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時期勞動問題的雙重麵向
——以厚生紗廠招工事件為(wei) 例
作者:李豔可(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8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9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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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年》)
內(nei) 容提要:五四時期,提倡勞動、尊崇勞工、改善勞動待遇的勞工神聖思潮風起雲(yun) 湧。在這種普遍關(guan) 切勞動問題的社會(hui) 氛圍中,輿論界對上海厚生紗廠招收湖南女工一事給予了熱切關(guan) 注。
輿論界自認為(wei) 代表了女工的利益,與(yu) 黃本操、穆藕初為(wei) 代表的資方就工作機製、薪資待遇、女工人格等問題展開了激烈論爭(zheng) ,反映了勞動問題要求改善勞動者政治地位的麵向;由於(yu) 彼時謀生人數眾(zhong) 而工作機會(hui) 少的普遍經濟現狀,女工們(men) 迫於(yu) 生計,不得不對嚴(yan) 苛的紗廠工作趨之若鶩。
女工的現實抉擇折射出勞動問題為(wei) 勞動者謀求生存的基礎性麵向。在學理抑或現實層麵來看,勞動問題都具有謀生存與(yu) 謀地位的雙重麵向,二者程度上雖有先後之分,但皆為(wei) 勞動問題的重要內(nei) 容。
但由於(yu) 時代潮流的影響,五四時人的思維偏於(yu) 激進,往往更注重求地位的麵向,卻相對忽略了更為(wei) 基礎性的求生存麵向。
關(guan) 鍵詞:勞工神聖;厚生紗廠;女工;五四;勞動問題
以往學術界對勞動問題的研究,多囿於(yu) 革命史範式,近年來此種情況發生變化,基於(yu) 思想史、社會(hui) 史角度的研究得到加強。但是,在既有研究中,學者們(men) 所強調的多是改善勞動者地位的麵向,對於(yu) 謀求勞動者基本生存需求的麵向卻關(guan) 注不夠。
本文以1920年上海厚生紗廠招收湖南女工事件為(wei) 中心,通過分析事件中知識界、資方和女工不同的價(jia) 值預設和現實訴求,探討其中折射出來的勞動問題的雙重麵向。
在紀念五四運動一百周年的背景下,本文的研究,既是對既有研究視角的拓展與(yu) 深化,也在一定程度上有助於(yu) 重思當代中國的勞動問題與(yu) 婦女研究。
一、厚生紗廠在湘招收女工事件緣起
五四時期,提倡勞動、尊崇勞工、改善勞動待遇的勞工神聖思潮風起雲(yun) 湧,不唯時髦的學者和政客滿口勞工神聖,就是那些稍稍涉獵日報雜誌的人,也時常將之掛在嘴邊。
1918年11月,蔡元培發表了題為(wei) 《勞工神聖》的演說,熱情歌頌為(wei) 中國帶來戰勝國榮耀的一戰華工,預言“此後的世界,全是勞工的世界”。李大釗緊隨其後,在《庶民的勝利》的演講中也將一戰的勝利歸功於(yu) 勞工,認為(wei) “今後的世界將變成勞工的世界”。
羅家倫(lun) 也將俄國“勞動者戰勝資本家”的革命視為(wei) 20世紀不可阻擋的世界新潮。激進的社會(hui) 主義(yi) 者陳獨秀更是直言“做工的人最有用最貴重”,將勞工視作“社會(hui) 的台柱子”,他甚至還要打破儒家“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的舊觀念,建構“勞力者治人,勞心者治於(yu) 人”的新倫(lun) 理。
勞工神聖思潮日益風靡,有識之士紛紛要求保障勞工的基本權利、改善勞工的經濟待遇。1918年,中國誕生了第一個(ge) 以勞動命名的刊物《勞動》月刊,此後專(zhuan) 門麵向勞工的刊物大量湧現。
