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坤】良知“附套”與“納方於圓”:唐君毅對儒學與科學關係之型塑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1-19 18:51:28
標簽:儒學、本體論、科學、良知

良知“附套”與(yu) “納方於(yu) 圓”:唐君毅對儒學與(yu) 科學關(guan) 係之型塑

作者:韓立坤(南京林業(ye) 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

來源:《哲學動態》,2020年第8期

 

摘要

 

為(wei) 化解儒學與(yu) 科學之衝(chong) 突,唐君毅重建道德的形而上學,並在不同時期,從(cong) 兩(liang) 維度分別側(ce) 重闡釋:以主體(ti) “性能”擴充良知本體(ti) ,將科學理性納入“新內(nei) 聖”,為(wei) 科學提供“本體(ti) 論承諾”;以“道德真理”範導“科學真理”,進而以“道德文明”主宰“科學文明”,將科學知識、科學實踐納入“新外王”。而在晚年,他創建“本體(ti) 境界論”,並進一步整合兩(liang) 維度之論域,完成對科學之終極統攝。此種儒家的科學解釋學範式,亦為(wei) 思考科學時代之儒學價(jia) 值提供重要借鑒。

 

關(guan) 鍵詞:儒學;良知;科學;本體(ti) 論

 

科學時代,儒學何為(wei) ?是現代新儒家們(men) 均關(guan) 注的重大課題。作為(wei) 代表人物,唐君毅先生早年即與(yu) 乃師熊十力先生探討科學真理“如何可匯歸或依附於(yu) 玄學真理”之課題,且在不同時期著作之中予以多維論說。但其主旨,乃是重塑“道德的形而上學”以統攝科學。為(wei) 深入理解其“統攝”方式,可從(cong) 以下維度把握:一為(wei) 良知本體(ti) 論維度,以主體(ti) “性能”擴充“良知”本體(ti) ,將科學理性納入“新內(nei) 聖”,為(wei) 科學提供“本體(ti) 論承諾”;二為(wei) 知識價(jia) 值論維度,以“道德真理”範導“科學真理”,進而以“道德文明”主宰“科學文明”,將科學知識、科學實踐納入“新外王”。上述兩(liang) 維度在不同時期,被他側(ce) 重闡釋,而在晚年,他以生命心靈為(wei) 本體(ti) ,創建“心靈境界”之體(ti) 係,則從(cong) 上述兩(liang) 維度再度強化儒學形而上學對科學之統攝關(guan) 係。

 

一、良知之“附套”:“科學”的“性理”基礎

 

唐先生以“知識類型論”看待科學與(yu) 哲學之關(guan) 係:在對象上,科學證驗於(yu) 經驗世界,處理經驗事物之關(guan) 係與(yu) 規律。而哲學則超越經驗現象,窮究宇宙與(yu) 人生之終極本質,並可界定各種學問之相互關(guan) 係,審視其與(yu) 人生之關(guan) 係。在作用上,借助科學可更好利用自然、改造自然,創造優(you) 質生活條件。哲學則“以言說成教”[1],通過“超知識之智慧之知”提供“價(jia) 值關(guan) 懷”與(yu) “終極信仰”。但根本上,哲學不但為(wei) 科學提供邏輯性前提與(yu) 合法性說明[2],還可為(wei) 科學提供價(jia) 值評判與(yu) 實踐規範。這樣,二者即有價(jia) 值高低之別:“在各種知識中,吾人可謂經驗科學、曆史科學、應用科學之知識之真理價(jia) 值屬於(yu) 較低層次,幾何、數學之知識較高,而邏輯、哲學知識最高”。[3]

 

此種“知識類型論”、“廣義(yi) 知識觀”解構了“科學一元論”,消解了“科學至上”之“迷夢”與(yu) “狂熱”。但唐先生並不滿足於(yu) 此。他既不願像嚴(yan) 複那樣,將全部知識領域之權力讓渡於(yu) 科學,進而將儒學歸為(wei) 某種神秘的精神體(ti) 驗,又不願將儒學矮化為(wei) 現實生活之道德說教。他不但在實然層麵確立兩(liang) 種知識之價(jia) 值高低,還借助儒家“道德的形而上學”之“體(ti) ——用”邏輯“統納”科學,表現在形而上維度,是將良知本體(ti) 轉化為(wei) “文化意識”、“性理”本體(ti) ,以道德理性“統攝”科學理性。

