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智】“崇陽抑陰”,還是“崇陰抑陽”? ——《周易》中的陰陽觀新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3-02 18:12:27
標簽:《周易》、崇陽抑陰、崇陰抑陽

“崇陽抑陰”,還是“崇陰抑陽”?

——《周易》中的陰陽觀新論

作者:張文智

來源:《哲學研究》2020年第12期

 

作者簡介

 

 

 

張文智,1967年4月生,山東(dong) 聊城人,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易學研究特別是象數易學研究及英文翻譯工作。

 

摘要:《莊子·天下》曰“易以道陰陽”。能否正確理解“陰”“陽”之間的關(guan) 係,直接影響是否把握了《周易》經傳(chuan) 之本義(yi) 。曆代學者多用“陰陽對待”“陰陽交錯”“陰陽流轉”“陰陽合和”等來表述陰陽之間的關(guan) 係,但如果不明白《周易》本身是“崇陽抑陰”還是“崇陰抑陽”,就不可能對上述關(guan) 係有一個(ge) 貼切的認識。先儒多認為(wei) 《周易》是“崇陽抑陰”的,但通過綜合分析《周易》經傳(chuan) 所蘊含的本體(ti) 生成論可知,從(cong) “先天”的角度來看,《周易》確實是“崇陽抑陰”的;而從(cong) “後天”的角度來看,則是“崇陰抑陽”的。今本《周易》卦序為(wei) 後天卦序,故與(yu) 其說《周易》“崇陽抑陰”,毋寧說其為(wei) “崇陰抑陽”。由於(yu) 沒有厘清太極與(yu) 兩(liang) 儀(yi) 以及陰與(yu) 陽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故已有的陰陽說仍有未妥之處。

 

關(guan) 鍵詞:《周易》;崇陽抑陰;崇陰抑陽;先天;後天

 

《周易》由古經及《易傳(chuan) 》兩(liang) 個(ge) 部分組成。《莊子·天下》曰“易以道陰陽”,《周易·係辭傳(chuan) 》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可見“陰陽”及“陰”與(yu) “陽”之間的關(guan) 係是《周易》哲學的根底所在。《周易》古經沒有明確談到“陰”“陽”或“陰陽”,而《易傳(chuan) 》卻大談“陰陽”及由“陰陽”衍生出的“剛柔”觀念,用以揭示《周易》古經所蘊含的天人之道。近幾十年來,隨著與(yu) 《周易》相關(guan) 的出土文獻的麵世,“數字卦”也成為(wei) 易學研究的一個(ge) 熱點。通過對“數字卦”的綜合研究,有學者指出:“今本《周易》的陰陽爻畫其實是由數字一(七)、八演變而來的,……根據大衍之數(五十數)的揲蓍法,最終得出六、一(七)、八、九這四個(ge) 數字,其中一(七)、八兩(liang) 數出現的頻率很高,作為(wei) 靜爻、體(ti) 爻、常爻被安排為(wei) 《周易》經文的爻畫,而九、六作為(wei) 動爻、用爻、變爻被安排為(wei) 爻題。”(丁四新,第49頁)盡管如此,在《周易》成書(shu) 時一(七)、九等奇數為(wei) 陽,六、八等偶數為(wei) 陰的觀念已經形成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因此,關(guan) 於(yu) “數字卦”研究的這一結論並不影響我們(men) 在此討論《周易》中的陰陽觀。特別是前人的研究已經表明,“陰陽兩(liang) 個(ge) 概念早就在殷商和西周時廣泛流行”,“陰陽二字作為(wei) 矛盾對立的概念連在一起使用,起碼應當上推至周初”(趙士孝,第73頁),“長安西仁村西周時期陶拍上的數字卦是西周存在《周易》經文的證明”(李學勤,第3頁)。

 

自《易傳(chuan) 》成書(shu) 之後,陰陽已成為(wei) 《周易》最基本的符號。自漢代至明清,曆代易學家對《易》之陰陽說多有發揮,主要包括孟喜、京房、虞翻易學中的陰陽消息說,周敦頤的“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程頤的“離了陰陽更無道,所以陰陽者是道”(《二程遺書(shu) 》,第208頁)和“物極必反”(見梁韋弦,第111頁)說,朱熹的“道是太極”(見郭君銘,第105頁)以及陰陽交錯、陰陽對待與(yu) 流行等觀念,張載的“一物兩(liang) 體(ti) ”說和“太和”說,以及王夫之提出的“太極者,無有不極”(王夫之,2004年,第305頁)、“獨陰不成,孤陽不生”(王夫之,2000年,第100頁)等說法。以上學者對《周易》之陰陽說皆有獨到見解,而通過整合《周易》經傳(chuan) 之相關(guan) 內(nei) 容,筆者發現,他們(men) 的說法仍有許多未盡之處,故有必要對《周易》中的陰陽觀作更為(wei) 全麵、深入的挖掘。

 

一、《周易》古經中的“陰陽並重”

 

要想明了《周易》中的陰陽觀,我們(men) 首先要了解《周易》本身是“崇陽抑陰”還是“崇陰抑陽”的。

 

