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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大宋宮詞》後麵的曆史:澶淵議和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十三日壬申
耶穌2021年3月25日

《大宋宮詞》裏的遼國蕭太後
《大宋宮詞》已播到“澶淵議和”的故事,那麽(me) 今天我們(men) 就來講講宋遼締結“澶淵之盟”的過程。文章節選自吳鉤《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一書(shu) 。
宋遼的領土爭(zheng) 端
宋朝與(yu) 遼朝之間存在著領土糾紛,這領土糾紛屬於(yu) “曆史遺留問題”。原來,五代後唐清泰三年(937),軍(jun) 閥石敬瑭叛變,並向契丹國借兵,消滅了後唐,建立後晉政權,作為(wei) 回報,石敬瑭割讓燕雲(yun) 十六州給予契丹。到後周時,周世宗柴榮率兵收複了燕雲(yun) 十六州的瀛州、莫州、寧州三州和瓦橋關(guan) 、益津關(guan) 、淤口關(guan) 三關(guan) ,即所謂的“關(guan) 南之地”,這一領土遺產(chan) 為(wei) 趙宋所繼承。
對新生的宋王朝來說,收複後晉時被割讓出去的燕雲(yun) 故土,是太祖、太宗的夙願。宋太祖嚐設封樁庫,儲(chu) 備戰略物資,密謂近臣:“石晉苟利於(yu) 己,割幽薊以賂契丹,使一方之人獨限外境,朕甚憫之。欲俟斯庫所蓄滿三五十萬(wan) ,即遣使與(yu) 契丹約,苟能歸我土地民庶,則當盡此金帛充其贖直。如曰不可,朕將散滯財,募勇士,俾圖攻取耳。”宋太宗也計劃“異時收複燕薊,當於(yu) 古北口以來據其要害,不過三五處,屯兵設堡寨,自絕南牧矣”。太宗還兩(liang) 度親(qin) 率大師北伐,攻取幽薊之地,卻大敗而回。
那邊廂,遼國也一直以取回關(guan) 南之地為(wei) 理由,頻頻發兵南侵,比如“宋太平興(xing) 國五年(980),冬十一月,帝(遼景宗)發兵萬(wan) 餘(yu) 眾(zhong) 進攻關(guan) 南,宋河陽節度使崔彥進將兵禦之,遼師失利”。
就這樣,宋朝要北伐,遼國要南征,雙方一直互有征戰。大體(ti) 來說,宋朝的北伐固然都無功而返,遼國的南侵也基本上都遭受挫折。從(cong) 戰場的勝負來看,宋王朝與(yu) 遼帝國的軍(jun) 事實力可以說是旗鼓相當的,誰都有機會(hui) 小勝對方,但誰也無法一舉(ju) 吞掉對手。宋方想收複燕雲(yun) 故土,基本無望;遼方要奪回關(guan) 南之地,也近乎不切實際。
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閏九月初八,遼國又一次大舉(ju) 南下,來勢特別凶猛。遼主蕭太後與(yu) 遼聖宗禦駕親(qin) 征,率兵號稱二十萬(wan) 之眾(zhong) ,以遼國大將蕭撻覽為(wei) 先鋒,連破宋境數城,撲向瀛州(今河北河間)、祁州(今河北保定),並欲乘虛直下貝州(今河北邢台)、冀州(今河北衡水)、天雄軍(jun) (今河北邯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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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jun) 情自邊關(guan) 急遞至京師汴梁,宋王朝“中外震駭”。其時宋真宗趙恒繼承大統不過幾年,作為(wei) 一名從(cong) 未像他的伯父(太祖)、父親(qin) (太宗)那樣在沙場廝殺過的文弱君主,麵對來勢洶洶的契丹軍(jun) 團,真宗該如何對付這一場迫在眉睫的危機?——這不但是國家的危機,也是真宗個(ge) 人的榮譽危機。在宰相寇準的鼓動下,真宗決(jue) 定禦駕親(qin) 征。
