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誌強】“三代”與中國文明政教傳統的形成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3-05 16:55:52
標簽:三代、中國文明政教傳統

“三代”與(yu) 中國文明政教傳(chuan) 統的形成

作者:張誌強

來源:《文化縱橫》2019年12月號

 

 

 

曆史的開端從(cong) 來都不是自在的,而是一個(ge) 由後代不斷確認的起點。曆史上,當中國人選擇夏、商、周三代作為(wei) 文明曆史的開端,“三代”就成為(wei) 構成中國文明主體(ti) 性的重要內(nei) 涵;在中國的經史傳(chuan) 統中,這也就意味著作為(wei) 曆史的“三代”在其後的曆史發展中不斷被原理化。“三代”所蘊含的政治原理與(yu) 三代的曆史之間有何關(guan) 聯?在中國思想史上作為(wei) 王道理想出現的“三代”,又與(yu) 曆史進程之間存在什麽(me) 樣的張力?本文選擇從(cong) 中國經史傳(chuan) 統的解讀方式出發,既從(cong) “曆史”出發也從(cong) “理念”(道)出發來探究“三代”的文明史意義(yi) 。這種解讀方法,也希望延續由孔子開辟的經史傳(chuan) 統的基本旨趣和信念:“即器明道”“因事求理”,從(cong) 實際曆史當中探求理想與(yu) 意義(yi) ,並以義(yi) 理來導引曆史的前行。

 

01.何謂“中國”的“中”與(yu) “國”

 

孔子刪述三代政教文獻為(wei) “六經”,在一定意義(yi) 上就是對三代曆史的經典化和原理化,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地將三代之“事”提升為(wei) 三代之“理”。孔子所開辟的儒家,之所以在其後曆史中一直居於(yu) 中國文化的主流,一個(ge) 重要的原因即在於(yu) 儒學思想對三代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的完整繼承和深刻發揚。

 

當我們(men) 以“三代”作為(wei) 中國曆史的開端,意味著“三代”是“中國”這個(ge) 國家形態的開端。隻是,中國這個(ge) 國家形態比較特殊,不是近代歐洲民族國家的概念所能夠涵蓋的。中國的國家形態,首先,它內(nei) 涵著“天下”的意味,“三代”意味著世界秩序的開端;其次,它還意味著“大人世及”的王朝政治形態的開端;更重要的是,“中國”這一語詞內(nei) 涵著在自己漫長的曆史中形成了一套文明的價(jia) 值原理和理想,這套理想和價(jia) 值既是曆史的結果,在某種意義(yi) 上也是曆史的前提。

 

這種文明的價(jia) 值原理和理想,在文明起源的“三代”是如何體(ti) 現的呢?

 

在中國這塊土地上,自新石器時代有著很多不同的文明遺存。恩格斯說,國家是文明的概括,文明形成的標誌是國家的出現;而國家形成的標注包括文字的發明,銅器的使用,城市以及大型宗教禮儀(yi) 建築的湧現。蘇秉琦先生曾提出新石器時代中國文明的“漫天星鬥說”,即在至今仍然大致是中國境內(nei) 不同文化地理區有六大考古區係;這六大考古區係的成形,又都伴隨著國家的形成。例如,紅山文化距今5500年到4500年,考古發現有壇、廟、塚(zhong) ,壇是祭壇,廟是女神廟,塚(zhong) 是專(zhuan) 門埋葬氏族首領的墳墓。在氏族首領隨葬中有很多玉器,表明這些首領很可能也是大巫,這說明紅山文化已處於(yu) 所謂具有神權性格的“古國”階段。新石器時代的多元文化區係從(cong) 封閉走向交流和融合的過程,正是中國文明形成以及“中國”誕生的曆史過程。

 

