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斌 楊曉偉】荀子行曆述考及補正 ——以錢穆先生的考辨為主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3-14 01:27:54
標簽:“年五十”與“年十五”、為令蘭陵、荀子行曆

荀子行曆述考及補正

——以錢穆先生的考辨為(wei) 主軸

作者:路德斌 楊曉偉(wei) (山東(dong) 社科院;山東(dong) 社科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5期

 

內(nei) 容提要:關(guan) 於(yu) 荀子的行曆,有兩(liang) 大難解之處:其一,是“威、宣之際,荀卿年五十始來遊學於(yu) 齊”一事;其二,則是“荀卿年八十為(wei) 蘭(lan) 陵令”一事。以往的研究看,除了錢穆等學者外,大家對於(yu) 這同等重要的兩(liang) 件事情卻分別采取了兩(liang) 種不同的態度和處理方式。對於(yu) 前者,因史籍記載中出現了一事兩(liang) 說的情況,所以大家都能認真對待並力求給出一個(ge) 合情合理地解決(jue) 方案;而對於(yu) 後者,卻近乎一致地采取了一種漠然無視的態度。稽之載籍,衷以事理,荀子始來遊學當在其年十五之齡,而為(wei) 令蘭(lan) 陵,則非在襄王之後荀子八十高齡之際,而是發生在襄王之前、湣王末年的那次離齊適楚,是時,荀子年當五十五、六。

 

關(guan) 鍵詞:荀子行曆/“年五十”與(yu) “年十五”/為(wei) 令蘭(lan) 陵/胡適/錢穆

 

圍繞荀子行曆問題,自清代以來,為(wei) 說者漸多,讓原本就語焉不詳、難以確考的生平事跡,愈加變得撲朔迷離,莫衷一是。近年來,荀子、荀學再度熱起,從(cong) 考據到義(yi) 理,由翻案以正名,無論是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中,皆有超越前次(即清代荀學複興(xing) 運動)之勢。但行曆不明,言人人殊,姑且仍之,猶有未安。故試作重新梳理,述考補正,以求善解。

 

關(guan) 於(yu) 荀子的行曆和生卒年代,有限的史料主要散見於(yu) 先秦及兩(liang) 漢三國時期的典籍當中。雖然記載多有出入和悖理之處,但無奈的是,真相仍然隻能於(yu) 其中去爬梳、甄別和尋求。

 

綜覽典籍所載,記述之疏略,時空之紛亂(luan) ,確實有令人無所措手足之感。不過,隻要對過往的爭(zheng) 論稍加梳理也不難發現,相關(guan) 史料其實也並非全無定準,起碼有一個(ge) 重要的節點是為(wei) 大家基本認同的,那就是荀子廢居蘭(lan) 陵的時間,即《史記》所謂“春申君死而荀卿廢”①。春申君遇刺身亡,事在楚考列王二十五年,即公元前238年。此年雖非荀子卒年,但一定去卒年不遠,故不管學者們(men) 的結論如何迥異不同,但基本上都是以此為(wei) 坐標去進行推演和研判。

 

除此而外,尚有兩(liang) 個(ge) 重要的節點,自古迄今,一直爭(zheng) 論不休:一是荀子遊齊的年齡;二是荀子遊齊的時間。學者們(men) 在行曆、年壽問題上所呈現出來的分歧和差異,很大程度上正是源於(yu) 對此二問題的考證和認定不同。

 

荀子遊齊,這是一個(ge) 不爭(zheng) 的事實。但在遊齊年齡上,史籍記載中卻出現了一事兩(liang) 說的情況。現存司馬遷《史記》和劉向《孫卿新書(shu) 敘錄》皆雲(yun) “年五十”②,而東(dong) 漢應劭的《風俗通義(yi) 》則曰“年十五”。那麽(me) ,到底孰是孰非、何擇何從(cong) 呢?後之學者由此分成了兩(liang) 派:從(cong) 《史記》主“年五十”者,劉向之後,有顏之推、唐仲友、汪中、劉師培、胡適、蔣伯潛、熊公哲、梁啟雄、羅根澤、陳登元、陶師承、龍宇純、廖名春、梁濤、林桂榛等;而與(yu) 《風俗通義(yi) 》同主“年十五”者,則有晁公武、朱熹、王應麟、吳師道、盧文弨、顧廣圻、《四庫提要》、黃式三、黃以周、胡元儀(yi) 、梁啟超、錢穆、遊國恩、劉蔚華、郭誌坤等。兩(liang) 派主張壁壘分明,各有所據,各是其理。而最具代表性的闡述,前者當屬胡適,後者無疑是錢穆。

 

胡適在其《中國哲學史大綱》中,首先對劉向《敘錄》中的記載提出了兩(liang) 點質疑:第一,“劉向說荀卿曾與(yu) 孫臏議兵。孫臏破魏在前341年。到春申君死時,荀卿至少是一百三四十歲了。”此乃不可能之事。第二,“劉向與(yu) 諸家都說荀卿當齊襄王時最為(wei) 老師。襄王即位在前283年,距春申君死時,還有45年。荀卿死在春申君之後,大約在前230年左右。即使他活了80歲,也不能在齊襄王時便‘最為(wei) 老師’了。”在胡適看來,劉向《敘錄》中的錯誤實在太過可笑。那麽(me) ,這可笑的錯誤又是如何造成的呢?胡適認為(wei) ,源頭其實就在《史記》的《孟子荀卿列傳(chuan) 》。他說:

 

這段文字有兩(liang) 個(ge) 易於(yu) 誤人之處:(一)荀卿“來遊學於(yu) 齊”以下,忽然夾入騶衍、騶奭、淳於(yu) 髡三個(ge) 人的事實,以致劉向誤會(hui) 了,以為(wei) 荀卿50歲遊齊,正在稷下諸先生正盛之時。不知這一段不相幹的事實,乃是上文論“齊有三騶子”一節的錯簡。本文當作“騶衍田駢之屬,……”。(二)本文的“齊襄王時”四個(ge) 字,當連上文,讀“騶衍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那些荒謬的人,不通文法,把這四字連下文,讀成“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wei) 老師”。不知這四字在文法上是一個(ge) “狀時的讀”;狀時的讀,與(yu) 所狀的本句,決(jue) 不可用“而”字隔開,隔開便不通了。古人也知這一段可疑,於(yu) 是把“年五十”改為(wei) “年十五”。……不知本文說的“年五十始來遊學”。這個(ge) “始”字含有來遲了的意思。若是“年十五”,決(jue) 不必用“始”字了。③

 

顯而易見,胡適的解讀和推論全部是建立在《史記》“五十遊齊”記述不誤的前提之上。基此解讀,胡適的結論是:荀子以五十之齡遊齊的時間是在齊襄王之後,也即齊王建時期,彼時,“騶衍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wei) 老師”。而荀卿卒年在公元前230年前後,以此推算,荀子年壽應在85歲左右。

 

總之,在此一派學者看來,荀子晚來遊齊乃一確定之事實,一如汪中《荀卿子通論》所言:“晁公武《郡齋讀書(shu) 誌》謂《史記》所雲(yun) ‘年五十’為(wei) ‘年十五’之訛,然顏之推《家訓·勉學篇》‘荀卿五十始來遊學’,之推所見《史記》古本已如此,未可遽以為(wei) 訛字也。且漢之張蒼,唐之曹憲,皆百有餘(yu) 歲,何獨於(yu) 卿而疑之?”而且,單就文本本身來說,可以證明荀子“來遲了”的也並不僅(jin) 隻一個(ge) “始”字,所謂“遊學”、“有秀才”同樣可以作出偏向“年五十”的解讀。如蔣伯潛就認為(wei) ,“‘遊學於(yu) 齊’句,‘學’字衍。……《史記》於(yu) 孔、孟遊諸侯,不曰‘遊學’,何獨於(yu) 荀子而異之?”④梁濤則說:“古人所說的遊學,意思往往類似今天所說的學術交流,而不僅(jin) 僅(jin) 是指求學。”⑤而所謂“有秀才”,在廖名春看來,也並非是年少聰慧之稱,而是“才學卓異”之謂⑥。

 

但事情或許本來就沒有這麽(me) 簡單,麵對同樣的史料和表述,作為(wei) 另一派代表人物的錢穆卻讀出了不一樣的意味和涵義(yi) 。在《荀卿考》中,錢穆這樣說:

 

曰“遊學”,是特來從(cong) 學於(yu) 稷下諸先生而不名一師者,非五十以後學成為(wei) 師之事也。曰“有秀才”,此年少英俊之稱,非五十以後學成為(wei) 師之名也。曰“始來遊學”,此對以後之最為(wei) 老師而言,謂荀卿之始來,尚年幼,為(wei) 從(cong) 學,而其後最為(wei) 老師也。且荀卿於(yu) 湣王末年去齊,至襄王時複來,則始來者又對以後之一再重來而言也。據此,則荀卿之齊,其為(wei) 十五之年明矣。

 

要之,在錢穆看來,所謂“遊學”,所謂“有秀才”,所謂“始來遊學”,從(cong) 字詞的涵義(yi) 到行文的承啟和邏輯,都無不在證明一個(ge) 為(wei) 此一派學者所共同堅持的觀點和立場——“年五十”為(wei) “年十五”之訛。所以他的結論是,在遊齊年齡上應“以年十五之說為(wei) 是”,而時間則“當在威王晚時”。不過,與(yu) 幾乎所有學者不同的是,錢穆並不是以“春申君死而荀卿廢”為(wei) 中心去推斷荀子的生卒年代,而是把《韓非子》所述“燕王噲賢子之而非孫卿”當成了一個(ge) 可以信從(cong) 的事實。“燕王讓國子之,為(wei) 慎靚王五年(三一六),去威王之卒四年,其時荀卿至少亦當二十四五歲。循是上推,則荀卿之生,當在周顯王三十年前。循是下究,至春申君之死,荀卿年已一百零三歲,荀卿其時尚在人世與(yu) 否不可知。”但無論如何,“荀卿蓋亦壽者也”。

 