 

(一)“內(nei) 聖”涵義(yi) 的擴充:科學理性納入本心良知

 

為(wei) 在邏輯上將良知與(yu) 科學建立“體(ti) ——用”關(guan) 係。唐先生撚出“尊德性而道問學”之命題,將儒學良知本體(ti) 置於(yu) “尊德性”之人文價(jia) 值維度,將科學知識置於(yu) “道問學”之知識實踐維度,以有機接續二者。“尊德性而道問學”,建基於(yu) 儒學“道德的形而上學”:人人皆有仁心良知,此“道德實體(ti) ”乃形上天道下貫於(yu) 人心,因而是普遍性、必然性、理想性的最高本體(ti) 。按儒家理解,此內(nei) 在道德實體(ti) (“體(ti) ”)助力心性修養(yang) 的提升,是為(wei) “內(nei) 聖”,同時落實於(yu) 外在實踐(“用”)則建構道德社會(hui) ,是為(wei) “外王”。唐先生以此命題,既為(wei) 道德理性與(yu) 科學理性圓融無礙提供論證,又為(wei) 新的“體(ti) ——用”框架提供超越邏輯:以道德良知融匯科學理性,將“新良知”作為(wei) “新內(nei) 聖”之本體(ti) 。

 

唐先生在不同時期將其形上學之本體(ti) 稱為(wei) 道德自我、道德理性、生命心靈,但其本質則是同一的[4]:良知本心即“性理”本體(ti) ,不但能賦予宇宙萬(wan) 事萬(wan) 物以存在價(jia) 值,還能製約、規範萬(wan) 事萬(wan) 物的發展,乃宇宙萬(wan) 物之最高主宰。在他看來,古代儒家僅(jin) 關(guan) 注道德的“本體(ti) 論承諾”,圍繞“良知”建立之“內(nei) 聖”,其“精神自我人格世界”僅(jin) 表現為(wei) 道德理性、道德人格。但在現代文明社會(hui) ,雖仍可以“良知”為(wei) 超越本體(ti) ,但基於(yu) 此本體(ti) 建立的“精神自我人格”之“內(nei) 聖”義(yi) 涵卻必須擴充:以道德人格為(wei) 基礎之“內(nei) 聖”,需要填充進知識理性、科學理性等新內(nei) 容。

 

這首先表現在他對本心良知之重釋上。他在《中國文化之精神價(jia) 值》書(shu) 中論述“統貫心性情”時,認為(wei) 心的“虛靈明覺”隻有基於(yu) 性、情,方能“感通”外物,方能既“接物”又“知物”。顯然,此種更具“實在性”與(yu) “實效性”的良知本身即蘊涵著知識理性、科技理性之基因[5]。但同時他也強調,儒家始終“以性理言心”,而作為(wei) 理性表現之“性理”又多“含善義(yi) ”[6],因而本心良知雖麵對經驗事物與(yu) 科學知識亦有“知體(ti) 明覺”,但卻始終是超越性、涵蓋性、無限性之本體(ti) 。之後他雖有時將良知之“性理”內(nei) 涵改稱為(wei) “理性”,但依然強調此“理性”並非西方認識論中之“Reason”或“純粹理性”,亦非純粹的科學理性,而是以道德理性為(wei) 主體(ti) ,以心、性、情合一之主體(ti) 人格為(wei) 底色,融合科學知識與(yu) 科學精神等時代“性理”或“性能”之綜合體(ti) (“生命心靈”)。如他說:“所謂心靈之理性,則表現於(yu) 前後之思想活動,與(yu) 為(wei) 其成果之概念、命題、推論之一致貫通者,為(wei) 邏輯中之理性;表現於(yu) 思想中之概念內(nei) 容,與(yu) 所對境物質內(nei) 容一致貫通者,為(wei) 知識中之理性;表現於(yu) 其行為(wei) 之應境物,以通於(yu) 目的之實現,使行為(wei) 與(yu) 境物之變化,與(yu) 此目標一致者,為(wei) 實踐中之理性;而使一目的之實現,與(yu) 其他一切目的之實現相貫通而一致者,即為(wei) 道德實踐中之理性。”[7]可見,他雖“開放”良知內(nei) 涵,甚至從(cong) 知識理性、科學理性去界定“知體(ti) 明覺”,但卻將其得以可能之本體(ti) 依據,統一收攝進儒家的“性理”、“性能”或“本心”之中。而通過此“新內(nei) 聖”涵義(yi) 之拓展,就既保持了儒家道德理性、道德實踐之“優(you) 位訴求”,又為(wei) 對接、科學理性提供了義(yi) 理保證。

