德育的優(you) 先地位,因為(wei) 德性是人之成為(wei) 人的根據,仁道是修己化人的依歸。另一方麵,孔子重視文化知識教育,提升人的素質和才能。文化知識教育還為(wei) 道德教育和道德實踐提供了知識基礎。學習(xi) 或遊藝,既是個(ge) 體(ti) 通過閱讀、聽講、思考、研究、實踐等途徑獲得知識或技能的活動和過程,也是個(ge) 體(ti) 的情意建構、情感與(yu) 價(jia) 值改善和升華的活動和過程。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二者相輔相成。
君子之道,有大有小。在先秦,生產(chan) 服務型技藝被稱之為(wei) “小道”,主要指農(nong) 、圃、醫、卜、樂(le) 等百工之類。《論語·子張》:“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wei) 也。’”在子夏看來,君子與(yu) 百工各自的誌業(ye) 取向不同,“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君子念念在茲(zi) 的“道”,是宇宙萬(wan) 物的本原、規律和修齊治平的原理。但是,技藝雖小道,實與(yu) 大道相通。“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易經·係辭》)道藏於(yu) 器,藝以載道。而且,正是物質生產(chan) 為(wei) 上層建築和意識形態提供了經濟基礎。
孔子不輕視“小道”。相反,他從(cong) 自己的人生經驗切實體(ti) 會(hui) 到謀生需要是學習(xi) 的基礎動力之一,值得人學習(xi) 的東(dong) 西太多了。他多次講“吾不試,故藝”,“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論語·子罕》)學習(xi) 和掌握鄙賤技藝,這對於(yu) 生活優(you) 渥的貴族來說是不可想象的。孔子年少時對鄙賤技藝的學習(xi) ,固然是因為(wei) 家境清貧和謀生的需要,但是,這種學習(xi) 和生活經曆對於(yu) 孔子人格的養(yang) 成和思維方式的形成,無疑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毋庸置疑,孔子更為(wei) 重視的也是“大道”,是君子之學。因此,當樊遲請學稼、圃,他批評樊遲目光短淺。當聽到達港黨(dang) 人說他“博學而無所成名”時,孔子很不滿意:“吾何執?執禦乎?執射乎?吾執禦矣。”禦、射是西周官學“六藝”教育的科目。顯然,在孔子看來,一個(ge) 以修齊治平、明明德於(yu) 天下為(wei) 目標和誌業(ye) 的人,不應局限或專(zhuan) 執於(yu) 某一種技藝,而應該廣博地學習(xi) ,尤其是要認真學習(xi) 詩書(shu) 禮樂(le) 等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承繼其精神價(jia) 值,不斷深厚學養(yang) ,砥礪人格,以擔負起“任重道遠”的社會(hui) 和曆史使命。孔子學生的就業(ye) 去向,主要是為(wei) 政和文教。
孔子非常重視實踐教育和在實踐中學習(xi)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論語·述而》)學習(xi) 的對象或經驗和知識的來源,不隻是課堂和書(shu) 本,同樣重要甚至更為(wei) 重要的是“行”,即生活活動實踐。他提出“溫故知新”,“三人行,必有我師”,“學而時習(xi) 之”,即學問付諸實踐並被證實乃是快樂(le) 的源泉。孔子作為(wei) 一代名師,更是“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他博學多能,卻始終保持虛心好學的態度。
二、快樂(le) 學習(xi)
遊於(yu) 藝,亦即學於(yu) 藝。“士依於(yu) 德,遊於(yu) 藝。工依於(yu) 法,遊於(yu) 說。”(《禮記·少儀(yi) 》)士應當以道德為(wei) 依歸,遨遊於(yu) 文化知識。工匠應當以標準為(wei) 依據,學習(xi) 有關(guan) 的論說。這裏的“遊”,就是學習(xi) 的意思。
