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文武之政”與儒家的中道哲學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3-02 18:48:14
標簽:中道哲學、文武之政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文武之政”與(yu) 儒家的中道哲學

作者:楊朝明

來源:《東(dong) 方哲學》

 

因為(wei) “清華簡”中的《保訓》篇係“周文王遺言”,而且其中涉及儒家所倡言的“中”道,格外引人矚目。事實上,孔子“從(cong) 周”(《論語·八佾》)、“憲章文武”(《孔子家語·本姓解》《禮記·中庸》),春秋末年以降,依然“布在方策”的“文武之政”(《孔子家語·哀公問政》《禮記·中庸》)對孔子思想與(yu) 早期儒學產(chan) 生了極其重要的影響。這樣的看法雖可以說是人所共知,但人們(men) 卻往往習(xi) 而不察,未加細究。實際上,中國文化有一個(ge) 漫長的積澱積累與(yu) 形成發展過程,中國儒學的形成有一個(ge) 廣闊的文明背景。《保訓》篇的發現,可以“激活”包括《逸周書(shu) 》在內(nei) 的很多傳(chuan) 世文獻,幫助我們(men) 更加深刻地認識孔子思想學說的形成,認識孔子儒家的“中道”哲學,正確估價(jia) “文武之政”的地位與(yu) 影響。

 

一、孔子“憲章文武”

 

孔子所創立的儒家學說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在理解早期儒學時,孔子所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論語·述而》)頗值得認真玩味。孔子思想是在繼承上古三代文化的基礎上形成的,用荀子的話說,就是“法先王”(《荀子·儒效》),惟其如此,才成就了孔子學說的“博大精深”。

 

孔子推崇“三代明王之政”(《禮記·哀公問》),尊崇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等“三代之英”(《孔子家語·禮運》),但由於(yu) 夏、殷“文獻不足”(《論語·八佾》),孔子更注重周禮。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按照朱熹的解釋:“祖述者,遠宗其道;憲章者,近守其法。”所以,對孔子影響更大、更為(wei) 直接的還是周政,還是文王、武王、成王、周公。

 

當有人向孔子的弟子子貢詢問孔子的學問來自哪裏時,子貢說:“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論語·子張》)他認為(wei) 孔子所學即是“文武之道”。《淮南子·要略》談到儒學的產(chan) 生說:“文王業(ye) 之而不卒,武王繼文王之業(ye) ……。武王立三年而崩,成王在褓繈之中,……周公繼文王之業(ye) ……股肱周室,輔翼成王……成王既壯,能從(cong) 政事,周公受封於(yu) 魯,以此移風易俗。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孔子儒學直接來源於(yu) 文武成康之道,與(yu) 子貢所說一致。

 

在學修“文武之道”方麵,孔子做了大量工作。據《孔子家語·觀周》,他曾西至洛邑,“觀先王之遺製,考禮樂(le) 之所極”,他不僅(jin) 問禮於(yu) 老聃,訪樂(le) 於(yu) 萇弘,還曆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則,察廟朝之度。他非常感慨,說:“吾乃今知周公之聖,與(yu) 周之所以王也。”從(cong) 周朝都邑返回魯國,他學問精進,其道彌尊。

 

在《保訓》中,“中”字出現了四次,都是具有政治哲學意義(yi) 的觀念。文王、孔子都稱說舜的“中”道,在《保訓》中文王說他“求中”、“得中”,在《論語》《中庸》中孔子說他“執中”、“用中”。《保訓》還說到殷先人微在河伯的幫助下以“中”“複有易”,使之誠服,並表達了這種執中而服人的做法對殷商的興(xing) 盛起了重要作用。周初,武王、周公自然也重視中正、中道。《逸周書(shu) 》的《寶典》記周公所言“九德”之中就有“中正”;按照《周書(shu) 序》,《武順》篇應為(wei) 武王伐商之前的文獻,其中說“人道尚中”,認為(wei) “天道曰祥,地道曰義(yi) ,人道曰禮”,以禮為(wei) “中”。孔子所說的言語之“中”(《論語·先進》)與(yu) 行為(wei) 之“行”(《論語·子路》)都與(yu) 之一致。