 

以“尊德性而道問學”統攝科學,全賴新的“性理”、“性能”本體(ti) 之重建。而此“性理”、“性能”與(yu) 科學之關(guan) 係,亦是道德本體(ti) 論上之“體(ti) ——用”關(guan) 係。此種觀點早在1944年出版的《道德自我之建立》中已經被清晰表達:“心之本體(ti) ,即充內(nei) 形外之精神實在,為(wei) 超現實世界、現實生活,而又表現於(yu) 現實世界、現實生活者”,而各種認識對象,不過是“心之本體(ti) 表現於(yu) 我們(men) 所謂現實世界所通出之各種道路之象征。”[8]之後,他更加明確此觀點:“人類的一切文化活動,均統屬於(yu) 一道德自我或精神自我,超越自我,而為(wei) 其分殊之表現。……一切文化活動之所以能存在,皆依於(yu) 一道德自我,為(wei) 之支持。一切文化活動,皆不自覺的,或超自覺的,表現一道德價(jia) 值。道德自我是一,是本,是涵攝一切文化理想的。文化活動是多,是末,是成就文明之現實的。”[9]

 

所以,唐先生始終是從(cong) “文化意識→文化實踐”、“性能主體(ti) →科學理性”這種“主體(ti) 意識”主導“文化存在”之維度,來設定良知本體(ti) 與(yu) 科學理性之生成與(yu) 被生成、決(jue) 定與(yu) 被決(jue) 定關(guan) 係。就此言,一切文化意識,既有其理性之基礎,又現實體(ti) 現著“性理主體(ti) ”之“文化理想之要求”,而此要求在本質上又屬於(yu) 道德理想之表現。因此,道德理想、道德理性因其相對於(yu) 具體(ti) 文化意識之“超越性涵蓋性”,而同時具有“主宰性”。所以,他宣稱此道德理性乃是:“一切求一文化理想之實現的文化活動之必然的基礎。”[10]

 

自此而言,以求知為(wei) 目的之科學活動,雖始終為(wei) 科學理性獨立運用之過程,但決(jue) 定發展科學之決(jue) 定、判斷卻源自“性理主體(ti) ”、“性能主體(ti) ”、“道德自我”。這樣,“知識之知”不過是價(jia) 值選擇即“德性之知”之表現。所以,若從(cong) 事實進程看,“知識之知”乃是科學實踐之主導原則,但從(cong) “體(ti) ——用”邏輯看,知識理性卻無自性而緣起於(yu) 道德理性。而為(wei) 突出此道德之超越性,以“善”論“知”,就成為(wei) 他治學之主旨:“於(yu) 即使科學成一獨立知識之領域之後,再求說明此獨立,唯是相對的獨立於(yu) 傳(chuan) 統德性之知或良知之外,而非絕對之獨立於(yu) 人之德性之知或良知之外。夫然,而吾人今日乃既須發展中國先秦儒學,及程朱陸王之言尊德性而道問學之教,以攝入科學知識之一支;亦須使此科學知識之一支,再綜合於(yu) 傳(chuan) 統之精神之中,以合為(wei) 一更新之中國文化及中國思想之發展。此即吾人今日之任也。”[11]