有學者統計,《論語》講“學”有64次,講“遊”隻有4次,指遨遊,遊曆,閑遊。“誌於(yu) 道”章講為(wei) 學原則和方法,孔子為(wei) 什麽(me) 用“遊”而沒有用“學”這個(ge) 字呢?確有深意存焉!朱熹注“遊於(yu) 藝”:“遊者,玩物適情之謂。”並以“涵泳從(cong) 容,忽不自知其入於(yu) 聖賢之域”來描述遊藝的心理過程的特征。玩物,指以審美或遊戲的態度對待事物。適情,指悅情適性的美感體(ti) 驗。應該說,朱熹注“遊”抓住了遊或遊藝的心理學本質,符合孔子的思想。遊藝指一種特殊的學習(xi) 態度和學習(xi) 方式,其核心理念和價(jia) 值旨歸是快樂(le) 學習(xi) 。
孔子作為(wei) 一代名師,深知實現教育目標的關(guan) 鍵是使學生好學樂(le) 學。“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論語·雍也》)他將人對事物的態度包括學習(xi) 態度分為(wei) 知、好、樂(le) 三層境界。樂(le) 學是學習(xi) 的最高境界。學習(xi) 的快樂(le) 根本上來源於(yu) 主體(ti) 與(yu) 客體(ti) 相互作用的藝術或審美關(guan) 係的建立。孔子將這種學習(xi) 態度和學習(xi) 方式稱作“遊”。遊或遊藝既是格物致知的過程,又是情感、意誌過程。在這裏,認識、實踐和體(ti) 驗,對知識和真理的探求與(yu) 動人心魄的美感激蕩相互作用,和諧共融。孔子講遊或遊藝,旨在提倡一種感人易入的魅力學習(xi) 模式。人隻有好學樂(le) 學,遇到困難、挫折才能保持健康、積極的心態,迎難而上,鍥而不舍。快樂(le) 學習(xi) 是教育的重要規律。《禮記·學記》講“不興(xing) 其藝,不能樂(le) 學”,認為(wei) 使學生安學樂(le) 學的根本在興(xing) “藝”,即提升作為(wei) 教學內(nei) 容和學習(xi) 對象的藝以及整個(ge) 教育過程和方法的美感價(jia) 值。它直接關(guan) 係教育的成敗興(xing) 廢,違背情理的教育,會(hui) 讓學生厭惡學習(xi) 、憎惡老師,隻感到學習(xi) 的困難而不知道學習(xi) 的益處,即“隱其學而疾其師,苦其難而不知其益”。《學記》是中國古代也是人類曆史上最早出現的專(zhuan) 門論述教育問題的著作,傳(chuan) 為(wei) 孔子弟子或再傳(chuan) 弟子所作。《學記》“興(xing) 藝樂(le) 學”的思想,是對孔子快樂(le) 學習(xi) 的教育思想的闡發。
審美性或悅情適性的美感體(ti) 驗是藝術創造和藝術作品的本質屬性和根本特征。它使藝術活動因此區別於(yu) 人類其他活動形式,它既內(nei) 在地包含真、善的價(jia) 值,又以美感為(wei) 其價(jia) 值旨歸,從(cong) 而具有作為(wei) 快樂(le) 學習(xi) 的客體(ti) 、對象的一切屬性和規定。因此,孔子特別重視藝術教育,尤其是詩教和樂(le) 教。孔子認為(wei) 詩和音樂(le) 具有興(xing) 、樂(le) (讀lè)的獨特功能。“詩可以興(xing) ”,可以感染人,激勵人,要求學生學詩。孔子還以自己的音樂(le) 審美經驗論證音樂(le) 藝術的審美魅力。《論語》記錄了孔子多次讚歎音樂(le) 欣賞帶給自己的巨大的快樂(le) 。如《論語·泰伯》:“子曰:‘師摯之始,《關(guan) 雎》之亂(luan) ,洋洋乎,盈耳哉。’”師摯為(wei) 魯國樂(le) 師。又如《論語·述而》:“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wei) 樂(le) 之至於(yu) 斯也。’”從(cong) 教學需要出發,孔子從(cong) 古代詩歌中遴選,刪訂,匯編成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共三百零五篇,作為(wei) 教材,用於(yu) 教學。這部教材當時稱作“詩”或“詩三百”,到了漢代才確定《詩經》的名稱。為(wei) 了使學生得到純正的音樂(le) 教育,孔子修訂了《樂(le) 經》,對古代樂(le) 曲進行了整理、分類。孔子對藝術教育的重視,在中國教育史上,無人能出其右。孔子本人一生愛好文藝,曾學樂(le) 於(yu) 萇弘,學琴於(yu) 師襄,具有精湛的藝術鑒賞力。