遊齊年齡一經確定,那麽(me)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對荀子遊齊的時間作出考證和安排了。在這個(ge) 問題上,雖然兩(liang) 派學者在各自內(nei) 部也存有差異,但基於(yu) “年五十”和“年十五”的不同認定而形成的派別特征還是相當明顯的,因為(wei) 他們(men) 的推定和安排一定是在各自所主張的“年五十”抑或“年十五”可以理解和允許的範圍之內(nei) 。就主“年五十”的一派學者來說,他們(men) 所推定的時間一定不會(hui) 是齊威王、宣王時期,原因很簡單,正如唐仲友在為(wei) 重刻《荀子》而作的《後序》中所指出的:“春申君死,當齊王建二十八年,距宣王八十七年。向言卿以宣王時來遊學,春申君死而卿廢。設以宣王末年遊齊,年已百三十七矣。”⑦唐氏的推算是依據《史記·六國年表》作出的,而若按錢穆“據《紀年》以訂《史記》之誤”的《先秦諸子紀年通表》來計算,荀子的壽命亦有一百一十三歲之高。⑧所以,盡管唐氏據《六國年表》而來的計算結果可能有誤,但他的問題和思路卻是大家共同認可的,即無論編年如何,以威、宣時期荀子五十遊齊而推算出來的壽齡似乎都超出了人們(men) 的經驗和理性所能理解和接受的範圍。所以到目前為(wei) 止,此一派學者對荀子遊齊時間的安排沒有例外地都是在宣王之後。而就主“年十五”一派的學者來說,情形則正好相反,他們(men) 所推定的遊齊時間一定不能太過靠後,原因至少有兩(liang) 點:第一,若太過靠後,荀子的年壽自然就要縮減,明顯不符合學者們(men) 在此問題上業(ye) 已達成的基本共識——“荀卿蓋亦壽者也”;第二,若太過靠後,時空必然受到擠壓,與(yu) 荀子相關(guan) 的一係列重要事件便無從(cong) 發生或安排。所以,此一派學者所推定的始來遊齊時間大多是在《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和劉向《敘錄》、應劭《風俗通義(yi) 》所記載的齊威王、宣王時期,最遲者也不過湣王時期。

 

那麽(me) ,具體(ti) 言之,兩(liang) 派學者對荀子“始來遊學”的時間都作出了怎樣的考證和認定呢?

 

就主“年五十”的一派學者來看,雖然在遊學年齡上形成了共識,但在遊學時間上,卻眾(zhong) 口不一,凡威、宣之後的各個(ge) 世代,皆有主張者。歸納說來,大致有四:湣王季年說、湣襄之間說、襄王說和王建初年說。

 

1.湣王季年說。這是一種主流的說法。主張者有汪中、劉師培、梁啟雄、陳登元、廖名春、梁濤、林桂榛等。在持此一說法的學者看來,支持其觀點的最充分的證據就是《鹽鐵論·論儒》中的那段記載:“(湣王)矜功不休……諸儒諫不從(cong) ,各分散……而孫卿適楚”,因為(wei) 它證明了一個(ge) 重要的事實,即湣王之季,荀子在齊。除此而外,荀書(shu) 《強國》篇所記“說齊相”一事,也被大部分學者認定為(wei) 發生在此一時期。⑨

 

2.湣、襄之間說。主此說者是台灣學者龍宇純。其《荀子後案》認同梁啟雄所雲(yun) “宣王威王”疑作“宣王湣王”之論,並在此基礎上,對荀子行曆作出推斷:“今依‘宣湣之際卿有秀才’、‘年五十遊學於(yu) 齊’及‘春申君死而卿廢蘭(lan) 陵令’三事而衡之:使卿生宣王十年,至宣湣之際逾十齡而有秀才之目,時稷下諸賢正丁盛年;及湣襄間,五十而遊齊;襄王之世,自五十至六十九,田駢之屬既謝,而卿最為(wei) 老師,三為(wei) 祭酒;越二十七年,李園殺春申君,卿廢蘭(lan) 陵令;又數年,著書(shu) 立說而卒;前後不出百年。”⑩龍氏所據編年亦乃《史記·六國年表》,而非錢穆所訂之諸子係年,所以在事件紀年上,世係稱號多有出入。不過,好在自湣襄之間起,《六國年表》與(yu) 錢穆諸子係年已趨一致,故於(yu) 此無妨。

 

3.襄王說。主此說者為(wei) 南宋唐仲友和明初宋濂。在唐仲友看來,劉向《敘錄》所雲(yun) 荀卿五十遊齊的時間(即宣王時)實不足信,因為(wei) 由之推算出來的年壽竟然至少有一百三十七歲之高。所以他認為(wei) ,荀子最合理、最可能的遊齊時間是“以齊襄王時遊稷下,距孟子至齊五十年矣。”彼時,“於(yu) 列大夫,三為(wei) 祭酒”,然後,“去之楚,春申君以為(wei) 蘭(lan) 陵令。”(11)而宋濂之見則全從(cong) 唐氏。

 

4.王建初年說。主此說者為(wei) 胡適,羅根澤和蔣伯潛皆讚從(cong) 之。依上文所引胡適的解讀,荀子遊齊並非齊襄王時,而是在齊襄王之後,也即齊王建時期。

 

以上即是主“年五十”一派學者對荀子遊齊時間的考證和安排。在此問題上,主“年十五”的一派學者的主張則可歸納為(wei) 兩(liang) 種:一是威王、宣王說;一是湣王說。

 

