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朱子實用禮學思想：以篚和冪尊疏布巾為(wei) 例

作者：王誌陽（福建師範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博士後流動站研究人員，武夷學院朱子學研究中心副教授。本文係2018年福建省社會(hui) 科學規劃項目“朱子學派禮圖思想及影響研究”（FJ2018C101）成果）

來源：《原道》第39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11月出版

（朱熹等：《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正續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內(nei) 容摘要：朱子十分重視禮學，主張禮要因人情與(yu) 時代變化采用疏略的規範，又通過禮義(yi) 標準保障禮儀(yi) 製作能夠遵循禮儀(yi) 的大本大原以實現平治天下的目標，也通過禮義(yi) 標準使施禮過程能糾正徇人情或背離傳(chuan) 統的情形，使禮儀(yi) 具有有效性，呈現實用性特征。

這體(ti) 現於(yu) 朱子改革釋奠禮禮器的兩(liang) 方麵原則：一是適用性，二是有效性。在適用性方麵，朱子遵行行禮原則，根據行禮人員最低年齡8歲的男子身體(ti) 條件，改革篚的長度、寬度、深度等規格，使其廣泛適用於(yu) 南宋州縣學釋奠儀(yi) 。

在有效性方麵，朱子將冪尊疏布巾由圓形改為(wei) 方形，使其名與(yu) 實、文與(yu) 圖相符，也因方形冪尊疏布巾的重量超過圓形的三分之一，更好覆蓋酒尊，更符合禮儀(yi) 原則，還因方形冪尊疏布巾的製作成本僅(jin) 為(wei) 圓形的一半，高度契合南宋窘迫的州縣財政情況，能有效普及州縣學釋奠儀(yi) 。

關(guan) 鍵詞：禮學思想；實用性；禮器；可行性；有效性

錢穆說：“朱子於(yu) 經學中特重《禮》，其生平極多考《禮》議《禮》之大文章。尤其於(yu) 晚年，編修《禮》書(shu) ，所耗精力絕大。”

禮學是朱子學重要組成部分，是朱子學研究新熱點，如吾妻重二《朱熹<家禮>實證研究》以朱子《家禮》為(wei) 基礎，考察宋代以來實用禮儀(yi) 製度及影響，但著力於(yu) 具體(ti) 製度，很少涉及朱子禮學基本原則。

國內(nei) 學者則著力於(yu) 考察朱子禮學基本原則，但是主要以《朱子語類》《朱子文集》等為(wei) 依據，尚未從(cong) 具體(ti) 禮儀(yi) 考察朱子禮學思想特征。故本文先綜合考察朱子禮學思想特征，再以《紹熙州縣釋奠儀(yi) 圖》的篚和冪尊疏布巾改革為(wei) 例，係統考察朱子禮學實用性原則。

一、朱子禮學思想的實用性特征

關(guan) 於(yu) 朱子禮學思想，周予同說：“朱子之治禮，蓋不拘拘於(yu) 禮經，而欲依據古禮，斟酌人情，以自創一當時可行之禮儀(yi) 而已。故以經學言，朱熹多因襲之論；而以禮製言，則朱熹亦自有其創見也”。可見朱子禮學思想以禮經為(wei) 基礎，以人情為(wei) 依據，以適用為(wei) 目標，這正是朱子禮學的實用性特征。

一方麵，禮因人情與(yu) 時代變化，需采取疏略的規範。禮因人情而變化，因時而變化，雖非朱子首倡，但朱子首次將禮儀(yi) 製作原則落實於(yu) 具體(ti) 人情變化與(yu) 時代變化情況。

（西周文明）

在人情方麵，朱子認為(wei) 由古至今出現兩(liang) 階段。從(cong) 夏至周是由質趨文的過程。從(cong) 夏到周，人情由質趨文，禮儀(yi) 也當相似。從(cong) 周末至宋代是由文趨質的過程。秦漢以後由文趨質，禮儀(yi) 要逐步簡化。若違背這種趨勢，隻能以失敗告終，正如宋代上朝排班製度，雖有宰相推動，但因歸班官過於(yu) 辛苦，終被廢除。