這個(ge) 時候,前線遼軍(jun) 咄咄逼人的攻勢也受到遏止。九月下旬,遼人以數萬(wan) 騎進攻山西草城川,宋軍(jun) 將領高繼勳率兵來援,登高望草城川,說:“敵眾(zhong) 而陣不整,將不才也。我兵雖少,可以奇取勝。先設伏山下,戰合,必南去,爾起乘之,當大潰。”遂與(yu) 遼兵激戰於(yu) 寒光嶺,“敵兵果敗,自相蹂躪者萬(wan) 餘(yu) 人,獲馬牛橐駝甚眾(zhong) ”。十月份,邊關(guan) 保州、莫州、威虜軍(jun) 、北平寨均匯報“擊敗契丹,群臣稱賀”。
蕭太後其實也想過單憑武力未必能夠拿下關(guan) 南失地,因此在舉(ju) 兵南下的同時,又通過私人管道給宋方傳(chuan) 遞信息,要求進行領土談判。看得出來,蕭太後的如意算盤是:以舉(ju) 國之力南下,如果能一舉(ju) 奪回關(guan) 南之地,固然是最好不過;即便一時無法得逞,也可以憑恃戰場上的威力,脅逼宋朝坐下來談判,交還關(guan) 南故地。
於(yu) 是,宋遼雙方一麵在戰場上調兵遣將,進行你死我活的廝殺,一麵也透過私人管道,進行彬彬有禮的溝通。以前我們(men) 看到的曆史敘述,往往隻關(guan) 注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沒怎麽(me) 留意到私下溝通的風雲(yun) 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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溝通的私人管道
維係宋遼雙方秘密溝通的管道,是歸順遼國的宋朝降將王繼忠。
一年前,即鹹平六年(1003),王繼忠在抗遼前線“戰敗,為(wei) 敵所獲,敵即授以官,稍親(qin) 信之”。王繼忠乘機進言:“竊觀契丹與(yu) 南朝為(wei) 仇敵,每歲賦車籍馬,國內(nei) 騷然,未見其利。孰若馳一介,尋舊盟,結好息民,休兵解甲?為(wei) 彼此之計,無出此者。”蕭太後與(yu) 遼聖宗覺得此言有理,因此,此番大舉(ju) 南征之時,授意王繼忠給宋真宗寫(xie) 了一封密信,“遣小校李興(xing) 等四人持信箭”,出使莫州,將王繼忠密信交給莫州將領石普,稱有“密奏一封,願速達闕下。辭甚懇激”。王繼忠為(wei) 什麽(me) 要選擇石普來傳(chuan) 遞信息呢?原來,王石二人是舊相識、老朋友,“普方守莫州,素與(yu) 繼忠同在東(dong) 宮”。
石普得信,趕緊派人將密信快馬加鞭送至京師。宋真宗拆開密信,見王繼忠在信上解釋了他去年戰敗被俘虜的經過,然後又說:“北朝以臣早事宮庭,嚐荷邊寄,被以殊寵,列於(yu) 諸臣。嚐念昔歲麵辭,親(qin) 奉德音,惟以息民止戈為(wei) 事。況北朝欽聞聖德,願修舊好,必冀睿慈,俯從(cong) 愚瞽。”意思是說,遼國雖然舉(ju) 兵而來,卻有和談之意。
宋真宗對王繼忠密信的真實性將信將疑,跟大臣說:“此奏雖至,恐未可信也。”宰相畢士安說:“(遼人)今既兵鋒屢挫,又恥於(yu) 自退,故因繼忠以請,諒其非妄。”
真宗說:“卿等所言,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彼以無成請盟,固其宜也。然得請之後,必有邀求。若屈己安民,特遣使命,遺之財貨,斯可也。所慮者關(guan) 南之地曾屬彼方,以是為(wei) 辭,則必須絕議。朕當治兵整眾(zhong) ,躬行討擊耳。”宋真宗還是比較清醒,知道這個(ge) 時候跟遼人談判,遼人必有討回領土之要求,而且不會(hui) 善罷甘休。因此,真宗拒絕了王繼忠提出的宋朝先遣使議和的要求,隻給他回信:“詔到日,卿可密達茲(zi) 意,共議事宜。果有審實之狀,即附邊臣聞奏。”