蘇秉琦先生把最早產(chan) 生的國家稱為(wei) 原生型國家,而把在原生型國家的刺激下出現的國家稱為(wei) 次生型的國家。柄穀行人認為(wei) ,一個(ge) 國家的產(chan) 生是另一個(ge) 國家產(chan) 生的原因,因為(wei) 麵對國家這樣一個(ge) 政治組織的時候,任何其他社會(hui) 政治組織都無法孑然自立,或者被其征服,或者成為(wei) 與(yu) 它一樣的國家。在柄穀行人世界史的架構中,互為(wei) 他者的國家,會(hui) 以某個(ge) 國家為(wei) 中心經過一係列的征服而逐漸形成大規模的國家,也就是所謂的“帝國”;互為(wei) 他者的國家之間的征服,就容易形成一種大國對峙的局麵。但是,在多元文明區塊形成“中國”的過程中,並沒有形成國家之間的對峙,而是以一個(ge) 單一大規模國家的形態出現的。之所以出現這種單一大規模國家,很可能是在共同應對更大規模的他者的挑戰中,通過征服或聯合的方式而形成的。蘇秉琦先生有一個(ge) 大膽假設,他認為(wei) 中原地區形成單一大規模國家,應付洪災和治水是極其重要的推動力。也就是說,促使中原單一大規模國家、一個(ge) 文明意義(yi) 上中國的形成,乃是以災異形式所表現的“天”。

 

因而,“中國”的創生離不開對“天”這一觀念的自覺。正因為(wei) 無所不包、無所不在的“天”的挑戰,使得至大無外的“天下”必須凝結為(wei) 一個(ge) 共同體(ti) ,“天下”由此形成為(wei) 一種有著中心秩序的世界。在我們(men) 的經史文獻中,我們(men) 經常可以看到這一作為(wei) 原理的“天”的存在,“天下”,也就成了一個(ge) 具有宇宙論意義(yi) 的政治共同體(ti) 。這一共同體(ti) 具有如下特點:其政治連帶方式是團結合作,而不是征服;其方法論是立足於(yu) “天下”、立足於(yu) 整體(ti) 來理解個(ge) 體(ti) 和部分;其目的是為(wei) 了回應“天”之挑戰,但目標不是人定勝天,而是“天人合一”,即恢複天本來的秩序,尋回人與(yu) 天合一的和諧狀態。“中國”這一“天下”共同體(ti) 的產(chan) 生,蘊含著恢複的、返本的政治目標,這一目標也是中國作為(wei) 國家存續的自覺動力和價(jia) 值追求。

 

“中國”這個(ge) 稱謂,最早出現在西周成王時期的“何尊”銘文中。其中“宅茲(zi) 中國”的中國,是指成周所在的地區。蘇秉琦先生認為(wei) ,與(yu) 陶寺文化所對應的堯舜禹時代,活動中心在晉南一帶,也就是說“萬(wan) 邦”中已經有一個(ge) 不十分確定的中心。夏商周三代,則標誌著在“方國”之間出現了具有中心政治聯盟意義(yi) 上的“中國”,夏商周成為(wei) 能夠領有天下的“共主”。胡厚宣認為(wei) ,商對四方稱“中商”,開了後世“中國”稱謂的先河。

 

“中國”的“中”反映了當時什麽(me) 樣的觀念與(yu) 意義(yi) ?據武家璧的說法,上古盛行蓋天說,天之中極對應“土中”或“地中”,在“地中”可以實現王與(yu) 上帝之間的溝通,這是王於(yu) 地中建都的原因。何駑指出,“中國”的最初含義(yi) 是在由圭表測定的地中或土中所建之都、所立之國。“中國”出現的物化標誌應當是陶寺文化中的大型觀象台和圭表,它是王者居中以紹上帝之觀念的直接物證。通過實驗,考古學界還確認了周公卜洛的夏至影長為(wei) 1.5尺,就是說,周人所求之地中即今天登封告成;可能是禹都陽城的王城崗遺址的夏至影長即為(wei) 1.516尺至1.519尺。王者所居“中是地中”,也是天下之中;“王者居中”的政治含義(yi) 就是依據天的秩序來建立天下秩序,“中國”的創生就是天下秩序之確立的象征。如果說,天下秩序出現的時期是陶寺文化所對應的傳(chuan) 說中的“五帝”時代,那麽(me) 當時其所涵蓋的地理範圍並不大,然而,在其後的曆史進程中,這一王者居中建立天下秩序的“求中”意識,成為(wei) 中國不斷擴大背後的價(jia) 值驅動。