孔子重視藝術教育,重視詩教和樂(le) 教,是和孔子重視藝術的美感價(jia) 值及其獨特的認識、教育功能分不開的。音樂(le) 使人快樂(le) 。“樂(le) 者樂(le) 也。”(《禮記·樂(le) 記》)“凡古聖王之所為(wei) 貴樂(le) 者,為(wei) 其樂(le) 也。”(《呂氏春秋·侈樂(le) 》)另一方麵,“聲音之道,與(yu) 政通矣”,“仁近於(yu) 樂(le) ”,“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禮記·樂(le) 記》)《詩經》在先秦實際上是被視為(wei) 一部無所不包的百科全書(shu) 。孔子說:“小子何莫學乎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論語·陽貨》)興(xing) 、觀、群、怨,既指詩的(審美、認識、教育)功能,也是主體(ti) 素質、能力的結構性要素。學習(xi) 是主體(ti) 建立新的精神結構的行為(wei) 方式。藝術感人易入、怡情悅性的審美屬性和特征,不僅(jin) 滿足人的審美或快樂(le) 體(ti) 驗的需要,培養(yang) 人的審美意識,提高人的審美能力,而且可以產(chan) 生以美導善、以美引智、寓教於(yu) 樂(le) 、以樂(le) 興(xing) 教的教育效應,而在德育、智育過程中引入美育或藝術教育機製,有助於(yu) 使德育、智育過程成為(wei)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導之以行、感人易入的過程,強化學習(xi) 的快樂(le) 體(ti) 驗,使為(wei) 學者安學、樂(le) 學。
孔子重視藝術教育,重視詩教和樂(le) 教的思想,融進了他對時代和文化的深邃思考,以及他所追求的社會(hui) 、政治理想。麵對“禮崩樂(le) 壞”“仁義(yi) 不施”的曆史變局,他從(cong) 道德重建、提倡和推行禮樂(le) 教化入手,不但以此作為(wei) 辦學興(xing) 教的指導理念,而且將禮樂(le) 教化提升到國家文化治理戰略的高度。如顏淵問怎樣治理國家,孔子答道:“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論語·衛靈公》)他的學生子遊在武城做官施行樂(le) 教,孔子來到武城“聞弦歌之聲”,對子遊的做法十分讚許。
孔子重視藝術的美感價(jia) 值和快樂(le) 體(ti) 驗,還在於(yu) 美(樂(le) )感是理想人格精神結構的基本要素之一。在孔子看來,求美(樂(le) ),和求善(仁)、求真(道)一樣,是真正的人的需要。孔子認為(wei) 人的為(wei) 學過程可以概括為(wei) 興(xing) 起、自立、完成三階段,與(yu) 之對應的內(nei) 容和動作是“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完成在樂(le) ,是孔子一個(ge) 非常深刻的思想。這不僅(jin) 因為(wei) 美感具有德育、智育功用,它使外在的“禮”內(nei) 化進主體(ti) 的情意結構因而自覺實行,如朱熹所說的,“至於(yu) 義(yi) 精仁熟,而自和順於(yu) 道德者,必於(yu) 此得之”(朱熹:《四書(shu) 集注》),更為(wei) 根本的還在於(yu) ,快樂(le) 或美感本身就是目的,是人所追求的重要價(jia) 值。最高的快樂(le) ,來自於(yu) 理想人格自我完善完成所產(chan) 生的高峰體(ti) 驗。孔子立“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為(wei) 人生的最高境界,也是君子進德修業(ye) 、陶鑄人格的終極目標。為(wei) 此需要經曆從(cong) “誌於(yu) 學”到“立於(yu) 禮”“不惑”“知天命”等一係列的發展階段,最終達到自由自覺的生命境界,也是理想人格的完善完成,並由此產(chan) 生最高的快樂(le) ,一種天人合一的心靈感悟、興(xing) 奮和震撼。快樂(le) 由此獲得生命本體(ti) 論的意義(yi) 。快樂(le) 本質上是人對自由自覺的生命活動的美學體(ti) 驗,是人與(yu) 自然、所以然與(yu) 所當然和諧統一的積極的心理形式。對快樂(le) 的追求,貫穿人的整個(ge) 生命曆程和各種生活活動實踐。結合孔子關(guan) 於(yu) 人格發展模式的論述,可以更好地理解孔子完成在樂(le) 的思想。
