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德治法治並重傳(chuan) 統中汲取治理智慧

作者：張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臘月廿二日壬午

          耶穌2021年2月3日

德治法治並重是我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治理的重要特征。德治以價(jia) 值認同感染人心，法治以強製規範整飭秩序。二者相互補充、相互支撐。

在德治法治並重的治理模式中，德治與(yu) 法治形成相互銜接、相互滲透、綜合為(wei) 治的規範體(ti) 係，在實施中既有國法強製保障，又有一定範圍的自律自治，大大提升了治理的有效性。

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需要不斷完善弘揚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法律政策體(ti) 係，把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融入法治建設和社會(hui) 治理全過程。

道德與(yu) 法律是古代中國國家和社會(hui) 治理的兩(liang) 種主要手段。在不同曆史時期，二者具有不同的理論表達，對這兩(liang) 種手段的運用方式也各有側(ce) 重。在漫長的曆史演變中，德治法治並重逐漸形成傳(chuan) 統，強調“製禮以崇敬，立刑以明威”，彰顯出獨具特色的治理智慧。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中央全麵依法治國工作會(hui) 議上強調：“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實現法治和德治相輔相成、相得益彰”。黨(dang) 的十九屆五中全會(hui) 強調，健全黨(dang) 組織領導的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城鄉(xiang) 基層治理體(ti) 係。當前，堅持在法治軌道上推進國家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更加需要一手抓法治、一手抓德治，充分發揮法律和道德共同規範社會(hui) 行為(wei) 、調節社會(hui) 關(guan) 係、維護社會(hui) 秩序的重要作用。

德治法治並重是我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治理的重要特征

“德”字始見於(yu) 甲骨文，字形右邊從(cong) 直，左邊從(cong) 彳（或行）。對此，曾有學者解釋為(wei) 以“目”（眼睛）指引正道。“德”也與(yu) “得”相通，表示遵行正道才能達到目的，有“德”才會(hui) 有所“得”。關(guan) 於(yu) “法”，《史記》記載了傳(chuan) 統社會(hui) 早期的法：“維昔黃帝，法天則地，四聖遵序，各成法度”。這種“法度”，在早期表現為(wei) “禮”“令”“刑”等。“禮”起源於(yu) 溝通天人的祭祀活動，後來逐漸發展成為(wei) 一個(ge) 民族乃至一國的行為(wei) 規範。德與(yu) 禮互為(wei) 表裏，德是禮的內(nei) 在精神，禮是德的規範性表達。“令”是王向臣民發布的政令，有“誓”“訓”“誥”等形式。“刑”起源於(yu) 對外征伐，後來轉變為(wei) 懲治內(nei) 部犯罪的刑事規範。

德治是對儒家為(wei) 政以德、以禮治國的一種概括。春期戰國時期出現的法家思想，強調通過嚴(yan) 明法令來維護君主統治和社會(hui) 秩序。《韓非子》說：“故以法治國，舉(ju) 措而已矣。”許多學者認為(wei) ，“商周之變”與(yu) “秦漢更替”的治理思想變化，對古代中國德治法治並重模式的形成具有重大影響。

“商周之變”是德法關(guan) 係的一次大變革。“商周之變”顛覆了以往“祖先即為(wei) 天神”的天命觀，把天塑造為(wei) 具有道德人格的主體(ti) ，確立了天命靡常、與(yu) 天同心才能以德配天的觀念。以德配天要求從(cong) 內(nei) 心檢視自己的行為(wei) 、約束自己的欲望，從(cong) 而符合天道的要求。這就使得“禮”這一德的規範化形式在整個(ge) 治理體(ti) 係中的地位大大提高。商朝假借天命的刑罰觀念也因此受到限製，這為(wei) 西周提出“明德慎罰”打下了思想基礎。以德節製罰、以德引導政令的治理理念逐步形成。