 

我從(cong) 考古材料出發對“中國”之創生所具有的原理性意義(yi) 所做的這一解釋聽上去很大膽,但依據的仍然是自孔子以來的經史傳(chuan) 統所反複強調的思想內(nei) 容。考古發現的文化遺存並非一種自在的遺存,而是活躍在這塊土地上的先民們(men) 的曆史遺跡,是被文獻、被經典反複書(shu) 寫(xie) 、記憶的內(nei) 容,我們(men) 的經史傳(chuan) 統,就指引我們(men) 在文化遺存和曆史記憶之間找到一種相互質詢與(yu) 相互導引的關(guan) 係。

 

02.“三代”如何為(wei) 中國文明確定根本定向

 

考古學界關(guan) 於(yu) 夏是否存在一直有爭(zheng) 議。馮(feng) 友蘭(lan) 先生針對疑古史學,特別是否定夏為(wei) 信史的觀點,有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批評,他說“雖查無實據,但事出有因”——即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沒有能證明夏存在的考古學證據,就懷疑夏的存在,夏,已經被我們(men) 的經史傳(chuan) 統記憶了幾千年。為(wei) 疑古而疑古是沒有意義(yi) 的,疑古應當是釋古的開始,釋古則是使曆史成為(wei) 具有主體(ti) 性的曆史的途徑。我在這裏想繼續討論的是,夏商周三代在中國創生的過程中,提供了什麽(me) 樣的原理?

 

借用許宏教授的說法,與(yu) 五帝時代相比,夏是作為(wei) 一種“廣域王權國家”而出現的,“廣域王權國家”意味著統治範圍的廣大和大規模王權的確立,它將五帝時代“共識的中國”及其天下秩序在一定程度上落實下來。而這一統治廣域的王權,是以王位世襲製度穩定下來的。因此,夏是“家天下”的開端,是王朝體(ti) 製的開端。如果說傳(chuan) 說中的五帝時代就已經出現了天下秩序的話,那麽(me) 這種秩序應當基本呈現為(wei) 一種部落聯盟的形式,禪讓製就是聯盟首領的選舉(ju) 製度,基本取決(jue) 於(yu) 領袖人物的個(ge) 人品質和能力。因此,當一個(ge) 聯盟失去具有克裏斯瑪的領袖之後,無法形成穩定的製度性的權力交接,政治結合往往破裂“家天下”的王位世襲製度則是一種穩定的例行化的政權交接形式。這種製度之所以可能,說明當時已經存在著相對穩定的官僚製度和隊伍,使得國家權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擺脫領袖肉身的限製。

 

關(guan) 於(yu) 政權的轉移方式及其正當性,在古代思想史上是有許多討論的,比如東(dong) 晉史家幹寶在《晉紀》中“論晉武帝革命”裏將王者“有天下”的政治方式分為(wei) 六種:“柏皇、栗陸以前,為(wei) 而不有,應而不求,執大象也;鴻、黃世及,以一民也;堯舜內(nei) 禪,體(ti) 文德也;漢、魏外禪,順大名也;湯武革命,應天人也;高光征伐,定功業(ye) 也。各因其運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yi) 大矣哉!”他已認識到,“世及”之製——也就是漢儒所謂“家天下”之製——其正當性在於(yu) “以一民也”,即有利於(yu) 穩定民心,有利於(yu) 政治的例行化和理性化。夏在中國曆史上的開端意義(yi) ,正在於(yu) 其確立了大規模王權統治的穩定性。

 

由於(yu) 甲骨文的釋讀與(yu) 商代都邑的確定,《史記·商本紀》一般被認為(wei) 是信史。法國漢學家汪德邁對於(yu) 甲骨文的研究認為(wei) :甲骨文是商王和上帝之間進行溝通的語言,它既是神的語言,也是王的語言。這種語言不同於(yu) 人的日常語言,它是一種具有宗教性、神秘性的政治語言。為(wei) 了了解王的政令,了解神的意思,遠方的人們(men) 需要學習(xi) 王的語言和神的語言,這種學習(xi) 其實就是對神的權威和王的權威的接受過程,也是學習(xi) 者自身語言係統與(yu) 王的語言係統發生關(guan) 係的過程。如果說王的語言是“雅言”,地方性語言則逐漸在學習(xi) “雅言”的過程中變成“方言”。文字的政治使用,是統一的中華世界形成的重要基礎。