《周易》“崇陽抑陰”的特點十分明顯,這首先表現在《周易》六十四卦以純陽爻組成的乾卦為(wei) 首卦,而以純陰爻組成的坤卦為(wei) 第二卦。《周易》之“崇陽抑陰”還表現在泰(䷊)否(䷋)兩(liang) 卦及《彖傳(chuan) 》對這兩(liang) 卦的解讀中。泰卦的卦辭為(wei) :“小往大來,吉亨。”顯然,《周易》古經的作者已經把“大”係於(yu) 內(nei) 卦之乾(☰),把“小”係於(yu) 外卦之坤(☷),這就是所謂的“觀象係辭”。《彖傳(chuan) 》將該卦辭解讀為(wei) :“……內(nei) 陽而外陰,內(nei) 健而外順,內(nei) 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而將否卦卦辭“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解讀為(wei) :“……內(nei) 陰而外陽,內(nei) 柔而外剛,內(nei) 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也。”可見,《彖傳(chuan) 》已將“君子”“君子道”等褒義(yi) 詞與(yu) 陽爻相配合,而將“小人”“小人道”等貶義(yi) 詞與(yu) 陰爻相配應,“崇陽抑陰”之意躍然紙上。

 

《周易》這一“崇陽抑陰”的特點還體(ti) 現在卦名上,主要表現在剝(䷖)、複(䷗)、夬(䷪)、姤(䷫)等卦之取名。複卦之所以取名為(wei) 複,乃是因為(wei) 該卦有“一陽來複”之象,而作為(wei) 一陰初見之姤卦沒有被命名為(wei) “複”,顯然這兩(liang) 個(ge) 卦之取名有“崇陽抑陰”之意。而群陰剝陽(䷖)之卦被命名為(wei) 剝,群陽決(jue) 陰(䷪)之卦被命名為(wei) 夬,亦有此意,特別是《雜卦傳(chuan) 》所說“夬,決(jue) 也,剛決(jue) 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更能夠證明這一點。

 

《周易》之“崇陽抑陰”亦表現在大過(䷛)、小過(䷽)、頤(䷼)、中孚(䷼)等卦象及其取名等方麵。眾(zhong) 所周知,《周易》有尚“中”之思想,《易傳(chuan) 》中僅(jin) 對“中”的稱謂就有“正中”“中正”“得中”“時中”等二十九種提法,而這些與(yu) “中”相關(guan) 的卦爻都是吉卦、吉爻。(參見劉大鈞,第29-31頁)“過”與(yu) “不及”皆不能稱“中”,故《周易》中的“大過”“小過”之稱名是因為(wei) 二卦未得中。之所以未得中,乃是因為(wei) “大過”卦為(wei) 初、上二陰爻包著中間的四個(ge) 陽爻,“小過”卦為(wei) 外麵的四個(ge) 陰爻包著中間的兩(liang) 個(ge) 陽爻,皆為(wei) “陰包陽”即“地包天”之象,故其象為(wei) “過”。而與(yu) 它們(men) 相對的頤與(yu) 中孚兩(liang) 卦則為(wei) “陽包陰”之象,故頤有“養(yang) 正”(《雜卦傳(chuan) 》)之義(yi) ,中孚有“信”(同上)而“化邦”(《中孚·彖》)即“化成天下”之意。特別是中孚所寓之“誠中”“誠信”之意與(yu) 孟子所說的“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孟子·離婁上》)及《中庸》所說的“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有相通之處。故這幾個(ge) 卦之卦象與(yu) 取名亦說明《周易》有“崇陽抑陰”之取向。

 

此“崇陽抑陰”之取向還體(ti) 現在陰陽爻之間的“承”“乘”關(guan) 係之中。“承”指在一個(ge) 卦體(ti) 中,如果陽爻在上,陰爻在下,則此陰爻被稱為(wei) “承”上麵的陽爻。如蠱卦(䷑)六五爻的爻辭為(wei) “幹父之蠱,用譽”,其《象》曰:“‘幹父’‘用譽’,承以德也”。意思是說,六五爻之所以有榮譽,乃是因為(wei) 其上承上九陽剛之德。節卦(䷻)六四爻辭為(wei) “安節,亨”,其《象》曰:“‘安節’之‘亨’,承上道也。”意思是說,此爻之所以亨通,是因為(wei) 此陰爻上承九五陽爻之故。“乘”是指如果陰爻在陽爻上麵,這種情形稱為(wei) “陰乘陽”或“柔乘剛”。如屯卦(䷂)六二爻的爻辭為(wei) “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其《象》曰“六二之難,乘剛也……”,意謂六二陰爻之所以有如此屯難之象,乃是因其乘於(yu) 初九陽爻之上之故。豫卦(䷏)六五爻的爻辭為(wei) “貞疾,恒不死”,其《象》曰:“‘六五貞疾’,乘剛也。”意謂六五陰爻之所以有疾病,乃因其“乘”於(yu) 九四陽爻之上之故。由此可知,在大多數情形下,“陰”承“陽”則吉,而“陰”乘“陽”則凶,由此亦可見《周易》經傳(chuan) “崇陽抑陰”之意。

 

