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王位繼承製的特質

作者：杜勇 李玲玲

來源：《史學集刊》2021年2期

摘要：商代自成湯始，三十帝十七世，弟及王位者十四人，其中九世為(wei) 兄終弟及。殷王室在婚姻形態上雖有嫡庶之分，但並不徹底也不完備，未能進一步對繼承王位的嫡子再分嫡庶，故無法形成具有區別大小宗的宗法製度。而子繼作為(wei) 弟及的中介和橋梁，起初主要是長兄之子，至小乙時轉變為(wei) 季弟之子，武乙以後又變為(wei) 嫡長之子。子繼者的親(qin) 屬關(guan) 係雖有變化，但在武乙之前基本上是兄終弟及的格局，從(cong) 而顯現出商代王位繼承製的特質。周初承繼了殷商末季的政治遺產(chan) ，確立了更為(wei) 嚴(yan) 格的嫡長子繼統法，遂成為(wei) 後來百世不易的重要政治製度之一。

關(guan) 鍵詞：商代；繼統法；兄終弟及；周祭

基金項目：本文為(wei) 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多卷本《西周史》”(17ZDA1789)的階段性成果之一。

作者簡介：杜勇，天津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史；李玲玲，天津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博士研究生，河南省社會(hui) 科學院副研究員。

關(guan) 於(yu) 商代的王位繼承製，自王國維在其名文《殷周製度論》中提出“以弟及為(wei) 主而以子繼輔之”[1]後，廣為(wei) 學界認同。然亦有學者持不同意見，認為(wei) 商代繼統法是子繼與(yu) 弟及並用，或子繼為(wei) 主弟及為(wei) 輔，而子繼又有立嫡、立幼、立壯等多種說法，分歧迄未消弭。以今日甲骨學研究的新進展觀之，王氏此說或有不周備的地方，但基本觀點並無不當。本文擬就相關(guan) 問題略作討論，以求教正。

一、商代繼統的主輔問題

關(guan) 於(yu) 商代王位繼承法的基本精神，在周代殷遺的記憶中尚有保留。春秋時期，宋宣公病重，決(jue) 定立弟和為(wei) 君，他說：“父死子繼，兄死弟及，天下通義(yi) 也。”[2]這個(ge) 說法當然太過籠統，且有立弟的用意，無助於(yu) 我們(men) 對商代繼統法的全麵了解。王國維以獨特的眼光和深邃的觀察，發前人所未發，提出：“商之繼統法，以弟及為(wei) 主而以子繼輔之，無弟然後傳(chuan) 子。自成湯至於(yu) 帝辛三十帝中，以弟繼兄者凡十四帝；其以子繼父者，亦非兄之子，而多為(wei) 弟之子。……商人無嫡庶之製，故不能有宗法。”[3]王氏所說，多有卓見。

對於(yu) 商代繼統的主輔問題，陳夢家先生認為(wei) ，“子繼與(yu) 弟及是並用的，並無主輔之分”，盡管商人傳(chuan) 弟“確為(wei) 其繼統法的特色”。[4]其實這樣講並沒有多大意義(yi) ，因為(wei) 傳(chuan) 弟終有傳(chuan) 盡的一天，不傳(chuan) 子則無以為(wei) 繼。傳(chuan) 子是弟及的中介和橋梁，二者並用是必然的。至於(yu) 說子繼為(wei) 主、弟及為(wei) 輔，[5]或子繼為(wei) 常、弟及為(wei) 變，[6]子繼或謂立嫡，[7]或謂立幼，[8]或謂立壯，[9]也都是缺少根據的。

欲明商代王位繼承製的特質，首先需要考析商湯以後的王位世次。據《史記·殷本紀》記載，商代自湯至紂三十王。依其是否有子繼承王位，又可分為(wei) 直係先王和旁係先王兩(liang) 大類。直係先王是商王世次的核心和主軸，死後的祭祀比旁係先王隆崇，在祖神殿中享受特殊地位。卜辭研究表明，除商人先公報乙、報丙、報丁的即位次序被誤置外，還有兩(liang) 項成果值得注意：一是中丁之父大戊雖為(wei) 直係先王，但他不是雍己之弟，而是雍己次兄，小甲次弟；二是祖乙乃中丁之子，非河亶甲之子。河亶甲(戔甲)當為(wei) 旁係先王，中丁為(wei) 直係先王。這對於(yu) 糾正《殷本紀》的失誤，重建正確的商王世次，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yi) 。