 

在文字之外,商代的天命觀念,在中國政治史和文明史上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yi) 。根據王國維的說法,卜辭和金文中的“天”字是人首的象形,鄭吉雄指出:“等於(yu) 說‘天’字喻指上天之意,實是‘人’之形體(ti) 引申譬喻的用法。……其潛在的意涵,則是‘人’和‘天’二者具有引申譬喻的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擴而充之,必將為(wei) 中國思想‘天人合一’的觀念,揭示一新頁。”上文所說陶寺遺址中圭表測影以求中建都,正是王者居中以紹上帝之天人相關(guan) 觀念的反映。到了商代,天人互動特別是由王所獨占的天人溝通關(guan) 係,已經成熟到形成了一整套祭祀禮儀(yi) 。許多學者都指出,在商人的天人關(guan) 係中,不管是否經過了一個(ge) 演變的過程,至上神都有一個(ge) 顯著的特點,即它是專(zhuan) 門眷顧商人的神,甚至與(yu) 祖先神合一。

 

張光直認為(wei) ,商王通過允許異姓方國的首領參加宗廟祭祀,以形成在精神領域對他們(men) 的控製;鬆丸道雄也認為(wei) ,商聯盟是通過“虛構的血族關(guan) 係”建立的,在這個(ge) 體(ti) 係中,不同邑製國家的首領被看作是商族祖先名義(yi) 上的子孫以及商王的兄弟,並將商王的父祖當作自己的父祖進行祭祀。商人這種獨占至上神之眷寵,並最終將至上神轉化為(wei) 祖先神的觀念,一方麵特殊化了自己與(yu) 至上神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保障商王王權的永固——殷紂王“我生不有命在天”的說法,正是來源於(yu) 此;另一方麵,商人將祖先神打造為(wei) 異姓方國之共同祖先的做法,也形成了一種精神權威,為(wei) 政治秩序蒙上了一層宗教的色彩。雖然“天命”一詞最早見於(yu) 周成王時期的何尊銘文,但商人已經形成了一種可稱之為(wei) 天命眷寵的觀念以及“天下一家”的價(jia) 值秩序和觀念萌芽。

 

王國維在《殷周製度論》說:“中國政治與(yu) 文化之變革,莫劇於(yu) 殷周之際。”在他之後,不斷有學者闡發殷周變革以及“天命”觀的突破對於(yu) 中國文明發展極其重要的定向意義(yi) 。周之克商,不隻是一場軍(jun) 事和政治的勝利,更帶來一場精神上的革命:商王天命眷寵觀念的破產(chan) ,是否意味著天命的破產(chan) 呢?周人必須對天命進行重新解釋。《尚書(shu) ·周書(shu) 》就記載了周人這種精神上的震驚以及對天命的重新解釋。首先,“天命靡常,惟德是輔”:“天命靡常”並沒有帶來虛無主義(yi) ,周人進而提出如何重新認識天命把握天命的問題,“德”即是他們(men) 認為(wei) 認識天命、把握天命的途徑。其次,“天不可信,我道惟寧王德延”:寧王就是文王,即文王的作為(wei) 告訴我們(men) 怎樣能夠贏得天命。李峰教授的研究發現,周人有一種上天特別授命於(yu) 文王的觀念;從(cong) 西周中期開始,武王亦被列入其中,但沒有任何銘文提及武王之後的其他周王也接受天命。這就是說,在周人的觀念中,在位周王的王權是被文王和武王所接受的天命所保障的,那麽(me) ,在位周王必須遵行、學習(xi) 文王和武王的作為(wei) ,以求繼續保有天命,這就是所謂“帥型祖考之德”。第三,對天命的敬畏,對德的追求,帶來對於(yu) 曆史的高度重視,“惟爾殷人有典有冊(ce) ”,“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這些《詩》《書(shu) 》中的名言都標誌著周人曆史意識和政治理性的高度自覺。不過,值得說明的是,盡管殷周之際發生的變革具有十分重大的曆史意義(yi) ,但這種變革並非曆史的斷裂,而仍然是曆史在損益中的發展,是通過天命認識的演進而再次把曆史納入一個(ge) 連續的框架當中。