十月上旬,遼師圍困河北瀛州城。王繼忠又送來密信,說“關(guan) 南乃其(遼國)舊疆,恐難固守,乞早遣使議和好。”又提出議和的請求。遼軍(jun) 對拿下瀛州確實是誌在必得的,“晝夜攻城擊鼓,伐木之聲,聞於(yu) 四麵。大設攻具,驅奚人負板秉燭,乘墉而上”。
但宋軍(jun) 也早有防備,“發壘石巨木擊之,皆累累而墜;逾十數日,多所殺傷(shang) ”。遼人強攻不下,蕭太後親(qin) 自上陣督戰:“契丹主及蕭太後又親(qin) 鼓眾(zhong) 急擊,矢集城上如蝟”,卻被守城的宋軍(jun) 以礌石、巨木、弩箭擊斃“三萬(wan) 人”,“傷(shang) 者倍之”。遼軍(jun) “弗能克,乃遁去”。
瀛州保衛戰的大捷,極大挫傷(shang) 了遼軍(jun) 企圖一鼓作氣拿下關(guan) 南之地的信心,也堅定了宋真宗禦駕親(qin) 征的決(jue) 心。在禦駕出發之前,真宗決(jue) 定按王繼忠所請,派遣使者至遼營探探口風。
於(yu) 是命樞密院挑選合適的使者,樞密使王繼英推薦了一名叫做曹利用的下層軍(jun) 官:“曹利用自陳,儻(tang) 得奉君命,死無所避。”宋真宗遂任命曹利用為(wei) “閤門祗侯,假崇儀(yi) 副使”,前往遼營談判。禦駕隨後開赴前線親(qin) 征。
但曹利用第一次出使,並未能順利進入遼營,因為(wei) 他到達前線天雄軍(jun) 時,判天雄軍(jun) 王欽若將他扣留了下來,不讓出城。王欽若的理由是,遼國沒有和談的誠意,現在還不是談判的時候。
由於(yu) 瀛州一役失敗,蕭太後求和之心已有些迫切,“複令王繼忠具奏求和好”,且言:“北朝頓兵,不敢動掠,以待王人。”真宗正在親(qin) 征途中,給王繼忠複信說:已經派遣曹利用前往議和,可“遣人自抵天雄迎援之”。但王繼忠一直等不到曹利用,後來才聽說曹利用被王欽若扣留在天雄軍(jun) ,他隻好又給真宗致信:“乞自澶州別遣使者至北朝,免致緩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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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床子弩
當時,遼國的大軍(jun) 正兵臨(lin) 澶州城下,隨時都可以發起攻城之戰。遼軍(jun) 統軍(jun) 蕭撻覽自恃其勇,一日出營督戰,澶州城“威虎軍(jun) 頭張瑰守床子弩潛發,撻覽中額隕,其徒數十百輩競前,輿曳至寨。是夜撻覽死,敵大挫衂,退卻不敢動”。蕭太後聞知蕭撻覽死訊,大哭,並輟朝五日。
幾天後,宋真宗禦駕親(qin) 征大軍(jun) 抵達澶州。宋時澶州被黃河分隔為(wei) 南城與(yu) 北城,北城正是戰爭(zheng) 前線。真宗原本打算駐紮在南城,不過黃河。這樣安全一些。但寇準堅請渡河:“陛下不過河則人心危懼,敵氣未攝,非所以取威決(jue) 勝也。四方征鎮赴援者日至,又何疑而不往?”真宗這才過河,“登北城門樓,張黃龍旗,諸軍(jun) 皆呼萬(wan) 歲,聲聞數十裏,氣勢百倍。敵相視益怖駭”。
這時候蕭太後已清楚地知道,在戰場上跟宋軍(jun) 耗下去,已經討不到好處了,求和之心更切。《遼史》這麽(me) 總結:“(遼軍(jun) )將與(yu) 宋戰,撻覽中弩,我兵失倚,和議始定。或者天厭其亂(luan) ,使南北之民休息者耶。”

終於(yu) 坐下來談判
在王繼忠的斡旋下,宋遼和談終於(yu) 正式啟動了。
景德元年、契丹統和二十二年十一月底,大宋談判代表曹利用從(cong) 天雄軍(jun) 出發,前往遼營議和。時蕭撻覽剛被宋軍(jun) 射殺未久,遼營還沉浸在悲痛中。遼聖宗耶律隆緒強作歡顏接待了曹利用,讓他“與(yu) 其宰相韓德讓同處一車”,又“坐利用車下饋之食,共議和好事”。