旁係先王的情況則相當複雜，與(yu) 文獻嚴(yan) 重不合的主要問題有兩(liang) 個(ge) ：一是中壬、沃丁、廩辛不見於(yu) 周祭卜辭，是否本無其人，或未即位為(wei) 王，或即位不合法統；二是外丙(卜丙)周祭的次序在大甲之後，是否他繼位在大甲之後？甲骨卜辭今已發現十餘(yu) 萬(wan) 片，看似數量龐大，具體(ti) 到某些細節問題，資料仍顯不足，是以說有易，說無難。而商代周祭製度的研究，有些問題並不十分清楚，據以考史亦須審慎。

通常認為(wei) ，“周祭中先王的祭祀次序是以其即位次序為(wei) 準進行安排的，即先即位為(wei) 王者先被祭祀，後即位為(wei) 王者後被祭祀。這是周祭的祭祀原則”。[10]《左傳(chuan) 》文公二年(前625)言及古禮：“子雖齊聖，不先父食”，[11]意即兒(er) 子即使聰明聖哲，也不能在父親(qin) 之前歆享祭祀。這就要求周祭的祭序不僅(jin) 與(yu) 商王廟號日幹相應，還要真實反映商王的即位次序。應該說，周祭祀譜基本做到了這一點，但對有些特殊情況的處理，祭序與(yu) 即位次序也不是完全對應的，因而“逆祀”現象偶有所見。[12]王玉哲先生曾經指出：“祭序不見得必與(yu) 即位序相合。後世子孫祭祀祖先，可能有時把所自出之祖置於(yu) 旁係之前。所以我們(men) 不能以祭序很死板地去改即位序。”[13]這是極具卓識的，值得我們(men) 高度重視。個(ge) 中緣由在於(yu) ，先王的廟號幹支早已確定，而周祭製度卻始於(yu) 祖甲而完備於(yu) 乙辛之時，是後世人為(wei) 設計的。要使周祭次序與(yu) 先王廟號日幹相吻合，又要與(yu) 即位次序相吻合，事實上是有困難的。最有說服力的例證，就是周祭祀譜無法安排廩辛的位置，致使廩辛被置於(yu) 譜外。卜辭有雲(yun) ：“鬯祖丁，父甲。[父]甲以兄辛”(《合集》27364)。陳夢家先生分析說：“此‘父甲’是廩辛、康丁之所以稱祖甲，此‘兄辛’是康丁所以稱廩辛。”[14]其說甚是，說明廩辛是實有其人的。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廩辛不見於(yu) 周祭祀譜呢？其實道理很簡單。由於(yu) 廩辛的廟號日幹為(wei) 辛，其祭序隻能排在康丁之後，這就不免與(yu) 他的即位次序相衝(chong) 突。當然也可考慮按祖甲—廩辛的次序安排在同一旬次，但下一旬又不能以康丁—武乙—文丁為(wei) 祭序。除非康丁一人占用一旬，否則無法化解這一矛盾。以一個(ge) 旬次祭祀一位先王，不合周祭常例，還會(hui) 增加周祭旬數，影響一祀時長的確定。可見無論怎樣安排周祭祀譜，廩辛都無法廁身其間。在這種情況下，最後隻有舍棄廩辛這位旁係先王，按祖甲—康丁的次序在同一旬安排祭祀。因此，要從(cong) 這裏來推斷廩辛其人的有無或其即位次序，恐怕隻能漸行漸遠，自陷迷陣。

與(yu) 廩辛情況類似的還有中壬。中壬的廟號日幹在大甲之後，即位卻在大甲之前。故在一旬之中既不能把他的祭日安排在大甲之前，又不能置於(yu) 大甲之後。除非把外丙、中壬安排在同一旬次祭祀，否則不能避免前與(yu) 大丁、後與(yu) 大甲在幹支序列上的衝(chong) 突。但周祭祀譜一旬祭二王者，必有一位直係先王。把三位旁係先王安排在同一旬祭祀，也隻有陽甲、盤庚、小辛，[15]其中盤庚還是複興(xing) 殷道的名王。而外丙、中壬都是旁係先王，且在位時間不長，一為(wei) 三年，一為(wei) 四年，亦非卓有功烈的名王。要單獨安排一個(ge) 旬次來祭祀他們(men) ，似乎不具備應有的特殊地位和條件。因此中壬也必須置於(yu) 譜外。至於(yu) 沃丁，除見於(yu) 多種文獻外，《書(shu) 序》明言尚有《沃丁》篇，其人必非子虛。他與(yu) 中壬同為(wei) 旁係先王，其廟號日幹在安排祭序時並不發生抵牾，何以也被置於(yu) 譜外，情況不明。或許當初設計周祭祀譜時，意欲說明周祭以直係先王為(wei) 主，並不是要把所有旁係先王都安排在內(nei) 。不管怎樣，廩辛、中壬、沃丁三位先王不見於(yu) 周祭祀譜，既不能說明曆史上實無其人，或並未即位，或其王位為(wei) 非法取得，也不能以此重訂殷代先王的即位次序。