 

相較於(yu) 夏商更迭過程中的“湯放桀”,商周之交“武王伐紂”的“湯武革命”,則開啟了更為(wei) 豐(feng) 富的中國思想史命題。

 

“湯武革命”是一種解釋曆史變化的模式,也是一種曆史觀。幹寶說:“禹平治天下,及桀而亂(luan) 之,湯放桀,以定禹功也;湯平治天下,及紂而亂(luan) 之,武王伐紂,以定湯功也。”“湯武革命”不是對前朝的整體(ti) 否定,恰恰相反,是對前朝先王之“平治天下”的再次肯定和實現:“湯武革命”的改朝換代是對天道的回歸,是對固有天下秩序的恢複。這既是返本的政治、恢複的政治,也是董仲舒所說三代之更迭“有改製之名而無異道之實”的道理。“湯武革命”之所以“順天應人”,是因為(wei) 湯、武適應曆史狀況的變化而實現了“天命”,維護了“天道”,“湯武革命”正是“道”窮變通久的表現和實現,是天道生生的表現和實現。

 

由此,三代之所以必須是“三”代,乃在於(yu) 三代政治文化傳(chuan) 統的不同,恰恰構成天道適應曆史變化而變化的完整體(ti) 現,是“天道”經曆窮變通久的一個(ge) 完整過程。三代在同樣是“天道”之展現的意義(yi) 上是“一”,但這個(ge) “一”又在不同的曆史狀況下演化為(wei) “三”——這既是幹寶所謂“各因其運而天下隨時,隨時之義(yi) 大矣哉”的“隨時之義(yi) ”,也是漢儒所謂“三統”說的思想含意。當“三代”成為(wei) “三統”,成為(wei) “天道”在變化中的完整體(ti) 現,中國文明的價(jia) 值根基、根本定向也就成形了。

 

03.“天下一家”:三代所昭示的中華政教傳(chuan) 統

 

三代是中國文明曆史時間上的開端,也是一種空間秩序和價(jia) 值秩序的開端——這就是連續而統一的天下秩序及“天下一家”的價(jia) 值秩序和政治原理。正如傅斯年以來的學者們(men) 研究所示,夏、商、周本來是三個(ge) 不同的族群、不同的政治集團,也是三個(ge) 不同的政治文化中心,它們(men) 交替成為(wei) 天下之“中”,最終形成一種縱向的、連續的關(guan) 係,成為(wei) “三代”。

 

周代的宗法封建製以及建立其上的天子製度,是三代之“家天下”的完成。在中國曆史上關(guan) 於(yu) 三代的討論,從(cong) 漢代儒學起就潛伏著一條以“公天下”的理想來批判“家天下”之製度的思想暗流,並時不時地演化為(wei) 公開的思想和政治運動。

 

《韓氏易傳(chuan) 》中說:“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chuan) 子,官以傳(chuan) 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其位。”穀永說:“臣聞天生烝民,不能相治,為(wei) 立王者以統理之,方製海內(nei) 非為(wei) 天子,列土封疆非為(wei) 諸侯,皆以為(wei) 民也。垂三統,列三正,去無道,開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漢書(shu) ·穀永傳(chuan) 》)根據這些漢代儒生的意見,“皆以為(wei) 民”的“公天下”與(yu) “私一姓”的“家天下”是矛盾對立的。近代以來,尤其是“五四”以來,人們(men) 多從(cong) 家族政治之私性的角度批判皇帝製度之以天下私一姓,梁啟超曾有一句著名的口號:“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譜矣。”那麽(me) ,“湯武革命”所確立的繼承製度,是否就是違背“公天下”之理想的製度,是“私一姓”“不為(wei) 民”的製度呢?