在時代環境方麵，宋代禮儀(yi) 文化水平急劇下降。一是禮學典籍大量散軼，世人無禮書(shu) 可讀。朱子說：“禮學多不可考，蓋為(wei) 其書(shu) 不全，考來考去考得更沒下梢，故學禮者多迂闊。一緣讀書(shu) 不廣，兼亦無書(shu) 可讀。”禮學文獻散軼嚴(yan) 重，許多禮儀(yi) 僅(jin) 存題目，無從(cong) 查考具體(ti) 內(nei) 容。

二是學者普遍荒廢禮學典籍。學者沒有係統學習(xi) 現存禮學典籍，無法掌握並靈活運用禮儀(yi) 內(nei) 容。這是源於(yu) 宋儒已然形成輕視禮學的社會(hui) 風氣。朱子說：“州州縣縣秀才與(yu) 太學秀才，治《周禮》者不曾理會(hui) 得《周禮》，治《禮記》者不曾理會(hui) 得《禮記》”。

正是人情日趨疏略，社會(hui) 禮儀(yi) 水平急劇下降，故製禮僅(jin) 能采取疏略的禮儀(yi) 規範。這才適應人情與(yu) 時代文化特征。在人情方麵，禮儀(yi) 要適應人情疏略特征。後人在禮儀(yi) 方麵日益疏略，要情文相稱方具有可行性，故朱子要求製禮以現行禮儀(yi) 為(wei) 基礎，遵照古禮節文、製數、等威的原則，這使禮儀(yi) 呈現簡明特征。

在時代文化方麵，禮儀(yi) 要適應社會(hui) 禮儀(yi) 水平。以古禮為(wei) 依據，結合俗禮，刪汰細節，使禮儀(yi) 呈現疏略特征，以適應社會(hui) 文化水平。這是孔子損周之文的原則，也是《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的使用原則。

另一方麵，製禮與(yu) 施禮以禮義(yi) 為(wei) 標準，保證禮儀(yi) 有效性。疏略的禮儀(yi) 規範僅(jin) 屬原則而已，具體(ti) 要落實於(yu) 製禮和施禮兩(liang) 方麵。一是製禮要遵循禮義(yi) ，保留大本大原，方能平治天下。疏略的禮儀(yi) 規範，要求刪減細節，保存禮儀(yi) 的大本大原。朱子說：

“聖人有作，古禮未必盡用。須別有個(ge) 措置，視許多瑣細製度皆若具文，且使要理會(hui) 大本大原。曾子臨(lin) 死丁寧說：‘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上許多正是大本大原。

……到孟子已是不說到細碎上，隻說‘……吾嚐聞之矣，三年之喪(sang) ，齊疏之服，饘粥之食，自天子達於(yu) 庶人’。這三項便是大原大本。”

朱子在這裏用兩(liang) 個(ge) 例子說明禮儀(yi) 的大本大原，一是曾子注重動容貌、正顏色、出辭氣三方麵，涵蓋視聽言動的規範。二是孟子注重喪(sang) 禮的喪(sang) 期三年，喪(sang) 服等差原則，喪(sang) 期飲食原則。這些禮儀(yi) 的大本大原正是禮義(yi) 。

（曾子行孝圖）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冠義(yi) 第二》載：“凡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禮義(yi) 也。禮義(yi) 之始，在於(yu) 正容體(ti) ，齊顏色，順辭令。容體(ti) 正，顏色齊，辭令順，而後禮義(yi) 備，以正君臣，親(qin) 父子，和長幼。君臣正，父子親(qin) ，長幼和，而後禮義(yi) 立。”

這段記載有兩(liang) 層意思：一是禮義(yi) 是判斷人的行為(wei) 是否符合人的根本標準。二是正容體(ti) 、齊顏色、順辭令與(yu) 前引曾子“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內(nei) 容一致，即三者是禮的大本大原。