之前不入中國人清夢的五一勞動節終於(yu) 進入國人認知領域,被各界廣泛紀念。1919年5月1日,報界的《晨報》首開先河,開辟了勞動節紀念專(zhuan) 欄。1920年五一節的時候,不僅(jin) 《晨報副刊》延續了這種傳(chuan) 統,《星期評論》《民國日報·覺悟》《時事新報·學燈》《北京大學學生周刊》《新青年》《星期評論》《新社會(hui) 》等明星刊物也先後出版紀念專(zhuan) 號。
北京大學等高校也舉(ju) 行隆重的紀念活動,教授們(men) 發表演說,學生們(men) 散發宣傳(chuan) 品,校役和學生一起在遊行隊伍中高呼“勞工神聖”。一些覺悟的勞工不僅(jin) 參加了慶祝勞動節的集會(hui) 遊行,而且在報刊上撰文批露勞工群體(ti) 的生存狀況,表達自己的所憂所思。
在這種普遍關(guan) 切勞動問題的社會(hui) 氛圍中,上海厚生紗廠招收湖南女工事件引發了輿論界的熱烈討論。上海實業(ye) 界棉紗巨子穆藕初,素有實業(ye) 救國之心,陸續創辦了德大、厚生、豫豐(feng) 等紗廠,皆經營良好。

(上海厚生紗廠)
1920年初,為(wei) 了擴大經營,厚生紗廠決(jue) 定擴招女工。一般而言,厚生紗廠招工會(hui) 就近選擇蘇鬆常太等周邊地區,此次招工也不例外,但與(yu) 往年不同的地方在於(yu) ,紗廠特意在總額中挪出了五十個(ge) 名額預留給湖南女工。
穆藕初此舉(ju) 主要基於(yu) 以下幾點考慮:其一,出於(yu) 人道主義(yi) 的悲憫。位於(yu) 華中地區的湖南是曆次南北戰爭(zheng) 的必爭(zheng) 之地,迭遭戰亂(luan) ,加之政治不良,幣製混亂(luan) ,湘省的經濟發展受到了極大破壞,民眾(zhong) 生活窘迫,貧苦度日,婦女的狀況尤其慘淡,此次招募女工進廠至少可使她們(men) 得工資以果腹。
其二,湘籍工頭黃本操的多次殷切請求。黃本操中學畢業(ye) 後即赴滬謀生,在厚生紗廠工作了三年,由於(yu) 其工作踏實,“性格殊直爽,有骨節無習(xi) 氣”,穆藕初十分信任他,稱讚他為(wei) “現時青年中不可多得之士”。對於(yu) 黃本操關(guan) 懷桑梓的殷切請求,穆藕初大為(wei) 觸動。
其三,基於(yu) 振興(xing) 湘省紡織工業(ye) 裨益民生的考量。湖南第一紡織廠開工在即卻又麵臨(lin) 著股本不足的難題,不得不派員趕赴上海、武漢等紡織業(ye) 發達之地募集股款,同為(wei) 民族企業(ye) 家,穆藕初自然期望湖南的紡織業(ye) 也得以振興(xing) ,希望此次招工可以為(wei) 湖南培養(yang) 出紡紗熟手,促進湖南紡織工業(ye) 的發展,進而“開內(nei) 地女界力食之風”。
明乎穆藕初招收湖南女工的緣由,厚生紗廠招工事件漸次展開。1920年1月14日,厚生紗廠正式推出招工計劃,在長沙《大公報》發布招工簡章,詳細介紹了招聘要求和待遇,並派黃本操赴長沙具體(ti) 負責招工事宜。
其時“勞動主義(yi) ”正盛,湘省輿論界並不反對湖南的女子到外地做事,但是他們(men) 甚不滿意於(yu) 此次招工的女工待遇,認為(wei) 此事不僅(jin) 關(guan) 乎五十名可憐的湖南女工,而且關(guan) 乎中國的工人製度,因而在上海《時事新報》、長沙《大公報》和《湖南日報》《星期評論》《新青年》等報刊上展開了熱烈的討論,資方的黃本操、穆藕初也先後給予了回應。
二、知識界與(yu) 資方圍繞事件展開的論爭(zheng)
聳動於(yu) “勞工神聖”之思,知識界試圖將勞動者地位的提高落到實處,批評紗廠的工作要求不合情理,要求改善女工待遇,資方則認為(wei) 知識分子不明實業(ye) 發展之艱難,將其要求斥之為(wei) “不負責任之論調”。細而察之,雙方的分歧主要在於(yu) 對此次招工涉及的工作機製、薪資待遇、女工人格等問題的看法不同。