 

王夫之的《讀通鑒論》這樣評價(jia) 郡縣製的設立:“郡縣者,非天子之利也,而為(wei) 天下計,害不如封建之滋也多矣。嗚呼!秦以私天下之心而能罷侯置守,而天假其私意行其大公,存乎神者之不測,有如是矣。”王夫之之所以為(wei) 郡縣製辯護,因為(wei) 他認為(wei) 問題的實質在於(yu) 辨析封建製和郡縣製究竟哪種製度更符合“公天下”的“天意”。根據王夫之的看法,是否具有公天下之意是判斷一種製度為(wei) 公為(wei) 私的關(guan) 鍵,即使是家天下的製度形式,也有可能具有公天下之意。

 

近代的批判雖然針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政治之弊病,但其根據則有著西方政治哲學的影響。在古希臘羅馬的政治生活當中,家庭領域和公共領域是分開的,家庭是所謂的私領域,政治則屬於(yu) 公共領域,因此,所謂“家族政治”,就是私領域對公共領域的侵占。然而,中國古代的王朝政治,從(cong) 政治原理上來說,並非家族政治,而是一種在家族原理下的政治。

 

所謂家族原理下的政治,就是宗法製的政治運用。周的天子製度是宗法製之政治運用的最高層次。《尚書(shu) ·召誥》記載,周公在“保文武受命”的第七年三月甲子,在洛邑向“四方民”宣告:“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周成王成為(wei) 皇天上帝的新“元子”。天子製度是以皇天上帝為(wei) 最高家長,以周王為(wei) “元子”,把宗法製擴展運用於(yu) 天下所有人,形成“天下一家”的理念。天子製度是對宗法製原理最大規模的運用,但這並不是家族政治,而是通過“天下一家”展現出最大的公共性。日本學者尾形勇的研究表明,秦漢以後,天子對天自稱時不稱姓,臣子給天子上表也不自稱其姓,這種現象意味著,代表自己小家的姓在麵對“天下”這個(ge) 大家時,是必須隱去的,天下人都共有一個(ge) 姓,這個(ge) 姓就是“天下號”,即漢、唐等王朝號。以漢、唐而非劉、李為(wei) 王朝號,就是說,漢、唐之天下並非一姓之私有,而是天下人之天下。中國王朝之命名是“天下一家”的價(jia) 值原理的呈現,“天子”必須把自己作為(wei) 天的代理者和天下人的“元子”來行使權力。曆代的儒者也正是以“天下一家”的道理來製約和批判現實中的“家天下”。

 

“天下一家”的政治是立足於(yu) 天下整體(ti) 性的政治,超越族群,超越任何一種特定的集團,始終是中國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追求。《公羊春秋》的“大一統”義(yi) 劉家和先生據《說文》解釋說:“這個(ge) 一統不是化多(多不複存在)為(wei) 一,而是合多為(wei) 一。……而此‘一’又非簡單地合多為(wei) 一,而是要從(cong) 頭、從(cong) 始或從(cong) 根就合多為(wei) 一。”《說文》中統與(yu) 紀“義(yi) 互相足”,“紀”是把一根一根的絲(si) 線頭分開,“統”是把這些一根一根分開的絲(si) 線頭再綰和起來,擰成一股繩。所謂“一統”,就是把不同的族群和集團團結起來;所謂“大一統”,也就是重視團結的意思。“大一統”是統紀別絲(si) 的“叢(cong) 結體(ti) ”,費孝通“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格局”的提法,借鑒了史祿國“心智叢(cong) 結”(psycho-mentalcomplex)的概念,“叢(cong) 結體(ti) ”可以說是對“大一統”理想的描繪,“多元一體(ti) ”就是“大一統”的現代表達。

 

“大一統”之“一體(ti) ”不是要破壞內(nei) 部的差別性,差別恰恰是溝通的前提,差別才使得溝通成為(wei) 必要;同樣的,一體(ti) 是差別之間的和諧與(yu) 團結,是對差別的一體(ti) 貫通。這正是儒家所謂的“仁”。“仁”就是對覆載無私的“天”的價(jia) 值提煉。“仁”的價(jia) 值是貫穿中國文明對於(yu) 製度、個(ge) 人生命、曆史乃至整個(ge) 生活世界的構造性力量。仁者境界,就是像天地一樣“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包容萬(wan) 物一視同仁。所謂“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並不是取消萬(wan) 物自身的個(ge) 別性,而是恰當地安排個(ge) 別性,使得個(ge) 別性能夠彼此和諧共處以形成秩序,即“彌綸天地之道”。