除了“崇陽抑陰”之取向之外,《周易》亦有明顯的“崇陰抑陽”之取向。如前所述之泰卦(䷊),純陰之坤(☷)被置於(yu) 純陽之乾(☰)上麵,而被係以“小往大來,吉亨”之順吉之辭;而與(yu) 之相反的否卦(䷋)卦辭為(wei)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之不吉之辭;益卦(䷩)上卦為(wei) 巽(☴)、為(wei) 長女、為(wei) 陰,下卦為(wei) 震(☳)、為(wei) 長男、為(wei) 陽,該卦卦辭為(wei) “利有攸往,利涉大川”,並寓有“損上益下,民悅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益·彖》)之嘉美之意;鹹卦(䷞)上卦為(wei) 兌(dui) (☱)、為(wei) 少女、為(wei) 陰,下卦為(wei) 艮(☶)、為(wei) 少男、為(wei) 陽,卻被係以“亨,利貞,取女吉”之順吉之辭,而其“吉”之原因則在於(yu) “柔上而剛下”“男下女”(《鹹·彖》)即“陽來就陰”。其他如小畜(䷩)、隨(䷐)等上為(wei) 陰卦、下為(wei) 陽卦之辭,皆為(wei) 順吉之辭。這就充分說明,《周易》古經的作者在“觀象係辭”之時即有“崇陰抑陽”之意,而《易傳(chuan) 》作者在此基礎了又作出了進一步的發揮。

 

《周易》經傳(chuan) “崇陰抑陽”之意最典型地體(ti) 現在謙卦(䷎)之中。謙卦上卦為(wei) 坤(☷)為(wei) 陰卦,下卦為(wei) 艮(☶)為(wei) 陽卦,故整個(ge) 卦有“陽來就陰”之象。除了謙卦之外,《周易》其他六十三個(ge) 卦每個(ge) 卦的卦爻之辭皆有吉有凶,隻有謙卦的卦爻之辭皆為(wei) 順吉之辭。對此,《謙·彖》作了進一步的發揮:“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故《周易》經傳(chuan) “崇陰抑陽”之意亦十分明顯。

 

綜上可知,《周易》既寓有“崇陽抑陰”之意,又有“崇陰抑陽”之取向,因此可以說是“陰陽並重”,隻是在有些情形下“崇陽抑陰”,而在另外一些情形下則“重陰抑陽”。而要弄清楚《周易》二者兼取之本旨,就要了解《周易》經傳(chuan) 所蘊含的本體(ti) 生成論思想。

 

二、今本《周易》卦序中的“陰陽流轉”與(yu) “陰陽交錯”

 

要想深入了解《周易》中的陰陽觀,就要挖掘《周易》經傳(chuan) 中所蘊含的宇宙生成論思想。

 

《周易》所蘊含的宇宙生成論思想主要體(ti) 現在今本六十四卦卦序之中。此卦序與(yu) 先天八卦圖(見圖1)及後天八卦圖(見圖2)有緊密的聯係。參照這兩(liang) 幅圖將有利於(yu) 我們(men) 對此進行理解。

 

 

 

“先天”“後天”兩(liang) 個(ge) 概念雖然早就出現在《乾·文言》之中,而真正對先天、後天進行闡發則源於(yu) 邵雍。我們(men) 在此所說的“先天八卦圖”及“後天八卦圖”即是根據邵雍對先天、後天的解說而來的。邵雍有言:“先天之學,心也;後天之學,跡也。”(見郭彧、於(yu) 天寶點校,第1407頁)意即“先天”為(wei) 體(ti) ,“後天”為(wei) 用。

 

不難看出,先天八卦卦序體(ti) 現的是陰陽二氣分行及其循環往複之有序性,用朱熹的話說就是陰陽之間的對待與(yu) 流行,可用兩(liang) 儀(yi) 圖”來表示;而後天八卦卦序體(ti) 現的則是後天世界陰陽五行之間交錯變化之複雜性。顯然,在先天八卦圖中,乾坤相對、震巽相對、坎離相對、艮兌(dui) 相對,顯現出陰陽之間的相互對待性。先天八卦之陰陽流轉即循環往複性則表現在:從(cong) 震(☳)之一陽,到兌(dui) (☱)之二陽(離[☲]亦為(wei) 二陽之卦),再至乾(☰)之三陽,為(wei) 陽息陰消之過程;從(cong) 巽(☴)之一陰,到艮(☶)之二陰(坎[☵]亦為(wei) 二陰之卦),再至坤(☷)之三陰,為(wei) 陰息陽消之過程;而離(☲)有日出東(dong) 方之象,坎(☵)為(wei) 月首現於(yu) 西方之象,從(cong) 而體(ti) 現日月經天及陰陽消息之循環往複性。在後天八卦圖中,乾(☰)、坎(☵)、艮(☶)、震(☳)等四個(ge) 陽性卦被安排於(yu) 左下方,而巽(☴)、離(☲)、坤(☷)、兌(dui) (☱)等四個(ge) 陰性卦則被置於(yu) 右上方。陽氣上升,陰氣下降,故整個(ge) 後天八卦圖有陰陽交合、交錯之象。

 

這種陰陽之間的循環往複性(即先天性)與(yu) 交錯性(即後天性)在今本六十四卦卦序(又稱文王六十四卦卦序)之中皆有所體(ti) 現。如屯卦(䷂,3)與(yu) 蒙卦(䷃,4)為(wei) 一對相偶之卦,前者下卦為(wei) 震(☳)為(wei) 雷,有奮迅上升之勢,上卦為(wei) 坎(☵)為(wei) 雲(yun) ,有雲(yun) 氣上蒸之象,整個(ge) 卦則有氣上行之象;後者上卦為(wei) 艮(☶)為(wei) 止,下卦為(wei) 坎(☵)為(wei) 水而下行,整個(ge) 卦之氣有上止而下行之象。兩(liang) 個(ge) 卦合起來的氣行之象正好可以用兩(liang) 儀(yi) 圖(☯)來象征,蘊含著二氣分行及循環往複性。其餘(yu) 的每兩(liang) 個(ge) 相偶之卦所形成的氣行之象皆可用兩(liang) 儀(yi) 圖(☯)來表示。這種循環往複性即寓有“物極必反”之意,主要體(ti) 現於(yu) “否泰反其類”(《雜卦傳(chuan) 》)或“否極泰來”“盛極必衰”等說之中。