1.威王、宣王說。此說前有應劭《風俗通》、晁公武《郡齋讀書(shu) 誌》、王應麟《玉海》之記載,中有吳師道之推定,後則有黃式三、黃以周以及錢穆的考據和論證,今人劉蔚華的觀點亦在此說之列。元代吳師道和清代黃式三、黃以周皆通過考證認為(wei) ,荀子十五遊學當在齊宣王時期。而在錢穆看來,荀子於(yu) 威王、宣王時來齊,在《史記》中其實已有佐證,即《儒林列傳(chuan) 》所言:“於(yu) 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ye) 而潤色之,以學顯於(yu) 當世。”那麽(me) 具體(ti) 是在哪幾年呢?錢穆認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事件可以作為(wei) 判斷的坐標和依據:其一,即荀子始來遊齊的年齡是“年十五”;其二,即是上文談到的《韓非子·難三》所雲(yun) “燕王噲賢子之而非孫卿”一事。從(cong) 燕王讓國一事的性質和燕王對荀子阻諫所作出的反應看,“其時荀卿至少亦當二十四五歲”。那麽(me) 由此便可推導出兩(liang) 個(ge) 結論:第一,荀子遊燕是在“年十五”遊齊之後;第二,由荀子遊燕時的“二十四五歲”前推至“年十五”,可知“荀卿遊學當在威王晚時”,具體(ti) 說,即在威王三十二、三十三年間,公曆紀年即是前326至前325年前後。而若再循是上推,則可知“荀卿之生當在周顯王三十年前”,即公元前339年前。(12)

 

2.湣王說。主此說者主要有胡元儀(yi) 、梁啟超和遊國恩。胡元儀(yi) 主“年十五”之說,但在荀子遊齊時間上,卻與(yu) 主“年五十”一派中的大部分學者一樣,認為(wei) 荀子乃“當齊湣王之末年,遊學於(yu) 齊”。(13)至於(yu) 根據,胡氏認為(wei) ,桓寬《鹽鐵論·論儒》所雲(yun) “湣王矜功不休……諸儒諫不從(cong) ……孫卿適楚”一事便是其證。而且,據《史記·田完世家》,稷下之盛不在威王、宣王之世,而在湣王之時。威王時尚無“列大夫”之號,而宣王在位十九年,也隻是到了十八年才開始尊崇稷下之士,所以,“《史記》所雲(yun) ‘是以稷下之士複盛,且數萬(wan) 人’,皆終言其事,非宣王之世,在湣王之世也。劉向、應劭所雲(yun) ,皆溯稷下聚士之由,故統威王、宣王言之。雲(yun) ‘是時孫卿有秀才’,非謂威王、宣王之時,指稷下之盛時,即湣王之世也。讀者不察,以辭害意,故繆為(wei) 之說耳。”(14)梁啟超、遊國恩皆讚從(cong) 胡氏之見,但在具體(ti) 時間推定上,遊國恩認為(wei) 胡氏“湣末”之說尚有於(yu) 理未融之處,曰:“他為(wei) 列大夫,當在學成之後,其時大約總有三十歲。試以他年十五來齊推之,則他當在湣王二十四年(前300)始來齊國遊學。再上推他的生年,當在周赧王元年(前314),即湣王的十年。”(15)

 

值得一提的是,較之其他說法,持此說者尚有一共同特征殊為(wei) 顯明,即對於(yu) 《鹽鐵論·毀學》所雲(yun) 荀卿及見李斯相秦一事,大多數學者皆覺於(yu) 理不近而不予采信,但在持此說者這裏卻大體(ti) 上可以坦然接受。道理很簡單,既主“年十五”遊齊,又在遊齊時間上判定較為(wei) 靠後,那麽(me) 荀子的卒年當然需要而且可以後延許多,且據此推算出來的年齡都在常識和理性所能理解、允許的範圍之內(nei) ——胡元儀(yi) 推算為(wei) 87歲,梁啟超推算為(wei) 95歲,而遊國恩推算為(wei) 97歲。

 

綜上可見,荀子的行曆和生卒年代,情況之錯綜複雜,事件之幽隱難考,觀點之乖離多樣,在先秦諸子中,少有可與(yu) 之匹比者。毫無疑問,大家都是在努力尋求一種最合理的解釋,以圖還原或接近曆史的事實與(yu) 真相。但到目前為(wei) 止,似乎仍然沒有一種說法能夠獲得多數人的認可和信服。不過,雖則如此,從(cong) 比較的視野來看,學者們(men) 的考辨顯然並非都在同一個(ge) 水平線上,其中最足稱道者,恐怕還是非錢穆莫屬。誠然,他的相關(guan) 研究和結論或許也不是那麽(me) 無懈可擊,但無論是從(cong) 文本解讀之合理性上說,還是從(cong) 問題研究之係統性以及關(guan) 鍵節點之思考與(yu) 處理上看,在所有的研究當中,確實尚未有能過之者。

 

關(guan) 於(yu) 荀子的行曆,實有兩(liang) 大不可理喻之事:其一,就是“威、宣之際,荀卿年五十始來遊學於(yu) 齊”一事;其二,則是“荀卿年八十為(wei) 蘭(lan) 陵令”一事。而從(cong) 以往的研究看,除了錢穆等少數幾人,大家對於(yu) 這同等重要的兩(liang) 件事情卻分別采取了兩(liang) 種截然不同的態度和處理方式。對於(yu) 前者,因為(wei) 史籍記載中出現了一事兩(liang) 說的情況,所以大家都能認真對待並務求給出一個(ge) 合情合理的解決(jue) 方案;而對於(yu) 後者,卻因史無異說而近乎一致地采取了一種漠然無視的態度,似乎問題原本就不存在一樣。

 

