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方鬆】馬一浮“儒佛會通”的學術意蘊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21-03-29 23:42:27
標簽:儒佛會通、馬一浮

馬一浮“儒佛會(hui) 通”的學術意蘊

作者:章方鬆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十二日辛未

          耶穌2021年3月24日

 

江南冬月,溫州雖天寒,但無雪花紛飛。夜籟人靜,獨坐曦虛齋,捧讀劉夢溪先生大著《馬一浮與(yu) 國學》(三聯書(shu) 店出版)。劉先生的文字意涵豐(feng) 贍,意味無窮,為(wei) 我所喜愛。

 

中國古代儒釋道三學經典精義(yi) ,雖然簡約精要,但具有極大的拓展思維空間。比如,孔子《論語》、老子《道德經》、姚秦鳩摩羅什翻譯的《金剛經》,都具有極為(wei) 廣闊的宇宙與(yu) 人生的思維空間。這是以嚴(yan) 密邏輯思維的西方論述所不可企及的。“雲(yun) 自無心任去來。”馬公一浮先生以儒家入世事業(ye) ,以佛家淡泊名利,自性心淨,壯穆篤行,大有“聲聞緣覺,常住十方”之大自在。此為(wei) 中國儒釋道所感化而彰顯學人“自性”的典範。夢溪先生的《馬一浮與(yu) 國學》,不僅(jin) 為(wei) 理解馬一浮學問之要津,還在於(yu) 滋養(yang) 學人之心性,明悟亦現“自性”之光明燦爛。

 

劉夢溪先生闡述馬一浮的學術思想,既深刻闡明馬公學術精神,又使世人明悟佛儒交融,以佛釋儒的治學意義(yi) 。“六藝”為(wei) 中國經學文化之源流。馬一浮先生曾倡導:國學是“六藝”之學。1938年,馬先生在浙江大學首開國學講座,第一講就提出:“今先楷定國學名義(yi) ,舉(ju) 此一名,該攝諸學,唯‘六藝’足以當之。”“六藝”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即孔子之教。也可以說,“六藝”是中國古代立國與(yu) 做人的基本依據。中國傳(chuan) 統的鄉(xiang) 間文化就是依此“六藝”統攝人文精神涵義(yi) ,構築豐(feng) 富的禮樂(le) 文化體(ti) 係。雖經曆代朝廷更換,烽火毀滅,然中國文化“禮失求諸於(yu) 野”之慧根,也就是紮根於(yu) “六藝”的豐(feng) 富人文精神意涵!民眾(zhong) 日常祭祀禮儀(yi) 風俗,隻是渾然不知而已。因此,馬一浮先生強調:“六藝可以該攝諸學,諸學不能該攝六藝。今楷定國學者,即六藝之學,用此代表一切固有學術,廣大精微,無所不備。”(《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10頁,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出版)依馬公之語,可見“六藝”之學說,仍然在當下中國鄉(xiang) 間文化建設中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yi) 。

 

劉夢溪先生對馬一浮先生“分析名相和排遣名相”的論述闡述精到,明識悟理。西方學術設立種種複雜“名相”概念。往往以概念套用概念,唯以其“名”與(yu) “相”,闡釋前因後果邏輯,忽視“實證”而“遣名相”的學術意義(yi) 。此種學術“名相”思維,累贅了多少學人的心智,為(wei) 誤匪淺。賀麟先生窮一生學問感悟其真諦,導出了西方理念的弊端:“現代西洋哲學,大都陷於(yu) 支離繁瑣之分析名相。能由分析名相而進於(yu) 排遣名相的哲學家,除懷惕黑教授外,餘(yu) 不多覯。”(賀麟:《當代中國哲學》,《民國叢(cong) 書(shu) 》第三編第5冊(ce) ,第7頁)章太炎先生回顧一生治學,得以體(ti) 會(hui) 是“及囚係上海,三歲不覿,專(zhuan) 修慈氏、世親(qin) 之書(shu) 。此一術也,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終,從(cong) 入之途與(yu) 平生樸學相似,易於(yu) 契機。解此以還,乃達大乘深趣。私謂釋迦玄言,出過晚周諸子不可計數,程朱以下,尤不足論。”(章太炎:《菿漢微言》《章氏叢(cong) 書(shu) 》下冊(ce) ,世界書(shu) 局,第960頁)章氏對“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終”的論說,正是學問者學術研究歸旨指津。故此,賀麟讚許章氏的後來學問,達到了圓融超邁的境界。

 