 

今本六十四卦卦序與(yu) 先後天八卦圖有緊密聯係,而其交錯之情,亦可按此兩(liang) 圖索而得之。上經以乾(䷀,1)、坤(䷁,2)為(wei) 首,而坎(䷜,29)、離(䷝,30)緯之。上經的泰(䷊,11)、否(䷋,12)為(wei) 先天八卦圖中的乾(☰)坤(☷)之交,需(䷄,5)、訟(䷅,6)、師(䷆,7)、比(䷇,8)、同人(䷌,13)、大有(䷍,14)等為(wei) 乾(☰)坤(☷)與(yu) 坎(☵)離(☲)之相錯,其餘(yu) 的卦則多為(wei) 乾坤與(yu) 六子之相錯。由乾象征之天道包括由坤象征之地道,故上經以象征天道為(wei) 主;下經的鹹(䷞,31)、損(䷨,41)為(wei) 艮(☶)兌(dui) (☱)之交,恒(䷟,32)、益(䷩,42)為(wei) 震(☳)巽(☴)之交,既濟(䷾,63)、未濟(䷿,64)為(wei) 坎(☵)離(☲)之交,其餘(yu) 的卦則多為(wei) 六子卦(乾坤為(wei) 父母卦)之間之相錯。鹹卦為(wei) 人事之始,故下經以象征人道與(yu) 人事為(wei) 主。不難看出,乾(䷀,☰)、坤(䷁,☷)、坎(䷜,☵)、離(䷝,☲)為(wei) 上經主卦,震(☳,䷲)、巽(☴,䷸)、艮(☶,䷳)、兌(dui) (☱,䷹)為(wei) 下經主卦,而先天八卦圖以乾(☰)坤(☷)為(wei) 主、坎(☵)離(☲)為(wei) 輔;後天八卦圖以坎(☵)離(☲)為(wei) 主,以震(☳)兌(dui) (☱)為(wei) 日月之門,故上經始於(yu) 乾(䷀)坤(䷁)、終於(yu) 坎(䷜)離(☲)即寓有由先天轉向後天之意。上經的坎卦(䷜,29)之二、三、四爻可互出震卦(☳),三、四、五爻可以互出艮卦(☶);離卦(䷝,30)之二、三、四爻可以互出巽卦(☴),三、四、五爻可以互出兌(dui) 卦(☱)。而這兩(liang) 個(ge) 卦互出之卦為(wei) 下經主卦。故上經終以坎(䷜)、離(䷝),下經始於(yu) 鹹(䷞)、恒(䷟,32),亦寓有由後天轉向人道、人事之意。

 

上經乾(䷀)坤(䷁)、坎(䷜)離(䷝)之安排,體(ti) 現了陰陽之對待,與(yu) 先天八卦圖中的四個(ge) 正位之卦相對應,故寓有陰陽對待之先天性;下經則以艮(☶)、兌(dui) (☱)、震(☳)、巽(☴)錯綜成用,而此四卦處於(yu) 先天八卦圖之四寓之位,又從(cong) 坎(䷜)離(䷝)互出,故多體(ti) 現陰陽交錯之後天性。今本六十四卦“雖為(wei) 一大環,其間或兩(liang) 卦,或四卦,或八卦,複為(wei) 一小環”(列聖,2005年,《圖象·文王六十四卦疏述》第一部,第129頁),每一卦本身又自成循環,且可以通過陰陽變易轉化為(wei) 其他六十三卦。故今本六十四卦又是一個(ge) 內(nei) 在相互關(guan) 聯的體(ti) 係。自屯(䷂,3)、蒙(䷃,4)兩(liang) 卦開始就已經開啟交錯之情,故《屯·彖》有“剛柔始交而難生”之說。“自屯蒙以後,氣行益雜,生化益繁,則交錯之情,亦隨之益頻”“愈交愈頻,愈錯愈眾(zhong) ,於(yu) 是生化愈廣,名類愈多,而氣周流其間,永無寧息”。(列聖,2005年,《圖象·文王六十四卦疏述》第一部,第137-138頁)故這裏所說的循環或陰陽流轉亦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從(cong) 乾卦(䷀,1)到未濟卦(䷿,64)的螺旋式推進。

 

據《係辭傳(chuan) 》所說“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上述循環性所寓示之兩(liang) 儀(yi) (☯)之關(guan) 係,又可以上推至先天太極,可用“○”來表示。綜上可知,今本六十四卦卦序蘊含著從(cong) 先天到後天、從(cong) 簡單到複雜、愈變愈頻、內(nei) 在相互關(guan) 聯的宇宙生成規律,是一個(ge) 氣數推演模型,是“道”的一步步展開與(yu) 顯現,而其生生之源則是先天太極(○)。也就是說,先天太極及下文要談及的“乾元”之氣作為(wei) 宇宙的原動力一直貫穿於(yu) 從(cong) 乾(䷀,1)到未濟(䷿,64)這一螺旋式推進的整個(ge) 過程之中。