“秦漢更替”是德法關(guan) 係的又一次大變革。經曆了春秋戰國時期的禮崩樂(le) 壞、百家爭(zheng) 鳴，秦以專(zhuan) 任法治而強，實現大一統。代秦而興(xing) 的漢朝，經過數十年思想更迭，逐漸接受儒家“為(wei) 政以德”的理念，確立了“德主刑輔”治理思想。這一思想在治理實踐中日益表現出積極效能並不斷發展。到隋唐時期，“德禮為(wei) 政教之本，刑罰為(wei) 政教之用”的德治法治並重模式日趨成熟。

古代中國的德治法治並重模式具有鮮明特征。為(wei) 政以德關(guan) 乎能否服眾(zhong) ，一旦失德，就是有違天命，政令、刑罰就會(hui) 失去正當性。德治法治並重是一種建立在共同價(jia) 值取向基礎上的秩序追求，即以價(jia) 值共識、道德教化、禮製規範以及一定的國家強製，實現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的善治秩序。刑罰也是一種維係秩序的重要手段，但在傳(chuan) 統價(jia) 值取向上隻是為(wei) 了“濟德禮之窮”，不可以濫用。德治與(yu) 法治相互補充、相互支撐，共同維係國家長治久安。德治注重自我修養(yang) ，希望人們(men) 自覺遵守禮製。不過，如果沒有政令、法律的保障，德治也難以落到實處。政令、法律因其強製力而有效，但是單純以強製力服人也難以實現長治久安。德治以價(jia) 值認同來凝聚共識、感染人心，法治以強製規範整飭秩序、糾正違失，兩(liang) 者相互支撐才能形成同心同德、安分守法的善治局麵。

德治與(yu) 法治在規範與(yu) 實施體(ti) 係上相互融通

禮法結合、德法共治是中華傳(chuan) 統法治文明的重要內(nei) 容。德治法治並重的重要思想，在規範體(ti) 係和實施體(ti) 係上都得到充分體(ti) 現。

德治與(yu) 法治各有其“典”“則”。《尚書(shu) ·五子之歌》中說：“明明我祖，萬(wan) 邦之君。有典有則，貽厥子孫。”“有典有則”為(wei) 後世所延續。“典”是指禮法體(ti) 係的基本經典、基本法則，確定國家治理的主流價(jia) 值和主要規範。“則”是各種形態的具體(ti) 規則，規定行為(wei) 準則、政務標準等。德治之“典”，主要是官方倡導學習(xi) 的一係列儒家經典。這些既是闡釋德治義(yi) 理的經典，包含大量關(guan) 於(yu) 禮的基本規則，也為(wei) 其他社會(hui) 規範形式提供基本價(jia) 值原則。德治之“則”，散見於(yu) 各種禮儀(yi) 禮製、鄉(xiang) 規民約、風俗習(xi) 慣、家法族規、行業(ye) 性規則之中。法治之“典”向上可以追溯到禹刑、湯刑、呂刑等古代刑書(shu) 匯編。秦漢時期，律的形式日臻完備。唐朝不僅(jin) 有以刑事法律為(wei) 主體(ti) 的唐律，還有法律典則的匯編《唐六典》，法律形式十分豐(feng) 富。明清兩(liang) 代在律之外製定了大明會(hui) 典、大清會(hui) 典。“法治”之“則”，表現為(wei) 各種政令、條例、事例和司法成案等。這種“德”“法”各“有典有則”的規範體(ti) 係是相互銜接、相互滲透、綜合為(wei) 治的。正如東(dong) 漢陳寵所雲(yun) ：“禮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禮則入刑，相為(wei) 表裏者也。”

