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徽】《尚書·洪範》的道統觀和王道思想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3-07 09:54:23
標簽:《尚書》

《尚書(shu) ·洪範》的道統觀和王道思想

作者:陳徽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中州學刊》2021年第1期

 

 

    要:《洪範》總結了西周以前的治世理念和政治智慧,開啟、影響了此後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的基本精神。它既開儒家的道統觀念之源也初步確立了道統與(yu) 治統之別並試圖以道統來統攝治統。這一思想高揚了道的至上性消解了君權的神聖性激勵著後世儒家“弘道”“踐道”的價(jia) 值追求和獨立思考的精神。同時《洪範》所論“九疇”內(nei) 涵豐(feng) 富各有側(ce) 重關(guan) 係密切互為(wei) 呼應且諸疇因“皇極”之“建用”而匯聚、貫通為(wei) 一體(ti) 。借助“九疇”之說《洪範》構建了一個(ge) 寓意豐(feng) 富、體(ti) 係宏大的政治哲學體(ti) 係展現了先民深厚的生存智慧和深刻的治世理念。而在關(guan) 於(yu) 王道理想的構建中《洪範》對於(yu) 君道的闡釋與(yu) 發揮尤為(wei) 令人深思君極之立與(yu) 否實際上構成了其能否召喚、凝聚天下人心以及王道能否得立的關(guan) 鍵性因素。

 

關(guan) 鍵詞:《洪範》; 道統 九疇 王道 皇極

 


 

《洪範》是《尚書(shu) 》最重要的一篇,它既總結了西周以前的治世理念和政治智慧,又開啟、影響了此後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的基本精神。對於(yu) 儒家來說,《洪範》的影響尤為(wei) 深遠,如前者的道統意識、天人觀念以及王道理想等無不深烙著後者的思想印痕。《洪範》雖曰“九疇”,實則是以王道思想為(wei) 指歸而展開的。作為(wei) 全篇文字的綱領,王道思想統貫各疇,亦銜接各疇,賦予各疇以生命,融匯各疇為(wei) 整體(ti) 。相應地,各疇亦以其豐(feng) 富的內(nei) 涵與(yu) 密切的關(guan) 係,支撐、充實了王道思想之立及其展開。

 

一、箕子陳道與(yu) 儒家道統觀念

 

觀《洪範》之文,庶幾皆為(wei) 箕子向武王陳道之說。唯開篇36字簡略地點出了此篇產(chan) 生的時間與(yu) 緣由,其曰:

 

惟十有三祀,王訪於(yu) 箕子。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lun) 攸敘。”

 

《史記·周本紀》記雲(yun) :“武王已克殷,後二年,問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惡,以存亡國宜告。武王亦醜(chou) ,故問以天道。”皮錫瑞認為(wei) :史遷此處乃是用孔安國古文說,其所謂“文王受命七年而崩,武王蒙文王受命之年,再期觀兵為(wei) 九年,又二年伐紂為(wei) 十一年,克殷後二年為(wei) 十三祀”,與(yu) 伏生《尚書(shu) 大傳(chuan) 》所論“無不合”。二者的不同在於(yu) :“史公以為(wei) 陳《鴻【1】範》後乃封朝鮮,與(yu) 伏生以為(wei) 封朝鮮來朝乃陳《鴻範》說異。”【2】據此,西漢《尚書(shu) 》學今古文兩(liang) 大宗皆謂“十有三祀”指周文王受命稱王的第十三年,亦即周武王克殷後的第二年。其後,劉歆以為(wei) 文王受命九年而崩,晚於(yu) 上說二年,則所謂“十有三祀”便為(wei) 武王克殷之當年。而偽(wei) 《孔傳(chuan) 》因之,遂致孔穎達有“(箕子)受封乃朝,不得仍在十三祀”【2】之疑。

 

其實,武王克商之際,天下尚未安定。無論是時勢抑或是心境,皆不容其就天下之治從(cong) 容“訪問”箕子,故劉歆與(yu) 偽(wei) 《孔傳(chuan) 》之說顯非。待天下大定,兵戈休止,如何治理天下便成為(wei) 武王麵臨(lin) 的首要問題,由是有“訪問”箕子之為(wei) 。據上引《周本紀》,其先,武王隻是欲問箕子“殷所以亡”。此問不僅(jin) 似含得色【3】,且頗有彰顯殷惡之嫌,故箕子為(wei) 舊君(即紂王)諱,不忍言。武王亦因而有慚意【4】, 而改問以天道。上舉(ju) 《洪範》所謂“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lun) 攸敘”,即為(wei) 武王之問的具體(ti) 內(nei) 容。盡管關(guan) 於(yu) 何謂“陰騭”,先儒有“陰定”(如史遷、王肅、顏師古等)與(yu) “覆生(即曾運乾所謂‘繁殖’)”(如高誘)等詮解之異,以及對於(yu) “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之釋,其間亦有“維天陰定下民,相和其居”(史遷說。此“相”言天之“相”)與(yu) “言天覆下民,王者當助天居”(應劭說。此“相”言王之“相”)之別,然關(guan) 於(yu) “彝倫(lun) 攸敘”,諸家的理解卻並無不同,即皆取以常理(或常道)次序萬(wan) 民之義(yi) 。【5】這意味著:武王“訪問”箕子所欲明之“天道”,即是如何順應上天的“好生之德”以平治天下之理。對於(yu) 武王之問,箕子答曰:

 

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lun) 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xing) ,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lun) 攸敘。

 

“洪範”者,大法之謂也,亦即治世的根本法度,故伏生《大傳(chuan) 》雲(yun) :“《鴻範》可以觀度。”2這一法度主要表現為(wei) 九個(ge) 方麵,是曰“九疇”。據箕子所言,“洪範九疇”乃禹受之於(yu) 天。此說似顯神秘或荒誕,實則既是昭彰“洪範九疇”為(wei) 天道的體(ti) 現,亦是讚美禹能敬奉天道、順應事物之性(按:相對於(yu) 鯀之“汩陳其五行”),從(cong) 而取得平治水土的大功德。

 

《史記·宋微子世家》記雲(yun) :“箕子者,紂親(qin) 戚也……紂為(wei) 淫泆,箕子諫,不聽……乃被發詳狂而為(wei) 奴。”司馬貞《索隱》曰:“馬融、王肅以箕子為(wei) 紂之諸父。服虔、杜預以為(wei) 紂之庶兄。”【6】則其乃殷之宗室。箕子為(wei) 殷末諸賢之一,《漢書(shu) ·五行誌》謂其嚐為(wei) “父師”。顏師古雲(yun) :“父師,即太師,殷之三公也。箕子,紂之諸父而為(wei) 太師,故曰父師。”【7】又,蔡沈曰:“意《洪範》發之於(yu) 禹,箕子推衍增益以成篇歟?”【8】蔡氏所謂“箕子推衍增益以成篇”者,義(yi) 為(wei) 今《尚書(shu) ·洪範》篇非禹之所得《洪範》,後者實則僅(jin) 為(wei) 前者中自“初一曰五行”至“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區區65字(按:全文詳見下引)。而箕子向武王所陳者,除了禹之所得《洪範》,亦含有對於(yu) 其中每疇的詳細疏解,此即為(wei) 《尚書(shu) 》之《洪範》篇。鄭玄注《大傳(chuan) 》雲(yun) :“初禹治水,得神龜負文於(yu) 洛,於(yu) 以盡得天人陰陽之用。”【2】則以禹之所得《洪範》,本即為(wei) 《洛書(shu) 》。《漢書(shu) ·敘傳(chuan) 》又雲(yun) :“《河圖》命庖,《洛書(shu) 》賜禹。八卦成列,九疇逌敘。”則謂《洪範》即《洛書(shu) 》,而八卦亦即《河圖》。此說非為(wei) 寡論,乃漢儒之通見,故皮錫瑞說:“以《洪範》即《洛書(shu) 》,兩(liang) 漢今古文說無異(引按:此僅(jin) 是就《洪範》與(yu) 《洛書(shu) 》的關(guan) 係而言)。”【2】對於(yu) 上述諸典籍之間的關(guan) 係及其傳(chuan) 承之狀,《漢書(shu) ·五行誌》曰:

 

《易》曰:“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shu) ,聖人則之。”劉歆以為(wei) 虙羲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洛書(shu) 》,法而陳之,《洪範》是也。聖人行其道而寶其真。降及於(yu) 殷,箕子在父師位而典之。周既克殷,以箕子歸,武王親(qin) 虛己而問焉……此武王問《洛書(shu) 》於(yu) 箕子,箕子對禹得《洛書(shu) 》之意也。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次三曰農(nong) 用八政;次四曰旪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艾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極。”凡此六十五字,皆《洛書(shu) 》本文,所謂天乃錫禹大法九章、常事所次者也。以為(wei) 《河圖》《洛書(shu) 》相為(wei) 經緯,八卦、九章相為(wei) 表裏。昔殷道弛,文王演《周易》;周道敝,孔子述《春秋》。

 

《河圖》《洛書(shu) 》之說本上古傳(chuan) 聞,以八卦本於(yu) 《河圖》、《洪範》本於(yu) 《洛書(shu) 》,似亦顯得附會(hui) 與(yu) 荒誕。然不僅(jin) 漢儒皆持此說,後儒大多信之。【9】之所以如此,乃因為(wei) 諸儒皆信《易》與(yu) 《洪範》蘊含、承載了陰陽變化之機與(yu) 人事當行之法,是窺察、踐履天人之道不可或缺的憑借,故寶而重之,且推而神之,以接續《河》《洛》。故《五行誌》又曰:“則《乾》《坤》之陰陽,效《洪範》之咎征,天人之道粲然著矣。”王船山也指出:

 

是故《易》,吉凶悔吝之幾也;疇,善惡得失之為(wei) 也【10】。《易》以知天,疇以盡人,而天人之事備矣。河出圖,洛出書(shu) ,天垂法以前聖人之用。天無殊象,而圖、書(shu) 有異數,則或以紀天道之固然,或以效人事之當修,或以彰體(ti) 之可用,或以示用之合體(ti) 。故《易》與(yu) 鬼謀,而疇代天功,聖人之所不能違矣。【11】

 

然而,箕子本為(wei) 人臣,其何以能“得”此承載治世大法的《洪範》?而武王盡管翦殷成功,作為(wei) 天命所歸者,其何以又“未得”此大法,而須“訪問”箕子以求之?在二者的“得”與(yu) “不得”、“訪問”與(yu) “陳道”之間,其中又蘊含著何種深意?對此,或許當以儒家視野裏的道統論以明之。

 

儒家的道統之說首發於(yu) 朱子。在《中庸章句序》中,朱子詳述了自己心目中的儒家道統觀:“《中庸》何為(wei) 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chuan) 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12】據朱子所論,道統的產(chan) 生及其延續至少應具備兩(liang) 個(ge) 條件:一曰有道可傳(chuan) 。在朱子,中庸之道可上接於(yu) 堯之“允執厥中”之法。二曰有著明確的傳(chuan) 承譜係。在朱子,從(cong)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召公等以至孔子、顏回、曾子、子思和孟子,便構成了先秦儒家道統的傳(chuan) 承譜係。孟子歿後,儒家道統“遂失其傳(chuan) ”。然賴《中庸》之書(shu) ,此統之傳(chuan) 又由二程子得以接續。【12】其實,關(guan) 於(yu) 先秦儒家的道統譜係,韓愈已嚐論及,隻不過昌黎尚未說出“道統”一詞耳。如其曰: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夫己,無待於(yu) 外之謂德……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以是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13】

 

又,《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載董子曰:“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則董子在此亦有言及道統之義(yi) 。進而言之,道統意識在孔子那裏已有所表現。《論語·堯曰》記雲(yun) :“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論語·子罕》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夫子所言之“文”,亦含道意。孟子接夫子之緒,念念不忘堯舜之道,《孟子·盡心下》曰:“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若大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則關(guan) 於(yu) 儒家道統傳(chuan) 承譜係的思想,在孟子那裏已呼之欲出。上述諸儒論說儒家道統時雖未言及箕子,然箕子既能以《洪範》篇陳於(yu) 武王,且以之上接禹之《洪範》乃至《洛書(shu) 》,其自亦為(wei) 儒家道統傳(chuan) 承譜係中的重要人物(按:六經皆由孔子手訂,自然反映了儒家的基本觀念)。

 

道統觀念體(ti) 現了儒家在思想文化上自我認同的自覺性與(yu) 自信性,蘊含著深刻的曆史意識,是保持其自身凝聚性與(yu) 穩定性的精神依據。不僅(jin) 如此,王船山曰:“君天下者,道也,非勢也。”【14】人主之所以能君臨(lin) 天下,享威望之極,究其根本,不是他所處的勢位使然,而是因為(wei) 持身奉道且行之於(yu) 天下。人主唯有踐道而行,助天化育,方得感召天下。誠如《孟子·滕文公下》所說:“苟行王政,四海之內(nei) 皆舉(ju) 首而望之,欲以為(wei) 君。”否則,若依仗威勢肆意妄為(wei) ,其不僅(jin) 會(hui) 喪(sang) 失勢位,甚而有身死國滅之災。相應地,孟子便認為(wei) 湯武“革命”非為(wei) “臣弑君”,而是“誅一夫”。《孟子·梁惠王下》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船山進而對道統與(yu) 治統之別作了清晰的界定:“天下所極重而不可竊者二:天子之位也,是謂治統;聖人之教也,是謂道統。”【14】上引諸儒之說以及武王“訪問”、箕子“陳道”之事表明:在傳(chuan) 統儒家的思想視野裏,道統與(yu) 治統並非是本然合一的。人主處天子之位(主治統),並非就意味著他在道統的譜係中當然地享有“一席之地”。堯舜之所以為(wei) 堯舜,乃在於(yu) 其行契於(yu) 聖人之教,其治合於(yu) 聖人之道,從(cong) 而王聖為(wei) 一、君師一體(ti) 。相反,桀紂之所以為(wei) 桀紂,亦在於(yu) 其徒處天子之位,其行、其治皆悖於(yu) 聖人之教與(yu) 道,乃至治統斷絕。雖然,道仍不亡,道統猶續(如殷紂雖滅,而箕子猶可為(wei) 武王陳《洪範》)。故船山又說:“儒者之統與(yu) 帝王之統並行於(yu) 天下,而互為(wei) 興(xing) 替。其合也,天下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而帝王之統絕,儒者猶保其道以孤行而無所待。以人存道,而道可不亡。”【14】因此,在儒家看來,道統高於(yu) 且當統攝治統。這一立場顯然不同於(yu) 法家的治世主張(如《韓非子·五蠹》曰:“明主之國,無書(shu) 簡之文,以法為(wei) 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wei) 師。”),它既消解了君權的神聖性,又具有抑製專(zhuan) 製獨裁的重要意義(yi) 。同時,這種對於(yu) 道統的推崇也高揚了道的至上性,激勵了後世儒家“弘道”“踐道”的價(jia) 值追求和獨立思考的精神。《論語·裏仁》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孟子·盡心上》雲(yun)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荀子·子道》也強調:“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從(cong) 義(yi) 不從(cong) 父,人之大行也。”諸儒之所以能發此言、踐此行,可謂由來有自。