因此，禮義(yi) 的大源頭是正容體(ti) 、齊顏色、順辭令，再發展其他禮儀(yi) 。正因禮義(yi) 極重要，故朱子將《禮記·郊特牲》之語作為(wei)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冠義(yi) 第二》的提要，即“禮之所尊，尊其義(yi) 也。失其義(yi) ，陳其數，祝史之事也。故其數可陳也，其義(yi) 難知也。知其義(yi) 而敬守之，天子之所以治天下也。”

禮的尊崇地位，源於(yu) 禮義(yi) ，否則徒有儀(yi) 式而已，故禮義(yi) 才是禮儀(yi) 的根源，也是天子治天下的最重要依據。因此各類禮儀(yi) 均需符合禮義(yi) 標準。

二是施禮要以禮義(yi) 為(wei) 標準，糾正徇人情或背離傳(chuan) 統情形。禮義(yi) 是禮儀(yi) 的根源，若不知曉禮義(yi) ，必然走向媚俗或背離傳(chuan) 統。因無精通禮學的儒者，朝廷隻能徇人情采取從(cong) 厚原則，違背適當原則，即“禮，……體(ti) 次之，宜次之，稱次之。”

若不顧禮儀(yi) 與(yu) 行禮者的身份、關(guan) 係，以徇人情行禮，必然背離得體(ti) 、適宜與(yu) 相稱的傳(chuan) 統。遵循禮義(yi) 正是解決(jue) 上述問題的方法。學者清楚不可行古禮，又不願徇俗，意在尋求順人情與(yu) 媚俗的中正之道，故朱子以禮學屬天子之事婉拒學生，隻答以具體(ti) 禮儀(yi) 內(nei) 容，即考究古禮獲得禮義(yi) ，才能夠酌今之宜損益古禮內(nei) 容。

二、朱子改革禮器的適用性原則

《紹熙州縣釋奠儀(yi) 圖》為(wei) 指導州縣學釋奠禮而作，其《禮器圖》的篚圖有文曰：“篚通足高五寸，長二尺八寸，闊五寸二分，深四寸，蓋深二寸八分。篚以竹為(wei) 之，用於(yu) 薦物而有節焉者也。……。舊圖所載長廣高深，未知所據。今所製造，特加細密。”

除了說明篚的規格與(yu) 功能外，還指出“特加細密”是改革舊圖之法。又據《文公潭州牒州學備準指揮》“淳熙頒降《儀(yi) 式》並依聶崇義(yi) 《三禮圖》樣式。”則“舊圖”當指聶崇義(yi) 《三禮圖》。

又據聶崇義(yi) 《三禮圖》載：“舊圖雲(yun) ：‘篚以竹為(wei) 之，長三尺，廣一尺，深六寸，足高三寸，如今小車笭’。臣崇義(yi) 又案：《士冠禮》雲(yun) ：‘篚，實勺觶角柶’注雲(yun) ：‘篚，竹器如笭者。’”

則聶崇義(yi) 《三禮圖》的篚圖也是承繼前人成果，其來源無從(cong) 知曉。但據此可知：“舊圖”的篚“長三尺，廣一尺，深六寸，足高三寸”。又因聶崇義(yi) 未辨析“舊圖”，當是采納其規格。

又據丘光明《中國古代度量衡》，宋代一尺等於(yu) 31.2厘米，則聶崇義(yi) 所製篚長93.6厘米，寬31.2厘米，深18.72厘米，足高9.36厘米，全身高28.08厘米；朱子所製篚長87.36厘米，寬16.224厘米，深12.48厘米，足高15.6厘米，全身高28.08厘米。兩(liang) 者相較可知，朱子采取不等比例調整篚的規格，體(ti) 現適用性原則。現依據南宋學生年齡身體(ti) 情況作如下考察：

（篚）

第一，篚的規格需符合八歲以上男子身體(ti) 特征。據《四庫全書(shu) 總目》，《紹熙州縣釋奠儀(yi) 圖》的編撰緣於(yu) 同安縣釋奠儀(yi) 舊例以人吏行事，不合釋奠禮，又缺少規範釋奠禮的禮書(shu) 。