 

二、“文武之政”與(yu) “方策”

 

孔子認為(wei) “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當魯哀公向孔子問政時,孔子說:“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方,版也;策,簡也。木曰方,竹曰策,策大而方小。《儀(yi) 禮·聘禮》曰:“束帛加書(shu) 將命,百名以上書(shu) 於(yu) 策,不及百名書(shu) 於(yu) 方。”《儀(yi) 禮·既夕禮》曰:“書(shu) 賵於(yu) 方,若九、若七、若五。書(shu) 遣於(yu) 策。”孔子時代,人亡政息,但在方版和竹簡上還保留著周文王和武王的為(wei) 政之道。

 

在西周春秋時期,當有不少重要的文獻保留在方版和竹簡上。清朝光緒版的《嘉祥縣誌》著錄了《周宣王冊(ce) 命魯武公金版》,據該書(shu) 介紹,記載,周宣王冊(ce) 命魯武公金版;有人說:山名魯宅,魯先公塚(zhong) 墓在此可信。考冊(ce) 文年代,義(yi) 意符合,文亦大似周誥。雲(yun) 螭,其內(nei) 以銀線界作豎格,好像清代殿試策,“字痕皆赤,所謂丹書(shu) 也”。說到丹書(shu) ,我們(men) 不禁想到《大戴禮記·武王踐阼》中師尚父所說的“皇帝、顓頊之道”,這些極其寶貴的內(nei) 容就保存在丹書(shu) 之中。

 

其實,周初就有將重要文獻鑄於(yu) 金版的習(xi) 慣,如《逸周書(shu) ·大聚》記周武王向周公請教調和殷政的辦法,武王就令冶官把周公的話“冶而銘之金版,藏府而朔之”;《武儆》篇記武王立後嗣時曾“出金枝《郊寶》《開和》細書(shu) ”,其中,“金枝”即為(wei) “金板(版)”之誤,是說《郊寶》乃是鑄在銅版上的文件。《六韜》原稱《金版六韜》,相傳(chuan) 為(wei) 周初薑太公所作,《群書(shu) 治要》卷三十一《六韜》之《武韜》中有太公雲(yun) 雲(yun) ,“文王曰:善,請著之金版。”

 

除了金版,更多的材料應記錄在竹木所製成的簡冊(ce) 上。《孔子家語·禮運》記孔子說:“昔大道之行,與(yu) 三代之英,吾未之逮也,而有記焉。”“三代之英”包括文、武、成王、周公,孔子雖然沒趕上這一時代,但畢竟有“記”。“記”即記載,《禮記·禮運》作“誌”,朱彬引劉台拱曰:“識也,識記之書(shu) 。”

 

細察《周書(shu) 序》,《保訓》應不在《逸周書(shu) 》七十篇中(李學勤先生說)。但在內(nei) 容的性質上,《保訓》與(yu) 《逸周書(shu) 》的許多篇章十分相似。我們(men) 認為(wei) ,《逸周書(shu) 》許多篇章如《文儆》《文傳(chuan) 》《柔武》《大開武》《小開武》《寶典》《酆謀》《寤儆》以及《大聚》《武儆》《無權》等等,可能都是周初流傳(chuan) 下來的記載“文武之政”的“方策”。

 

三、“文武之道”與(yu) 周政

 

所謂“文武之道”,既是“周道”,也是孔子所推尊的“王道”。“文武之道”的形成有周族自身縱向的發展過程,也有周族與(yu) 夏商橫向的相互學習(xi) 與(yu) 影響。

 

自周人始祖後稷開始,周族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便開始形成。後稷名棄,善於(yu) 農(nong) 業(ye) 耕作,在當時特定的曆史文化背景下頗受重視。《史記·周本紀》敘述說:“棄為(wei) 兒(er) 時,屹如巨人之誌。其遊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為(wei) 成人,遂好耕農(nong) ,相地之宜,宜穀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ju) 棄為(wei) 農(nong) 師,天下得其利,有功。”

 