 

由是,武王“訪問”箕子之事便頗具深意:就武王來說,其能接續文王之“命”,勤政愛民,以致天下歸附,終得克殷,定鼎於(yu) 周。其於(yu) 天下初定即“訪問”箕子,既昭重賢之意,亦彰敬奉先王之道之心(此可謂以治統順應道統)。對於(yu) 箕子而言,其作為(wei) 故朝之臣而武王來“訪”,既表明其賢而能存道,從(cong) 而“道不可亡”,亦有尊其身以隆道之義(yi) (此可謂以道統統攝治統)。

 

二、“九疇”及其關(guan) 係

 

作為(wei) 治世大法,《洪範》何以表現為(wei) “九疇”?對此,諸儒仍多結合其與(yu) 《洛書(shu) 》的關(guan) 係進行解釋。如上引劉歆、班固、蔡沈等皆謂《洛書(shu) 》本文(即下引65字)記載了禹得天賜大法,共九章(即《五行誌》曰:“天乃錫禹大法九章。”),故曰“九疇”。偽(wei) 《孔傳(chuan) 》則曰:“天與(yu) 禹洛出書(shu) ,神龜負文而出,列於(yu) 背,有數至於(yu) 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常道所以次序。”【15】此說似與(yu) 上說有別:上說曰《洪範》“九疇”乃天之明授;此說則謂“九疇”實乃禹因龜背所列之“文”“數(‘至於(yu) 九’)”“第之”而成,如此,則“神龜”所負之“文”乃指“花紋”或“斑紋”,且“數”亦謂“數象”。否則,“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便成贅文。偽(wei) 《孔傳(chuan) 》之所以有此說,是因為(wei) 世傳(chuan) 《洛書(shu) 》往往表現為(wei) 一個(ge) 數列之“象”。其圖如下:

 

《洛書(shu) 》圖(按:此圖的四方為(wei) :上南下北,左東(dong) 右西)

 

朱子曰:“《洛書(shu) 》九數而五居中,《洪範》九疇而皇極居五。”【16】又,船山雲(yun) :“九疇之則,《洛書(shu) 》也。取象有位,推行有序,成章有合,相得有當……《洛書(shu) 》之遺畫猶存,《洪範》之明征具在。”“夫中五者居龜背隆起之位,天之陰騭所以起元後之功用。”【17】則二說似亦同偽(wei) 《孔傳(chuan) 》。然而,江永指出:

 

《洛書(shu) 》九數,有一定之方位。《洪範》五行居一,皇極居五,似有合矣。然三八政何以居東(dong) ?七稽疑何以居西?九五福、六極何以居南?二五事、六三德何以居西南、西北?四五紀、八庶征何以居東(dong) 南、東(dong) 北?九疇之次第雖可臆推,《洛書(shu) 》之方位則難強解。【18】

 

江說頗辨。則以“九疇”之數推源於(yu) 《洛書(shu) 》,實為(wei) 勉強。近儒唐文治又有“禹之用九”乃“出於(yu) 理數之自然”之論,其曰:

 

乾元用九,疇元用九。蓋太極元氣,函三為(wei) 一,參三為(wei) 九。以陽兼陰,理數運行乎其中,而天下大治。禹之用九也,非必法《易》也,出於(yu) 理數之自然也。其施諸水土者,曰“九州攸同”也、“九山刊旅”也、“九川滌源”也、“九澤既陂”也(引按:此引《禹貢》文);其措諸政治者,曰“九功惟敘”也、“九敘惟歌”也(引按:此引偽(wei) 《大禹謨》文)。而其大要,則在天錫之“九疇”。疇者,類也。九疇者,分類之學也。分類精而措施當,措施當而天下平矣。【19】

 

唐氏引偽(wei) 《大禹謨》諸“九”之說以伸其論,似有不審。不過,《尚書(shu) 》確實喜言“九”之數,如除上引唐說所舉(ju) 《禹貢》之文外,《堯典》有曰“以親(qin) 九族”,《皋陶謨》有曰“惇敘九族”“行有九德”“九德鹹事”,而《益稷》曰“予決(jue) 九川”“簫韶九成”等。又,《舜典》言考績黜陟,曰:“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鹹熙。”“三考”者,亦以“九”終。然唐氏以為(wei) “九疇”之數“出於(yu) 理數之自然也”,其意似亦未盡。

 

《易緯·乾鑿度》曰:“易變而為(wei) 一,一變而為(wei) 七,七變而為(wei) 九。九者,氣變之究也,乃複變而為(wei) 二【20】。”“究”有終義(yi) ,亦有成、極之義(yi) 。崔憬雲(yun) :“《說文》曰‘陽,九之變也’,故雲(yun) ‘九者,老陽之數’。”【21】所謂“老”者,與(yu) 終、成義(yi) 通。而細審《尚書(shu) 》以上諸篇所言諸“九”之事,似皆含有功成事就或德備之趣。故“九”作為(wei) 數,當有終、成、極等義(yi) 。《洪範》“九疇”之“九”,應該也有此義(yi) 。一方麵,“九疇”作為(wei) 治世大法,乃禹受之於(yu) 天,是天道的體(ti) 現,可堪完備;另一方麵,王者欲應天而治,自須效法“九疇”,如此方能成就天下至治之功。故“大法”之疇以“九”為(wei) 數,蓋有寓焉。

 

觀《洪範》所論,各疇不僅(jin) 內(nei) 涵豐(feng) 富,關(guan) 係密切,互為(wei) 呼應,且以王道思想統貫其中。借助“九疇”之說,《洪範》構建了一個(ge) 寓意深刻、體(ti) 係宏大的政治哲學體(ti) 係,也對後世影響深遠。限於(yu) 篇幅,下文僅(jin) 就各疇的主要內(nei) 容及其關(guan) 係稍作疏解,以窺其義(yi) 。

 