孔子認為(wei) ,學習(xi) 的快樂(le) 來源於(yu) 學習(xi) 本身。學習(xi) 過程是理智感、道德感和美感交融統一的過程。藝所承載和呈現的知識、規律、技巧、意象等,是興(xing) 、樂(le) 的物質基礎。隻有那種能在學習(xi) 過程中感受到快樂(le) 的人,才能真正的好學樂(le) 學。孔子肯定學生的主體(ti) 地位,在教育方法上,注意誘導學生學習(xi) 的積極性,“循循善誘”;關(guan) 注學生的個(ge) 體(ti) 差異和生理心理發展特點,“因材施教”,等等。孔子遊藝或快樂(le) 學習(xi) 的思想,反映了孔子教育方法的一個(ge) 側(ce) 麵,對中國古代教育思想的形成與(yu) 發展產(chan) 生了很大的影響。
遊藝作為(wei) 一種快樂(le) 的學習(xi) 態度和學習(xi) 方式,取決(jue) 於(yu) 主體(ti) 與(yu) 對象之間審美關(guan) 係或快樂(le) 關(guan) 係的建立,正是因為(wei) 這種關(guan) 係的規定性造成了一種特殊的、現實的肯定方式,使“人之習(xi) 於(yu) 藝,如魚在水,忘其為(wei) 水,斯有遊泳自如之樂(le) 。故遊於(yu) 藝,不僅(jin) 可以成才,亦所以進德”。(錢穆:《論語新解》)
三、作為(wei) 生活方式的遊
《論語·述而》有兩(liang) 章是孔子自述心態的名言:“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葉公問孔子於(yu) 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體(ti) 現了孔子的為(wei) 學或遊藝的思想和精神,以及積極、樂(le) 觀、進取的生命姿態,從(cong) 學習(xi) 、工作和各種生活活動實踐中體(ti) 驗到無窮的人生樂(le) 趣。
學習(xi) 有廣義(yi) 和狹義(yi) 之分。廣義(yi) 的學習(xi) 指人在生活過程中,由實踐獲取知識、體(ti) 驗的行為(wei) 方式。學習(xi) 或遊藝也因此是人終其一生的活動和過程。孔子講誌道、據德、依仁、遊藝,既是講君子之學的為(wei) 學原則和方法,更是在講一種人生態度和生活方式,肯定遊和體(ti) 驗的生命本體(ti) 論的意義(yi) ,這對中國古代讀書(shu) 人的人生態度和生活方式產(chan) 生了深刻的影響,其中也有道家思想家的貢獻。
在漢語裏,“遊”是一個(ge) 極具哲學與(yu) 美學意味的詞。“遊”與(yu) “遊”,在古代是兩(liang) 個(ge) 字。“斿”(讀yóu)是“遊”、“遊”的古字,甲骨文為(wei) 人執旗形,有從(cong) 容行走的意思。在中國文化裏,人生通常被比喻為(wei) 行走過程,以“生人為(wei) 行人”(《列子·天瑞》以此語為(wei) 孔子引晏子說)。作為(wei) 真理和道義(yi) 的道,原本指行走的基礎設施。從(cong) “(舜)與(yu) 鹿豕遊”(孟子)到“(君子)遊必就士”(荀子),從(cong) 人“遊其誌”(《禮記·學記》)到“心遊太玄”(嵇康),從(cong) “遊文於(yu) 六經”(班固)到“與(yu) 造物者遊”(柳宗元),從(cong) “精騖八極,心遊萬(wan) 仞”(陸機)到“澄懷觀道,臥以遊之”(宗炳),等等。總之,從(cong) 學問技藝到山水星月,從(cong) 琴棋書(shu) 畫到花鳥蟲魚,從(cong) 藝術欣賞到人際交遊,從(cong) 職業(ye) 生涯到日常生活,萬(wan) 事萬(wan) 物都可以是人交遊的對象,如明末清初的著名學者王夫之所說:“寓形於(yu) 兩(liang) 間,遊而已矣。……無不可遊也,無非遊也。”(王夫之:《莊子解》)