但這次談判未能達成共識,“議未決(jue) ”。考其原因,應該是遼方在談判時提出要宋方交還關(guan) 南之地的要求,而對這個(ge) 要求當如何答複,曹利用當時尚未獲得授權。因此,耶律隆緒決(jue) 定派遣左飛龍使韓杞為(wei) 大遼使者,持國主信函,隨曹利用到澶州行宮拜會(hui) 宋真宗。
真宗安排澶州知州何承矩設宴招待韓杞,又任命翰林學士趙安仁為(wei) 接待大使。十二月初一,真宗在澶州行宮接見了韓杞,韓杞跪奏:“國母(蕭太後)令臣上問皇帝起居。”並呈上遼主耶律隆緒致大宋皇帝的信函。
真宗見遼主信函果然提出割歸關(guan) 南之地的要求,便跟宰輔商量:“吾固料敵如此,今果然。唯將奈何?”輔臣建議真宗這麽(me) 答書(shu) :“關(guan) 南久屬朝廷,不可擬議。或歲給金帛,助其軍(jun) 費,以固歡盟。惟陛下裁定。”真宗說:“念河北居人重有勞擾,儻(tang) 歲以金帛濟其不足,朝廷之體(ti) 固亦無傷(shang) 。答其書(shu) 不必具言,但令曹利用與(yu) 韓杞口述茲(zi) 事可也。”遂委任曹利用為(wei) 全權談判代表,隨韓杞至遼營進行第二輪談判。
曹利用出發之前,宋真宗交待他:“遼人如要求割地,切不可答應。若邀求貨財,則宜許之。”曹利用說:“臣曾派人密伺韓杞,聞其乘間謂左右曰:‘爾見澶州北寨兵否?勁卒利器,與(yu) 前聞不同。籲,可畏也。’臣此得熟察之。妄有邀求,必請會(hui) 師平蕩。”
曹利用又“麵請歲賂金帛之數”,請皇帝給他交個(ge) 底,可以答應給遼國多少錢。真宗說:“必不得已,雖百萬(wan) (兩(liang) )亦可。”但曹利用辭別皇帝後,又被宰相寇準“召至幄次”,寇準警告他:“雖有敕旨,汝往,所許不得過三十萬(wan) 。過三十萬(wan) ,勿來見準,準將斬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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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真宗畫像
從(cong) 這裏也可以看出,寇準的態度比宋真宗要強硬得多。寇準原來還打算趁機對遼國提出苛刻的講和條件,“邀使稱臣,且獻幽州地”。但顯而易見,這樣的停火條件是遼國不可能接受的。如此一來,談判必破裂。宋真宗不同意這麽(me) 做,寇準“不得已,許之”。
曹利用與(yu) 韓杞至遼寨,遼方“複以關(guan) 南故地為(wei) 言”,曹利用說道:“北朝既興(xing) 師尋盟,若歲希南朝金帛之資以助軍(jun) 旅,則猶可議也。”遼國談判代表、政事舍人高正始語氣激烈地說:“今茲(zi) 引眾(zhong) 而來,本謀關(guan) 南之地。若不遂事所圖,則本國之人,負愧多矣。”曹利用答道:“稟命專(zhuan) 對,有死而已。若北朝不恤後悔,恣其邀求,地固不可得,兵亦未易息也。”態度非常堅決(jue) 。
高正始將曹利用的意見匯報給蕭太後與(yu) 耶律隆緒,“國主及母聞之,意稍怠,欲歲取金帛”,不再堅持索回關(guan) 南之地,退而求其次,希望拿到更多的歲幣。接下來的談判主題,便集中在歲幣數額之多少上。最後,曹利用答應每年給予“絹二十萬(wan) 匹、銀一十萬(wan) 兩(liang) ”,“議始定”,雙方達成了初步共識。
遼主又安排王繼忠來見曹利用,讓王繼忠轉達遼方的一個(ge) 意見:“南北通和,實為(wei) 美事。國主年少,願兄事南朝”,“請立誓,並乞遣上使臣持誓書(shu) 至彼”。提出宋遼兩(liang) 國正式盟誓,交換國書(shu) ,簽署和平協議。
曹利用帶著王繼忠的密信回到澶州。遼方還派了右監門衛大將軍(jun) 姚柬之護送曹利用回營。宋真宗還是命趙安仁為(wei) 接待大使,按之前接待韓杞的規格接待了姚柬之。
宴會(hui) 上,姚柬之“談次頗矜兵強戰勝”,趙安仁不動聲色地說:“聞君多識前言,老氏雲(yun) :兵者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le) 殺人。樂(le) 殺人者,不得誌於(yu) 天下。”姚柬之“自是不敢複談”。