德治法治並重不僅(jin) 體(ti) 現在規範體(ti) 係的融通上，還體(ti) 現在實施體(ti) 係的完備上。《孟子》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大學》以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為(wei) 起點，擴展到天下治平，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古代中國把家庭、家族視為(wei) 個(ge) 人人格養(yang) 成的親(qin) 屬團體(ti) 。家被賦予一定的自治權，親(qin) 屬之間的糾紛有些可以在家的內(nei) 部自行解決(jue) 。地方政府負責本區域內(nei) 律典、政令的實施，以強製力保障秩序安定，同時又注重道德教化作用。比如，一些朝代的州縣和鄉(xiang) 裏設有彰癉亭和申明亭，由德高望重的鄉(xiang) 紳旌表嘉善、申誡頑劣。國家對大典、大政負責，有專(zhuan) 職部門負責核心價(jia) 值確定、經典注疏正義(yi) 、官吏選拔考試、稅賦標準與(yu) 征收、學校教育等重大事務。國家還允許鄉(xiang) 賢、書(shu) 院、家族、牙行等團體(ti) ，以內(nei) 部章程、規約、自律規則等規範形式實行自治。

古代中國德治法治並重的治理模式，曆經千百年而逐漸成為(wei) 傳(chuan) 統。德治和法治都認同儒家倫(lun) 理觀念，在內(nei) 在價(jia) 值方麵具有共同基礎。在規範體(ti) 係方麵，典則相互貫通又各有其用。在組織實施方麵，既有國家強製力為(wei) 保障，又倡導一定範圍的自律自治，國家和民間各負其責，大大提升了治理的有效性。

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

文化是一個(ge) 民族區別於(yu) 其他民族的獨特標識，也是一個(ge) 國家核心價(jia) 值觀孕育形成的深厚土壤。新時代推進全麵依法治國，需要立足我國基本國情，從(cong) 優(you) 秀傳(chuan) 統法律文化中汲取智慧。

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是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法治道路的鮮明特點。黨(dang) 的十九大報告指出，堅持全麵依法治國，必須“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提高全民族法治素養(yang) 和道德素質”。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中央全麵依法治國工作會(hui) 議上強調：“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並將其作為(wei) “堅持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法治體(ti) 係”的一項具體(ti) 要求。新時代法治與(yu) 德治的內(nei) 涵和方式與(yu) 古代有很大差異，但在兩(liang) 者結合方式、規範體(ti) 係融通、組織實施方麵，傳(chuan) 統治理經驗仍有許多值得借鑒之處。我們(men) 強調法治和德治不可分離、不可偏廢，既重視發揮法治對道德的保障作用，也注重發揮道德對法治的支撐作用，把道德要求貫徹到法治建設中。法治的實現以良法為(wei) 前提，而良法必須符合基本道德要求。法律的製定、實施、解釋和發展不能與(yu) 道德相分離。道德也需要通過規範化的表達、組織化的實施，才能與(yu) 法治更好銜接，轉化為(wei) 人人遵守的行為(wei) 準則。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核心價(jia) 值觀，其實就是一種德，既是個(ge) 人的德，也是一種大德，就是國家的德、社會(hui) 的德。國無德不興(xing) ，人無德不立。”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需要完善弘揚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法律政策體(ti) 係，把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要求融入法治建設和社會(hui) 治理。一方麵，要強化法律法規的價(jia) 值導向，推動核心價(jia) 值觀入法入規。堅持把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融入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法治體(ti) 係之中，貫穿到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hui) 建設全過程，貫穿到科學立法、嚴(yan) 格執法、公正司法、全民守法各環節，使社會(hui) 主義(yi) 法治成為(wei) 良法善治。另一方麵，要把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要求轉化為(wei) 具有剛性約束力的法律規定，堅持法律的規範性和引領性相結合，把實踐中廣泛認同、較為(wei) 成熟、操作性強的道德要求及時上升為(wei) 法律規範。比如，我國古代十分重視家教、家風、家訓。民法典規定：“家庭應當樹立優(you) 良家風，弘揚家庭美德，重視家庭文明建設。”這是通過立法推動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落地生根的有益實踐。隻有法治與(yu) 德治充分發揮各自作用，做到融會(hui) 貫通、相得益彰，才能推動形成法安天下、德潤人心的良好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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