後稷被堯任命為(wei) 農(nong) 師以後,他的後代子孫長期世襲,擔任此職,都被稱為(wei) “後稷”。所以《史記·周本紀》說“後稷之興(xing) ,在陶唐、虞、夏之際,皆有令德”。後稷這一職務一直到“夏後氏政衰”之時,周族祖先方“去稷不務,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間”。不窋的孫子公劉雖在戎狄之間,仍然複脩後稷之業(ye) ,務耕種,行地宜,取材用,使得“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民賴其慶”。因此,百姓多徙而保歸,影響越來越大。故太史公司馬遷說:“周道之興(xing) 自此始”。

 

公劉之後,數傳(chuan) 至古公亶父。“古公亶父複脩後稷、公劉之業(ye) ,積德行義(yi) ,國人皆戴之。”此時,周人已經開始了“剪商”的事業(ye) 。其子公季繼位後,“脩古公遺道,篤於(yu) 行義(yi) ,諸侯順之”。(《史記·周本紀》)“周道”繼續得以發揚。

 

真正興(xing) 盛周族、振興(xing) “周道”的自然是周文王。文王年少時即得古公亶父喜愛,父親(qin) 公季去世後,文王姬昌即位。《周本紀》說:姬昌“遵後稷、公劉之業(ye) ,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他逐漸成為(wei) “西伯”,天下三分有其二,為(wei) 西方諸侯之長,也使周族加快了消滅商朝的步伐。

 

“周道”在文王時的發展自然得益於(yu) 文王對堯、舜以來夏、商文化傳(chuan) 統的吸收和繼承。文王被囚於(yu) 羑裏的時候,“蓋益《易》之八卦為(wei) 六十四卦”(《史記·周本紀》),這無疑是文王在繼承作為(wei) 夏、商之《易》的《連山》《歸藏》基礎上的發展。“清華簡”《保訓》的發現,使我們(men) 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文王對前代文化的學習(xi) 與(yu) 繼承。

 

文王之後,武王滅商,取得天下。後來,周人後裔所作的頌詞中說,周族在後稷時“奄有下國,俾民稼穡”,又說“奄有下土,纘禹之緒”(《詩經·魯頌·閟宮》),顯然是指夏朝時的受封。周人繼承了夏政,而在《保訓》篇中,文王不但說到了堯舜,還說到了商朝先公以及殷商的開國者商湯。

 

由《保訓》之“訓”,我們(men) 想到“周道”中的“訓典”。後來,周穆王時的大臣祭公謀父曾說:不窋“自竄於(yu) 戎狄之間。不敢怠業(ye) ,時序其德,遵脩其緒,脩其訓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史記·周本紀》。這裏的記載也見於(yu) 《國語·周語上》)。其中的“脩其訓典”,一般籠統地說是修其訓教典法。這裏或許是實指,後來的周代訓典籍或者頗有來曆。

 

周人常常提到先王之訓,如:

 

宣王欲得國子之能導訓諸侯者,樊穆仲曰:“魯侯孝。”王曰:“何以知之?”對曰:“肅恭明神而敬事耇老;賦事行刑,必問於(yu) 遺訓而谘於(yu) 故實,不幹所問,不犯所谘。”(《國語·周語下》)

 

若啟先王之遺訓,省其典圖刑法,而觀其廢興(xing) 者,皆可知也。(《國語·周語下》)

 

今齊社而往觀旅,非先王之訓也。(《國語·魯語上》)

 

《訓語》有之,曰:“夏之衰也……。”(《國語·鄭語》)

 

教之訓典,使知族類,行比義(yi) 焉。(《國語·楚語上》)

 

從(cong) “清華簡”《保訓》中,我們(men) 不難看出“訓典”的重要意義(yi) 。從(cong) 本質上講,訓教關(guan) 涉上古帝王所認同的核心價(jia) 值,正如有人所言,某種程度上它具有中國古代文化“元”的意味,其重要性無論如何評介都不過分。

 

周代先公先王的訓典,史書(shu) 或稱之為(wei) “訓語”、“遺訓”等。《逸周書(shu) 》首卷開頭即有《度訓》《命訓》《常訓》三篇,應當屬於(yu) 周訓一類。《周書(shu) 序》稱“三訓”皆成於(yu) 周文王時,說:

 

昔在文王,商紂並立,困於(yu) 虐政,將弘道以弼無道,作《度訓》;殷人作教,民不知極,將明道極以移其俗,作《命訓》;紂作淫亂(luan) ,民散無性習(xi) 常,文王惠和化服之,作《常訓》。

 

“訓”有訓教之意,既名曰“訓”,其出於(yu) 周先公、先王便合乎道理。《度訓》等三篇以“訓”為(wei) 名,皆言為(wei) 政牧民之道,而且各篇從(cong) 天道、民性問題談起,內(nei) 容豐(feng) 富,“理極精深”(蔣善國:《尚書(shu) 綜述》第44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周訓既為(wei) 先王遺訓,自然會(hui) 支配到周人的政治思維,理應也影響到儒家的學說。

 

文王之後,武王姬發、周公姬旦繼承發揚文王之誌,極大地光大的“周道”,所謂“文武之道”至此成為(wei) 後世推尊的典範。如《禮記·雜記下》說:“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文王之道”更收到儒家的推崇,據《論語·子張》記載,衛公孫朝問於(yu) 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孔子弟子明確說孔子所學就是“文武之道”。《中庸》說孔子“憲章文武”正是指此而言。

 

四、周代的“以刑教中”

 

值得注意的是,在周文王遺言中,他重點講了“中”,短短的一篇《保訓》竟然四次說到了“中”,著實格外引人注目。

 

文王所講的兩(liang) 個(ge) 故事如下:

 

昔舜久作小人,親(qin) 耕於(yu) 曆丘,恐求中,自稽厥誌,不違於(yu) 庶萬(wan) 姓之多欲。厥有施於(yu) 上下遠邇,迺易位邇稽,測陰陽之物,鹹順不擾。舜既得中,言不易,實變名,身滋備惟允,翼翼不懈,用作三降(隆)之德。帝堯嘉之,用受厥緒。嗚呼!發,欽之哉!

 

昔微矵(假)中於(yu) 河,以複有易,有易服厥罪。微無害,迺歸中於(yu) 河。微誌弗忘,傳(chuan) 貽子孫,至於(yu) 成唐(湯),祗備不懈,用受大命。

 

如果大致概括,這兩(liang) 個(ge) 故事一是講如何學會(hui) 增長才幹,理解人生,懂得社會(hui) ;二是怎樣懂得把握方式,處理矛盾,恰到好處。

 

文王之訓誡顯然起到了作用。據記載,武王臨(lin) 終時,對輔佐成王的周公諄諄囑托,要他以“中”教訓,使年幼的成王不僅(jin) 地位穩定,而且要盡快成長。《逸周書(shu) ·五權解》說:

 

維王不豫,於(yu) 五日召周公旦,曰:“嗚呼,敬之哉!昔天初降命於(yu) 周,維在文考,克致天之命。汝維敬哉!先後小子,勤在維政之失。……

 

在這些話之後,周武王還希望周公:

 

克中無苗,以保小子於(yu) 位。

 

維中是以,以長小子於(yu) 位,實維永寧。

 

其中,克,允之。苗,借為(wei) 謬。所謂“克中無苗”,就是做到適中無邪;以,用也。所謂“維中是以”,就是唯中是用。由此不難察見武王對於(yu) “中”的重視。

 

“清華簡”《保訓》公布後,學者們(men) 對其中的“中”進行了不少研究,也出現了五花八門的解說。其實,這裏的“中”就是儒家倡言的“中道”,竹簡整理者李學勤先生很早就指出這一點。(李學勤先生:《周文王遺言》,《光明日報》2009年4月13日)這裏所謂“中”就是處事之“中”。

 

西周時期,“中道”思想一定很受重視。《逸周書(shu) ·武順解》記載周人的論述說:“天道尚左,日月西移;地道尚右,水道東(dong) 流。人道尚中,耳目役心。”這種樸素的“人道”主張卻與(yu) “天道”、“地道”合觀,將人放在天地之間,沒有孤立地看待人的問題。在這裏,人道尚“中”被認為(wei) 像“日月西移”和“水道東(dong) 流”那樣為(wei) 自然而然,理應如此。所謂“耳目役心”實際是“耳目役於(yu) 心”,也就是說,人們(men) 看到的、聽到的信息,要用心去思考、分析、把握,要有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能力,隻有這樣才能達到人道之“中”。