(一)關(guan) 於(yu) 工作機製
招工簡章規定:工人進廠後“每日工作十二小時為(wei) 一班。每星期互換日夜班,每逢星期日休息”,關(guan) 於(yu) 這一條的爭(zheng) 論便圍繞十二小時的工作時長和日夜輪班的工班安排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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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評論》)
知識界主要從(cong) 女工的角度考量,從(cong) 生理健康與(yu) 世界工製的改革潮流兩(liang) 方麵質疑這種工作安排的不合情理。資方的黃本操、穆藕初則從(cong) 振興(xing) 民族紡織業(ye) 與(yu) 國內(nei) 各紗廠的工作時長為(wei) 標的,認為(wei) 此種工作機製情有可原。
知識界多從(cong) 女工的生理健康立論,要求縮短工時、取消夜班。“栢榮君”首先對紗廠展開批駁,認為(wei) 女工每天工作時間長達十二小時,又要輪班做晚工,長此以往肯定會(hui) 妨害女工的生理健康。
“亞(ya) 文君”也持相同見解,批評紗廠每日讓機械工作二十四小時、女工工作十二小時的行徑簡直是“把女工當作折半的機械”,慨歎“女工們(men) 怕是要壽命不長了”。“佛蘭(lan) 克君”解釋了擔憂的緣由:“不管女子的身體(ti) 如何強壯,到了月經的時候,總不能過勞”,過勞則有礙女工生育能力。
對此,黃本操列出四點理由予以回應:第一,勞動強度方麵,“工廠紡織皆以機器,女工不過作接斷紗等事”,女工的工作並不勞苦。第二,為(wei) 了發展民族經濟,振興(xing) 國貨,值此“中外紡紗業(ye) 競爭(zheng) 之時,為(wei) 戰勝外國紗廠,工作時間長,係不得已也”。
第三,正是考慮到這種工製可能會(hui) 對工人身體(ti) 有所損害,因而招工之時必選身體(ti) 強壯能耐勞者。第四,“十二時工作,是上海各紗廠現行的通例,並非厚生一家如是,也不是對於(yu) 湖南女工作工時間的特別辦法”,故無須調整。
黃本操的解釋立即遭到了反駁。“栢榮君”援引招工簡章“先習(xi) 搖紗”的規定,認為(wei) “搖”字反映了工廠內(nei) 的工作要用體(ti) 力,必不像黃本操所說那樣。工作時長方麵,“栢榮君”認為(wei) 每日十二小時的體(ti) 力勞工是“要性命相交的”,非“不得已”這三個(ge) 字就可了之的。
再者,招募身體(ti) 強壯能耐勞者純屬欺人之談,在這種工作製度下,即便是身體(ti) 強壯能耐勞苦的女工,身體(ti) 也必會(hui) 受到損害。
“黃醒君”是一個(ge) 研究女子體(ti) 育的人,對工廠工作是否會(hui) 影響女子健康最有發言權。他首先闡述了“日夜輪工的輪替製不合於(yu) 衛生”的兩(liang) 大理由:
第一,“日光中空氣和人的關(guan) 係,正同河海裏的水和魚一樣”,而做日工的人早上進廠的時候剛剛有光,下班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不能和日光中的空氣有十分鍾的接觸;做夜工的人白天雖可見到日光,卻又不得不在室內(nei) 休息,終究還是接觸不到陽光;
第二,日夜顛倒的作息本來就難以讓人習(xi) 慣,加之要實行輪班製,每周都要重新調整,睡眠時間更難以形成規律,這在“衛生學上是最忌的”。
其次,“黃醒君”強調說,就算是體(ti) 格強健如男子的女工,也比男子多一件事——月經,若是生理期的時候正巧趕在寒夜裏做工,定會(hui) 受涼而損害康健和生育能力。