對於(yu) “九疇”的內(nei) 涵,《洪範》先總論之曰(原文65字):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引按:今文作“羞”,進也)用五事,次三曰農(nong) (引按:鄭玄讀為(wei) “醲”,厚也;今文家訓“農(nong) ”為(wei) “勉”【2】。二說皆通)用八政,次四曰協(引按:今文作“旪”,乃“協”之古文,合也)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引按:今文作“艾”,治也)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引按:讀“享”【22】)用五福、威(引按:今文作“畏”,二字古通用,罰罪也)用六極。

 

上述“九疇”各彰其事,且主次有別。其中,第五疇“建用皇極”是銜接、融匯各疇為(wei) 一整體(ti) 、賦予各疇以生命的核心疇。唯有“皇極”得以“建用”,其餘(yu) 八疇的意義(yi) 方得挺立,而《洪範》的王道思想亦因是而彰。鑒於(yu) 此疇的內(nei) 涵與(yu) 地位殊為(wei) 豐(feng) 富和重要,下文將予以專(zhuan) 門論述,茲(zi) 不贅言。

 

在餘(yu) 下八疇中,若論地位之重要,則以“五行”為(wei) 最。《洪範》將其列為(wei) 初始疇,自非偶然。漢人重天人相與(yu) ,喜以災異禎祥推人事,故於(yu) “九疇”中尤重本疇。而班固修史,其於(yu) 《漢書(shu) 》中首創《五行誌》之例,亦可見本疇在漢儒心中的地位。王船山曰:“王者所以成庶績、養(yang) 兆民曰疇。是則五行之為(wei) 範也,率人以奉天之化,敷天之化,以陰騭下民而協其君,其用誠洪矣哉!所以推為(wei) 九疇之初一,而務民義(yi) 者之必先也。”【11】其亦可謂善觀也。何謂“五行”?《洪範》曰:“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cong) 革,土爰稼穡。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cong) 革作辛,稼穡作甘。”水、火、木、金、土五者,乃人倫(lun) 日用中最平凡之物,也是人們(men) 最常打交道之物。《洪範》論“五行”,不僅(jin) 言其名次與(yu) 各自性狀,且亦言其諸味之殊。而無論是其性還是其味,又皆與(yu) 人們(men) 的生存實踐息息相關(guan) ,實乃須臾不可離也。孔穎達曰:“此章所演,文有三重:第一言其名次,第二言其體(ti) 性,第三言其氣味。言五者性異而味別,各為(wei) 人之用。《書(shu) 傳(chuan) 》雲(yun) :‘水火者百姓之所飲食也,金木者百姓之所興(xing) 作也,土者萬(wan) 物之所資生也。是為(wei) 人用。’”【15】因此,辨察其性,順應其性以至正確地利用其性,便成為(wei) 人們(men) 處理自己與(yu) “五行”之物(乃至萬(wan) 物)關(guan) 係的重要內(nei) 容。正如鯀與(yu) 禹治水,二者之所以一敗一成,皆在於(yu) 其順應水性與(yu) 否:鯀之治水以“陻(即障塞)”為(wei) 主,水患未除,致使“天帝”震怒,落得個(ge) “殛死”(按:此即屬第九疇“六極”之一)的下場;禹則不然,其順水之就下之性而疏導之【23】,曆盡艱辛而功成,從(cong) 而得賜“洪範九疇”,容受天命,繼舜而禪(按:此即屬第九疇“五福”之一)。而且,鯀“陻”洪水的結果還“汩陳其五行”(按:“汩”,亂(luan) 也;“陳”,列也),則一物失其性亦必殃及他物。所謂“汩陳其五行”者,實言萬(wan) 物的存在及其關(guan) 係皆受到了侵害,宜乎“彝倫(lun) (常理。按:“彝倫(lun) ”亦含“人倫(lun) ”)攸斁(敗壞)”。相對而言,禹之治水而不失其性,則萬(wan) 物之性及其關(guan) 係亦必受到尊重與(yu) 維護,自然是“彝倫(lun) 攸敘(協順)”。所以,人是否能得天授“大法”,非為(wei) 僥(jiao) 幸,全賴其所作所為(wei) 是否順應了萬(wan) 物之性。順應物性,即是應奉天道。所謂“天乃錫禹洪範九疇”者,乃假托之言也。這些治世“大法”實則為(wei) 人之所自成,是上古先民生存智慧與(yu) 曆史傳(chuan) 統的寶貴結晶。又,治人(乃至內(nei) 治情欲)猶治水,必當因其性而導之。若背性任為(wei) ,則如鯀之“陻”水,定受其咎。故《洪範》以鯀、禹治水之一“陻”一“導”、一敗一成之例以論“九疇”之來源,以及所以以“五行”為(wei) 初始疇,其寓意不可謂不深也!王船山曰:

 

聖人之言,言彝倫(lun) 攸敘也,所謂務民之義(yi) 也。修火政、導水利、育林木、製五金、勤稼穡,以味養(yang) 民、以材利民,養(yang) 道遂、庶事成。而入以事父、出以事君、友於(yu) 兄弟、刑於(yu) 寡妻、惠於(yu) 朋友者,德以正焉。因天之化,成人之能,皆五行之用也。“初一曰五行”,義(yi) 盡於(yu) 此矣。言五行者,繹其旨、修其事、辨義(yi) 利、酌質文,為(wei) 日孜孜而不足,奚暇及於(yu) 小慧之紜紜!【24】

 

對於(yu) “五行”疇所蘊之義(yi) ,船山可謂善觀,其說亦可謂善於(yu) 發明之。《洪範》“五行”疇表明:麵對紛繁複雜、變化萬(wan) 千的生存世界,先民已自覺地依據五種最基本(即與(yu) 其生存關(guan) 係最密切)的事物及其性狀來解釋天地萬(wan) 物及其變化,為(wei) 後世以陰陽五行的理論框架構建宇宙觀模式奠定了初步的基礎。同時,“五行”疇也展現了先民試圖通過對事物性狀的理解以通達人事的思想努力,天人一體(ti) 的觀念初步備矣。然而,本疇何以曰“五行”而非“四行”或“六行”等?“五行”觀念又是如何產(chan) 生與(yu) 演變的?其與(yu) 殷人的龜卜之法、“尚五”觀念以及《左傳(chuan) 》所言“五官說”等究竟是何關(guan) 係?對此,學者已多有探討,各有卓見。【25】茲(zi) 不具論。

 

第二疇為(wei) “敬用五事”。《洪範》曰:“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cong) ,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引按:今文作‘容’。下同)。恭作肅,從(cong) 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其文亦分三重:首言“五事”之名,涵蓋人(主要指人君)之儀(yi) 容、言辭、視、聽、思慮;次曰“五事”當具何德(按:所謂“聰”“明”者,非僅(jin) 從(cong) 耳目的感官功能上言,而是與(yu) “昏聵不明”相對);再曰諸德之用。本疇之義(yi) 上承“五行”疇,文簡而旨遠。因“五事”若不得“敬用”,諸德不備,其用不張,則必身行恣肆,有“汩陳五行”之惡。故船山雲(yun) :

 