關(guan) 於(yu) 外丙在大甲之前繼位的情況，《世本》《孟子》《竹書(shu) 紀年》《史記》都有較為(wei) 詳細的記載。由於(yu) 大丁未立而卒，大乙死後由外丙、中壬相繼即位。周祭祀譜對未能即位的大丁也有安排，把他與(yu) 大乙放在同一旬次祭祀。接下來應可安排外丙、中壬同旬共祭，但前文已言這並不合宜。由於(yu) 中壬受廟號日幹限製不能入譜，因而隻有把外丙與(yu) 大甲放在同一旬次。又由於(yu) 外丙的廟號日幹在大甲之後，無法調適，最後隻有把大甲的祭序置於(yu) 外丙之前，以至形成大甲—外丙—大庚這樣的祭祀序列，成為(wei) 周祭祀譜中一種少見的“逆祀”現象。陳夢家先生根據周祭祀譜並結合《書(shu) 序》及孔疏加以考察，對大甲繼位在外丙之前的論證，既忽略了諸多文獻記載，也未考慮殷人設計周祭祀譜時可能遇到的特殊情況，未必可信。

根據上文分析，說明殷王世次還不能完全按照周祭祀譜來厘定，總體(ti) 上仍須以《史記·殷本紀》為(wei) 據，尤其是不能否定中壬、沃丁、廩辛三王的存在，也不能說大甲在外丙、中壬之前即位。這樣，我們(men) 就會(hui) 發現王國維統計商代弟及王位者凡十四人是可信的。而商代先王十七世(含未即位的大丁)，其中九世為(wei) 兄終弟及，數量上居於(yu) 優(you) 勢。若再考慮大甲、祖乙、武丁三人，或因無弟而傳(chuan) 子，亦可納入弟及體(ti) 係，則商代實際隻剩下武乙、文丁、帝乙、帝辛四世是真正的傳(chuan) 子製，所占比例很小。因此，商人繼統以子繼為(wei) 主而弟及為(wei) 輔的說法，應該是不符合曆史實際的。

二、商代有無嫡庶與(yu) 宗法之製

宗法製本質上是一種財產(chan) 和權力分配的政治製度。對商王室來說，最大的財產(chan) 和權力分配莫過於(yu) 王位的繼承。商代有無宗法製，關(guan) 鍵要看王位繼承上有無嫡庶之分。王國維關(guan) 於(yu) 商無嫡庶則無宗法的看法，受到很多學者的反對。其實，這是需要從(cong) 不同角度來理解的。

嫡庶之製重點體(ti) 現在王位繼承上，其基礎則在婚姻形態。商王實行多妻製，多妻則多子。但繼承王位者或一人，或二人，至多不過四人，並非所有王子都可以繼承王位。陳夢家先生相信商代無嫡庶之製，認為(wei) “商人兄弟不限於(yu) 同父母，故凡從(cong) 兄弟均有繼為(wei) 王的權利”。可事實上繼承王位的兄弟並不多，說明“商代傳(chuan) 統法並沒有一種固定的傳(chuan) 弟傳(chuan) 子法，凡弟或子之所以及王位必另有其法規，可惜我們(men) 無法推知”。[16]陳氏有這樣的疑思，反映了他對商王婚姻形態的認識尚未到位。

從(cong) 婚姻形態上看，商王妻室是有嫡庶之分的。嫡妻也就是正妻。《廣韻·錫部》：“嫡，正也。”[17]《詩·召南·江有汜序》：“勤而無怨，嫡能悔過。”[18]陸德明《經典釋文》：“嫡，正夫人也。”既曰嫡妻、正妻，當然隻能是一人，其餘(yu) 均為(wei) 庶妻。從(cong) 周祭卜辭可知，不是商王所有妻室都能納入周祭祀譜，隻有直係先王的配偶才能入譜受祭。直係先王的配偶很多，但絕大多數情況下，隻有一位配偶名列祀譜。這位配偶就是商王正後，亦即嫡妻，又稱為(wei) 法定配偶。至於(yu) 中丁、祖乙、祖丁、武丁等商王，各有兩(liang) 個(ge) 或三個(ge) 配偶被祭祀，並不代表他們(men) 同時擁有幾位正妻。據學者研究，這是由於(yu) 前一個(ge) 法定配偶死亡，又續立一個(ge) 的結果。[19]