曹利用則入行宮拜見宋真宗。當時真宗正在進膳,所以讓曹利用在帳外稍候。但真宗又急於(yu) 想知道談判的結果,便叫內(nei) 侍問曹利用,答應了給契丹多少錢。曹利用說:“此幾事,當麵奏。”真宗又遣內(nei) 侍複問:“姑言其略。”曹利用始終不肯明言,“而以三指加頰”。
內(nei) 侍入內(nei) 報告真宗:“三指加頰,豈非三百萬(wan) 乎?”真宗失聲叫起來:“太多!”既而又說:“姑了事,亦可耳。”由於(yu) “宮帷淺迫”,曹利用在外麵聽得一清二楚,“具聞其語”。
真宗匆匆吃完飯,將曹利用叫進去問話。曹利用耍了心眼,再三稱罪說:“臣許之銀絹過多。”急得真宗追問:“幾何?”曹利用說:“三十萬(wan) 。”真宗皇帝“不覺喜甚”,給了曹利用特別豐(feng) 厚的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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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誓結盟
接下來的談判,無非是一些掃尾、善後的細節問題,進展非常順利。如遼方代表姚柬之提出,遼主“收眾(zhong) 北歸,恐為(wei) 緣邊邀擊”,真宗答應詔“諸路部署及諸州軍(jun) 勿輒出兵馬襲契丹歸師”;王繼忠用密信轉達的“交換國書(shu) ”之請,真宗也答應下來。又賜王繼忠手詔,請他轉達遼主,“悉放所掠老幼”。
景德元年十二月初七,宋真宗委派左衛大將軍(jun) 李繼昌為(wei) 國使,持誓書(shu) 與(yu) 姚柬之往遼營報聘。援助遼國的歲幣之數,亦如曹利用所許諾。隨後遼國也遣使送來答大宋皇帝的誓書(shu) 。這兩(liang) 份誓書(shu) ,是確立宋遼關(guan) 係的重要法律文件,也是我們(men) 研究宋遼關(guan) 係的重要文獻。有必要將兩(liang) 份誓書(shu) 全書(shu) 抄錄出來。
大宋誓書(shu) :
維景德元年,歲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七日丙戌,大宋皇帝謹致誓書(shu) 於(yu) 大契丹皇帝闕下:共遵誠信,虔守歡盟。以風土之宜,助軍(jun) 旅之費,每歲以絹二十萬(wan) 匹、銀一十萬(wan) 兩(liang) ,更不差使臣專(zhuan) 往北朝,隻令三司差人搬送至雄州交割。沿邊州軍(jun) ,各守疆界,兩(liang) 地人戶,不得交侵。或有盜賊逋逃,彼此無令停匿。至於(yu) 隴畝(mu) 稼穡,南北勿縱驚騷。所有兩(liang) 朝城池,並可依舊存守,淘壕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創築城隍,開拔河道。誓書(shu) 之外,各無所求。必務協同,庶存悠久。自此保安黎庶,慎守封陲,質於(yu) 天地神祇,告於(yu) 宗廟社稷,子孫共守,傳(chuan) 之無窮,有渝此盟,不克享國。昭昭天監,當共殛之。遠具披陳,專(zhuan) 俟報複。不宣,謹白。
大遼誓書(shu) :
維統和二十二年,歲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十二日辛卯,大契丹皇帝謹致誓書(shu) 於(yu) 大宋皇帝闕下:共議戢兵,複論通好,兼承惠顧,特示誓書(shu) ,雲(yun) “以風土之宜,助軍(jun) 旅之費,每歲以絹二十萬(wan) 匹、銀一十萬(wan) 兩(liang) ,更不差使臣專(zhuan) 往北朝,隻令三司差人般送至雄州交割。沿邊州軍(jun) ,各守疆界,兩(liang) 地人戶,不得交侵。或有盜賊逋逃,彼此無令停匿。至於(yu) 隴畝(mu) 稼穡,南北勿縱驚騷。所有兩(liang) 朝城池,並可依舊存守,淘壕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創築城隍,開拔河道。誓書(shu) 之外,各無所求,必務協同,庶存悠久。自此保安黎獻,慎守封陲,質於(yu) 天地神祇,告於(yu) 宗廟社稷,子孫共守,傳(chuan) 之無窮,有渝此盟,不克享國。昭昭天監,當共殛之。”孤雖不才,敢遵此約,謹當告於(yu) 天地,誓之子孫,苟渝此盟,神明是殛。專(zhuan) 具諮述,不宣,謹白。