“初一曰五行”,行於(yu) 人而修五行之教,“次二曰五事”,人所事而盡五事之才,不才之子汩五行而行以愆;遂皇不鑽木則火不炎上,後稷不播種則土不稼穡,不肖之子荒五事而事以廢;目不辨善惡謂之瞽,耳不知從(cong) 違謂之聵矣。【24】

 

又,本疇與(yu) 第八疇“念用庶征”也“遙相呼應”,為(wei) 天人感應思想埋下了伏筆。如,相對於(yu) 本疇所言“肅”“乂”“哲”“謀”“聖”諸德之用,彼疇曰:“休征(引按:即善行之征):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暘若;曰哲,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不僅(jin) 如此,本疇僅(jin) 言“敬用五事”及其功德,未及“五事”不得“敬用”的可能後果。據第八疇,“五事”若不得“敬用”,則其將分別有“狂(妄也)”“僭(差也)”“豫(怠也)”“急(迫也)”“蒙(昧也)”之病。相對於(yu) 以上諸德之善應(“休征”),“五事”之病亦會(hui) 招致諸種“咎征(即惡行之征)”:“曰狂,恒雨若;曰僭,恒暘若;曰豫,恒燠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風若。”其後,漢人言天人感應,常借本疇發論。

 

第三疇為(wei) “農(nong) 用八政”。所謂“八政”,即“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農(nong) ”者,厚也,或訓勉。本疇強調:人君治世,當以謹厚或勤勉之心致力於(yu) “八政”。本疇內(nei) 容的展開次序井然,各“政”之間的邏輯關(guan) 係甚為(wei) 嚴(yan) 密,不容淆亂(luan) 。正如蔡沈所言:

 

食者,民之所急;貨者,民之所資。故食為(wei) 首,而貨次之。食貨,所以養(yang) 生也;祭祀,所以報本也;司空掌土,所以安其居也;司徒掌教,所以成其性也;司寇掌禁,所以治其奸也;賓者禮諸侯遠人,所以往來交際也;師者,除殘禁暴也。兵非聖人之得已,故居末也。【26】

 

顯然,對於(yu) 諸種政事的認識與(yu) 處理,先民是有著豐(feng) 富的生存體(ti) 驗和堅實的實踐基礎的。不過,後儒也有曲解或非議“八政”者。如龔自珍嚐以公羊“三世說”匹配“八政”,遂謂:“食貨者,據亂(luan) 而作;祀也,司徒、司寇、司空也,治升平之事;賓、師乃文致太平之事,孔子之法、箕子之法也。”【27】而章太炎因過信《周禮》,則曰:“食貨《周禮》無專(zhuan) 官。此八目,真所謂不倫(lun) 不類者。”【28】

 

第四疇為(wei) “協用五紀”。“五紀”者,“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曆數”。本疇義(yi) 甚簡明,即通過探察天象以定曆法,基於(yu) 曆法以導人事,從(cong) 而使人道合於(yu) 天道。因為(wei) ,各種天象(如日月之行、星辰之會(hui) 等)皆是天道的展現。欲明天道如何,自然不能不觀測天象。“協用五紀”的觀念起源很早,在《堯典》中已有了清晰的表現。彼篇記堯命羲、和二氏分赴東(dong) 南西北四極之地觀象授時之事,叮囑他們(men) 要“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待得曆成,“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從(cong) 而百官誠治(“允厘百工”),而事功皆興(xing) (“庶績鹹熙”)。

 

第六疇為(wei) “乂用三德”。所謂“三德”,即“正直”“剛克”及“柔克”。其中,“正直”乃中正之德,在“三德”中居於(yu) 優(you) 先地位。“剛克”與(yu) “柔克”不僅(jin) 是兩(liang) 種相對應的偏剛與(yu) 偏柔之德,而且也是對治相應偏差的兩(liang) 種方法,即“沈潛,剛克;高明,柔克”。而對治的目的,仍是指向“正直”之德。“正直”之德說既上承《皋陶謨》的“九德說”(“寬而栗,柔而立,願而恭,亂(luan) 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yi) ”),也開後世儒家中庸思想之先聲。本疇又曰:“惟辟(引按:君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29】則似有發揚人主擅權之義(yi) 。其實,所謂“惟辟作威作福”者,一則以人君當有“正直”之德,二則以其能盡“君極”為(wei) 前提的(見下文“建用皇極”疇所論)。

 

第七疇為(wei) “明用稽疑”。本疇主要論如何稽決(jue) 人事之疑以及占、卜之法(按:文不具引)。據本疇,“稽疑”以占(筮)、卜(龜)為(wei) 重,且卜又較筮為(wei) 重。本疇所論尤可重視者,乃是其“大同”之說,曰:“汝(引按:謂人君)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汝則從(cong) ,龜從(cong) ,筮從(cong) ,卿士從(cong) ,庶民從(cong) ,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則天下大治,是以君、臣、庶民,以及“天意”(卜、筮所示)的同一性為(wei) 前提的。這種對於(yu) 庶民之意的關(guan) 注,亦為(wei) 後世的民本思想奠定了初步的基礎。

 

第八疇為(wei) “念用庶征”。本疇主要論天人相與(yu) 之理及其具體(ti) 表現(按:文不具引),其說雖嫌於(yu) 荒誕,然對於(yu) 敦促人君“敬用五事”、批判君主專(zhuan) 製亦具有重要的意義(yi) 。對於(yu) 本疇所論的諸種天人相感之事,蔡沈指出:“在天為(wei) 五行,在人為(wei) 五事。五事修,則休征各以類應之;五事失,則咎征各以類應之。自然之理也。然必曰某事得則某休征應、某事失則某咎征應,則亦膠固不通,而不足與(yu) 語造化之妙矣。”【26】說實有見。

 

第九疇為(wei) “向(‘享’)用五福、威(‘畏’)用六極”。“五福”者,“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六極”者,“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本疇乃是以福、禍結果以結前八疇之說,即“五行”是否得以順應、“五事”是否得以“敬用”、“八政”是否得以“農(nong) 用”、“五紀”是否得以“協用”、“皇極”是否得以“建用”等,皆將引致相應的福、禍結果。其叮嚀、戒懼之意殷殷然。

 

關(guan) 於(yu) “九疇”之間的關(guan) 係,上文已有所論及。學者在此亦常有闡發,如唐文治曰:“蓋‘九疇’以‘五行’‘八(引按:當作‘五’)事’‘八政’‘五紀’為(wei) 體(ti) ,以‘三德’‘稽疑’‘庶征’‘五福’‘六極’為(wei) 用。而體(ti) 之中及(引按:疑作‘又’)以五事為(wei) 本,用之中又以三德為(wei) 本。王中心無為(wei) ,以守至正。”19其以體(ti) 用關(guan) 係視“九疇”,實為(wei) 有見。又,蔡沈曰:

 