商王妻室區分嫡庶的目的，在於(yu) 為(wei) 財產(chan) 和權力分配提供製度上的保障。法定配偶之子，是為(wei) 嫡子，均有繼承王位的權利。至於(yu) 庶妻之子，無論賢愚或數量多少，都與(yu) 王位繼承無緣。據胡厚宣先生研究，武丁有妻計64人，有子53人。[20]這些數字可能與(yu) 實際情況有所出入，但武丁有眾(zhong) 多的妻與(yu) 子應該無疑。其中具有繼承王位資格的卻隻有祖己、祖庚、祖甲等嫡子三人。嫡妻生子的數量當然是有限的，加上過早死亡等原因，也不是每位嫡子都能加戴王冠。如商湯的太子大丁，先於(yu) 其父謝世，就沒有機會(hui) 繼位為(wei) 王。又如祖己，也曾預立為(wei) 太子，但他未曾即位身先死，實際隻有祖庚、祖甲兄弟二人繼位。有時嫡妻隻有一個(ge) 兒(er) 子，當他繼位後無弟可傳(chuan) ，就隻能再傳(chuan) 其子，商王大甲、祖乙、武丁，大概就屬於(yu) 這種情況。

陳夢家認為(wei) “凡從(cong) 兄弟均有繼為(wei) 王的權利”，實際並非常態。從(cong) (堂)兄弟繼位為(wei) 王的事，隻發生在中丁以後的“九世之亂(luan) ”(實即九王之亂(luan) )時期。據《史記·殷本紀》載：“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為(wei) 帝沃甲。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為(wei) 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為(wei) 帝南庚。帝南庚崩，立帝祖丁之子陽甲，是為(wei) 帝陽甲。”[21]其中祖丁死後所立弟南庚，為(wei) 叔父沃甲之子，就是他的從(cong) 兄弟。南庚死後，陽甲繼立，也不是南庚親(qin) 兄弟之子，是從(cong) 兄弟祖丁之子。整個(ge) 有商一代隻有南庚和陽甲的繼位，屬於(yu) 從(cong) 兄弟或從(cong) 兄弟之子。是時正值“九世之亂(luan) ”，政治上處於(yu) 混亂(luan) 和無序狀態，故有偏離常軌的現象出現。

婚姻形態上的嫡庶之分，是為(wei) 王位繼統法的需要而設定的。在王位繼承製上，嚴(yan) 格意義(yi) 的嫡庶製還有進一步的嫡庶之別，這是需要注意的。《儀(yi) 禮·喪(sang) 服》：“庶子不得為(wei) 長子三年，不繼祖也。”賈公彥疏：“庶子，妾子之號，適(嫡)妻所生第二者是眾(zhong) 子，今同名庶子，遠別於(yu) 長子，故與(yu) 妾子同號也。”[22]這就是說，庶子除了指庶妻所生之子外，嫡妻所生嫡長子的同母弟(嫡昆弟)也是庶子。又《周禮·司服》賈公彥疏雲(yun) ：“王禮亦適(嫡)子死有適(嫡)孫，適(嫡)孫死有適(嫡)曾孫，向下皆然也。”[23]商代王位繼承排除了庶妻之子，但作為(wei) 嫡昆弟這一部分庶子，卻與(yu) 嫡長子一樣都有繼承王位的資格，這就不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嫡庶製了。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王國維說商人無嫡庶之製，並沒有錯。因為(wei) 商人嫡庶製的實行，並未從(cong) 婚姻形態到王位繼承一路貫徹到底，走到一半就中止了。

由於(yu) 王位繼承對嫡子本身不再區分嫡庶，當然也就無法形成大宗、小宗有別的宗法製。有的學者認為(wei) ，“同是商王而直係旁係是有別的，這種區別就是宗法製的反映”。[24]實際上，商王有直係、旁係的區分，是以有無王子繼位為(wei) 標準的，並不是對嫡子再分嫡庶的結果。所以周祭祀譜中有的直係先王並不是嫡長子，如大庚、大戊、小乙、祖甲、康丁等；而有的旁係先王卻是嫡長子，如沃丁、小甲、陽甲、廩辛等。自大庚開始，商湯嫡長一脈即告中斷。繼之嫡長與(yu) 庶子二脈交織，至武乙時才穩定在嫡長一脈，不過此時已非殷初的嫡傳(chuan) 了。這種狀況與(yu) 周代嫡長子繼承製相比，是迥相異趣的。王國維說商無宗法，道理就在這裏。