前者的不可理喻是顯而易見的,即便假設荀卿是宣王末年五十遊齊,那麽(me) 到春申君死之年,卿年亦當一百三十七歲矣。所以在此問題上,學者們(men) 必須作出分辨和選擇,要麽(me) 改年齡——承認《史記》和劉向《敘錄》的記載有訛,荀卿遊齊並非“年五十”而是“年十五”;要麽(me) 改時間——堅持認為(wei) 《史記》和劉向《敘錄》中“年五十”的記述無誤,而將荀子遊齊的時間向後推延。而依筆者之見,“五十”遊學本身就已經非常不可理喻了。也不妨假設一下,假設《史記》“年五十”的記載是對的,那麽(me) 事情就不僅(jin) 隻是與(yu) 《儒林列傳(chuan) 》中的表述自相矛盾的問題了,因為(wei) 我們(men) 很快就會(hui) 發現另一件不合常識和常理的事情,那就是在所有的史料當中,關(guan) 於(yu) 荀子五十歲以前的生平事跡,除《韓非子·難三》所雲(yun) “燕王噲賢子之而非孫卿”一處外,再無一語及之。試問,對於(yu) 像荀子這樣的一代大儒來說,半百光陰不知所蹤且毫無作為(wei) 這種事情會(hui) 有可能發生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或許還有學者會(hui) 說,趙國、齊國千裏之遙,十五遊學未免太早了點兒(er) 。但其實不然,因為(wei) 由《禮記》可知,按照當時的禮法規定和傳(chuan) 統,男孩長到十歲就要離家求學、出就外傅了。(16)若此,那麽(me) 荀子“年十五遊學於(yu) 齊”,不但可能,而且合禮。所以在筆者看來,兩(liang) 相比較,“年十五”之說無疑比“年五十”具有更強的解釋力和說服力。由此再回頭細品錢穆對“年十五”的解讀,有辨合,有符驗,圓融無礙,情理俱暢。

 

至於(yu) 後者,其不合常理之處其實也是顯而易見的,但質疑者寥寥。比較早表達不同意見的是清代的黃式三,其《周季編略》雲(yun) :“其自楚反趙,為(wei) 趙之卿信矣。荀子是時,年已八十餘(yu) 。反趙之後,無棄趙卿而再仕蘭(lan) 陵之理。且觀下所答春申君之書(shu) ,大概可見。……書(shu) 賦之辭嚴(yan) 厲,無應招之意矣。”承接黃氏,錢穆則專(zhuan) 以“春申君封荀卿為(wei) 蘭(lan) 陵令辨”為(wei) 題,對事件之真偽(wei) 作出了更加嚴(yan) 謹而周全的考辨和研判。其言曰:“(《史記》)謂:‘春申君為(wei) 楚相八年,以荀卿為(wei) 蘭(lan) 陵令。’餘(yu) 考荀卿是時年踰八十。又曰:‘春申君死而荀卿廢。’是卿以八十老人為(wei) 一縣令,至十八年之久,至於(yu) 春申之死,荀卿年已百齡,失所憑依,乃不得已而見黜。卿縱貪祿好仕,一何老不知退,為(wei) 駑馬之戀豆,至於(yu) 若是其甚耶?……且餘(yu) 觀荀卿書(shu) ,如說齊相,應秦昭王、應侯問,議兵於(yu) 趙孝成王前,凡其行跡所至皆有記載,其論列時事亦詳,然至於(yu) 邯鄲之解圍則止。獨自為(wei) 蘭(lan) 陵令後十八年,無片辭涉及,又絕不言春申君。……卿以八十頹齡,為(wei) 令蘭(lan) 陵,垂二十年,親(qin) 著書(shu) 數十篇,曾無一語自道政績。其弟子如韓非、李斯之徒眾(zhong) 矣,亦不見一語及其師治道,並又不見於(yu) 其他之稱述。……卿之遭讒,在齊湣王之世,非楚春申也。其之楚在為(wei) 齊襄王時稷下老師之前,非在襄王後也。”(17)依錢穆之見,造成事件不合常理的原因,並非是荀子本人的問題,也不是春申君的問題,而是史書(shu) 記載出了差錯。荀子適楚,並非發生在襄王之後,而是在襄王之前即湣王末年。《史記》之所以會(hui) 有“荀卿封蘭(lan) 陵在春申為(wei) 相八年”之說,乃是以楚國滅魯之歲附會(hui) 而來。

 

在此有必要補充一點的是,錢穆雖然否定了襄王後荀子曾以八十高齡被楚相春申君封為(wei) 蘭(lan) 陵令的可能性,但他並沒有否定荀子確曾可能做過蘭(lan) 陵令。所以,麵對必然而來的問題——“然則荀卿之為(wei) 令蘭(lan) 陵,果盡無稽乎?”錢穆的回答是:“是又不然。荀卿適楚在湣王末年,當頃襄王之十五年。是年取齊淮北,蘭(lan) 陵或以其時歸楚,而荀卿為(wei) 之令,則非不可有之事也。又春申既頃襄王弟,其時或已用事,而進言荀卿於(yu) 楚王,而《史》自誤為(wei) 春申為(wei) 相之後,又非不可有之事也。”(18)在錢穆看來,荀子曾為(wei) 令蘭(lan) 陵一事,確實也是不能輕易否定的。若果有此事,那麽(me) 按照前麵的推斷,以下兩(liang) 點自然也是大致可以確定的了:第一,荀子為(wei) 令蘭(lan) 陵不是在襄王之後,而是在襄王之前,也即發生在荀卿於(yu) 湣王末年的那次離齊適楚,是時荀卿年當五十五六;第二,荀子為(wei) 令蘭(lan) 陵的任期也一定不長,因為(wei) 至襄王五年,田單殺燕將騎劫,襄王複國,重修列大夫之缺,荀子便又從(cong) 楚國返回到了齊國。前後不過六七年,甚至更短。