 

(二)“內(nei) 聖”學中兩(liang) 種理性之關(guan) 係

 

另一位大儒牟宗三在進行中西比較時,認為(wei) 西方文化呈現“分解的盡理的精神”,因而科學理性發達。而中國文化則體(ti) 現“綜合的盡理的精神”,其“仁智合一的觀念形態”中,“仁”始終為(wei) “籠罩者”,作為(wei) 科學理性之“智”始終未獨立地“彰著出來”,因而無法產(chan) 生科學。為(wei) 此,他提出“良知坎陷說”,探索從(cong) “本源處,轉折一下,開辟出分解的盡理之精神”[12]。此本源處,即是儒學之良知本體(ti) ,此“轉折”亦被他稱為(wei) “曲折”、“曲通”、“坎陷”,其結果,是論證良知自己“轉化出了別心”。而在此後的科學認識與(yu) 實踐過程中,良知需要“退隱”、“暫忘”以為(wei) 科學提供獨立性。不過,在字麵上“良知坎陷”容易被解讀為(wei) 儒家先驗道德本體(ti) 直接開顯出科學功用,為(wei) 此,牟先生又將其闡釋為(wei) 良知本心與(yu) 科學理性間的“辯證邏輯”,並將其“坎陷”明確為(wei) “主體(ti) 之能”與(yu) “價(jia) 值選擇”。如他說:“誠心求知是一種行為(wei) ,故亦當為(wei) 道德理性所要求,所決(jue) 定。無人能說誠心求知是不正當的,是無價(jia) 值的。……既要求此行為(wei) ,而若落下來真地去作此行為(wei) ,則從(cong) ‘主體(ti) 活動之能’方麵說,卻必須轉為(wei) ‘觀解理性’(理論理性),即由動態的成德之道德理性轉為(wei) 靜態的成知識之觀解理性。這一步轉,我們(men) 可以說是道德理性之自我坎陷(自我否定):經此坎陷,從(cong) 動態轉為(wei) 靜態,從(cong) 無對轉為(wei) 有對,從(cong) 踐履的直貫轉為(wei) 理解的橫列。”[13]

 

可見,將“道德心”作為(wei) “知識心”之邏輯基礎,並從(cong) 主體(ti) “性能”、“性理”去論證良知本心的自我讓渡、自我限製、自我革命,唐、牟二人是一致的。隻是牟先生為(wei) 賦予知識心、認識心之獨立性,同時又強調良知的“退隱”與(yu) “暫忘”,這亦容易給人“主體(ti) 性能”創造“知識心”後,“道德心”即“退場”之感。而唐先生在《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中,專(zhuan) 門論及牟先生“坎陷說”時,則通過“附套說”予以解釋。

 

也即是,良知“坎陷”出的“了別心”、“知識心”,根本乃“致良知”具體(ti) 落實中之一“附套”。科學雖為(wei) “知識心”所創造,但與(yu) 物有對之“知識心”之出現卻是良知之決(jue) 定,其對象、進程、效果之決(jue) 定者亦為(wei) 良知本身。雖然自被“坎陷”後,“知識心”可有獨立性,但卻僅(jin) 是“相對之獨立性”。唐先生說:“人之求知識活動,初乃由良知而引發,故即在其被引發後,而單獨進行時,仍有良知之靜居於(yu) 超自覺之境,加以支持。此二者間之內(nei) 在之關(guan) 聯,自始未嚐斷。”也正因始終有良知於(yu) 背後加以“支持”言,“一切求知識活動之進行,及一切知識之點點滴滴之成就,亦無非良知之在後支持之功之直接表現。”[14]

 