因此，釋奠禮不應以人吏為(wei) 主，當以州縣長官與(yu) 州縣學員為(wei) 主體(ti) ，這亦見於(yu) 《州縣釋奠至聖文宣王儀(yi) 》齋戒條，即“獻官各以州縣長吏，已齋而闕者，通攝其事。”其注：“闕，以次官充。”“新潭本增雲(yun) ：其陪位諸學生皆齋於(yu) 學館。”州縣長官屬成年人，但布置場所及陪位人員當以學員為(wei) 主，年齡僅(jin) 八歲以上。

《宋史·選舉(ju) 三》載：“崇寧元年，宰臣請：‘天下州縣並置學，州置教授二員，縣亦置小學。縣學生選考升諸州學，州學生每三年貢太學。……’三年，始定諸路增養(yang) 縣學弟子員，……。凡州縣學生曾經公、私試者複其身，……。”

由此可知，縣學屬小學，再升州學、太學，則州縣學最初級學員當屬小學學員。在宋代，小學以八歲為(wei) 起點，正如《宋史·選舉(ju) 三》所說：“政和四年，小學生近一千人，分十齋以處之，自八歲至十二歲，率以誦經書(shu) 字多少差次補內(nei) 舍。”

雖屬北宋舊例，但兩(liang) 宋製度相襲，且屬兩(liang) 宋士大夫普遍觀點，正如朱子《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學製》引證程頤觀點“古者八歲入小學，十五入大學。”因此，八歲入小學已是兩(liang) 宋社會(hui) 共識。又因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各級官員及州縣學員均是男子，故釋奠禮僅(jin) 考慮八歲以上男子身體(ti) 情況，篚的規製當不例外。

第二，篚的規格要適應施禮人員的身體(ti) 條件。篚用於(yu) 盛放禮儀(yi) 用品，需與(yu) 南宋八歲以上男子的身高、臂長、手掌長度相適應。但目前未見上述數據，隻能借助宋人文獻，結合古今男子發育情況，再與(yu) 當代人相較，考察朱子調整篚的依據。

一是南宋成年男子平均身高156厘米。南宋華嶽《翠微先生北征錄》卷八《器用小節·弩製》以南宋男子平均身高為(wei) 據改革弩製，有按語曰：“人身通以五尺為(wei) 率。”則南宋成年男子平均身高五尺，即156厘米。

二是南宋人與(yu) 當代人身體(ti) 發育情況基本同步。南宋以6歲為(wei) 兒(er) 童和少年分界線。當代也以6周歲為(wei) 兒(er) 童與(yu) 少年分界線。因此，南宋人與(yu) 當代人身體(ti) 發育情況基本同步。

三是當代中國八歲男子身體(ti) 情況。據統計，當代中國8歲男子身高119.9~140.4厘米，均值130厘米。又據《中國成年人人體(ti) 尺寸》（GB10000-88），成年男子身高154.3~181.4厘米，均值167.8厘米；手掌長度16.4~20.2厘米，均值18.3厘米。

又因手掌長度與(yu) 身高成正比例，卻未見精確數據，故假定各年齡段身高與(yu) 手掌長度比值相同，再根據成年人身高、手掌長度估算8歲男子手掌長度。即當代8歲男子手掌長度=成人手掌*兒(er) 童身高/成人身高=（16.4~20.2）厘米*（119.9~140.4）厘米/（154.3~181.4）厘米，即12.74~15.63厘米，均值14.18厘米。

因此，南宋成年男子平均身高比當代低11.8厘米，即（167.8-156）厘米，則南宋8歲男子平均身高也應比當代低11.8厘米。那麽(me) 南宋8歲男子身高（119.8-11.8）~（140.4-11.8）厘米，即108.1~128.6厘米，均值（130-11.8）厘米，即118.2厘米。

又因身高與(yu) 臂展大體(ti) 相同，故兩(liang) 隻手掌長度少11.8厘米。那麽(me) 手掌長度介於(yu) 6.84~9.73厘米，均值（14.18-11.8/2）厘米，即8.28厘米。

第三，篚的規格滿足使用功能及禮儀(yi) 規定。端篚者手掌承受篚及物品重量，無法伸開全部臂展，故端篚者承受長度需要從(cong) 臂展長度扣除手掌長度，即篚的長度是8歲男子臂展長度扣除手掌長度。