在天惟五行,在人惟五事。以五事參五行,天人合矣。“八政”者,人之所以因乎天。“五紀”者,天之所以示乎人。“皇極”者,君之所以建極也。“三德”者,治之所以應變也。“稽疑”者,以人而聽於(yu) 天也。“庶征”者,推天而征之人也。“福”“極”者,人感而天應也。五事曰敬,所以誠身也。八政曰農(nong) ,所以厚生也。五紀曰協,所以合天也。皇極曰建,所以立極也。三德曰乂,所以治民也。稽疑曰明,所以辨惑也。庶征曰念,所以省驗也。五福曰向,所以勸也。六極曰威,所以懲也。五行不言用,無適而非用也。皇極不言數,非可以數也。本之以五行,敬之以五事,厚之以八政,協之以五紀,皇極之所以建也;乂之以三德,明之以稽疑,驗之以庶征,勸懲之以福極,皇極之所以行也。人君治天下之法,是孰有加於(yu) 此哉?【8】

 

蔡氏之說亦有以體(ti) 用關(guan) 係論“九疇”之意,且此體(ti) 用又皆歸攝於(yu) “建用皇極”一疇,頗可參焉。

 

三、“皇極”之“建”與(yu) 王道之立

 

在“九疇”中,第五疇“建用皇極”實為(wei) 其核心疇。之所以曰“核心”,乃在於(yu) 唯有“皇極”【30】得以“建用”,其他諸疇方得貫通、凝聚為(wei) 一,其意義(yi) 方得昭彰,而王道亦因此得立。從(cong) 形式上看,“五”處於(yu) 從(cong) “一”至“九”排位之正中,恰如諸數之中心,故本疇統攝其餘(yu) 各疇的核心地位亦得凸顯。對於(yu) 本疇,《洪範》論曰(按:為(wei) 便於(yu) 論證,以下引文中的編號為(wei) 筆者所加):

 

1)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於(yu) 汝極,錫汝保極。(2)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凡厥庶民,有猷有為(wei) 有守,汝則念之;不協於(yu) 極,不罹於(yu) 咎,皇則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皇之極。(3)無虐煢獨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為(wei) ,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穀,汝弗能使有好於(yu) 而家,時人斯其辜;於(yu) 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4)無偏無陂,遵王之義(yi) ;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無黨(dang) 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ce) ,王道正直。會(hui) 其有極,歸其有極。(5)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於(yu) 帝其訓。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wei) 天下王。

 

欲明本疇之義(yi) ,先須明何謂“皇極”。觀漢儒之訓,其間雖有今文與(yu) 古文的立場之分,然多以“君”釋“皇”、以“中”或“中正”釋“極”。而伏生《大傳(chuan) 》論本疇,其“皇極”皆作“王極”,則“皇”之“君”義(yi) 益彰。其後,《漢書(shu) 》之《孔光傳(chuan) 》《穀永傳(chuan) 》載孔光、穀永解“皇極”曰“大中”,偽(wei) 《孔傳(chuan) 》因之,遂開後世“皇極”之義(yi) 之爭(zheng) 。又,關(guan) 於(yu) “極”字,朱子主張釋為(wei) “則”或“標準”,則“皇極”之義(yi) 又添新說。統而言之,諸儒關(guan) 於(yu) “皇極”的理解有如下之別:其一,謂“皇”者“君”義(yi) 、“極”者“中”義(yi) 。漢儒大多持此說,清儒亦多有從(cong) 之者(如孫星衍、皮錫瑞、章太炎等)。其二,謂“皇”者“大”義(yi) 、“極”者“中”義(yi) 。此說雖非漢代主流,然受偽(wei) 《孔傳(chuan) 》影響,唐宋諸儒多持此說。其三,謂“皇”者“君”義(yi) 、“極”者“則”義(yi) 。朱子【31】、蔡沈、吳澄等持此說。以上三說中,“大中”之說顯非。因若訓“皇”為(wei) “大”,則經文有不通處。誠如朱子所言:“即如舊說(引按:謂“大中”說),姑亦無問其它,但以經文而讀‘皇’為(wei) ‘大’、讀‘極’為(wei) ‘中’,則所謂‘惟大作中’(引按:經文原作‘惟皇作極’)‘大則受之’(引按:經文原作‘皇則受之’)為(wei) 何等語乎?”【16】皮錫瑞亦曰:“蓋‘王之不極’‘皇之不極’必當訓為(wei) ‘君’而後可通,若訓為(wei) ‘大之不中’,則不辭甚矣。”【2】又曰:“‘王極’字三家異文,或作‘皇’,而其義(yi) 皆當訓為(wei) 君,蓋必訓君而‘皇之不極’乃可與(yu) ‘貌之不恭’‘言之不從(cong) ’‘視之不明’‘聽之不聰’‘思心之不容’文義(yi) 一律也。”【2】說皆是。在餘(yu) 下二說中,訓“極”為(wei) “中”頗與(yu) 下文以中正論王道的思想相合,且漢儒多主此說,後世學者遂多從(cong) 之。然而,此未必然也。

 

“極”本謂房屋的正梁(俗曰大梁),《說文》雲(yun) “棟也”。正梁位於(yu) 房屋的最高處,其垂直投影也位於(yu) 房屋橫截麵的中心線上,本已含有至高、中心之義(yi) 。相應地,“極”引申有盡頭、頂點、君位(如登極之“極”)、標準、原則等義(yi) 。上述諸義(yi) 中,“至極”“標準(或原則)”為(wei) “極”之常用義(yi) ,訓“極”為(wei) “中”則頗為(wei) 罕見。“皇極”之“極”之所以不當訓“中”,原因在於(yu) :一方麵,觀本疇之義(yi) ,其雖高揚了王道的中正無偏之旨,此“中正之道”的成就實則又是以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能恪守己“則”(即“極”)為(wei) 前提的。或曰:作為(wei) “中道”的表現,王道的確立與(yu) 展開是以君臣諸“極”的“建用”為(wei) 前提的。正如朱子《皇極辨》所言:“故以‘極’為(wei) 在中之準的則可,而便訓‘極’為(wei) ‘中’則不可。若北辰之為(wei) 天極,極棟之為(wei) 屋極,其義(yi) 皆然。”【16】曾運乾雖亦取“極”之“中”義(yi) ,然其解“皇建其有極”時,又曰:“為(wei) 君者當先以身作則也。”【32】則其雖從(cong) 舊說,然終有遊離。此益說明“極”之訓“則”為(wei) 勝。【33】另一方麵,從(cong) 語義(yi) 的角度看,“極”在此若訓“中”,則經文“惟時厥庶民於(yu) 汝極”“惟皇作極”“時人斯其惟皇之極”等說似有不達,不若訓“則”為(wei) 順。

 