 

那麽(me) ,這個(ge) “中”的標準是什麽(me) ?這個(ge) “中”就是“禮”。符合禮的為(wei) “中”,不符合禮的就不是“中”。所以《逸周書(shu) ·武順解》又說到:“天道曰祥,地道曰義(yi) ,人道曰禮。”這裏的“禮”就是符合天理、人情的禮,它包含兩(liang) 層意思:其一,道理。有“理應如此”之意。《孔子家語·論禮》記孔子說:“夫禮者,理也;樂(le) 者,節也。無禮不動,無節不作。”(《禮記·仲尼燕居》也有同樣的記載)

 

在西周的製度中,“中道”理念一定得到了很好的貫徹。如西周職官中有“師氏”,其具體(ti) 職掌就是掌握邦國事情是否合乎法度,是否符合禮製。《周禮·地官司徒》:師氏“掌國中、失之事,以教國子弟。凡國之貴遊子弟學焉。”鄭玄注曰:“教之者,使識舊事也。中,中禮者也;失,失禮者也。”

 

按照周人的傳(chuan) 統,國家治理的最高境界自然是以德治國,實行德政。然而,任何時期都可能有“化之弗變,導之弗從(cong) ,傷(shang) 義(yi) 以敗俗”(《孔子家語·刑政》),因此,在政治治理中,“刑”就成為(wei) 不可或缺的了。

 

那麽(me) ,怎樣用刑才能起到最好的懲戒作用?怎樣用刑才能達到最佳的社會(hui) 效果?這種“最好的懲戒作用”和“最佳的社會(hui) 效果”,恐怕就是用刑的“中”。如果做到了這一點,社會(hui) 就能穩定,社會(hui) 也能發展。因此周代十分重視“以刑教中”,通過刑罰使人們(men) 了解曲直,分清是非,以使正氣得到弘揚,正義(yi) 得到伸張。很顯然,把握刑罰之“中”十分緊要!因此,在西周時期,司徒作為(wei) 教民、治民之官,其分大、小司徒與(yu) 師保之屬,其中,在“大司徒”職責的所謂“十二教”中,其中第七項就是“以刑教中”。《周禮·地官司徒》說:“以刑教中,則民不虣”。虣,通“暴”。哪裏能夠真正做到“以刑教中”,哪裏的社會(hui) 秩序就會(hui) 好起來,哪裏就會(hui) 少一些“傷(shang) 義(yi) 以敗俗”的人。

 

社會(hui) 風俗的好壞是由多方麵的因素決(jue) 定的。但不容否認,做到刑罰之“中”十分緊要。如果違法不究,執法不嚴(yan) ,處置不公,懲罰失當,勢必造成嚴(yan) 重的社會(hui) 後果,並在社會(hui) 風氣中顯現出來。所以孔子說:“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論語·子路》)當然,要真正避免“刑罰不中”,絕不是輕而易舉(ju) 的事情,它需要執法者對人生與(yu) 社會(hui) 的深刻認知,需要執法者的公平與(yu) 公正。需要希望“天地位”、“萬(wan) 物育”的良知與(yu) 良能。

 

五、“文武之政”新識

 

作為(wei) 周文王遺言,“清華簡”《保訓》給我們(men) 帶來了許多新的認識,它啟示我們(men) 思考更多的問題,原來不少模糊、朦朧的認識變得清晰、生動起來。

 

首先,“文武之政”基礎深厚、內(nei) 涵豐(feng) 富。

 

與(yu) 中國學術史的特殊背景密切相關(guan) ,長期以來,人們(men) 懷疑《逸周書(shu) 》《竹書(shu) 紀年》《周禮》《孔子家語》乃至《史記》等的相關(guan) 記載,對中國上古文明的發展程度估價(jia) 偏低,所以很少有人相信典籍中關(guan) 於(yu) “文武之政”的記述。新出土簡帛書(shu) 籍不像傳(chuan) 世文獻那樣經過了後人的傳(chuan) 抄,因此,它可以用來檢驗以往研究的得失,印證相關(guan) 傳(chuan) 世文獻的記載,從(cong) 而矯正我們(men) 的一些認識。