 

04.經史傳(chuan) 統與(yu) 中國文明的政治信仰

 

三代的曆史,構成了儒家價(jia) 值形成的曆史前提,也構成了“六經”的實際內(nei) 容,孔子通過對三代曆史的損益而提煉出後世儒家的價(jia) 值理想。孔子所開辟的儒家依據於(yu) 三代曆史的大傳(chuan) 統,得古人道體(ti) 之全。

 

有了這種認識,我們(men) 再來重新理解漢武帝時代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漢書(shu) 》中說的是“罷黜百家,獨尊六經”。作為(wei) 具有高度曆史自覺的帝王,漢武帝對儒家的獨尊,是對三代曆史傳(chuan) 統的肯定,是繼承秦製而否定秦政,是“複古更化”,是把自己看作三代的因應曆史需要的繼承者。漢代儒生的思想運動,一方麵將漢代放置於(yu) 三代曆史傳(chuan) 統中來看待漢代的曆史地位;另一方麵,則通過對漢代與(yu) 三代之曆史關(guan) 聯的重建,使漢代形成曆史和政治自覺,通達曆史,通達天命轉移的道理,主動改製以實行自我革命,從(cong) 而達到天下一統之局的長治久安。漢代經學,無論今古,皆共享這一基本的思想、政治傾(qing) 向。號稱“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司馬遷,也內(nei) 在於(yu) 漢代這一思想、政治運動之中。在漢代,史學屬於(yu) “六藝略”之“春秋家”,司馬遷的通史撰述,在《春秋》經史合一、以史為(wei) 經的意義(yi) 上發揮著經學的作用。一方麵是三代曆史的經典化,另一方麵是經典進一步導引後世的曆史,讓後世的曆史發展不斷自覺自己的價(jia) 值目標,由史及經,由經及史,這就是中國文明中的經史關(guan) 係。我們(men) 要避免把經學僅(jin) 僅(jin) 看作是一種超越曆史的價(jia) 值理想,一種與(yu) 曆史無關(guan) 的教義(yi) 係統,一種用來批判曆史和現實的價(jia) 值標杆,而是要看到經學是對中國文明曆史所內(nei) 涵價(jia) 值的高度自覺的產(chan) 物。

 

中國文明中的經史傳(chuan) 統,要求我們(men) 內(nei) 在於(yu) 曆史理解價(jia) 值,把價(jia) 值看成是既來自曆史又能夠在曆史當中導引曆史的力量。內(nei) 在於(yu) 曆史,意味著背負曆史傳(chuan) 統的缺陷,置身於(yu) 現實曆史的局限,腳踏實地去尋找落實理想的具體(ti) 的也是有限的途徑。這種負重感應該是現實批判和政治批判的內(nei) 在品質,也是中國經史傳(chuan) 統的政治智慧。

 

三代曆史所奠定的文明世界及其所蘊含的一套道理、一套價(jia) 值,作為(wei) 一種政教模式,我姑且稱之為(wei) “政治信仰”。這種政教模式不同於(yu) 宗教性文明及其“宗教政治”。所謂“政治信仰”,所強調的不是一種以普世真理為(wei) 前提來改造現實的政治,而是把政治所建立的秩序本身作為(wei) 最高價(jia) 值,來調適價(jia) 值觀的衝(chong) 突,是圍繞政治、以政治為(wei) 歸屬進行一整套的宗教建構,是對政治的宗教化。而“宗教政治”則是圍繞對於(yu) 普世真理的認識或信仰而展開的政治,也可以說是“信仰的政治”。普世宗教建立一種高於(yu) 秩序本身的價(jia) 值作為(wei) 建立秩序的根據,也就是說把更高的真理作為(wei) 政治的根據。“宗教政治”最為(wei) 徹底的形態,是一神教的政教合一體(ti) 製。這種政教合一體(ti) 製具有強烈的排異性格,價(jia) 值觀是其政治行動的標準,因此,價(jia) 值觀衝(chong) 突會(hui) 成為(wei) 其政治的主要內(nei) 容。