再次,“黃醒君”指出了女工罹患職業(ye) 疾病的可能性:“女工在工作時若內(nei) 急卻又不能脫身,或是長時間久站、久坐,都會(hui) 導致便秘”。這些情況的發生無疑都會(hui) 損害女工的身體(ti) 健康。
“負廠君”和“兼公”則援引世界工製的改革潮流抨擊十二小時工作製的落後,闡發縮短工時的必要性。“兼公”指出,八小時工作製已經成為(wei) 世界潮流,不僅(jin) 歐美各國,就連日本也快要實行了,希望穆藕初能盡快覺悟。
“負廠君”指出,即便在勞動會(hui) 議召開之前,各國的勞動時長“也沒有超過十二點鍾的”,且國外工廠多有優(you) 待女工的福利:“凡女工可以遲進工廠半點鍾,早退半點鍾”,相比之下,厚生紗廠的工作時長太過無情。此外,“負廠君”還從(cong) 紗廠管理的角度,引用阿製柏氏“勞動時間太長勞動率也隨著減低”的觀點,試圖進一步勸告紗廠縮短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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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藕初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
穆藕初隨即作出了回應。首先,他明確表示,阿製柏氏之法並不適用於(yu) 紗廠管理,真正適用紗廠作工之法的是美國戴樂(le) 爾君的學理管理法。其次,女工的工資“係按件給值”,工作時間越長,出產(chan) 愈多,工人所得工資也愈多,因而“我國各布廠女工大都要求工作至十三小時半”,相形之下,十二小時的工作時間並不算長。
最後,穆藕初指出“振興(xing) 民族工業(ye) 才是拯救時艱的良策”,斥責輿論界諸君立論太過武斷膚淺,批評他們(men) “未曾考求我國民生之現狀及工廠之真相”,不顧“我國人口眾(zhong) 多,工業(ye) 衰微,資本結合艱難,國民生活常識及工作能力幼稚”的實況,就片麵鼓吹勞動者之權利,譏諷這種“自殺主義(yi) ”的行為(wei) 必定會(hui) 損害中國實業(ye) 的發展。
對於(yu) 此種譏諷,知識界采取軟硬兼施之法,一方麵誇讚穆藕初顧念湘情的盛情美意,將其區別於(yu) “彼輩僅(jin) 知銅臭之資本家”,放在“識世界潮流”的留美學生之列,鼓勵其改良不人道之工製。另一方麵,以勞農(nong) 政府之主義(yi) 、世界罷工之潮流,以及“薩波達舉(ju) ”相恫嚇,奉勸穆藕初切實改良工製,為(wei) 勞工謀幸福。
(二)關(guan) 於(yu) 薪資待遇
薪資待遇方麵的討論主要圍繞工資和醫藥補助兩(liang) 個(ge) 要點。招工簡章規定的工資標準是“每月工資及膳費共約八元”,知識界認為(wei) 每月八元的工資太少,要求提高薪資,資方則認為(wei) 八元的月薪目前已經足夠女工花費,並承諾日後會(hui) 隨物價(jia) 和女工能力適當增加薪資。
醫藥補助方麵,由於(yu) 簡章並未提及,輿論界誤以為(wei) 工廠無此辦法而多所非議,經穆藕初澄清,厚生紗廠立廠之初就已實施了撫恤救濟之法,因而在這方麵得到了知識界的肯定。
工資方麵,很多撰文者認為(wei) 每月僅(jin) 八元的工價(jia) 實在太低,“與(yu) 每天十二小時工作創造的價(jia) 值不相匹配”,擔憂八元的月薪不夠維持女工的日常生活。“暢吾君”為(wei) 女工在上海必需的花銷算了一筆細賬:“每人每月至少要吃兩(liang) 塊錢的米,油鹽菜煤等至少也需兩(liang) 塊”,“衣服也需要花銷”。
加之女工每天的做工時間長達十二小時,身體(ti) 必然會(hui) 生病,“不僅(jin) 要扣工錢,還要額外支付醫藥費”,而上海的醫藥費又比湖南的要貴,如此算來,八元的工資捉襟見肘。