遊在不同的語境中表示不同的活動實踐,它們(men) 具有共同的精神特征和行為(wei) 風格。一是從(cong) 性而遊。遊是在自由自覺的情境中實現的。鄭玄注《禮記·學記》“息焉,遊焉”謂“閑暇無事之為(wei) 遊”,與(yu) 朱熹注“遊者,玩物適情之謂”,各自關(guan) 注的側(ce) 重點不同,卻可以互相闡發。朱注側(ce) 重在心理特征,鄭注則側(ce) 重在活動條件。“閑暇”有兩(liang) 個(ge) 基本含義(yi) ,一是指閑暇時間,即在勞動之外的消費生活和自由支配的時間,也稱“自由時間”。閑暇可使人的個(ge) 性得到全麵發展,從(cong) 事藝術、休閑活動。二是指自由的精神狀態,心閑不係,從(cong) 容自適。莊子將“遊”比喻為(wei) 泛於(yu) 水上的“不係之舟”(《莊子·列禦寇》)。聖人無所不遊。“故聖人將遊於(yu) 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莊子·大宗師》)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聖人永遠存在。正如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指出的:“自由自覺的活動恰恰就是人的類的特性。”“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從(cong) 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從(cong) 性而遊,不逆萬(wan) 物所好”。(《列子·楊朱》)這種任情率性之遊,是人進入自由自覺的生命狀態和境界的表征,因此也是人的幸福和快樂(le) 的最深厚的源泉。
二是從(cong) 容靜觀。遊首先是主體(ti) 對客體(ti) 、對象、情境的一種反應模式或精神態度。北宋大儒程顥有七律《偶成》敘寫(xie) 在日常生活中對道的感悟:“閑來無事不從(cong) 容,睡覺東(dong) 窗日已紅。萬(wan) 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xing) 與(yu) 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yun) 變態中。富貴不淫貧賤樂(le) ,男兒(er) 到此是豪雄。”靜觀通常被理解為(wei) 理性地、冷靜地觀察和思考,是通往真理的重要途徑之一。同時它也指主體(ti) 閑靜、恬淡的心態。處富貴而不淫,安貧賤而自樂(le) ,包括自覺踐行儒家處理利義(yi) 、群我關(guan) 係的獨特的原則,是修養(yang) 的最高境界,也是從(cong) 容靜觀和快樂(le) 體(ti) 驗的主體(ti) 條件。程顥說:“若乎至仁,則天地為(wei) 身。”因此,天地形影,風雲(yun) 變態,無所不至,莫有不通。
靜觀使人快樂(le) 。亞(ya) 裏士多德在其《倫(lun) 理學》一書(shu) 中也討論過快樂(le) 與(yu) 靜觀的關(guan) 係。他認為(wei) “理智的靜觀乃是一切活動中最美好的”,產(chan) 生單純的、寧靜的快樂(le) ,“因為(wei) 它使人可以悠閑,而悠閑對於(yu) 幸福乃是最本質的東(dong) 西”(轉引自羅素《西方哲學史》上卷)。亞(ya) 氏的“靜觀”講的是理性和一種超乎功業(ye) 、德行類似於(yu) 宗教情感的體(ti) 驗。理學家程顥所講的“靜觀”和亞(ya) 氏有某些共通之處。但作為(wei) 儒家學者,程顥更強調悟性和實踐理性的體(ti) 道作用。