 

在“清華簡”《保訓》篇中,文王訓導作為(wei) 太子的武王發,他認真總結前人經驗,說明他不僅(jin) 重視周族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也認真借鑒堯舜以來的思想文化成果。孔子說周禮乃是“損益”夏、商之禮而來,周文化對於(yu) 夏、商文化的繼承,在文王、武王身上已經開始有所體(ti) 現。在古公亶父的基礎上,文王繼續繼承後稷、公劉之業(ye) ,使周族興(xing) 盛起來,並具備了“用受大命”的條件,為(wei) 武王最終取代殷商而有“天命”打下了堅實基礎。

 

前麵提到,《逸周書(shu) 》中的許多篇章具有重要價(jia) 值,《保訓》篇的發現使我們(men) 對這一問題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如《逸周書(shu) 》中的《文儆解》《文傳(chuan) 解》,《周書(shu) 序》曰:“文王有疾,告武王以民之多變,作《文儆》”;“文王告武王以序德之行,作《文傳(chuan) 》”。文王在位時間很長,他的晚年最為(wei) 牽掛或者念念於(yu) 懷的自然是消滅殷商的大業(ye) ,因此他也一定及其關(guan) 心太子的成長。我們(men) 認為(wei) ,“清華簡”《保訓》的發現不僅(jin) 不會(hui) “排斥”《文儆解》《文傳(chuan) 解》,反而應該更加映襯出這些篇章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文儆解》開頭說:“維文王告夢,懼後嗣之無保,庚辰,詔太子發曰:‘汝敬之哉!民物多變,民何向非利?利維生痛,痛維生樂(le) ,樂(le) 維生禮,禮維生義(yi) ,義(yi) 維生仁。’”《文傳(chuan) 解》則記載文王說:“我身老矣,吾語汝。我所保與(yu) 我所守,傳(chuan) 之子孫。吾厚德而廣惠,忠信而誌愛,人君之行。”其思想與(yu) 《保訓》完全一致。

 

實際上,文王訓誡後人尤其太子發的文獻一定還有不少。除了我們(men) 前麵提到的《周書(shu) 》“三訓”(《度訓》《命訓》《常訓》),已經亡佚的《八繁解》也應當屬於(yu) 此類。《周書(shu) 序》說:“文王訓乎武王以繁害之戒,作《八繁》。”

 

與(yu) 文王一樣,武王也十分重視曆史經驗的總結與(yu) 借鑒。例如,《大戴禮記》中有《武王踐阼》篇,據該篇記述,周武王即位之初,曾經向大夫們(men) 征求可以恒久指導後世子孫行為(wei) 的簡約名言,眾(zhong) 人不知。當問及師尚父(薑太公)“皇帝、顓頊之道”時,師尚父遂引導武王,告知他保存著的丹書(shu) 之言,大意是應當敬而不怠、行義(yi) 滅欲。他還告誡武王,要“以仁得之,以仁守之”。武王聽了,感到十分震撼,於(yu) 是寫(xie) 成戒書(shu) ,在自己能夠常常看到的許多地方銘刻下來,以隨時提醒自己。其實,這樣的材料在《逸周書(shu) 》的許多篇章中都有體(ti) 現。(請參看楊朝明:《〈逸周書(shu) 〉有關(guan) 周公諸篇芻議》,見楊朝明:《儒家文獻與(yu) 早期儒學研究》,齊魯書(shu) 社,2002年;《〈逸周書(shu) 〉所見滅商之前的周公》,《河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08年第1期)綜合認識和研究有關(guan) 的這些文獻,會(hui) 發現周初的思想內(nei) 涵十分豐(feng) 富,從(cong) 而會(hui) 對“文武之政”的內(nei) 涵有一個(ge) 全新的認識。

 

第二,孔子思想與(yu) “文武之政”一脈相承。

 