況且工作期限限定三年,三年之內(nei) 上海的生活程度必定增高,就算一些女工工作勤勉,“或許每月多得一二元”,也隻是杯水車薪,作用甚微。因而,“暢吾君”諷刺穆藕初一邊坐享“顧念湘省民生”之好聲名,另一邊卻“把女工當作機器和奴隸”。“栢榮君”也認為(wei) “女工每月實實在在落不得幾個(ge) ”,“遇到不幸的事,那才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對此,黃本操進行了回應。關(guan) 於(yu) 工資待遇,他說:“八元是該廠工資的最低額,雖說視能力增減,但事實上是有增無減的”,並且“上海工人火食每月至多決(jue) 不過四元”,工資是足夠女工日常需用的。如此,知識界才略微鬆口,認可“八元的月薪似可勉強支持女工生活”。
對於(yu) 提高薪資的要求,穆藕初引用西方諺語“世界不知汝為(wei) 誰,但問汝能作何事”之語予以回應,他說:諸君“尚不知湖南女工工作能力如何、責任心如何、果能勝任愉快否”,就“先斤斤於(yu) 工資之多寡”,“毋乃太不近情理”;不如“先謀工人之工作能力及責任心的增加”,“則工資自然隨之增加”。
撰文者針鋒相對,指出“責任心固與(yu) 工資為(wei) 正比例者也”,“貴廠對於(yu) 工人之生活不能有明確之保證,而先斤斤於(yu) 工作能力及責任心之有無,其毋乃太不近情理乎!”。陳獨秀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工廠此舉(ju) 在於(yu) 剝削女工的剩餘(yu) 價(jia) 值,若要打破這種現狀,“非得工人取得管理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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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獨秀)
知識界還提出了醫藥補助費問題。“亞(ya) 文君”質問資方:“若沒有特別補助費,女工遇著疾病等事,必要發生絕大的困難,現在我說他們(men) 每日做十二小時的工太多,恐怕他們(men) 到了那時候還要再加工作時間才能生活”。
“栢榮君”也擔憂女工突發疾病時沒有積蓄,無法及時治療,更憂慮女工因病死亡時工廠沒有相應的補償(chang) 措施。“負廠君”則援引外國工場法規“明定有保險、救恤、扶助的章程,並有種種保護生計的設備”,質問厚生紗廠有無明確的相關(guan) 規定。
黃本操回答說:“照廠中規則,工人疾病,由廠備有醫藥;但不作工須按日扣薪。工人不幸死亡,由廠按照原工資酌量給予以三月至五月之撫恤費”。穆藕初也說:“工人如有疾病,隨時送去診治,醫藥費由廠供給;工人如有不測,並定有周恤辦法”。對於(yu) 黃、穆的這種回應,質疑方基本滿意,甚至覺得在這方麵得到了“美滿的答複”。
(三)關(guan) 於(yu) 女工人格
首先提出女工人格問題的是“暢吾君”。在他看來,“勞動家與(yu) 資本家本然是對待的”,但紗廠卻不把勞動者當人對待。一方麵,女工進廠之前要具願書(shu) ,願書(shu) 要有家長署名和鋪保;另一方麵,三年的期限,有限製人身自由之嫌。“亞(ya) 文君”也深有同感,認為(wei) 這種要求是將她們(men) “做人的權利根本取消”。
對於(yu) “工作必滿三年乎”的疑問,黃本操解釋說:“此次招募女工赴申,資斧皆由工廠預備,每人並贈皮箱一隻,麵盆網籃各一隻,工廠所費,實屬不貲,恐女工中有僅(jin) 藉此有遊曆計,非實心作工者,故工作時間必限定三年”。隨後又表示:“若女工在廠時若遇特別事故,可以請假返湘”,不過“以不請假為(wei) 好”。
在議論初起時,《大公報》的編輯“兼公”認為(wei) ,厚生紗廠要求工人具願書(shu) “無非是為(wei) 免除將來意外糾葛起見”,“不能十分責怪”;“至說到有無人權、能否自決(jue) ,這是全中國婦女界尚待解決(jue) 的問題”,“不便單單拿來責備厚生紗廠”。