三是藝術精神。在孔子看來,理想的生活形態既是道德的,又是藝術的。孔子要求自己的學生應養(yang) 成堅強的道德信念,高尚的道德情感和堅定的道德意誌。另一方麵,孔子認為(wei) 藝術生活和生活的藝術化,是人應該追求的。孔子的人生態度和生活方式,融誌道、體(ti) 仁、美感為(wei) 一體(ti) ,洋溢感人心魄的藝術精神。《論語·先進》記載了孔子和幾個(ge) 學生關(guan) 於(yu) 人生誌向的一次饒有深意的對話。子路、冉有和公西華的誌向是為(wei) 官從(cong) 政——這是古代讀書(shu) 人通常選擇的人生道路,唯獨曾點所向往的不是官場,而是山水田園:暮春三月,已經穿上了春天的衣服,我和五六位成年人,六七個(ge) 少年,去沂水河裏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風,一路唱著歌走回來(“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聽罷,竟然感歎道:“我是讚成曾點的想法的。”它表現了孔子的性格和誌趣的另一麵。
中國藝術精神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是人與(yu) 自然的和諧,或天人合一。傳(chuan) 統藝術觀以自然為(wei) 藝術之本,“音樂(le) 之所由來者遠矣,生於(yu) 度量,本於(yu) 太一。”(《呂氏春秋·大樂(le) 》)“聖人作樂(le) 以應天”,“夫樂(le) 者,樂(le) 也,人情所不能免也。樂(le) 必發於(yu) 聲音,形於(yu) 動靜,人之道也。”(《禮記·樂(le) 記》)孔子重視藝術生活和生活藝術化,根本上是要按照藝術和美的規律去美化生活,美化人自身,追求人的生活活動與(yu) 人生美學規律的高度契合。在孔子看來,遨遊於(yu) 人類文明一切優(you) 秀成果之上,以文化人、以文育人,是生活藝術化的重要途徑。
四是向樂(le) 而行。孔子認為(wei) 自己不是聖人,卻是堅定的樂(le) 觀主義(yi) 者,“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強調“不憂”是君子、仁者應有的人生態度和精神境界,以生為(wei) 樂(le) ,向樂(le) 而行。樂(le) 學隻是樂(le) 生的一個(ge) 方麵。
孔子尤為(wei) 重視人內(nei) 心的和諧。他稱讚顏回:“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論語·雍也》)這種內(nei) 心的和諧與(yu) 悅樂(le) ,是與(yu) 以天下為(wei) 己任、任重道遠的主體(ti) 意識和恢宏博大的審美心胸分不開的。一個(ge) 篤信好學、勇於(yu) 擔當的人,即使居貧賤、處逆境、臨(lin) 苦難,依然始終保持積極樂(le) 觀的心態和昂揚奮發的生命姿態,自強不息,百折不撓,愈挫愈勇;不憂不躁,笑對風雨,對未來充滿信心。以生為(wei) 樂(le) ,向樂(le) 而行,不隻意味著快樂(le) 或美感體(ti) 驗,是人人所追求的價(jia) 值目標;還意味著,一個(ge) 以生為(wei) 樂(le) ,向樂(le) 而行的人,必然敬畏生命,敬畏自然,敬畏曆史,誌道據德,踐仁履義(yi) ,並以天下蒼生的快樂(le) 為(wei) 己任。“仁”字的精義(yi) 本是“立人”“達人”,成己成人。己之所欲,亦為(wei) 人謀之;己之所不欲,亦無加於(yu) 人。
綜上所述,“遊於(yu) 藝”是孔子教育思想的重要內(nei) 容之一,它肯定遊或遊藝是人特有的生存方式,一種精神—實踐的把握世界的方式,美(樂(le) )和善、真一樣,是人類所追求的基本價(jia) 值。“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禮記·樂(le) 記》)人在與(yu) 客體(ti) 、對象任情率性的交遊中,追尋和確證人生意義(yi) 和價(jia) 值真諦,獲得至美至樂(le) 的生命體(ti) 驗。弘揚科學精神、道德精神和藝術精神,是人的現代化的精神內(nei) 涵和價(jia) 值取向。孔子“遊於(yu) 藝”的寶貴教示,不僅(jin) 具有教育方法論的意義(yi) ,而且具有生命本體(ti) 論的意義(yi) ,是現代人格教育,建立健康、文明、科學的生活方式的重要思想資源。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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