觀上引《洪範》論本疇之文,其內(nei) 容可概之如下。第一,如編號(1)以下所示,經文以“皇極”為(wei) 中介,總論了人君與(yu) “庶民”(按:據下文,此處“庶民”乃從(cong) 廣義(yi) 上言,當也涵攝“人”與(yu) “正人”)的立身和相與(yu) 之道。即人君治世須立有準則(“皇建其有極”),這一準則對於(yu) 人君、臣下皆有相應的要求,並以導向倫(lun) 理政治上的“中道”為(wei) 鵠的(按:據下文)。在此,人君不僅(jin) 應以身作則,亦需以“五福”勸誘庶民,使其能安於(yu) 教化,順從(cong) 、維護這一準則(“惟時厥庶民於(yu) 汝極,錫汝保極”)。第二,如編號(2)以下所示,經文具體(ti) 論述了對於(yu) 庶民的要求(“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以及根據其行為(wei) 偏正與(yu) 否和具體(ti) 表現,人君當采取何種應對之法(即“念之”或“受之”或“錫之福”)。其中,即使庶民行為(wei) 有差(“不協於(yu) 極”),卻未陷溺於(yu) 罪(“不罹於(yu) 咎”),人君仍當以容受之心(“皇則受之”)待之,展現了寬厚包容的精神,可謂後世儒家“仁政”思想之先導。而上述人君的種種努力,實皆敦促庶民將其君所立之則化為(wei) 自己的立身規範(“時人斯其惟皇之極”)。第三,如編號(3)以下所示,經文論述了“人”(按:蔡沈謂為(wei) “有位者”【34】)與(yu) “正人(按:章太炎謂為(wei) “長官”【35】)所當行之則,以及人君的治之之法。告誡人君對於(yu) “正人”要賞罰適當,特別應避免對其濫施恩惠。否則,“於(yu) 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然“其作汝用咎”。第四,如編號(4)以下所示,經文暢論了王道的中正無私(“無偏無黨(dang) ”“無反無側(ce) ”等)、坦蕩正直(“王道蕩蕩”“王道正直”等)的本質。顯然,王道是“中正之道”(中道)在倫(lun) 理政治上的展現。王道之所以中正、坦蕩,是以臣下皆能謹遵“皇極”(“尊王之義(yi) ”“尊王之道”等)為(wei) 前提的。故“皇極”非“中道”,而為(wei) “在中之準的”(朱子語)。然“皇極”非僅(jin) 為(wei) 臣下所當遵守,同樣也是人君的立身治世之則,故經文總結之曰:“會(hui) 其有極,歸其有極。”前“有極”者,有“極”之臣民也;後“有極”者,有“極”之君也。又,“歸”字意味著:天下之所以“歸往”於(yu) 王(《說文》:“王,天下所歸往也。”),全在於(yu) 此王為(wei) 有“極”之君。第五,如編號(5)以下所示,經文強調:作為(wei) 常理與(yu) 教誡(“是彝是訓”),“皇極”【36】乃是順承天意而立(“於(yu) 帝其訓”),故“庶民”(按:此處“庶民”亦當是從(cong) 廣義(yi) 上言)遵行此“極”,不僅(jin) 是上同天子(“以近天子之光”),更是順應天意。同時,經文以叮嚀天子的生養(yang) 、撫育(按:“父母”之所喻)萬(wan) 民之責收尾,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wei) 天下王”,再一次呼應了前文之“歸”字。

 

可見,本疇既高揚了尊君之義(yi) [因為(wei) 唯有“皇(君)”才有資格“建其有極”],又有著對於(yu) 君權的製約[因為(wei) “皇極”不僅(jin) 包含了“庶民”(亦是從(cong) 廣義(yi) 上言。下同)所當遵循之則],也包含了人君所應奉守之法。而上述所有法則,又皆指向王道即倫(lun) 理政治意義(yi) 上的“中道”境界。進而言之,人君是否能夠恪守其“極”,又是整個(ge) “皇極”得以“建用”、有極“庶民”能有所歸依的根本。而且,“皇極”之“建用”也是人君順應天道所成,非是其任性自為(wei) 的結果。所以,本疇固然因其高揚尊君以致有神化君權之嫌,但也因此而凸顯了人君的治世之任與(yu) 道德擔當之責。此後,儒家自覺地繼承了本疇的王與(yu) 王道的思想,提出了關(guan) 於(yu) 君德的聖、王合一論。如《荀子·解蔽》曰:“曷謂至足?曰:聖王。聖也者,盡倫(lun) 者也;王也者,盡製者也;兩(liang) 盡者,足以為(wei) 天下極矣。”蔡沈亦雲(yun) :“皇,君。建,立也。極,猶‘北極’之‘極’,至極之義(yi) 、標準之名,中立而四方之所取正焉者也。言人君當盡人倫(lun) 之至。”34無論是荀子的“自足”說,還是蔡氏的“至極”說,皆展現了儒家對於(yu) 君德所設的至高標準與(yu) 苛刻要求,其所蘊含的現實批判意義(yi) 自亦不言而喻。故唯有“有極”之君方能真正召喚、凝聚“有極”之“民”,而唯有“有極”之“民”亦才會(hui) 真正“歸往”於(yu) “有極”之君。紂之所以成為(wei) “一夫”,正因其不能立“極”,“民”無所歸,從(cong) 而天下離散,其亦身死國滅。文、武之所以能成為(wei) 王者,亦在於(yu) 其能修德勤政,得立其“極”,從(cong) 而天下來歸。故王所以為(wei) 王者,在於(yu) 天下所“歸往”也。而王之所以能使天下所“歸往”者,又在於(yu) 其能“足以為(wei) 天下極矣”。後來,儒家反複以“歸往”訓“王”【37】,其寓意可謂深且明矣。

 

又,通覽《洪範》“九疇”,本疇與(yu) 其他諸疇之間亦具有極為(wei) 密切的關(guan) 係。首先,本疇構成了其他諸疇得以展開的條件或核心。一方麵,唯有“皇極”得以“建用”,君、臣皆有其“極”,其他諸疇所賴以施行的主體(ti) 條件方才具備;另一方麵,其他諸疇的存在意義(yi) 或最終價(jia) 值又皆指向本疇的王道理想。因此,本疇銜接、融匯著其他諸疇,賦予它們(men) 意義(yi) ,凝聚它們(men) 為(wei) 一整體(ti) ,在“九疇”中處於(yu) 統攝地位。其次,“皇極”之“建”亦非人君憑空任意之為(wei) ,離不開對於(yu) 其他諸疇的體(ti) 認與(yu) 踐行。具體(ti) 而言,人君內(nei) 須修己(如“敬用五事”),外須洞察、順應事物之性(如“五行”疇所喻)、謹勉於(yu) 政事(如“農(nong) 用八政”“協用五紀”),且亦須敬奉天意、傾(qing) 聽民聲(如“明用稽疑”“念用庶征”),以成“正直”之德(如“乂用三德”所喻)。在此過程中,自然也要以“五福”“六極”獎懲、勸勉“庶民”,以“錫汝保極”。

 

四、結語

 

至此,《洪範》之義(yi) 可謂彰矣。它既開儒家的道統觀念之源,也初步確立了道統與(yu) 治統之別,並試圖以道統來統攝治統。這一思想高揚了道的至上性,消解了君權的神聖性,激勵了後世儒家“弘道”“踐道”的價(jia) 值追求和獨立思考的精神。同時,《洪範》所論“九疇”內(nei) 涵豐(feng) 富,各有側(ce) 重,關(guan) 係密切,互為(wei) 呼應,展現了先民深厚的生存智慧和深刻的治世理念。諸疇因“皇極”之“建用”而匯聚、貫通為(wei) 一體(ti) ,以生生之王道為(wei) 存在鵠的,亦可見王道的規模之宏與(yu) 氣象之正。而在關(guan) 於(yu) 王道理想的構建中,《洪範》對於(yu) 君道的闡釋與(yu) 發揮尤為(wei) 令人深思:君“極”之立與(yu) 否,實際上構成了其能否召喚、凝聚天下人心以及王道能否得立的關(guan) 鍵性因素。

 

注釋
 
引按:今文《尚書》“洪”作“鴻”。
 
參見[]皮錫瑞:《今文尚書考證》,中華書局,1989年,第240240239243243243244260頁。下引《今文尚書考證》僅注頁碼。
 
3當然,武王之問也可能真的是出於“小邦周”何以能克“大國殷”之惑,且基於憂患意識以尋求天下長久之道。正如《尚書·召誥》所雲:“皇天上帝,改厥元子茲大國殷之命。惟王受命,無疆惟休,亦無疆惟恤。”而周人探尋、反省的結果,便產生了“以德配命”的思想,故《召誥》又曰:“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詩·大雅·文王》亦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侯服於周,天命靡常……無念爾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宜鑒於殷,駿命不易!
 