要言之，商代雖有嫡庶之製，但並不徹底也不完備，具體(ti) 表現在有不少商王是通過兄終弟及的途徑得以加戴王冠。由於(yu) 王位傳(chuan) 承施於(yu) 所有嫡子，不足以牢固確立嫡長子的特殊地位，因而也不能形成大小宗有別的宗法製度。

三、王位傳(chuan) 子的基本規則

在兄終弟及製下，當無弟可傳(chuan) 之時，王位必然傳(chuan) 位於(yu) 子。但這個(ge) “子”到底是“兄子”(長兄之子)還是“弟子”(季弟之子)？有無基本規則可循？學者意見不一。

在王國維看來，“其以子繼父者，亦非兄之子，而多為(wei) 弟之子”。王氏統計，為(wei) 弟之子者，有小甲、中丁、祖辛、武丁、祖庚、廩辛、武乙七人。[25]而為(wei) 兄之子者，他隻列舉(ju) 了祖丁、陽甲二人，而且陽甲還是從(cong) 兄之子。然據周祭卜辭可知，祖辛為(wei) 祖乙之子，非其弟之子。中丁不是季弟雍己之子，而是次兄大戊之子。至於(yu) 為(wei) 兄之子者，除祖丁、陽甲外，還應包括大甲、祖乙在內(nei) 。大甲之父大丁雖因早逝未能繼位，但在親(qin) 屬關(guan) 係上依然是外丙、中壬之兄子。祖乙為(wei) 長兄中丁之子，非中丁季弟河亶甲之子。王氏把“九世之亂(luan) ”時兩(liang) 位兄子繼位作為(wei) 特例，意在證明弟及製的內(nei) 涵：一是兄終而後弟及，二是子繼亦為(wei) 弟子。

楊升南先生堅決(jue) 否定這個(ge) 說法，他認為(wei) 從(cong) 大乙到陽甲八世，為(wei) 傳(chuan) 兄之子(沃丁不計，仲丁非常法例外)。從(cong) 武乙到帝辛四世為(wei) 嫡長子相傳(chuan) ，亦可視作傳(chuan) 兄之子。隻有從(cong) 小乙到康丁四世，為(wei) 傳(chuan) 弟之子。因而他的結論與(yu) 王國維恰好相反：其以子繼父者，“多為(wei) 兄之子”。[26]

這兩(liang) 種意見是通過統計方法得出的。由於(yu) 各自用以統計的標準有寬嚴(yan) 之異，產(chan) 生分歧是必然的。王位繼承製作為(wei) 君主製國家一項基本的政治製度，古今中外都非常重視，常有成文法予以規範。1356年頒布的《黃金詔書(shu) 》說：“自此至將來任何時候，諸卓越而宏大之選侯領地……長子應為(wei) 彼等之繼承人，除非長子為(wei) 心誌失常之人，或白癡或有任何其他缺陷而不能君臨(lin) 人民者，否則一切統治權與(yu) 領地均應屬於(yu) 彼一人。如有上述情形，長子不能繼承，則餘(yu) 等命令，如此家庭有次子，應由次子繼承，或由死者之長弟或其他在俗戚屬繼承，但必須為(wei) 父係之直係後嗣。”[27]1688年英國“光榮革命”後，隨即在1701年製定了《王位繼承法》，規定了安妮之後可以繼承王位的人選範圍，禁止天主教徒繼承王位。在神聖羅馬帝國時期，也可看到查理四世對諸侯繼承人的具體(ti) 規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自今已來，除諡法。朕為(wei) 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yu) 萬(wan) 世，傳(chuan) 之無窮。”[28]這是秦始皇統一六國後以詔令形式頒布的皇家繼統法，父子相傳(chuan) 為(wei) 一世，世世代代由嫡長子繼承皇位。至於(yu) 商朝是否曾頒布過此類繼統法，今不可知。但商湯在政治實踐中的具體(ti) 做法和措施，至少會(hui) 作為(wei) 一種政治傳(chuan) 統或成例為(wei) 後世所遵循，從(cong) 而成為(wei) 曆史上所謂“湯法”的組成部分。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考察商代繼統法的製度內(nei) 涵，或許要比包含各種變數在內(nei) 的統計更可靠一些。