按此邏輯,“道德心”與(yu) “知識心”、道德理性與(yu) 科學理性即不存在“先後斷裂”與(yu) “對列相斥”問題。唐先生亦明確知識活動,根本是良知落實之“手段”,乃是“在致良知之一整套中,建立一附套,包涵一附套。”而他在分梳“知識之知與(yu) 德性之知之四種關(guan) 係”時,亦明確指出:“吾人將德性之知和良知與(yu) 知識之知,加以分解以觀,亦可說其中仍涵有牟先生所謂知識之知之一附套,然此一附套,實又隻為(wei) 其中之主套之德性之知或良知之所通過,而隻為(wei) 其一麵相。換言之,亦即此中之了別心,乃如隻為(wei) 人之道德心,所通過貫注充實之一虛廓,而未真現為(wei) 一獨立之了別心者。”[15]也即在“主體(ti) 性能”中,“知識心”始終要以良知為(wei) 本、為(wei) 體(ti) 、為(wei) 主宰。雖然“性理”、“性能”可有不同理性運用,“知識心”亦可作為(wei) “附套”應事接物而恒轉不息,而自有其獨立性、客觀性,但根本上,科學理性僅(jin) 是良知落實之一個(ge) 維度、一個(ge) 麵向、一個(ge) 具化。良知本心絕非徹底的“暫忘”、“退隱”,而僅(jin) 是通過理性之自我“節製”,以為(wei) “知識心”讓渡一部分空間。

 

二、“納方於(yu) 圓”:人文精神“攝入”科學實踐

 

在內(nei) 聖中增補科學理性,是在形上之“體(ti) ”維度為(wei) 科學提供“本體(ti) 論承諾”,但形下之“用”中,如何整全處理包括科學研究、技術製造、現代交往、製度設計、道德規範等在內(nei) 的現代知識係統之關(guan) 係,尤其思考科學在道德生活中之規範、評價(jia) 、運用問題,則屬於(yu) “外王”之維。唐先生主張以“文化理想”為(wei) 主軸重塑現代文化觀。他在1951年的《中國文化之精神價(jia) 值》一書(shu) 中,提出“納方於(yu) 圓”,並將之視為(wei) 中國文化現代轉型必由之路。他認為(wei) ,中國文化在度量上,德量上之“圓而神”之精神非常高明,但卻缺乏“理智之智”的支撐,因而“神卷無跡”,無法開出科學。他主張:“吾人今日必納方於(yu) 圓,以撐開此圓。或由中國文化精神之圓中,化出方來,如河圖之轉為(wei) 洛書(shu) 。……又吾所謂納方於(yu) 圓之人格精神、文化精神,必須為(wei) 依一十字架以開出之方。所謂依十字架以開出之方,即人之精神,依分殊理想,向上向外四麵照射,而知識客觀化以成就之科學知識、工業(ye) 機械文明、生產(chan) 技術,及各種客觀社會(hui) 文化領域分途發展,與(yu) 社團組織、國家法律,以真實建立一多方麵表現客觀精神之人文世界。[16]”按其所想,作為(wei) 現代化要素之科學以及民主,乃是“主體(ti) 意識”、“文化理想”在現實文化創製的“客觀精神之文理結構”之底層基礎,而文學、藝術、哲學、宗教則為(wei) 此結構之頂層。同時,此一結構又仍覆載於(yu) “中國傳(chuan) 統人格精神之高明敦厚之德量度量中。”[17]

 

周易中有:“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係辭上》),“納方於(yu) 圓”命題意出於(yu) 此。《孟子》中有言:“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孟子·盡心下》)。而所謂“神”,即是一種知,而且是比聖更高的某種極高明而至精微的知。[18]《大戴禮記·曾子天圓》中有:“天道曰圓,地道曰方”。天道生育萬(wan) 物,統攝萬(wan) 有,體(ti) 現廣大悉備,和諧圓融之超越精神,所以曰“圓”;地道承載萬(wan) 物,體(ti) 現萬(wan) 有之具體(ti) 發展變化之中。地道即物道,是萬(wan) 事萬(wan) 物具體(ti) 發展變化的規律的統稱,所以曰“方”。由此可理解:“圓”是將萬(wan) 事萬(wan) 物做一整全性理解,且此理解是一種大全的、超越的、主體(ti) 性的認識方式,如天人合一、上下圓融、內(nei) 外統一、仁智合一等“圓盈的形態”,所以曰“圓而神”,乃“智慧之智”;“方”是以個(ge) 別的經驗事物為(wei) 研究對象,並落實為(wei) “分科之學”的研究範式,體(ti) 現了一種分析的、分解的認識方式,如主體(ti) 客體(ti) 、本質現象、分析思辨等“隔離的形態”,所以曰“方以智”,乃“理智之智”。