佛學屬馬一浮先生畢生之學,殊不認為(wei) 六藝、諸子、程朱與(yu) 佛氏義(yi) 學為(wei) 扞格不入,所不同者不過是性體(ti) 義(yi) 理之名相耳。“從(cong) 分析名相始,到排遣名相終”,正是馬一浮可謂典範地完成了這一學術研究門徑的重大超越。而實現這一超越過程,是馬一浮以佛氏的義(yi) 學和禪學為(wei) 助發,做到了會(hui) 通儒佛,體(ti) 用一原,“可謂深文奧義(yi) ,理事雙融,不二法門”(《馬一浮與(yu) 國學》第137頁)。

 

近代中國一些學者往往對西方學術“名相”抱著爭(zheng) 辯不休,殊不知“名相”亦方法論而已。誠然“名相”須經“實證”,然後“排遣名相”,便是悟到智慧真諦。陳寅恪遊學西方諸國,貫通多國文字,然其學術文章,從(cong) 不見引用西人哲語。可見,陳公真正悟知“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終”之學問智慧真諦。吳宓先生對陳寅恪先生“高抗之氣節”大為(wei) 讚賞:“然寅恪兄之思想及主張,毫未改變,即仍遵守昔年‘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之說……在我輩個(ge) 人如寅恪者,則仍確信中國孔子儒道之正大,有禆於(yu) 全世界,而佛教亦純正。我輩本此信仰,故雖危行言殆,但屹立不動,絕不從(cong) 時俗為(wei) 轉移。”(見吳宓一九六一年八月三十日日記)

 

當今學人羞於(yu) 談佛學玄理,若入佛理以“自證自性”,便有感通奧妙之處。馬一浮先生雲(yun) :“吾昔從(cong) 義(yi) 學、禪學翻過身來,故言之諦當,可以自信。”(《馬一浮集》第三冊(ce) ,第1057頁)“儒佛俱是閑名,自性本來具足。”(《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530頁)“濂洛諸儒澈骨勘透,知自性元無欠少。”(《馬一浮集》第二冊(ce) ,第492頁)馬公並為(wei) 以往聖德著書(shu) 立說,詮表名相,冀眾(zhong) 生能夠“識取自性,從(cong) 習(xi) 氣中解放出來”,“除得一分習(xi) 氣,便顯得一分自性”(《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80頁)。西人學術以概念亦為(wei) 名相表述複雜性。學術研究從(cong) “表相”至“遣相”,是一個(ge) 跨躍性的遞進。依馬一浮複性書(shu) 院的教義(yi) 教規,發揮辦學思想,於(yu) 當今中國學術研究亦有可取之處。

 

馬一浮先生說“六經實統攝於(yu) 一心”。其心指“吾人性量本來廣大,性德本來充足”(《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18—20頁)。其“性”即是人類本來具有的“自性”。讀書(shu) 為(wei) 滌除“習(xi) 氣”,恢複“自性”(《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56頁)。求知即是“知是本於(yu) 理性所起之觀照,自覺自證境界,亦名為(wei) 見地”(《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42頁)。其“自性自證”求學,正是佛學理念。劉夢溪先生在國學和六經的價(jia) 值論理,解讀馬一浮先生儒學之“敬”,認為(wei) 是學人的“自性莊嚴(yan) ”。馬一浮先生說:“儒佛俱是閑名,自性本來具足。”(《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530頁)“向外求知,是謂俗學;不明心性,是謂俗儒。”(《馬一浮集》第一冊(ce) ,第550頁)這是馬一浮先生從(cong) 佛儒會(hui) 通,認識“自性莊嚴(yan) ”之敬,到踐行“自性智慧”的治學法門轉化。

 

馬一浮先生創辦“複性書(shu) 院”,其目的於(yu) “竊惟國之根本,係於(yu) 人心,人心之存亡,係於(yu) 義(yi) 理之明晦,義(yi) 理之明晦,係於(yu) 學術之盛衰”(《馬一浮集》第二冊(ce) ,第1171頁)。其創辦“複性書(shu) 院”的意義(yi) 在於(yu) :“學術人心所以分歧,皆由溺於(yu) 所習(xi) 而失之。複其性則同然矣。複則無妄,無妄即誠也。又堯舜性之,所謂元亨誠之通,湯武反之,所謂利貞誠之複。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教之為(wei) 道,在複其性而已矣。今所以為(wei) 教者,皆囿於(yu) 習(xi) 而不知有性。故今揭明複性之義(yi) 為(wei) 宗趣。”(《馬一浮集》第二冊(ce) ,第1168頁)“複性”與(yu) “複禮”的區別是:複性指回歸人類本來自性麵目;複禮則以“禮”來感化性情,明悟人生義(yi) 諦。複性是學人直指心性學術意涵,複禮是大眾(zhong) 文化意義(yi) 。複性契入人的心性之妙,悟通人類學術生命之真諦。馬一浮先生睿智之處,將儒家之“性”與(yu) 佛家之“性”互通融合,“所以繼絕學,廣教化之道”,成就“明心見性”之人類文化真諦。非博通中國儒釋道文化精義(yi) 者,莫有如此博大宏偉(wei) 之理思。馬一浮先生“複性”來自於(yu) 儒家與(yu) 佛家的精義(yi) ,貫通融匯後之大覺悟者。