這便是大宋與(yu) 大遼於(yu) 公元1004年簽訂的“澶淵之盟”,一份終結了二十五年征戰(從(cong) 979年宋太宗第一次北伐到1004年“澶淵之盟”簽訂)、締結了一百餘(yu) 年和平的協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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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評價(jia) “澶淵之盟”
故事講完了,但我們(men) 還要思考一個(ge) 問題:應當如何評價(jia) “澶淵之盟”呢?
許多人可能會(hui) 習(xi) 慣性地認為(wei) ,“澶淵之盟”是城下之盟,是一份喪(sang) 權辱國、割地賠款的條約。然而,從(cong) 前麵我們(men) 的講述便可以知道,“澶淵之盟”其實是在宋朝打了勝仗的情況下,願意停兵與(yu) 遼朝談判,並作了讓步而達成的和議,跟城下之盟的性質並不一樣。“城下之盟”語出《左傳(chuan) ·桓公十二年》:“大敗之,為(wei) 城下之盟而還。”是指兵敗後迫於(yu) 無奈而簽訂的屈辱性條約。而宋朝跟遼朝立盟,並非因為(wei) 戰敗後,迫於(yu) 敵人兵鋒而忍辱求和,而是不欲兩(liang) 國長年征戰,希望達成長遠和平。
宋朝也沒有對遼國割地。今人之所以認定澶淵之盟“喪(sang) 權辱國”,想來應該是因為(wei) 盟書(shu) 約定了宋政府每年要給予遼朝歲幣。這裏我們(men) 有必要來探析一下“歲幣”的性質。不管從(cong) 宋遼談判過程中的說法,還是從(cong) 兩(liang) 國誓書(shu) 的用詞來看,歲幣既不是戰敗國的戰爭(zheng) 賠款(19世紀鴉片戰爭(zheng) 以降,清政府對西方列強支付的銀子,才是屈辱的戰爭(zheng) 賠款),也不是藩屬國的納貢,宋政府對歲幣的交割形式,也盡力避免給人納貢的印象:“更不差使專(zhuan) 往北朝,隻令三司差人搬送至雄州交割。”毋寧說,歲幣實際上就是發達國家對經濟落後國家的資助:“以風土之宜,助軍(jun) 旅之費”;“念河北居人重有勞擾,儻(tang) 歲以金帛濟其不足”,類似於(yu) 今天國與(yu) 國之間的經濟援助。
而從(cong) 成本—收益的功利角度來看,每年十萬(wan) 兩(liang) 銀、二十萬(wan) 匹絹的歲幣支出,也是收益遠大於(yu) 成本的劃算買(mai) 賣。以宋朝龐大的財稅收入,區區二三十萬(wan) 兩(liang) 銀的開銷並不構成什麽(me) 負擔;而且,由於(yu) 宋朝對遼朝的貿易長期處於(yu) “出超”地位,每年的歲幣基本上又流回宋人手裏,據日本漢學家斯波義(yi) 信的估算,“平均來看,宋通過對遼貿易每年可獲得八十萬(wan) 貫順差。這其中,政府的官方貿易往來占到了四十萬(wan) 到五十萬(wan) 貫。此順差使宋朝實際上重新賺回了對遼國的歲貢”。