 

牟先生同樣借用過此命題,以“圓而神”表述儒學“仁智合一”之觀念形態。以“方以智”概括西方科學“智的係統”,即“分解的精神”。他認為(wei) :“分解的精神是方方正正的,是層層限定的(這就是遵守邏輯數學以前進),因此顯示出有圭角而多頭表現。綜起來,我們(men) 可說這是‘方以智’(《易經語》)的精神。而中國‘綜合的盡理之精神’,則是‘圓而神’的精神。[19]因此,在整體(ti) 上,唐、牟二人所論比較相似。在唐先生為(wei) 牟先生《曆史哲學》一書(shu) 所作的《中國曆史之這哲學的省察》長文中,他概括牟先生:“以融綜合的盡理與(yu) 分解的盡理之二精神,而成一更高之綜合。此即中西文化自然諧一遠景之所存,亦即形上道體(ti) 之全副彰露於(yu) 形下之世界”[20],當是對“納方於(yu) 圓”主旨之精髓概括。

 

“納方於(yu) 圓”體(ti) 現了以人文道德精神引領現代文明建構之理想。其理論基礎卻是唐先生一貫所持的“知識價(jia) 值論”:即將哲學視為(wei) 綜合一切“科學原理”與(yu) 一切知識的“內(nei) 部一致而融貫之係統者”,並將之視為(wei) 知識之最高成就。而此說之依據仍是延續其早期從(cong) “智慧表現”評判知識之“價(jia) 值體(ti) 用論”之邏輯。此後在《哲學概論》中,他仍主張:“吾人無論采何觀點,以論價(jia) 值之次序,此觀點之所以產(chan) 生,皆原於(yu) 人之哲學的心靈”[21],任何知識之價(jia) 值判斷均以主體(ti) “心靈”之價(jia) 值傾(qing) 向、選擇判斷為(wei) 先決(jue) 條件,而“心靈”之本質又是超越之道德良知,因而知識價(jia) 值之判斷標準,必然要以“善之價(jia) 值”為(wei) 本,以“心靈之價(jia) 值”為(wei) 本,而不能以“知識上之真之價(jia) 值或物質世界之價(jia) 值”為(wei) 本。

 

在唐先生看來,儒學曆來以道德、價(jia) 值為(wei) 核心論域,所以,儒學之價(jia) 值應該高於(yu) 科學之價(jia) 值。他明確主張,“科學的真理”應以“哲學的真理”為(wei) 基礎。其理由有二:在認識維度,“科學的真理”之實現基礎,源於(yu) 主體(ti) 對客體(ti) 的認識過程,而本心之“性理”或“性能”,既是此認識過程之發源者、推動者,又是驗證者,反省者;在價(jia) 值維度,人認識自然萬(wan) 物之過程,亦是對象客體(ti) 不斷進入主體(ti) 心靈之過程,而對象客體(ti) 得以被主體(ti) 之知覺靈明關(guan) 注,正因其受主體(ti) 價(jia) 值意願之影響。所以,此過程既是知識創造又是價(jia) 值選擇、真理判斷之過程。他明確強調此“外在真理”(科學的真理)要以“內(nei) 在真理”(本心之知覺靈明)為(wei) 基礎,並不斷在“內(nei) 在真理”中得到合法性確認。顯然,無論哪種理由,都似乎表明,科學真理之合法性並不在其所本具的客觀實在性。唐先生甚至認為(wei) :“絕對外在於(yu) 精神心靈之自然之實在或真理,畢竟不得而說。”而將知識價(jia) 值置於(yu) 主體(ti) 意願之下,也就將科學知識的客觀實在性完全維係於(yu) 主體(ti) 心靈之知覺靈明之上,進一步從(cong) 實然之知識層麵凸顯了主體(ti) 心靈之“統納”與(yu) “收攝”地位。