 

中華政教傳(chuan) 統是“政治信仰”最為(wei) 徹底的形式,是高度成熟的、以政治為(wei) 中心進行的宗教建構模式。這一政教模式的核心,是天、天下、天子三者之間構成的原理性關(guan) 係。“天”是最高的範疇,也是最高的價(jia) 值,它從(cong) 來沒有獲得純粹的神格特質,也不具有純粹的自然屬性,而是自然與(yu) 意誌沒有充分分化而相互融合的範疇,“天”是至大無外的存在,是無所不包的整體(ti) ;“天下”就是天之下一切事物所構成的整體(ti) ,超越任何一個(ge) 特定的共同體(ti) ;“天子”是天下一切事物的代表者,作為(wei) 天之元子又是天的代理者,“天子”代理天的同時又代表天下人來實現天的目的,維持天下整體(ti) 的存續,他不僅(jin) 是政治力量的樞紐,同時也是天地秩序的樞紐。獲得“天子”之“位”之“號”,意味著獲得天下共同體(ti) 的認可,從(cong) 而獲得政治正當性。“天子”作為(wei) 天下人的代表者畢竟也是天下人的一員,但是,作為(wei) 天的代理者,他卻不能從(cong) 任何具體(ti) 的天下人出發,不能從(cong) 任何具體(ti) 的階級、集團和個(ge) 人出發,甚至不能僅(jin) 僅(jin) 考慮某個(ge) 曆史時期的人民的需要,他代表的是天下共同體(ti) 的整體(ti) ,這是一種包含了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整體(ti) 性,這一整體(ti) 性就是天所意味的最高價(jia) 值即“大公至正”。“大一統”不過是天下共同體(ti) 實現其自身整體(ti) 性的狀態。

 

這個(ge) 以“大一統”為(wei) 理想的、作為(wei) “天下”國家的“中國”,其立國原理與(yu) 現代領土國家在根本上是不同的。康有為(wei) 曾經以“獨將守孤城”來形容現代領土國家,說那是一種必須“將卒同心”才能勉強維持的狀態,而中國人所謂的治理天下則是“設帳驅蚊,以利安睡”的“安寧之術”。康有為(wei) 準確刻畫了中國作為(wei) “天下”國家之立國原理與(yu) 現代領土國家之立國原理的不同,是所謂“安寧之術”與(yu) “富強之術”的不同。現代領土國家一方麵向外追求國家之間力量的平衡;另一方麵則向內(nei) 追求對資源的無限動員,領土邊界正是國家間力量製衡的結果。領土國家之間在原理上是敵對的,每個(ge) 國家都在本質上是他國的“假想敵”,隻有竭舉(ju) 國之力才能取得國際的有限平衡,而對內(nei) 無限動員的重要前提則是國民身份的齊一化,這就是民族主義(yi) 發生的曆史條件。而“中國”作為(wei) 天下秩序的中心,意味著它並沒有本質主義(yi) 的敵人,而隻有秩序的擾動者,資源動員和武力運用的目的僅(jin) 在於(yu) 維持穩定的秩序,因此,對內(nei) 也不以消滅“群分類別”、建立統一身份認同為(wei) 前提。“中國”作為(wei) “天下”國家的政治目標是“和而不同”“不齊而齊”,或者說是“差異中的和諧”“差別中的平等”,是天下生民自然生存權利的平等維護。

 

“三代”曆史,曆史上的“三代”,經由孔子之損益,經由“六經”之價(jia) 值提煉和義(yi) 理化,成為(wei) 中國文明曆史的開端,為(wei) 中國文明奠立了價(jia) 值根基和根本定向,是中國文明既久且大的內(nei) 在原理。中國曆史中的人們(men) 總是能夠“貴約六經之旨,隨時撰述以究大道”,通過不斷地創新和轉化而保持和延續著中國。三代的原理,使得曆代的聖賢總是有氣魄、有能力使發生在中國的曆史最終成為(wei) 中國史,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我們(men) 至今仍然存續在以“三代”為(wei) 開端的中國曆史中。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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