 

遊齊年齡,遊齊時間,適楚或為(wei) 蘭(lan) 陵令,這幾個(ge) 重要的節點或史實一經考定,那麽(me) ,對於(yu) 史籍中一些記載及事件的真偽(wei) 情實,也就不難作出推定和判斷了。依錢穆的考辨,荀子的行曆是按照這樣一個(ge) 順序或軌跡進行的:年十五始來遊學,“當在威王晚時”;“其之楚在為(wei) 齊襄王時稷下老師之前,非在襄王後也;其至趙在自齊至秦之後,非為(wei) 令蘭(lan) 陵而後之趙也;其退老而著書(shu) ,所論止於(yu) 邯鄲之役,正卿八十之年,非其後尚為(wei) 縣令二十年,然後乃廢退而家居也。”(19)而對於(yu) 史籍記載中的一些頗有爭(zheng) 議的事件,錢穆亦依其考辨給出了自己的判斷。比如劉向《敘錄》中“既曰孫卿後孟子百餘(yu) 年,又謂其與(yu) 孫臏議兵趙孝成王前”,錢穆即譏之為(wei) “無稽”“難憑”;再比如,劉向《敘錄》又雲(yun) “人或謂春申君……春申君謝之,孫卿去之趙”,後“客或謂春申君……春申君使人聘孫卿……孫卿乃行,複為(wei) 蘭(lan) 陵令”,以及過程中,“孫卿遺春申君書(shu) ,刺楚國,因為(wei) 歌賦,以遺春申君”等等,當然也包括《韓詩外傳(chuan) 》《戰國策》中對同一事件的相似記載,在錢穆看來,亦皆屬於(yu) 荒誕“尤謬”、“不近情理之甚”者;至於(yu) 荀書(shu) 《堯曰》所雲(yun) “下遇暴秦”以及《三國誌》所謂“荀卿醜(chou) 秦世之坑儒”等,錢穆雖未論及,但依其考辨,顯然亦屬於(yu) 尤謬而不近情理之列,因為(wei) 以此為(wei) 下限而計算出來的荀卿年壽已完全超出了常識與(yu) 理性所能允許和接受的範圍。相反,對於(yu) 《孟子外書(shu) 》所記“孫卿子自楚至齊見孟子而論性”一事,世人皆謂之偽(wei) ,但在錢穆的考辨和時空定位中,卻未必不是事實。因為(wei) “考魯平公元年正值燕王噲讓國於(yu) 相子之之歲,其時孟子猶未退隱,而荀卿已以秀才有名譽”,因此,由此以推,“孟、荀相見論學,固非不可能之事也”。(20)錢氏所言誠是。

 

由以上可見,在幾個(ge) 關(guan) 鍵節點上,較之他人的研究,錢穆的解讀和考辨確實更加近情合理,因此也具有更強的解釋力。但是,錢氏的研究也並非所有的環節和結論都嚴(yan) 謹精當、無可挑剔,同樣存在疏略不備、考辨不至之處。尤其在以下幾個(ge) 事項,尚須再行精研和斟酌,而這之中,當今一些學者的研究頗值得參考,因為(wei) 他們(men) 的成果在很大程度上正可彌補錢氏《荀卿考》的缺憾和不足。

 

第一,關(guan) 於(yu) 荀子至趙及議兵的時間。錢穆《荀卿考》認為(wei) ,“其去秦東(dong) 歸,約當長平一役前後,其在趙則值邯鄲之圍。”並依據“《臣道篇》極稱平原、信陵兩(liang) 人功”,而判定“其與(yu) 臨(lin) 武君議兵趙孝成王前,疑在邯鄲圍解後。”(21)邯鄲圍解在公元前257年。錢穆的考辨雖給出了大致的時段和範圍,但證據和底氣明顯不足。而在這個(ge) 問題上,今人廖名春的考證比較切實準確。他所援引的證據直接來自《議兵》篇本文:“韓之上地,方數百裏,完全富足而趨趙,趙不能凝也,故秦奪之。”“上地”即上黨(dang) 之地。公元前262年,秦伐韓之上當,韓不能救,其守馮(feng) 亭以上黨(dang) 降趙。但至公元前259年時,秦軍(jun) 乘長平之戰大勝趙軍(jun) 之機,又從(cong) 趙人手中奪走了上黨(dang) 。此即《議兵》篇所雲(yun) “趙不能凝也,故秦奪之”。而就在兩(liang) 年之後,即公元前257年,邯鄲之役,秦軍(jun) 戰敗,韓國便又趁機收複了上黨(dang) 。觀《議兵》所言,僅(jin) 及秦國奪走上黨(dang) ,而未及韓國收複上黨(dang) 。由此可斷,荀子議兵既不可能在公元前259年秦取上黨(dang) 之前,也不會(hui) 在公元前257年邯鄲圍解、韓國收複上黨(dang) 之後,而“應定在公元前259-前257年之間”。(22)

 

第二,關(guan) 於(yu) 荀子議兵以後及終老之地。錢穆對荀子行曆的考辨止於(yu) 邯鄲之役及與(yu) 臨(lin) 武君議兵於(yu) 趙孝成王前,議兵之後則一概闕如。這不能不說是錢氏《荀卿考》的一個(ge) 缺憾。