 

這就是今本六十四卦卦序所蘊含的宇宙生成論。顯然,此宇宙生成論寓有“先天生後天,後天之中有先天”即“體(ti) 能生用,用中有體(ti) ”之意。前人多據先天八卦圖來理解“陰陽流轉”與(yu) “陰陽交錯”,本文則從(cong) 今本六十四卦卦序梳理出這些特點,並體(ti) 現這些特點與(yu) “先天”“後天”之關(guan) 係。《周易》中的宇宙生成論還寓於(yu) 卦辭、卦象體(ti) 係之中,我們(men) 將把此部分內(nei) 容穿插於(yu) 下文要談的心性本體(ti) 論之中。

 

三、陰陽兩(liang) 儀(yi) 與(yu) 先天太極

 

除了上麵所說的宇宙生成論,《周易》經傳(chuan) 還寓有一種心性本體(ti) 論,這將有助於(yu) 我們(men) 更為(wei) 深入地了解《周易》中的陰陽觀。

 

雖然文王六十四卦以乾坤為(wei) 首,而《乾·彖》則曰“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禦天”,《坤·彖》曰“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故乾之上還存在著“統天”“禦天”之“乾元”;坤之上還存在著“萬(wan) 物資生”之“坤元”。《乾·文言》又說“‘乾元’用九,乃見天則”,說明“乾元”與(yu) 乾卦“用九”之辭相對應;相應地,“坤元”與(yu) 坤卦“用六”之辭相對應。也就是說,“乾元”作為(wei) 道體(ti) 是不可見的,而其用可見,全易192個(ge) 稱“九”之陽爻皆為(wei) “乾元”之顯現與(yu) 發用。相應地,“坤元”作為(wei) 形而上之體(ti) 亦不可見,而其用可見,全易192個(ge) 稱“六”之陰爻皆為(wei) “坤元”之顯現與(yu) 發用。

 

乾坤“二元即兩(liang) 儀(yi) (☯)也,二用即兩(liang) 儀(yi) 之德”(列聖,2005年,《坤卦》第二部,第101頁)。顯然,這裏的陽儀(yi) 對應“乾元”,陰儀(yi) 對應“坤元”。“乾元”與(yu) “坤元”之間的關(guan) 係則表現為(wei) :“一為(wei) 陽主施,一為(wei) 陰主受;一為(wei) 氣(之)始,一為(wei) 形(之)先”。(同上,第34頁)乾元主始,體(ti) 現於(yu) 《乾·彖》“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所雲(yun) 之意;坤元主終,體(ti) 現於(yu) 《坤·象》“用六‘永貞’,以大終也”所雲(yun) 之意。

 

“乾元”雖然在兩(liang) 儀(yi) 生成之後與(yu) 陰儀(yi) 互環互抱而共主生成,但“乾元”與(yu) “坤元”之間的地位仍有所不同。“(太極)動則陰生,靜則陽複”(列聖,2005年,《圖象·太極圖講義(yi) 》第一部,第276頁),而“太極之初,元氣渾淪,獨為(wei) 陽也。而兩(liang) 儀(yi) 既分,(乾元)仍為(wei) 陽精”(列聖,2005年,《乾卦》第一部,第44頁)。故“太極生兩(liang) 儀(yi) ”之後,隻有陽儀(yi) 能夠獨接先天太極(〇),而陰儀(yi) 則無此性能,因為(wei) 與(yu) 陽儀(yi) 相對應的“‘乾元’用九”之辭為(wei) “見群龍,無首吉”,意即所有人皆已成為(wei) 君子或善人,故不需要首領來領導他們(men) ,此即儒家天下大同之境,亦即佛家“淨土”、道家“先天”之境。顯然,此即先天太極(〇)之境。又由於(yu) “‘坤元’亦‘乾元’所出”(列聖,2005年,《乾卦》第一部,第33頁),故太極(〇)生兩(liang) 儀(yi) (☯)之後,先天純陽之氣仍存在於(yu) 陽儀(yi) 之中,而陰儀(yi) 則為(wei) 太極(〇)發動之後之附屬物,而後陽儀(yi) 與(yu) 陰儀(yi) 互環互抱而產(chan) 生萬(wan) 事萬(wan) 物。因此,在兩(liang) 儀(yi) 生成之後,“乾元”即可代表先天太極(〇),故“乾元”亦貫穿於(yu) 整個(ge) 六十四卦之中。

 

由於(yu) 道“在天為(wei) 神,在人為(wei) 性”(列聖,1993年,第171頁),“性”為(wei) 生生之本,可用“〇”來表示。“情生於(yu) 性”(同上,第39頁),猶如“‘坤元’亦‘乾元’所出”(列聖,2005年,《乾卦》第一部,第33頁),故在心如如不動之時,性體(ti) (〇)自顯;心一動即意味著性生情,而性情皆居於(yu) 心。此動中之“性”可用兩(liang) 儀(yi) 圖(☯)中的陽儀(yi) 來象征之,其所生之“情”可用陰儀(yi) 來表示。而心動之時之性、情可上推至先天太極(〇)所表示之純性。心動之時,性容易被怒、恨、怨、惱、煩等不正之情所支配,故必須以性為(wei) 主導、情為(wei) 輔從(cong) ,即如“乾元”主施、“坤元”主受,“乾元”為(wei) 主、“坤元”為(wei) 從(cong) ,“乾元”主始、“坤元”主終,才能夠“讚天地之化育”(《中庸》)。