 

劉夢溪先生認為(wei) ,馬一浮先生以佛學“自性”解讀儒家“自性莊嚴(yan) ”是對人文學術一大貢獻,也是利益於(yu) 人類未來的學術理思之功德大事。“自性”蘊含平等無二,慈悲清淨,無緣大慈,大體(ti) 同悲的豐(feng) 瞻意涵。“自性莊嚴(yan) ”與(yu) “自性智慧”,皆注重於(yu) “起心動念”之契入點,修整調理生活的“習(xi) 氣”,淨化心靈境域,優(you) 化人類“自性”清淨之覺發。“自性莊嚴(yan) ”是儒家為(wei) 大眾(zhong) 所指示社會(hui) 公共行為(wei) 與(yu) 道德典範秩序的方向;“自性智慧”是佛家堅持利自利他排除自私貪婪的習(xi) 氣,恢複光大“人類與(yu) 眾(zhong) 生命運共同體(ti) ”的精神。馬公深明佛學要義(yi) ,故以佛學“自性智慧”解讀“六藝”的“自性莊嚴(yan) ”,來闡明“六藝”對人類“自性莊嚴(yan) ”的知解與(yu) 人類“自性智慧”知悟的偉(wei) 大學術意義(yi) 。

 

劉夢溪先生評說:“馬一浮學術思想的重要特點,是儒佛兼治,儒佛並重,儒佛會(hui) 通。”“宋儒雖接受到佛禪思想影響,卻又諱言其來路。”然馬一浮先生卻反複說明,如果沒有佛氏義(yi) 學和禪學的滲入,儒學的義(yi) 理便無法得到通徹的闡發。“先儒多出入二氏,歸而求之六經。佛老於(yu) 窮理盡性之功,實資助發。自俗儒不明先儒機用,屏而不講,遂使聖道之大,若有所遺。墨守之徒,不能會(hui) 通,漸趨隘陋而儒學益衰。”(《馬一浮集》第二冊(ce) ,第第830頁)馬一浮先生一語道出中國曆代儒學之秘諦——以佛悟儒,融儒行世。

 

劉夢溪先生雲(yun) :“我說陳寅恪是站在地上,懷著家國的深情和曆史的興(xing) 亡之感;而馬一浮,我說他站在雲(yun) 端,很早就實現了精神世界的自我超越。”作為(wei) 博識深通,契真卓知研究陳寅恪與(yu) 馬一浮的大學者,此為(wei) 劉先生至誠肺腑之語。這不單需要深識馬一浮先生的學術人文精神意義(yi) ,理悟儒佛兩(liang) 學精義(yi) 之諦,關(guan) 鍵還在於(yu) 踐履實證感受馬一浮先生學問與(yu) 生活之間那潛涵著“不可說也”“不可思議”的睿智妙義(yi) 。

 

如劉夢溪先生評說:“對馬先生的一生為(wei) 學而言,儒學是底色,佛學是生活,詩學是性情。”“他將國學重新定義(yi) 為(wei) ‘六藝之學’的‘國學論’前賢不逮,義(yi) 顯當代,澤被後世。”夢溪先生窮數十春秋研究中國現代學人,對馬一浮先生學術思想的“同情與(yu) 理悟”情有獨鍾。劉先生以博識的學養(yang) ,睿智的悟覺,清明的理思,簡潔的文字,從(cong) 中國人文學術的曆史高度出發,將馬一浮學術與(yu) 中國上下數千年儒釋道比較,與(yu) 程朱理學及現代學人儒佛思想縱橫交錯互動,深入淺出地闡述馬一浮先生“佛儒互慧”的學術理念,貫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六藝”的廣闊思維空間,展示回歸軸心時代學術的思想,覺醒當下社會(hui) 人文道德世風,確實令人肅然起敬又感佩歎服,同樣“義(yi) 顯當代,澤被後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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