4此“醜”猶《莊子·德充符》“寡人醜乎”之“醜”,義為“慚也”或“愧也”,參見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2004年,第209頁。
 
5參見《今文尚書考證》,第241頁;[]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中華書局,2004年,第292293頁;曾運乾:《尚書正讀》,中華書局,2015年,第126127頁。下引《尚書正讀》僅注頁碼。
 
6轉引自[]司馬遷:《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中華書局,2014年,第1946頁。
 
7[]班固:《漢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892893頁。
 
[]蔡沈注:《書集傳》,鳳凰出版集團、鳳凰出版社,2010年,第141142頁。下引《書集傳》僅注頁碼。
 
對此,孔穎達嚐曰:“先達共為此說。龜負《洛書》,經無其事。《中候》及諸緯多說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受《圖》《書》之事,皆雲龍負《圖》、龜負《書》。緯候之書,不知誰作。通人討核,謂偽起哀、平。雖複前漢之末,始有此書,以前學者必相傳此說。”[]孔安國傳,[]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99頁。按:引文標點有改動。下引例此,不複言。下引《尚書正義》僅注頁碼。當然,後世學者也不無持異議者。如清儒江永曰:“箕子為武王陳《洪範》九疇,謂治天下之大法有此九類爾,未必有取於《洛書》……其雲天乃賜禹《洪範》九疇者,猶雲天啟其衷雲耳,非真以龜文為九疇由天賜之也。明儒王禕已詳辯之。”[]江永:《河洛精蘊》,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4頁。下引《河洛精蘊》僅注頁碼。
 
10 引按:對於“九疇”之“疇”,諸儒庶幾皆解作“類”義,船山則釋之以“事”(或“人事”)。如其曰:“疇,事也。”“夫疇何為者也?天賜禹而俾敘乎人事者也。”參見[]王夫之:《尚書引義》,中華書局,1962年,第8889頁。二說理實通。下引《尚書引義》僅注頁碼。
 
11 《尚書引義》,第8998頁。
 
12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141415頁。
 
13 錢仲聯、馬茂元校點:《韓愈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121122頁。
 
14 []王夫之:《讀通鑒論》,中華書局,1975年,第412352428頁。
 
15 《尚書正義》,第298302頁。
 
16 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二,《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45334543454頁。
 
17 《尚書引義》,第96103頁。
 
18 《河洛精蘊》,第4頁。
 
19 唐文治:《尚書大義》,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6869頁。
 
20 按:“二”,原作“一”,此據鄭玄《注》改。參見[]趙在翰輯:《七緯》,中華書局,2012年,第44頁。
 
21 轉引自[]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中華書局,1994年,第28頁。
 
22 據皮錫瑞,經文本作“饗(按:通作‘享’)”,今《史記》《藝文誌》與應劭《注》作“嚮(向)”,“皆淺人妄改之”。參見《今文尚書考證》,第243頁。
 
23 按:《禹貢》言禹治水,每每言“導”字,如“導菏澤”“沱、潛既道(導)”“導岍及岐”“導弱水”“導黑水”“導河”“導江”“導淮”“導渭”“導洛”,等等。
 
24 《尚書引義》,第9989頁。
 
25 參見龐樸:《陰陽五行探源》,《中國社會科學》1984年第3期;胡化凱:《五行起源新探》,《安徽史學》1997年第1期;謝鬆齡:《陰陽五行與中醫學》,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年;丁四新:《再論〈尚書·洪範〉的政治哲學》,《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2期。
 
26 《書集傳》,第143147148頁。
 
27 王佩諍校:《龔自珍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46頁。
 
28 []章太炎講,諸祖耿整理:《太炎先生尚書說》,中華書局,2013年,第107頁。下引《太炎先生尚書說》僅注頁碼。
 
29 按:此疇自此以下之文,曾運乾謂其“語意尊君卑臣,與三德之說不類,疑本‘皇極敷言’文”,見《尚書正讀》,第134頁。其說可參。
 
30 據經文,“皇極”有二義:一為“皇建其有極”的省語,一為“皇之極”(“時人斯其惟皇之極”)的省語。本文多在其後一義上使用。
 
31 關於朱子的“皇極”思想,陳來先生有詳解,參見陳來:《“以破千古之惑”——朱子對《洪範》皇極說的解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
 
32 《尚書正讀》,第130頁。
 
33 丁四新指出:卜辭有“立中”、《盤庚》有“各設中於乃心”之辭,且謂《酒誥》《呂刑》等皆有“中”的觀念,從而認為:“‘極’還是應當訓為‘中’,隻不過它潛在地包含著‘至’,進而包含著‘標準’或‘準則’之義。”參見丁四新:《再論〈尚書·洪範〉的政治哲學》,《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2期。其說似可商。因為,上引“立中”“設中”之辭固無可疑,“中”的觀念起源固亦甚早,然以彼證此,謂“皇建其有極”義即君“建”其“中”,則有未安。
 
34 《書集傳》,第144143頁。
 
35 章太炎雲:“正人,孫淵如以為長官,是。”《太炎先生尚書說》,第108頁。實則孫星衍(字淵如)曰:“正人,在位之正長。”見《尚書今古文注疏》,第304頁。章說蓋取孫說之義。
 
36 按:此處經文“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於帝其訓。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學者庶幾皆以“皇極”連讀。章太炎讀上文作:“曰:皇,極之敷言……凡厥庶民,極之敷言……”認為“皇字逗。‘皇,極之敷言’者,君敷言極也”,“此庶民敷言極也”。見《太炎先生尚書說》,第108109頁。曾運乾則從習讀:“曰:皇極之敷言……凡厥庶民極之敷言……”且曰:“‘庶民極’,與‘皇極’對文。”見《尚書正讀》,第133頁。章說是。故此處應曰“極”,而不當曰“皇極”。茲曰“皇極”,乃是因於習說。至於曾氏以“庶民極”與“皇極”為對文,非是。其所謂“庶民極”者,其實已包含於君子所建之“極”(或曰“皇極”)中。
 
37 如《論語·堯曰》曰:“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孟子·離婁上》以伯夷、太公歸往文王之例曰:“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荀子·王霸》則直曰:“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名號》亦曰:“王者,往也……四方不能往,則不全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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