《史記·殷本紀》載，湯立嫡長大丁為(wei) 太子，大丁是合法的王位繼承人。由於(yu) 大丁早逝，湯死後由外丙繼位，外丙死後由中壬繼位，中壬死後則由其兄子大甲繼位。這幾位商王不是湯之子，就是湯之孫。他們(men) 的即位次序無疑出自商湯生前的政治安排。不管當時伊尹如何受湯的信任，或者伊尹的權勢有多煊赫，在這個(ge) 重大問題上他都不可能擅作主張，也不可能不依照湯的遺誌辦事。這就是說，從(cong) 大丁到大甲的王位繼承過程中，可以體(ti) 現商湯確定的王位繼承原則：先王死後，由嫡長子繼位，繼之諸弟順次即位，待無弟可傳(chuan) 時，再傳(chuan) 長兄之子繼位。其核心內(nei) 涵是嫡長子與(yu) 嫡昆弟依次繼位執政，而下一世猶自嫡長始。這項政治原則的主要適用範圍當然是商王室，但在殷代貴族身份與(yu) 財產(chan) 的繼承過程中也多少可以看到一些蹤跡。現藏於(yu) 英國的一片家譜刻辭記載：

兒(er) 之先祖曰吹，吹子曰圖片，圖片子曰圖片，圖片子曰雀，雀子曰壹，壹弟曰啟，壹子曰喪(sang) ，喪(sang) 子曰養(yang) ，養(yang) 子曰洪，洪子曰禦，禦弟曰圖片，禦子曰圖片，圖片子曰圖片。(《庫》1506，《英》2674正)

此片為(wei) 黃祖卜辭。辭中名叫“兒(er) ”的貴族追溯自己的家世，其先祖始自吹，十一世中主要是傳(chuan) 子，但有兩(liang) 次屬於(yu) 傳(chuan) 弟，即“壹弟曰啟”“禦弟曰”。在“啟”與(yu) “”死後，身份與(yu) 財產(chan) 的繼承權又返還長兄之子的手中。這種情況與(yu) 成湯確定的王位繼承法正好相一致。

不過，這樣的製度設計有一個(ge) 非常脆弱的地方，那就是在君主權力的誘惑下，很難保證季弟把王位再傳(chuan) 到兄子手中，而不是傳(chuan) 給自己的兒(er) 子。商湯死後，由他信任的政治盟友伊尹掌理朝政，可以依照他的政治安排，有序進行交班。但後來的事情發展，便不免有了變數。範文瀾先生認為(wei) ，“大庚傳(chuan) 自己的兒(er) 子小甲，破還位長兄子的例，大戊傳(chuan) 自己的兒(er) 子中丁，又破一次例”。[29]大庚死後並未把王權交給長兄沃丁之子，是否違法亂(luan) 製還不好說。因為(wei) 曆史上對大庚並無這方麵的指責，故不排除沃丁膝下無子，大庚才讓自己的兒(er) 子小甲繼位。但中丁的情況有所不同。據周祭卜辭顯示，大戊不是雍己之弟，而是小甲之弟，雍己次兄。故中丁既非弟之子，亦非兄之子。他處在這樣一個(ge) 尷尬的位置上，要繼承王位完全沒有先例可循。估計中丁是通過使用非法的暴力手段，才登上王位的。故《史記·殷本紀》說：“自中丁以來，廢嫡而更立諸弟子，弟子或爭(zheng) 相代立，比九世亂(luan) ，於(yu) 是諸侯莫朝。”[30]司馬遷這個(ge) 說法是有史料依據的，並非從(cong) 周製生出來的想象。

中丁死後，大體(ti) 上仍是弟及而後傳(chuan) 位兄子。隻有祖丁死傳(chuan) 從(cong) 弟南庚，南庚死傳(chuan) 從(cong) 兄之子陽甲，嚴(yan) 重背離法統。由於(yu) 中丁的繼位公然違製，所以他的後裔也不可能安分，相繼展開了爭(zheng) 奪王位的激烈鬥爭(zheng) 。這從(cong) 中丁以後都邑屢遷，即可看出端倪。“遷徙和外來侵略是破壞習(xi) 慣的強大力量，因而也是產(chan) 生政府需要的強大力量”。[31]頻繁遷徙都邑，正可成為(wei) 打破習(xi) 慣、戰勝對手、加強王權的重要手段。自成湯居亳以後，殷都五遷，其中四次遷都發生在“九世之亂(luan) ”期間。此即中丁遷於(yu) 隞，河亶甲居相，祖乙遷於(yu) 邢，南庚遷於(yu) 奄。平均兩(liang) 個(ge) 王就有一次遷都，足見“弟子或爭(zheng) 相代立”的權力之爭(zheng) 達到了白熱化的程度。動亂(luan) 持續時間很長，都城屢遷，國力益衰，疆土日蹙，貴族國家聯合體(ti) 的統治力、凝聚力和向心力都受到極大削弱，以至“諸侯莫朝”。