 

《大學》所說的“至善”之境即此先天太極(〇)之境,可通過“定、靜、安、慮、得”等次第工夫證得,由此亦可體(ti) 悟“(太極)動則陰生,靜則陽複”(列聖,2005年,《圖象·太極圖講義(yi) 》第一部,第276頁)之意。因此,由周敦頤提出、由朱熹等堅持的“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的說法不符合《周易》中的宇宙生成論之本旨,並在後世引起了諸多混亂(luan) 與(yu) 爭(zheng) 議。兩(liang) 儀(yi) 中的陽儀(yi) 與(yu) 後天世界中的“善”相對應,陰儀(yi) 則與(yu) “惡”相對應。由於(yu) 隻有陽儀(yi) “獨接先天”太極(〇),故在後天世界隻有積德行善才能上達先天至善之境。故《周易》哲學可以為(wei) 孟子的“性善論”提供本體(ti) 生成論依據。孟子之後出現的“善惡混”說所說的“善”隻是後天世界中有善惡對待之善,而非此先天“至善”之“善”。(見張文智,2018年)由此亦可知,程頤所主張的“離了陰陽便無道,所以陰陽者是道”、朱熹所提出的“道是太極”,以及張載的“一物兩(liang) 體(ti) ”說、王夫之所強調的“乾坤並建”“獨陰不成,孤陽不生”說,看起來似乎有其道理,但他們(men) 皆未闡明太極與(yu) 陽儀(yi) 之內(nei) 在關(guan) 聯,以及陽儀(yi) 與(yu) 陰儀(yi) 之間的施受、始終之關(guan) 係。

 

四、“陰陽合和”與(yu) “感而遂通”

 

《係辭傳(chuan) 》曰“聖人設卦、觀象、係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意即卦爻辭乃聖人通過觀象而來,卦爻辭的背後皆有卦象為(wei) 其依據。今本《周易》首於(yu) 乾坤,其他六十二卦乃由乾坤交合而生出,故乾坤兩(liang) 卦乃整個(ge) 六十四卦生成之縮影。故通過分析乾坤兩(liang) 卦象、辭之義(yi) 亦可了解整部《周易》中的象、辭關(guan) 係及其寓意之大概。

 

乾卦卦辭為(wei) “元亨利貞”,為(wei) 天象之全、天象之圓,象征天道之展開。從(cong) 時間的角度來看,這四個(ge) 字分別對應春夏秋冬;從(cong) 空間上看,此四字分別對應東(dong) 南西北,而又無遠弗屆。乾主氣,故無時不有,無處不在;坤主形,受時空等條件之限製,故坤卦卦辭雖亦有“元亨利貞”四德,但必須做到如“牝馬之貞”才會(hui) 有“利”,去西南方向才會(hui) 得到朋友幫助,而去東(dong) 北方則會(hui) 遭遇“喪(sang) 朋”之事。乾坤既奠之後,則乾主元亨,坤主利貞。“貞”乃坤道之本德。“貞,正也”(《師·彖》),“止於(yu) 一”為(wei) “正”(“正”字下為(wei) “止”,上為(wei) “一”)。除了尚中思想之外,《周易》亦十分重視艮止之意,主要體(ti) 現在:六十四卦中每一卦的上爻爻辭,特別是以震卦(☳)為(wei) 上卦之卦如恒(䷟)、大壯(䷡)等卦之上爻之辭,多為(wei) 凶危之辭,而以艮卦(☶)為(wei) 上卦之卦如大畜(䷙)、剝(䷖)等卦的上爻之辭皆為(wei) 順吉之辭。顯然,《周易》強調止而後行,而反對躁動,這與(yu) 前文所說“(太極)動則陰生,靜則陽複”的寓意是一致的,與(yu) 《大學》強調“知止”的內(nei) 在精神亦無二致,亦即通過止而複陽,以體(ti) 會(hui) “寂然不動”(《係辭傳(chuan) 》)之道體(ti) ;陽氣充足之後再動,以體(ti) 現“感而遂通”(同上)、“進德修業(ye) ”(《乾·文言》)之功用。

 

“止於(yu) 一”即是止於(yu) 先天太極(〇)之境,即“貞固足以幹事”(《乾·文言》)之意。由於(yu) 人離地近而距天遠,且《易》為(wei) 人道立,故講坤道即是在講人道。天道之展開為(wei) “元亨利貞”,而坤道即人道則必須通過返修即由“貞利”才能上返“亨元”。上經主要展現天道,故上經之卦爻辭多有“元亨”之辭;下經主要彰顯人道,故下經之卦爻辭多“貞”“利”之辭。天道變而不失其常,而人道在後天的變易中經常偏離常道,故人必須通過自修即“貞利”、知止才能常葆“元亨”。這就是“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之寓意,而非如張載所理解的“‘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此謂六爻。言天道變化趨時者,六爻各隨時自正其性命”(《張載集》,第70頁),亦非如朱熹所理解的“乾道變化,無所不利,而萬(wan) 物各得其性命以自全”(朱熹,第33頁),二者皆未闡明,人必須通過聖人的教化而明道,通過明道而明白人必須通過“貞利”之自修才能上達天道之“元亨”,否則人就會(hui) 與(yu) 禽獸(shou) 為(wei) 伍,如此就不可能正定其性命。這裏的“保合太和”乃以人道之“中和”上合天道之“中和”之意。“喜怒哀樂(le) 之未發”之“中”的境界可用先天太極(〇)來象征之,而“發而皆中節”之“和”可用兩(liang) 儀(yi) 圖(☯)來表示之。“太極之氣,正在之中,……苟不克見此極,徒逐於(yu) 之象而求其變化,是將陷於(yu) 徇情逐物之弊,而不能自正性命也。故習(xi) 易者必時時求見其太極焉”(列聖,2005年,《全易大旨及習(xi) 易要例》第一部,第83頁)。做到這一點,就可以避免程頤所說的“物極必反”及人們(men) 常說的“盛極必衰”。由此可知,張載以及後來的王夫之等對“太和”的理解並不符合《周易》“保合太和”說之本意。