 

關(guan) 於(yu) 荀子終老之地,今天少有爭(zheng) 議,但清代以來也確實有不同的解讀。比如全祖望在《經史問答》中就曾即此表達過疑義(yi) 。門人有問:“《荀卿傳(chuan) 》‘葬蘭(lan) 陵’,而《國策》謂其歸趙,且錄其絕春申之書(shu) 。誰是?”全祖望答曰;“恐是《國策》為(wei) 是。……今觀《國策》拒春申之書(shu) ,其辭醇古,非荀子不能為(wei) 也。”(23)其後,黃式三亦認為(wei) “《史傳(chuan) 》‘春申君死荀卿廢’之語難信也”,因為(wei) “荀子是時,年已八十餘(yu) 。反趙之後,無棄趙卿而再仕蘭(lan) 陵之理。且觀下所答春申君之書(shu) ,大概可見。”(24)在此問題上,錢穆的推論與(yu) 黃氏略同。據其考定,邯鄲之圍,荀子在趙,荀書(shu) 中“與(yu) 臨(lin) 武君議兵於(yu) 趙孝成王前”一事即發生在此時。那麽(me) 這意味著什麽(me) 呢?依錢穆先生的觀解,對於(yu) 一個(ge) 其時已年踰八十的老人來說,不止是“春申君以荀卿為(wei) 蘭(lan) 陵令”一事不足信,就是單純的由趙國再至楚國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他最後推導出來的結論與(yu) 全祖望、黃式三相同——“卿殆終老於(yu) 趙也。”(25)

 

客觀而論,上述推導在邏輯上並非沒有道理,但若就結論而言,論據顯然並不足夠。荀子終老蘭(lan) 陵,清代以前並無異說,《國策》雖有“歸趙”的記載,但並未雲(yun) 其終老何地,更何況最重要的遺存物證——荀子墓,至今仍然隻有蘭(lan) 陵一處,包括趙國在內(nei) 的其他任何地方,既無記載,更無發現。所以,如果說因與(yu) 常識或經驗殊為(wei) 悖離,“荀子年八十而為(wei) 蘭(lan) 陵令”確實頗可質疑的話,那麽(me) 史籍所載“因葬蘭(lan) 陵”一事,到目前為(wei) 止,則仍然是一個(ge) 很難證偽(wei) 的問題。也許正因為(wei) 如此,就連全祖望和錢穆也是相當存疑的。故全祖望在表達疑義(yi) 之後,接著補充道:“則或者荀子辭春申而去,及春申死,荀子以甘棠之舊,複遊蘭(lan) 陵而卒焉,亦未可定。”而錢穆則是在《春申君封荀卿為(wei) 蘭(lan) 陵令辨》中作一備注,曰:“《史記》又雲(yun) :‘荀卿卒,因葬蘭(lan) 陵。’劉向《敘錄》雲(yun) :‘蘭(lan) 陵多善為(wei) 學,蓋以荀卿,長老至今稱之曰:蘭(lan) 陵人喜字為(wei) 卿。蓋以法荀卿。’二說若信,則卿與(yu) 蘭(lan) 陵洵有淵源,殆以初曾為(wei) 令其地,故遂退老,卒因葬焉,而後人又思慕之如是耶?”(26)比較全氏和錢氏各自前後兩(liang) 種說法,補充、備注之說無疑更加審慎和恰當。

 

那麽(me) ,議兵之後,荀子的行曆到底如何呢?根據史籍記載和多數人的共識,荀子在趙“卒不能用”,之後便回到了齊國。但居齊不久,即因“齊人或讒荀卿”,而於(yu) 齊王建十年、楚考列王八年,即公元前255年,便又離開齊國,重返他“初曾為(wei) 令”之地——楚國蘭(lan) 陵,由此開啟了一個(ge) 長達近二十年之久的聚徒講學、著書(shu) 立說的人生最後曆程,於(yu) 公元前236年前後,“著數萬(wan) 言而卒,因葬蘭(lan) 陵”。

 

第三,《鹽鐵論·毀學》有雲(yun) :“方李斯之相秦也,始皇任之,人臣無二,然而荀卿謂之不食,覩其罹不測之禍也。”於(yu) 此條記載,錢氏的考辨亦不曾有及,但實不能置若罔聞。就以往的研究來看,學者們(men) 的觀點也是眾(zhong) 說紛紜,或存疑(如梁啟超、梁啟雄等),或采信(如汪中、遊國恩、蔣伯潛等),而胡適則徑認為(wei) 《鹽鐵論》所說不值一駁。李斯相秦之年,史無確載,據《史記·秦始皇本紀》,大致可知在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至三十四年(前213年)之間。若此而然,《鹽鐵論》的記載當然也無法得到錢穆的認可,因為(wei) 以此為(wei) 下限而計算出來的荀子年壽至少亦有一百二十歲之多。於(yu) 理不近,殊難從(cong) 信。但是,從(cong) 《史記·李斯列傳(chuan) 》中,我們(men) 卻可以獲得另外一種解讀。“李斯被殺在前208年(秦二世二年),他在獄中曾上書(shu) 給二世,說:‘臣為(wei) 丞相,治民三十餘(yu) 年矣。’當時他作為(wei) 囚徒,自然不敢矜功自傲、故意把自己任丞相的時間拉長計算。如果由此上推30年,當在前237年左右,正是春申君死年以後,荀卿廢居蘭(lan) 陵時期。”(27)由此以論,荀子及見李斯相秦並為(wei) 之不食,確實亦非不可有之事。