“九世之亂(luan) ”後，商代王位繼承製的傳(chuan) 統習(xi) 慣遭到嚴(yan) 重破壞，原來以子繼父的是兄子，從(cong) 小乙開始則一變而為(wei) 弟子，再從(cong) 武乙開始由弟子二變為(wei) 嫡長子。子繼者的親(qin) 屬關(guan) 係雖有變化，但在武乙之前基本上保持兄終弟及的格局，從(cong) 而顯現出商代王位繼承製的特質。

四、商代繼統法的利與(yu) 弊

殷因於(yu) 夏禮，其損益可知。從(cong) 《史記·夏本紀》看，夏朝王位繼承以傳(chuan) 子製為(wei) 主，間有傳(chuan) 弟或傳(chuan) 從(cong) 兄弟者。如太康崩，弟中康立；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厪立，帝厪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孔甲即帝厪的從(cong) 兄弟。與(yu) 夏朝相比，商代的王位繼承製表現出兩(liang) 點差別：一是傳(chuan) 弟不限一人，直至無弟然後傳(chuan) 子。二是原則上傳(chuan) 子為(wei) 嫡長之子，而不是傳(chuan) 弟之後弟亦傳(chuan) 子。

商朝何以開國之初就實行兄終弟及製？或許商湯未及深謀遠慮，甚至不免為(wei) 形勢所迫。太子早逝，若以太孫繼位，太孫大甲年幼，對治理新建國家，鞏固新生政權，將會(hui) 產(chan) 生諸多不利。而采取弟及製，在外丙、中壬先後繼位後，太孫長大成人後再繼王位，則有利於(yu) 提高其執政能力。加之整個(ge) 過程有商湯深為(wei) 信任的大臣伊尹從(cong) 旁監控，可以保證最高權力的平穩更替，有效鞏固殷人天下共主的地位。商湯這樣的政治設計，實際是確立了王位兄終弟及製的基本原則，保留了後世子孫循此前行的政治路標。

應該說，兄終弟及也是有其製度優(you) 勢的。由於(yu) 弟及王位者年齡相對大一些，執政經驗更為(wei) 豐(feng) 富，執政能力有所增強，對於(yu) 應對各種複雜的政治局麵，維護國家的穩定與(yu) 發展，自有其積極作用。後世立君，也常常有這樣的考慮和方案。如《左傳(chuan) 》文公六年(前621)載，晉襄公死，太子年幼，權臣趙盾考慮晉國多難，欲立長君，準備讓襄公之弟公子雍從(cong) 秦國回來主持國政。公子雍“好善而長”，趙盾認為(wei) “置善則固，事長則順”。[32]後因襄公夫人抱著太子號啼於(yu) 朝，卿大夫畏之，隻好仍由太子繼位，是為(wei) 晉靈公。又《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六年(前516)載，楚平王去世後，令尹子常想立子西為(wei) 王，立足點也是“立長則順，建善則治”。[33]隻是子西不從(cong) ，其事未果。這說明弟及製由年長者繼承王位，對國家治理是不無裨益的。此外，兄終弟及製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防止兄弟之間對王位激烈相爭(zheng) ，禍起蕭牆。因為(wei) 作為(wei) 嫡子，遲早都是有機會(hui) 繼承王位的。故王國維說：“然使於(yu) 諸子之中可以任擇一人而立之，而此子又可任立其欲立者，則其爭(zheng) 益甚，反不如商之兄弟以長幼相及者猶有次第矣。”[34]