 

乾卦(䷀)雖然表麵上看起來是純陽之卦,但處於(yu) 陰位的二、四、上爻背後卻隱含著與(yu) 坤相對應的陰爻,乾卦九二爻辭“見龍在田”之“田”及九四爻辭“或躍在淵”之“淵”皆有坤陰之象即可證明這一點。這就寓有“陽中有陰”之意。坤卦(䷁)雖然表麵上看起來是純陰之卦,而其初、三、五爻背後卻隱含著陽爻,坤卦初六爻辭“履霜堅冰”之“堅冰”及六三爻辭“含章可貞”之“章”皆有乾陽之象即可證明這一點。這就寓有“陰中有陽”之意。如果我們(men) 把乾卦與(yu) 兩(liang) 儀(yi) 圖(☯)中的陽儀(yi) 相配合,陽儀(yi) 中的黑點即對應“陽中之陰”;如果我們(men) 把坤卦與(yu) 陰儀(yi) 相配合,陰儀(yi) 中的白點即對應“陰中之陽”。

 

瑞士心理學家榮格(C.G.Jung)發現,在每一位男性的無意識裏,皆存在一個(ge) 女性人格(anima);而在每一位女性的無意識裏,皆存在一個(ge) 男性人格(animus)。(cf.Jung,pp.210-213)這一發現正好與(yu) 《周易》“陽中有陰”“陰中有陽”的說法一致。

 

如果我們(men) 把男性與(yu) 陽儀(yi) 相配應,anima即與(yu) 陽儀(yi) 中的黑點相對應,與(yu) 陽儀(yi) 相對待的陰儀(yi) 可以說是此黑點的現實化、具體(ti) 化。當此女性人格(anima)之原型意象(archetypal image)被投射到現實中的某一具體(ti) 人物身上時,就會(hui) 對此男性產(chan) 生強大的吸引力並激起其無窮的創造力。同樣,如果我們(men) 把女性與(yu) 陰儀(yi) 相對應,animus即與(yu) 陰儀(yi) 中的白點相對應,與(yu) 陰儀(yi) 相對待的陽儀(yi) 可以說是此白點的現實化、具體(ti) 化。當此男性人格(animus)之原型意象被投射到現實中的某一具體(ti) 人物身上時,就會(hui) 對此女性產(chan) 生強大的吸引力並顯現其無窮的包容性。這就是異性之間相互吸引的內(nei) 在機製。

 

但當此兩(liang) 儀(yi) 圖中的黑點或白點具體(ti) 化、有形化即變成陰儀(yi) 或陽儀(yi) 之後,總是會(hui) 受時空之條件限製而與(yu) 其先前的理想之態或原型意象有出入,這又會(hui) 使陰陽二氣產(chan) 生分離之勢。如柔順守貞乃坤陰之本德,故《周易》卦爻辭中的“貞吉”“利貞”乃當然之理,而一旦具體(ti) 化之後就有可能違反此本德。因為(wei) 坤陰成形之後就會(hui) 形成巨大的勢能,故曰“地勢坤”(《坤·象》),《坤·文言》亦曰“坤至柔而動也剛”。如果此“勢”不順承天即陰不順陽,就會(hui) 有損於(yu) 天道,坤卦上六爻辭“龍戰於(yu) 野,其血玄黃”寓示的“陰疑於(yu) 陽必戰”(《坤·文言》),即是此意。又如乾卦及陽爻的本德為(wei) 剛健,但在後天世界的具體(ti) 情勢中,“過剛則折”。如乾卦九三爻辭為(wei) “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三為(wei) 陽爻,又居於(yu) 陽位,有過剛之嫌,故爻辭乃有如此之告誡,否則就會(hui) 有咎;而上九由於(yu) 陽氣之積累已過九五之中,故曰“亢龍有悔”,亦有“過剛則折”之意。又如大過卦(䷛)九三爻亦因其為(wei) 陽爻,又在陽位,過剛則折,故有“棟橈”之“凶”。也就是說,《周易》講求陰陽平衡、協調,如上文所提到的泰卦(䷊)為(wei) 三陰三陽之卦且上下交感,最符合“一陰一陽”之道,故其卦辭為(wei) “小往大來,吉亨”;大壯卦(䷡)則陽多陰少,故其卦辭誡之以具有收斂、含藏之義(yi) 的“利貞”之辭;夬卦(䷪)陽更多、陰更少,雖為(wei) 陽來決(jue) 陰、“君子道長,小人道消”(《雜卦傳(chuan) 》)之時,卦辭仍誡之以“不利即戎”。這些皆寓有“過剛則折”之意。