在孔子的思想學說中,“中庸”思想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中庸”的內(nei) 涵是什麽(me) ,人們(men) 有種種解說。其實,所謂“中庸”就是“中用”,即“用中”,也就是如何“使用中道”。。《說文》中說:“庸,用也。”《尚書(shu) ·堯典》有“疇谘若時登庸”,《詩·王風·兔爰》有“我生之初,尚無庸”,《詩·齊風·南山》有“齊子庸止”等等,其中的“庸”都是“用”的意思。

 

從(cong) 《易經》看,“庸”在先秦時期與(yu) “用”字相通。借助郭店楚簡《五行》和文獻學的幫助,考辨“中庸”的原義(yi) 乃是“用中”。“用中”也就是用心,用心之道就是“誠”。鄭《目錄》解說“中庸”之書(shu) 雲(yun) :“名曰《中庸》者,以其記中和之為(wei) 用也。庸,用也。孔子之孫子思伋作之,以昭明聖祖之德。”

 

從(cong) 這樣的意義(yi) 上理解“中庸”,“中”就是處理事情時要把握分寸,要將事情處理得恰到好處。孔子說:“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但是,“中”卻不是一眼看透的事,也不是數理意義(yi) 上的“中間”。所以,孔子所謂“中”與(yu) 《尚書(shu) 》“十六字心傳(chuan) ”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是前後貫通的。曾幾何時,“中庸”卻備受誤解,人們(men) 認為(wei) 它即是所謂的“折衷”、“調和”,還有的將中庸理解為(wei) “和稀泥”、“折衷主義(yi) ”。其實,孔子認為(wei) “和稀泥”的人就是“鄉(xiang) 願”,這種“鄉(xiang) 願”是“德之賊”,是道德的敵人和敗壞者。時至今日,依然還時常有似是而非的論調,認為(wei) 中國近代的落後的根源就在於(yu) 中國人“太中庸”了,中庸思想竟然成了中國落後的罪魁,罪莫大焉!今天,有《保訓》作為(wei) 重要的旁證,這樣的誤解就容易消除了。

 

在對孔子的評價(jia) 中,有一個(ge) 事例比較典型,這就是孔子對待“女子”的態度。《論語·陽貨》記孔子曰:“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不少人以之為(wei) 孔子“輕視婦女”的鐵證。其實,孔子斯語,包含了“女子難養(yang) ”和“小人難養(yang) ”,而在《尚書(shu) 》《逸周書(shu) 》中都有“小人難保”一語,所謂“保”,《說文解字》明確說:“保,養(yang) 也。”“小人難保”即“小人難養(yang) ”。這裏的“小人難保”對正確理解孔子的話很有價(jia) 值。

 

《逸周書(shu) ·和寤解》記周武王的話說:“嗚呼,敬之哉!無競惟人,人允忠。惟事惟敬,小人難保。”這裏說因為(wei) “小人難保”,故應“惟事惟敬”。這正是周人傳(chuan) 統的“敬德保民”思想的體(ti) 現。不難理解,孔子強調“小人難養(yang) ”,也一定是秉承周人的牧民思想,針對各層各級“養(yang) 民”者(即所謂統治或管理者)而說的。孔子思想與(yu) 文王、武王、周公等一脈相承,由周初文獻可知,孔子說“小人難養(yang) ”不僅(jin) 不含有輕視“小人”的意義(yi) ,反而反映出他對這一群體(ti) 的重視。同樣的道理,孔子說“女子難養(yang) ”恐怕也不是什麽(me) 輕視婦女。

 

通過這一典型的例子,我們(men) 認識到孔子思想與(yu) “文武之政”一脈貫通的意義(yi) ,它不僅(jin) 可以理解孔子思想與(yu) 周人傳(chuan) 統觀念的聯係,還有助於(yu) 理解孔子學說,甚至糾正對孔子思想的一些錯誤的認識。

 

第三,“文武之政”是儒家的理想政治樣板。

 