不過，凡事總是有利有弊的，兄終弟及製也不例外。其弊端可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加以分析。一是從(cong) 弟及角度看，同為(wei) 嫡子，年齡差別不會(hui) 很大，若等到長兄死後再由諸昆弟次第繼位，他們(men) 執政的時間一定很短暫，設若健康出了問題，也可能連即位的機會(hui) 都沒有。這就有可能在諸昆弟中滋生各種陰謀，並以合法的旗幟為(wei) 掩護，引發提前奪取王位的政變。再者，同輩兄弟雖有同質、同等的地位和權利，都能繼承王位，但他們(men) 的後代卻隻有兄子才具備這樣的資格。這就不免引起其他從(cong) 兄弟的不滿，甚至不擇手段覬覦王位。商王中丁繼位並引發“九世之亂(luan) ”，或許與(yu) 此有關(guan) 。二是從(cong) 子繼角度看，一方麵當無弟可傳(chuan) 時，傳(chuan) 於(yu) 兄子的難度甚大，因為(wei) 季弟在位時，容易利用掌理國政的優(you) 勢，培植自身勢力，把自己的兒(er) 子扶上王位，致使長兄之子繼位落空。商代從(cong) 小乙到康丁四世，由傳(chuan) 兄子轉向傳(chuan) 弟之子，蓋緣於(yu) 此。另一方麵，倘若長兄無子，或有子不存於(yu) 世，自須弟子接替王位。而弟子又不止一人，當由何人接班，也不免引發紛爭(zheng) 。這說明在兄終弟及製下，由於(yu) 王位繼承人的候選範圍較大，若無嚴(yan) 密的法規予以規範，就很容易激起野心家的貪欲，造成王位爭(zheng) 奪的禍亂(luan) 。

英國學者羅素說：“君主政體(ti) 有一些極大的弊端。如果它是世襲的，統治者未必總是有才能的人；如果繼承法靠不住，就會(hui) 發生王朝內(nei) 戰。……王位繼承權之爭(zheng) 比其他任何東(dong) 西都能削弱帝國。”[35]經過“九世之亂(luan) ”，殷商後期的統治者似乎也在深刻反思這個(ge) 問題，因而對王位繼統法不斷進行變革，最後確立了嫡長子繼承製。嫡長子繼承製最大的優(you) 勢在於(yu) 大大縮小了王位繼承人的範圍，不給那些覬覦王位的野心家留下可鑽的空子，以達到息爭(zheng) 止亂(luan) 的目的。

在嫡長子繼承製下，嫡長子對王室財產(chan) 和權力的繼承，具有優(you) 先的地位和權利，至於(yu) 年齡的長幼，品德的優(you) 劣，治國能力的大小，都變成次要的問題了。帝辛的繼位可以說明這個(ge) 問題。《史記·殷本紀》說：“帝乙長子曰微子啟，啟母賤，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後，辛為(wei) 嗣。”[36]《左傳(chuan) 》哀公九年(前486)記載：“微子啟，帝乙之元子也。”[37]“元子”在周初文獻中是嫡長子的意思，後來泛指長子，故《史記·宋世家》又稱微子啟為(wei) “首子”。[38]由於(yu) 微子啟的生母為(wei) 庶妻，因而他不能預立為(wei) 太子，故由嫡長子帝辛繼位王位。《呂氏春秋·當務》篇說：“紂之同母三人，其長曰微子啟，其次曰中衍，其次曰受德。受德乃紂也，甚少矣。紂母之生微子啟與(yu) 中衍也尚為(wei) 妾，已而為(wei) 妻而生紂。紂之父、紂之母欲置微子啟以為(wei) 太子，太史據法而爭(zheng) 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子。’紂故為(wei) 後。”[39]這段話含有不少戰國遊士的說辭，實屬不經。一位王婦可能因為(wei) 各種原因會(hui) 由庶妻被冊(ce) 封為(wei) 嫡妻，但要把她的兒(er) 子也在時間上分出嫡庶來，世所未聞。所謂“太史之言”不過是戰國策士編造出來的謊話，用以調和微子啟為(wei) “元子”的矛盾。但殷商末期王儲(chu) 立嫡不立庶，則是符合事實的。

殷商末期實行嫡長子繼承製，成為(wei) 西周建國以後承繼的一項重要政治遺產(chan) ，並與(yu) 宗法製相輔為(wei) 用，更趨嚴(yan) 格和完善。這是周公注意吸取曆史的經驗教訓，運用政治智慧在製度創新方麵的一大貢獻。“自是以後，子繼之法遂為(wei) 百王不易之製”，[40]在中國古代曆史上一直發揮著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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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史記》卷三《殷本紀》，第105頁。
 
[37](晉)杜預注，(唐)孔穎達正義：《春秋左傳正義》卷五二，(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2165頁。
 
[38]《史記》卷三八《宋微子世家》，第1607頁。
 
[39]許維遹：《呂氏春秋集釋》，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252頁。
 
[40]王國維：《殷周製度論》，《觀堂集林》(外二種)，第29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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