但後期似乎是受了知識界激憤情緒的感染,直言限製做工三年的契約“和有期徒刑的罪犯作工並無區別”。對此,穆藕初解釋說:“薦保是商業(ye) 習(xi) 慣”,要求女工具願書(shu) 是為(wei) 了“杜流弊而免招清議也”;而“亞(ya) 文君”將之等同於(yu) 取消女工做人的權利,“確係書(shu) 生之見,於(yu) 職業(ye) 界習(xi) 慣法未甚明了,故發此憤言耳”。
但此言旋即遭到了“栢榮”諸君的反駁,他們(men) 承認雖不懂商業(ye) 習(xi) 慣法,但認為(wei) “知識界習(xi) 慣法之成立與(yu) 遵守,必有其理由,若不合理,則雖為(wei) 習(xi) 慣法,吾輩亦必加以批評”。言外之意,要求女工具願書(shu) 乃是不良的陋習(xi) ,應該予以變通或廢止。
雙方立場不同,分歧自然在所難免。知識界得時代潮流之先,素有研究問題引導社會(hui) 的自覺,對處於(yu) 弱勢地位的女工,要求改善其經濟待遇,既是源於(yu) 人道主義(yi) 的悲憫,更是出於(yu) 提高勞動者地位的價(jia) 值認知。
資方的穆藕初,雖也有裨益民生的美意,但更多的是對經濟利益最大化的追求。二者各執一端,互爭(zheng) 短長,但最終女工進廠與(yu) 否,則取決(jue) 於(yu) 她們(men) 自己的現實訴求。
三、生存壓力下湖南女工的現實選擇
在知識界就工作機製、薪資待遇、女工人格等問題不斷質疑資方之時,湖南女工既想入廠謀生,又對輿論界“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斷語深抱杞憂。無奈之下,她們(men) 隻好致信上海的葉之喬(qiao) ,向其詢問紗廠的真實情況。
葉之喬(qiao) 是湖南籍人,與(yu) 長沙自治女校的教師相識多年,且“此次葉之喬(qiao) 的女兒(er) 雲(yun) 珊也在考取之列”,因而對此事頗為(wei) 上心。接到來信後,他不僅(jin) 親(qin) 自拜訪了穆藕初,而且邀請稍有工場經驗的友人同往紗廠考察。
工製方麵,葉之喬(qiao) 轉達了工廠辦事人員的描述:“渠等初來工廠,夜班亦有所苦,迨習(xi) 久亦覺甚自然”;工作環境方麵,信中說紗廠建築俱照西式,“宏廠闊大,空氣流通”;
工作內(nei) 容方麵,信中說工場設備“均係電機”,“較之人力機,不惟事省功倍,其活動甚有興(xing) 味”,女工的工作也很簡單,“無非脫紗、接紗、換筒諸工作”,且“行坐自由”,除“最粗搖紗工作時需略用腕力外”,“絕無痛苦之運動”;葉之喬(qiao) 讚許厚生紗廠為(wei) “極有秩序,極有計劃與(yu) 發展之工廠”,認為(wei) 湘女同胞入此廠謀生“可無疑慰”。
葉之喬(qiao) 的這封回信似乎給有意應聘者吃了一顆定心丸。原本在論爭(zheng) 的語境下,人們(men) 皆以為(wei) 無人會(hui) 去應聘,結果卻大出眾(zhong) 人所料,還未到招工的截止時間,報名者就已達一百餘(yu) 人,最後經過甄別,仍有七十餘(yu) 人獲聘,超過了最初的五十人定額。盡管待遇不盡人意,但湖南女界仍應聘踴躍。個(ge) 中緣由,大概有以下兩(liang) 點:
其一,謀生人數眾(zhong) 而工作機會(hui) 少,入廠機會(hui) 不易得。為(wei) 了暫時解除生計上的艱難,女工們(men) 不得不珍惜難得的謀生機會(hui) 。20年代初,長沙經濟低迷,“工人找工作,本來很難,必經親(qin) 友介紹於(yu) 工頭,再由工頭介紹入廠,要保證的工廠就更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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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時期的湖南)