又因身高與(yu) 臂展長度大體(ti) 相等，故篚的長度應該小於(yu) 或者等於(yu) 身高與(yu) 兩(liang) 隻手掌長度之差的最小值，即篚的長度≤min｛（108.1~128.6）厘米-[（6.84~9.73）*2]厘米｝，則篚的長度≤min(94.42~109.14)厘米，故篚的長度小於(yu) 或者等於(yu) 94.42厘米。

又據孫蕾考證，宋代鄭州成年男子平均身高164.262厘米，與(yu) 南宋成年男子平均身高156厘米相差8.262厘米。

（中國古代身高壽命圖表）

再據《中國成年人人體(ti) 尺寸》（GB10000-88），各地平均身高分別是：東(dong) 北與(yu) 華北區16.93厘米，西北區168.4厘米，東(dong) 南區168.6厘米，華中區166.9厘米，華南區16.5厘米，西南區164.7厘米。

那麽(me) 鄭州所處的西北區比東(dong) 南區還低0.2厘米，比最低值高3.7厘米，即（168.4-164.7）厘米，故南宋成年男子的身高範圍比當代多4.762厘米，即（8.262+0.2-3.7）厘米。因此，身高與(yu) 雙手掌長度之差的區間擴大4.762厘米，即篚的長度≤min(89.658~113.902)厘米，則篚的長度小於(yu) 或者等於(yu) 89.658厘米。

因此，朱子所製的篚長87.36厘米符合要求，聶崇義(yi) 所製的篚長93.6厘米遠超出要求。又因篚是竹製品，編織過程易產(chan) 生誤差，故篚的長度取整數值，即二尺八寸，正合朱子所製篚的長度。

與(yu) 此相似，朱子將篚的寬度由31.2厘米減至16.224厘米，則是因篚及物品需兩(liang) 位8歲以上男子共同抬起，故篚的寬度至少要接近兩(liang) 位8歲男子最小手掌長度之和，即13.68=6.84*2厘米，與(yu) 篚的寬度僅(jin) 差2.544厘米，即兩(liang) 隻手掌長度是篚的寬度的84.32%。

又將深度18.72厘米減至12.48厘米，足高則由9.36厘米增至15.6厘米，則篚的內(nei) 部底距地麵高度增加12.48厘米，即[（18.72-12.48）+（15.6-9.36）]厘米，約等於(yu) 南宋8歲男子身高的十分之一。

前者考慮兩(liang) 位8歲男子穩定抬篚，後者考慮自然彎腰取出篚中物品。兩(liang) 者均遵循祭禮莊重原則，正如孔穎達注《禮記·曲禮上》“毋不敬，儼(yan) 若思，安定辭”所說：“先當肅心、謹身、慎口之事。”又因篚的總高28.08厘米，符合釋奠禮參與(yu) 者最低身高，故保持不變。

三、朱子改革禮器有效性原則

適用性是實用性基礎，有效性則是實用性歸宿。在冪尊疏布巾的改革過程中，朱子說：“冪尊疏布巾，《三禮圖》：布之幅二尺有二寸而圓之。今以布一幅，取方為(wei) 之。”正體(ti) 現有效性原則，茲(zi) 述如下。

第一，在命名方麵，朱子追求名實相符。冪尊疏布巾，禮經無此名稱，僅(jin) 有冪或者疏布巾之稱。《周禮·天官》載：“羃人掌共巾羃，祭祀以疏布巾冪八尊，以畫布巾冪六彝”鄭玄注：“共巾可以覆物。……以疏布者，天地之神尚質。”

鄭玄僅(jin) 注釋共巾，重在說明共巾覆物的功能和材質。孔穎達補充：“祭天無灌，唯有五齊三酒，實於(yu) 八尊。疏布者，大功布為(wei) 冪，覆此八尊。故雲(yun) ：疏布冪八尊。此據正尊而言。若五齊加明水三，酒加玄酒，則十六尊，皆以疏布冪之也。”