 

第四,關(guan) 於(yu) 春申君與(yu) 荀子的關(guan) 係。關(guan) 於(yu) 春申君,錢穆曰:“《史記》謂春申君以荀卿為(wei) 蘭(lan) 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終老蘭(lan) 陵,其語不可信。”依筆者之見,錢先生此話恐不全對。荀子若果真曾有為(wei) 令蘭(lan) 陵的經曆,那麽(me) 誠如其所言,事情確應發生在湣王末年、荀子年當五十五六的那次離齊適楚,而不應該是在楚考列王八年、荀子已年踰八十的這次離齊適楚。但即便如此,也不可直接判定《史記》所謂“春申君死而荀卿廢”一語純屬虛妄而無實質意義(yi) 。就實而論,春申君會(hui) 任命一位年踰八十的老者去做蘭(lan) 陵令,而老者竟然也會(hui) 去出任蘭(lan) 陵令,這種事情確實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但是有一點,在荀子的人生曆程中,春申君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角色的存在卻基本上是不需要懷疑的。亦或許正如錢穆所言,在湣王末年的那次離齊適楚時期,荀子確曾因有春申君的舉(ju) 薦而為(wei) 令於(yu) 蘭(lan) 陵,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me) 春申君之於(yu) 荀子不但有知遇之恩,而且在荀子實現其政治理想和抱負的規劃和設計中,他很可能是被荀子特別寄予厚望和期待的一個(ge) 人。若然,春申君之死對荀子來說,無疑是一件非常嚴(yan) 重的事情。換言之,所謂“春申君死而荀卿廢”,不見得一定是指“廢官”,對荀子來說,更意味著此生此世政治生命和價(jia) 值理想的終結。“春申道綴基畢輸”,荀書(shu) 《成相》篇的一句慨歎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28)所以,在考定荀子的行曆和生卒年代時,無論如何,春申君之死都應該是一個(ge) 重要的節點。

 

準此,以錢穆先生的考辨為(wei) 主軸,稽之載籍,衷以事理,荀子的行曆和生卒年代竟亦紛然有序,梗概可知。試列年表如下:

 

 

 


注釋:
 
①今人中,唯錢穆先生對此持有異議。參見錢穆:《荀卿考》,《古史辨》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115頁。
 
②關於劉向《敘錄》“年五十”之記載,史料亦存兩說。今本《敘錄》作“年五十”,但南宋晁公武《郡齋讀書誌》引劉向語為“年十五始來遊學”,元代吳師道《戰國策校注》亦引為“年十五”。錢穆《荀卿年十五之齊考》曰:“疑今作‘五十’者皆誤倒。”
 
③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商務印書館影印本,1987年,第304-305頁。
 
④蔣伯潛:《諸子通考》,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56、165頁。
 
⑤梁濤:《荀子行年新考》,《陝西師範大學學報》2000年第4期。
 
⑥廖名春:《〈荀子〉新探》,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8頁。
 
⑦見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第6頁。
 
⑧由《史記·六國年表》推算出來的齊宣王在位時間是公元前342年至公元前324年;而錢穆《先秦諸子係年通表》所考證的齊宣王在位時間是公元前319年至公元前301年。
 
⑨廖名春、梁濤等學者則認為“說齊相”一事發生在齊王建時期。說見廖名春《〈荀子〉新探》、梁濤《荀子行年新考》。
 
⑩龍宇純:《荀子論集》,台北:學生書局,1987年,第7、8頁。
 
(11)《唐仲友序》,見王先謙:《荀子集解》,第6頁。
 
(12)見錢穆:《荀卿考》,《古史辨》四,第115、116頁。
 
(13)胡元儀:《郇卿別傳》,見王先謙:《荀子集解》,第33頁。
 
(14)胡元儀:《郇卿別傳考異二十二事》,見王先謙:《荀子集解》,第43頁。
 
(15)遊國恩:《荀卿考》,《古史辨》四,第96頁。
 
(16)《禮記·內則》:“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外,學書計。”
 
(17)錢穆:《荀卿考》,《古史辨》四,第117、118、119頁。
 
(18)錢穆:《荀卿考》,《古史辨》四,第119、120頁。
 
(19)錢穆:《荀卿考》,《古史辨》四,第119頁。
 
(20)錢穆:《荀卿考》,《古史辨》四,第116頁。
 
(21)錢穆:《荀卿考》,《古史辨》四,第122、123頁。
 
(22)參見廖名春:《〈荀子〉新探》,第21、22、23、24頁。
 
(23)全祖望:《經史問答》卷八,《全祖望集匯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1998頁。
 
(24)黃式三:《周季編略》,清同冶十二年(1873)浙江書局刻本。
 
(25)錢穆:《荀卿考》,《古史辨》四,第123頁。
 
(26)錢穆:《荀卿考》,《古史辨》四,第120頁。
 
(27)劉蔚華:《荀況生平新考》,《孔子研究》1989年第4期。
 
(28)郝懿行《荀子補注》曰:“此語荀卿自道。荀本受知春申為蘭陵令,蓋將借以行道,迨春申亡而道亦連綴俱亡,基亦輸矣。”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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