 

泰卦(䷊)為(wei) 陰陽交合、上下相濟之順吉之卦,與(yu) 之相反的否卦(䷋)則為(wei) 陰陽分離之卦,故為(wei) 凶卦。這種陰陽不相協合之情更多地表現在上下卦之氣相互分離的卦象之中。如訟卦(䷅)之“終凶”“不利涉大川”乃因“天與(yu) 水違行”(《訟·彖》)之故;未濟卦(䷿)之“無攸利”,乃因“火在水上”(《未濟·象》)、二氣分離所致;睽卦(䷥)之乖離,乃因“火動而上,澤動而下”(《睽·彖》)之故。而要解決(jue) 這種陰陽相分離的問題,在人事上就要做到“陽來就陰”“尊來就卑”“上來就下”。

 

陰陽之間的不協調還體(ti) 現在陰陽之相互膠著,這主要體(ti) 現在困卦(椢)陽剛被陰柔所掩、君子被小人所困之卦爻象之中,在這種情勢之下,君子應該守持正固而“致命遂誌”(《困·象》),故卦辭勉之以“貞,大人吉,無咎”。而在明夷(椕)這種光明被黑暗所遮蔽、君子蒙難之時,卦辭則勉之以“利艱貞”,即利於(yu) 在艱難中守正,亦即守正不失乃走出此等困境之正途。

 

要想從(cong) 精微處了解《周易》中的陰陽觀,還需要了解《周易》中的感通思想及“神道設教”觀。感通基於(yu) 感應,陰陽交感、上下交濟是感通之內(nei) 在運行機製。觀與(yu) 感相輔相成,通過外觀神天之道、內(nei) 觀心性本體(ti) 可以明了感通之源動力。(見張文智,2020年)《係辭傳(chuan) 》有雲(yun) :“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裏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裏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情偽(wei) 相感而利害生。”以及《坤·文言》所雲(yun) “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yu) 殃”等,皆說明善念、善言、善行必有善果。這亦是《周易》中的“神道設教”觀所寓之意。善為(wei) 陽,惡為(wei) 陰,《係辭傳(chuan) 》所說“陰陽不測之謂神”中的“神”除了指神妙莫測之外,亦有外在主宰之義(yi) ,具有獎善懲惡之功能,意謂之所以“陰陽不測”乃因陰陽二氣一直隨著人的念頭及言行的變化而變化,故其結果不可測度。因此,張載“一故神”“兩(liang) 在故不測”的說法隻是從(cong) 哲學或天道的角度來說的,而忽略了《周易》中的“神道設教”,故其說並不全麵,因為(wei) 在《周易》經傳(chuan) 那裏神道、天道、性道是合一的。(見張文智,2019年)“神”乃“聰明正直而一者也”(《左傳(chuan) ·莊公三十二年》),人若通過自修達到“誠”“一”之境就可以通於(yu) 神明。《周易》注重“神道設教”,旨在讓人們(men) 生起敬畏之心。占筮是《周易》的有機組成部分,亦是其所謂“通於(yu) 神明”的輔助手段,而占筮的理論基礎是“取類比象”說及宇宙生成論,隻是在《周易》這裏,宇宙生成論及神道思想被巧妙地轉化成了心性修養(yang) 論。故《周易》的作者並不是命定論者,而是主張人們(men) 通過修養(yang) 心性來安身立命乃至改變命運。

 

五、結語

 

綜上可知,陰陽之間最理想的關(guan) 係是陽施陰受、陽始陰終、陰陽交感、陰陽相濟,否則就會(hui) 陰陽分離、陰陽膠著或陰陽相互羈絆。《周易》經傳(chuan) 既寓有“崇陽抑陰”之意,又寓有“崇陰抑陽”之意。前者旨在強調先天太極(〇)及“乾元”道體(ti) 之終極性與(yu) 不可變易性(即《易》之“不易”);後者旨在強調在變易不息(即《易》之“變易”)之後天世界中,“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但隻有做到陽來就陰、高以就下,才能實現陰陽平衡、陰陽合和,如此才能積德行善,以德合道,從(cong) 而實現“後天返先天”之目標。也就是說,《周易》之“崇陽抑陰”乃是從(cong) 先天本體(ti) 的角度來講的,是為(wei) 了強調在任何情勢下都不要失卻道之本體(ti) 大源;在後天世界就需要“崇陰抑陽”“裒多益寡”(《謙·彖》)、“損上益下”(《益·彖》),如此才能實現“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上下交而其誌同”(《泰·彖》)的化成天下之陰陽合和狀態,如此才能常葆中和,從(cong) 而防止不好的事情發展到極端的程度。相對於(yu) 伏羲六十四卦卦序為(wei) 先天卦序而言,文王六十四卦卦序屬於(yu) 後天卦序,故與(yu) 其說《周易》注重“崇陽抑陰”,毋寧說其更重視“崇陰抑陽”。

 

自西漢以來,曆代易學家多從(cong) “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保合太和乃利貞”等具體(ti) 的語句,而不是通過統合《周易》經傳(chuan) 、從(cong) 《周易》中的本體(ti) 生成論出發來理解《周易》中的陰陽觀,故他們(men) 的觀點有待進一步補充和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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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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