冪有兩(liang) 種詞性：一為(wei) 名詞，疏布材質；二是動詞，覆蓋之義(yi) 。但鄭注“可以覆物”，表明共巾有其他功能，故孔疏補充：“巾者則下經王巾皆黼是也。冪者，則冪八尊之類是也。注共巾可以覆物，釋曰：據經，巾、冪俱有。鄭唯言共巾可以覆物，不言冪者，但冪唯覆物，其巾則兼以拭物，故特解巾以覆物者也。”

孔疏說明疏布巾除覆物的功能之外，還有擦拭物品功能。由此可知，冪僅(jin) 有覆蓋物品的功能，巾有覆蓋物品和擦拭物品兩(liang) 種功能，且冪的功能可由疏布巾完全代替。但是聶崇義(yi) 《三禮圖》命名為(wei) 疏布巾，卻僅(jin) 引用前述鄭注、孔疏以說明疏布巾的覆物功能，隻字未提其擦拭物品功能。

（聶崇義(yi) ：《新定三禮圖》，清華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單以此條而言，聶崇義(yi) 的處理方法是合適的，但以全書(shu) 而言，則易引起誤解，因為(wei) 疏布巾還有擦拭功能，而用於(yu) 覆蓋酒尊的疏布巾顯然不適合再用於(yu) 擦拭物品。故在疏布巾之名，朱子再加“冪尊”一詞予以限定，使釋奠禮中的疏布巾僅(jin) 用於(yu) 覆蓋酒尊，不再用於(yu) 擦拭物品，名實相符。

第二，在形狀方麵，朱子追求文圖相符。由前述可知，朱子將冪尊疏布巾的形狀由圓形更改為(wei) 方形。考之聶崇義(yi) 《三禮圖》，聶崇義(yi) 說：“此巾亦用二尺二寸之幅而圓也”。以文字言，疏布巾是圓形；以圖像言，疏布巾是多邊形。兩(liang) 者互相矛盾。筆者認為(wei) 聶崇義(yi) 所繪圖像有誤，理由如下：

一是《說文解字》載：“圓，圜全也。從(cong) 口，員聲，讀若員。”段注：“《全集韻類》篇作合，誤字也。圜者，天體(ti) 。天屈西北而不全。圜而全，則上下四旁如一。是為(wei) 渾圜之物。……渾圜則無不均之處也。”天體(ti) 當屬無角的渾圓形狀，故圓形當與(yu) 天相似的渾圓形狀，非有角的多邊形。

二是聶崇義(yi) 《三禮圖》其他禮圖與(yu) 文字也佐證此圖有誤。如畫布巾條說：“案：舊圖說籩巾雲(yun) 圓一幅，則不言幅之廣狹。《王製》孔疏雲(yun) ：‘布幅廣二尺二寸，帛幅廣二尺四寸’。此畫布當用二尺二寸之幅而亦圓也。”

所謂籩巾規格出自其籩巾條：“籩巾用綌，玄被纁裏，圓一幅。”又據《說文解字》段注：“人臂兩(liang) 垂，臂與(yu) 身之間，則謂之臂亦。臂與(yu) 身有重疊之意，故引申為(wei) 重累之詞……。”故“亦”是重疊之義(yi) ，畫布巾與(yu) 籩巾形狀一致，都是圓形。但在《三禮圖》中，籩巾圖是圓形，畫布巾圖是多邊形，則畫布巾圖有誤。

第三，方形冪尊疏布巾覆蓋酒尊更符合禮儀(yi) 規範。據《說文解字》：“尊，酒器也。從(cong) 酋，卄㠯奉之。《周禮》六尊：犧尊、象尊、箸尊，壺尊、大尊、山尊，㠯待祭祀、賓客之禮。”

段注曰：“凡酒必實於(yu) 尊以待酌者。鄭注禮曰：‘置酒曰尊。’凡酌酒者，必資於(yu) 尊。故引申以為(wei) 尊卑字。”由此可知，尊用於(yu) 祭祀與(yu) 接待賓客之禮，傳(chuan) 達尊敬之義(yi) 。