宋朝人自己也曾做過一番成本—收益計算,結論是“雖每歲贈遺,較於(yu) 用兵之費不及百分之一”;“歲遺差優(you) ,然不足以當用兵之費百一二焉。則知澶淵之盟未為(wei) 失策”。歲幣支出隻相當於(yu) 戰爭(zheng) 損耗的百分之一。財物的損耗還是小事,更為(wei) 重要的是,如果宋遼征戰,勢必有無數的軍(jun) 人與(yu) 平民要死於(yu) 戰火;而澶淵之盟訂立之後,至宋朝與(yu) 女真秘密訂立海上之盟之前,兩(liang) 國實現了一百餘(yu) 年的和平,其間盡管有糾紛,有局部衝(chong) 突,有勾心鬥角,但基本上都是通過談判解決(jue) 問題,並沒有引發戰爭(zheng) 。單說這一點,就非常了不起。
宋代之前的漢朝、唐朝,為(wei) 締約和平,一般采用“和親(qin) ”的方式(據學者的研究,西漢至少有16起和親(qin) ,隋唐有45起和親(qin) ,宋代以後的和親(qin) 共計有37起)。宋朝則從(cong) 無“和親(qin) ”之舉(ju) ,遼朝與(yu) 西夏都曾經向宋朝提出“和親(qin) ”的要求,但宋政府都婉轉拒絕了,寧願每年多支付點歲幣。今天許多人都能夠接受漢唐的“和親(qin) ”政策——王昭君與(yu) 文成公主的故事一直受到歌頌,卻無法接受宋代的歲幣。我感到有點難以理解,因為(wei) 如果以現代文明價(jia) 值觀視之,“和親(qin) ”過程中,至少有一名女性被當成政治犧牲品,顯然更不應該為(wei) 現代人所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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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zheng) 很殘酷
如果說,漢唐的“和親(qin) ”是中世紀式的和平機製,那麽(me) 宋遼開創的“和約”,則可以說是近代化的和平機製。根據“澶淵之盟”的盟書(shu) 以及後續的係列約定,宋遼兩(liang) 國達成的重要協議包括:
一、宋遼雙方約為(wei) “兄弟之國”,地位平等;
二、宋朝每年給予遼朝歲幣十萬(wan) 兩(liang) 銀、二十萬(wan) 匹絹,“以風土之宜,助軍(jun) 旅之費”;
三、雙方大致按占領現狀劃清領土邊界,在國境線立下“石峰”(相當於(yu) 今天的界碑),“沿邊州軍(jun) ,各守疆界,兩(liang) 地人戶,不得交侵”;
四、約定兩(liang) 國互不單方麵增加邊防武裝,“所有兩(liang) 朝城池,並可依舊存守,淘濠完葺,一切如常,即不得創築城隍,開拔河道”;
五、約定雙邊司法上的合作,“或有盜賊逋逃,彼此無令停匿”,類似於(yu) 罪犯引渡協定;
六、兩(liang) 國在邊境開設榷場,開展雙邊貿易。
宋朝與(yu) 遼朝“建交”之後,在長達一百餘(yu) 年的來往中,還形成了一套製度化的“外交”機製,包括:
一、設立“國信所”,有點像現代國家的外交部,負責選派外交使團、接待外國使節、保管外交文書(shu) 與(yu) 禮物;
二、每逢重大節日,譬如元旦,兩(liang) 國會(hui) 互派使臣前往慶賀,一國皇帝、太後壽辰,另一國也會(hui) 遣使祝賀。一國若遇上國喪(sang) ,另一國也要派人吊慰;
三、一國新君即位,也會(hui) 派遣使臣通報對方,對方則致函相賀;
四、凡遣使訪問,對方都會(hui) 給予禮遇,雙方通常也會(hui) 互贈禮物;
五、一方若要征討第三國,也需要遣使照會(hui) 對方,以期達成“諒解備忘錄”;
六、兩(liang) 國若發生利益糾紛與(yu) 局部衝(chong) 突,都通過派遣代表談判解決(jue) ,不致誘發戰爭(zheng) 。
——世界近代才出現的條約關(guan) 係,不就是如此麽(me) ?
“澶淵之盟”告訴我們(men) :軍(jun) 事實力固然是談判席上最有力的籌碼(這一點必須承認),但和平談判卻能夠創造出戰爭(zheng) 無法完成的曆久彌新的文明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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