梁啟超也曾有“我國今日之大患,乃在全國人民十中八九欲求一職業(ye) 以維持生命且不可得”之論斷。因此工人們(men) “大都很很愛惜生利的時光”,“晴天雨天,早起夜作,卻並不有一些疲倦的形狀”。
對此,“佛蘭(lan) 克君”也不得不折服於(yu) “金錢萬(wan) 能”的生存法則,感慨“像湖南這樣生計困難,莫說隻招五十名,就是要招五百名也有;莫說每月有八元的工食,就是更少一點,也有人願意去;莫說每日作工十二時,就是再長一點,去的人也不得怨勞苦”。
其二,與(yu) 同時期國內(nei) 其他工廠的情況相比,厚生紗廠的工作環境並沒有特別惡劣。就勞動強度而言,女工在家鄉(xiang) 時多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勞動,這種工作量尚在可承受範圍內(nei) 。
就工作時長而言,據1920年上海勞動狀況調查顯示,“楊樹浦一帶紡織業(ye) 工人每日通常做二十四點鍾,分日夜兩(liang) 班工作,不問男女老幼,都是一樣”,可見穆藕初所言不虛,大部分紡紗女工的工作時間都是如是。
楊樹浦某英國紗廠的布廠是做十六點鍾的工作,每逢禮拜日各紗廠還要加二五工,即前晚六點鍾進工,此日十二點鍾放工,這樣簡直超過十六點,做十八點鍾的工了!
上海厚生紗廠招收湖南女工風波雖以女工赴滬告終,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女工的待遇問題得到了解決(jue) ,她們(men) 進廠之後正如輿論界所預測的那樣,忍受剝削壓迫,牛馬般地辛苦勞作,沒有過上“人的生活”。因而,勞動問題依然存在,隻不過對於(yu) 她們(men) 來說,側(ce) 重點由謀生存的麵向轉到謀地位提高的麵向罷了。
四、從(cong) 招工事件看勞動問題的雙重麵向
厚生紗廠在湘招募女工事件暴露的問題,不單是湖南女工的問題,也不單是上海男女工人問題,乃是全中國的勞動問題。
受勞工神聖思潮的影響,當時知識界對此一事件給予了熱切關(guan) 注,他們(men) 自認為(wei) 代表了女工的利益,與(yu) 黃本操、穆藕初為(wei) 代表的資方就工作機製、薪資待遇、女工人格三個(ge) 問題展開激烈的論爭(zheng) ,展現了勞動問題要求改善勞動者地位的一麵。
但是,由於(yu) 謀生人數眾(zhong) 而工作機會(hui) 少的普遍社會(hui) 現狀,女工們(men) 往往“求做勞工而不得”,迫於(yu) 生計,她們(men) “不嫌勞動苦,不但不嫌製限嚴(yan) ”,對嚴(yan) 苛的紗廠工作趨之若鶩。
女工的現實抉擇一方麵表明了其於(yu) 勞動問題的態度是生存為(wei) 重,溫飽為(wei) 先,另一方麵也反映了勞動問題蘊含的為(wei) 勞動者謀求生存的基礎性麵向。知識界和女工在此次招工事件中的不同價(jia) 值預設與(yu) 現實訴求,折射出五四時期勞動問題的雙重麵向。
五四時期的勞動問題,具有謀生存與(yu) 謀地位的雙重麵向,二者程度上雖有先後之分,但皆為(wei) 勞動問題的基本內(nei) 容,偏重於(yu) 任何一端都是以偏概全。
勞動者謀生存的麵向主要是指在謀生人數多工作機會(hui) 少的情況下獲得工作機會(hui) ,成為(wei) 雇傭(yong) 勞動者,進而獲得薪資得以維持生活。勞動者地位的改善,主要指向工人階層的經濟待遇和管理權,具體(ti) 包括縮短工時、提高工資、尊重勞工人格、改良勞動環境、接受勞動教育、完善工作保障機製,爭(zheng) 取工廠、社會(hui) 的管理權。
顯而易見,無論從(cong) 現實生活層麵還是從(cong) 學理的層麵分析,要謀勞動問題的解決(jue) ,首先要使勞動者得以生存,其次才可以談雇傭(yong) 關(guan) 係中勞動者地位的提高與(yu) 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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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英國女工)