這決(jue) 定冪尊疏布巾覆蓋尊要滿足禮儀(yi) 規範。以尊口大小而言，兩(liang) 者均滿足要求。考之《紹熙州縣釋奠儀(yi) 圖》，六尊各口徑依次是：二寸四分、一寸八分、五寸七分、六寸七分五厘、四寸三分、四寸五分。

驗之於(yu) 禮器圖，開口均呈圓形，最大口徑六寸七分五厘。又一幅布二尺二寸，則圓形疏布巾直徑二尺二寸，方形冪尊疏布巾邊長二尺二寸，所覆蓋的最大酒尊口徑達到二尺二寸，是前述最大口徑的三倍多。以覆蓋尊的效果言，方形更符合要求。

在材質、尊器相同基礎上，圓形是在方形基礎之上剪裁而成，故方形冪尊疏布巾因保留四邊角料，重量比圓形多出27.39%，即（方形冪尊疏布巾麵積-圓形冪尊疏布巾麵積）/圓形冪尊疏布巾麵積=[（二尺二寸）2-π（二尺二寸/2）2]/[π（二尺二寸/2）2]≈27.39%。這更能避免被風掀開，更符合釋奠禮要求。

第四，方形冪尊疏布巾節省各項費用，便於(yu) 推廣釋奠儀(yi) 。方形冪尊疏布巾具有單價(jia) 低的優(you) 勢，更符合現實財政情況，有效推廣釋奠禮。

一是在單價(jia) 方麵，方形至多是圓形的一半，性價(jia) 比高出一倍以上。在剪裁方麵，方形僅(jin) 確定長度再直線截斷，剪刀軌跡長度=寬。圓形需以前者中心為(wei) 圓心，以其寬的一半為(wei) 半徑，剪刀軌跡長度=方形的寬+2πr。一幅布二尺二寸，則前者剪裁軌跡長度=2.2尺，後者裁剪軌跡長度=2.2尺+2πr=2.2尺+π*2.2尺≈9.11尺，後者是前者的4.14倍左右。

在縫補方麵，一幅布經過剪裁，還要縫補周邊部分，以免線頭或者絲(si) 線脫落。一幅布二尺二寸，則方形的縫補長度=4*2.2尺=8.8尺，圓形的縫補長度=2πr=π*2.2尺≈6.91尺。因此，方形的縫補長度是圓形的1.27倍。

在工藝方麵，方形的邊長是直線，圓形的周邊是圓弧，圓弧的難度至少是直線的4倍，體(ti) 現於(yu) 兩(liang) 方麵：一是剪裁圓弧的難度至少是直線的兩(liang) 倍。二是縫補圓弧的難度至少是直線的兩(liang) 倍。因此，方形的製作成本/圓形的製作成本=（1/4.14）*1.27*（1/4）≈7.67%，即方形的製作成本不足圓形的十分之一。

二是州縣財政處於(yu) 窘境，不具備鋪張浪費的條件。南宋州縣財政長期處於(yu) 赤字狀態，呈惡化趨勢。據包偉(wei) 民不完全統計，南宋前期，嚴(yan) 州、洪州財政赤字分別是45%和100%；南宋中期，南康軍(jun) 財政赤字300%，饒州財政無保障；南宋後期，宣州財政赤字500%。

（南宋會(hui) 子）

縣級財政情況更糟糕，正如包偉(wei) 民所說：“當州軍(jun) 財政普遍存在赤字的前提下，由州軍(jun) 核定歲計的縣級財政，具體(ti) 情形因時因地容有差異，總體(ti) 看其窘態更甚於(yu) 州軍(jun) ，是可以想見的。時人至有‘為(wei) 令丞者日坐湯火塗炭，而每不聊生’的說法。”由此可知，窘迫的財政實況，決(jue) 定州縣財政不允許有任何浪費現象。

綜上所述，朱子以實用性作為(wei) 禮學的根本目標，這主要呈現於(yu) 朱子改革釋奠禮中的篚和冪尊疏布巾的規格。前者依據8歲男子身體(ti) 條件改革篚的規格以適用各地州縣學釋奠儀(yi) 。後者改革冪尊疏布巾的名稱和形狀，呈現名實、文圖一致原則，又符合釋奠禮規範及降低釋奠禮推廣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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