作為(wei) 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孔子主張“王道”,推崇“三代明王”。在孔子的心目中,“三代明王”之治體(ti) 現了政治治理的最高境界,所以,他“述而不作”,據《孔子家語·禮運》篇,孔子的政治理想就是實現社會(hui) “大同”,而這樣的“大同”之世,就是指的“三代之英”。(《禮運》篇既見於(yu) 《孔子家語》,又見於(yu) 《禮記》。對於(yu) 該篇,人們(men) 多有誤解。請參閱楊朝明:《〈禮運〉成篇與(yu) 學派屬性等問題》,《中國文化研究》2005年第1期)

 

所謂“三代之英”即三代時期的英傑人物,當然是指的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等人。孔子推崇三代聖王(即文獻所說的“三王”),後世所謂的“孔子之道”,實際就是孔子推崇的三代聖王之道,所以,孔子作《春秋》的意義(yi) 就在於(yu) 《史記·太史公自序》所說“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孔子雖然也崇尚“五帝”,但正如司馬遷在《史記·五帝本紀》中所言:“學者多稱五帝,尚矣。”關(guan) 於(yu) 黃帝等上古帝王的事跡,“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也曾經回答弟子宰我問五帝之德,但“儒者或不傳(chuan) ”。相比之下,孔子更加推崇三代聖王。這樣的材料很多,如:

 

《禮記·表記》:子言之:“昔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

 

《禮記·哀公問》: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

 

上博竹書(shu) 《從(cong) 政》篇有孔子曰:“昔三代之明王之有天下者,莫之餘(yu) (予)也,而(終)取之,民皆以為(wei) 義(yi) 。……其亂(luan) 王,餘(yu) (予)人邦家土地,而民或弗義(yi) 。”

 

而且,孔子時代,三代聖王之治為(wei) 社會(hui) 普遍認可。因為(wei) 推崇三王者不止儒家,如《墨子·魯問》雲(yun) :“昔者三代之聖王禹湯文武,百裏之諸侯也,說忠行義(yi) ,取天下。三代之暴王桀、紂、幽、厲,仇怨行暴,失天下。”

 

孔子思想與(yu) “文武之政”血脈相連,決(jue) 定於(yu) 孔子對“文武之政”的認識和理解。“文武之政”體(ti) 現的“文武之道”為(wei) 孔子格外推崇,《中庸》說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注解說:“祖述者,遠宗其道。憲章者,近守其法。”法,即法則、做法。堯舜年代久遠,而“文武之政”還在,足可以為(wei) 法則。“文武之政”指周初文王、武王乃至周公的治國方略。文、武、周公明德慎罰、民惟邦本、修身重人,深受後人推崇。直到春秋孔子時代,“文武”的政治方略仍是“未墜於(yu) 地,在人”,孔子還以“文武之政”指導魯哀公,可見孔子對“文武之政”是備加尊崇的。

 

孔子尊崇“三王”,更提出尊崇“周政”。例如,據《孔子家語·執轡》篇記載,孔子弟子閔子騫為(wei) 費宰,問政於(yu) 孔子。孔子曰:“古者天子以內(nei) 史為(wei) 左右手,以德法為(wei) 銜勒,以百官為(wei) 轡,以刑罰為(wei) 策,以萬(wan) 民為(wei) 馬,故禦天下數百年而不失。”孔子又說:“古之禦天下者,以六官總治焉:塚(zhong) 宰之官以成道,司徒之官以成德,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馬之官以成聖,司寇之官以成義(yi) ,司空之官以成禮。六官在手以為(wei) 轡,司會(hui) 均仁以為(wei) 納,故曰:禦四馬者執六轡,禦天下者正六官。”孔子這裏所說的“六官”即是《周禮》中的塚(zhong) 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將《周禮》六官以及太宰一職的職掌與(yu) 孔子的論述相對應的部分一一對照,不難發現他們(men) 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關(guan) 於(yu) 這一點,我們(men) 曾經進行專(zhuan) 門探討(詳請看楊朝明:《〈孔子家語·執轡〉篇與(yu) 孔子的治國思想》,《中國文獻學叢(cong) 刊》第一輯,國際炎黃文化出版社,2003年3月;收入楊朝明:《儒家文獻與(yu) 早期儒學研究》,齊魯書(shu) 社,2002年)。種種材料顯示,“文武之政”是孔子儒家的理想政治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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