梁啟超在思考中國的勞動問題時,也曾指出解決(jue) 勞動者的生存問題才是現階段勞動問題的重中之重。他認為(wei) ,由於(yu) 中國與(yu) 歐美國家的經濟發展程度不同,二者麵臨(lin) 的勞動問題也不一樣:“歐美目前最迫切之問題在如何而能使多數之勞動者地位得以改善,中國目前最迫切之問題在如何而能使多數之人民得以變為(wei) 勞動者(此勞動者指新式工業(ye) 組織之勞動者而言)”。
如今國內(nei) 大部分的貧民“求進一工廠每日作十二點鍾不停手之工尚且費幾許情麵乃能得之”,甚至於(yu) 費情麵也不可得,若有人盲目跟風歐美諸國的罷工風潮,慫恿他們(men) “要求加工價(jia) ”,加入“八點鍾同盟”,隻會(hui) 陷貧民於(yu) “躑躅街市,無所棲托”的處境。
多年以後,穆藕初也發文指出,基於(yu) “我國以生產(chan) 事業(ye) 之不發達,生活程度原不及歐美日本之高。一般人之生活,多在水平線以下”的事實,“欲為(wei) 勞工謀幸福,當以增加生產(chan) 為(wei) 首要”。
中國人口眾(zhong) 多,各地經濟發展程度不一,不同層次勞動者的第一需要各異。對於(yu) 已經有工可做的人們(men) 來說,要求提高自身的薪酬待遇無可厚非;對於(yu) 那些饑不得食卻謀生無門的人們(men) 來說,獲得一份工作和收入,才是他們(men) 的首要目標。
1920年年底爆發的社會(hui) 主義(yi) 論戰,雖然雙方對中國怎樣發展實業(ye) 、未來是否要走俄國的暴力革命路線產(chan) 生巨大的分歧,但二者立論的基點都是“中國的唯一病症就是貧乏”,二者的不同構想都是為(wei) 了使大多數螻蟻般的中國人得著“人的生活”。
但是,由於(yu) 時代潮流的影響,五四時人的思維偏於(yu) 激進,通過提高勞動者待遇進而提高其社會(hui) 地位的尊嚴(yan) 性指向,日益壓倒更為(wei) 基礎性的通過勞動獲得基本生存條件的溫飽性指向。
之所以出現這種認知的偏差,原因有三:首先,俄國十月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已經發生,以往受壓迫的工農(nong) 大眾(zhong) 翻身成為(wei) 新國家的主人,陳獨秀“勞力者治人,勞心者治於(yu) 人”的新倫(lun) 理在蘇俄得到了落實;
其次,世界各國罷工風潮頻發,勞工運動如火如荼,要求改良勞動者待遇的呼聲震天撼地,知識界的思緒不免受到影響;再者,李大釗、陳獨秀等早期馬克思主義(yi) 者對Democracy的詮釋重心由民主精神層麵轉向現實權利層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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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工人罷工運動)
他們(men) 高呼:18世紀以來的“德莫克拉西”是那被征服的新興(xing) 財產(chan) 工商階級,因為(wei) 自身的共同利害,對於(yu) 征服階級的帝王貴族要求權利的旗幟。如今20世紀的“德莫克拉西”,乃是被征服的新興(xing) 無產(chan) 勞動階級,因為(wei) 自身的共同利害,對於(yu) 征服階級的財產(chan) 工商界要求權利的旗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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