 

在二十世紀40年代的《道德自我之建立》書(shu) 中,唐先生曾以“道德自我”為(wei) “體(ti) ”,以文化活動為(wei) “用”來化解儒家與(yu) 科學之衝(chong) 突。此時他尚認為(wei) :“一切人類活動都是屬於(yu) 同一的精神實在,隻是同一的精神實在表現出之體(ti) 段,一切人類活動在本質上是互相感通互相促進互相改變的。”[22]而之後,他明確將文化知識視為(wei) “道德自我”之逐層落實,如他在1958年出版的《文化意識與(yu) 道德理性》書(shu) 中指出:“一切文化活動,皆不覺的,或超自覺的,表現一道德價(jia) 值。道德自我是一,是本,是涵攝一切文化的理想的。文化活動是多,是末,是成就文明之現實的。”[23]這樣,雖在本體(ti) 論維度,作為(wei) 道德自我之形下落實,各文化係統、知識係統均具相同之派生地位,但在主體(ti) 實踐與(yu) 生命價(jia) 值維度,在為(wei) “人生最高或最後價(jia) 值的道德的求善”服務之目的下,卻需對“文化活動”予以價(jia) 值評判。

 

所以,《文化意識與(yu) 道德理性》一書(shu) 之前,唐先生主要從(cong) 形上“內(nei) 聖”即心性本體(ti) 維度來設定道德自我與(yu) 科學之本體(ti) 邏輯,此書(shu) 及之後,他則專(zhuan) 注從(cong) 形下“外王”維度,來塑造道德社會(hui) 視域下的“知識之理想”與(yu) “知識價(jia) 值論”。[24]而“納方於(yu) 圓”之目的,正是基於(yu) “道德活動”既超越於(yu) 又內(nei) 在於(yu) 一切“文化活動”之判斷,發揮道德理性在社會(hui) 實踐的“道德優(you) 位性”,為(wei) “科學時代”的新型知識觀提供義(yi) 理支撐,並在現實上將科學活動置於(yu) 道德理性之規範下,以避免造成與(yu) “整個(ge) 人生之道德生活脫節之罪惡”。

 

隻是,他過於(yu) 強化良知善念之“優(you) 位性”,甚至將其作為(wei) 一切科學真理、科學實踐之真假判斷的“觀念性前提”。如他說:“本此哲學真理,以看一切科學,與(yu) 初當作對自然負責之自然哲學,則一切科學與(yu) 自然哲學之真理之真,乃在此‘真理’之真,而為(wei) 此‘真理’所保證護持之真理。一切自然與(yu) 自然哲學中之錯誤的思想觀念之所以錯,亦非隻以其與(yu) 無情之客觀外在之自然不合而錯,而是與(yu) ‘我們(men) 自己之自動自發的,願以其心靈光輝外在化於(yu) 自然,而通過自然之所是、自然對吾人所表現之真理,並以此真理為(wei) 其思想觀念之內(nei) 容,所產(chan) 生之更融貫而無矛盾之思想觀念’相對照,而後顯其錯誤者。”[25]顯然,唐先生既消解了科學真理之客觀性、實在性,亦否認其發展性、辯證性。他借由科學真理是可錯的,而本心德性俱足,至善至真,將科學真理之價(jia) 值標準,收攝回本心良知,使得科學真理自此失去自性,淪為(wei) 哲學真理之附庸或哲學真理之表顯。

 

三、“心靈九境”的雙層統攝

 

如果說,在處理儒學與(yu) 科學關(guan) 係問題時,良知“附套”說主要從(cong) 內(nei) 聖維度,基於(yu) 良知實體(ti) 設定科學理性之本體(ti) 論邏輯,“納方於(yu) 圓”則主要從(cong) 文化理想、道德社會(hui) 之外王維度,以道德實踐引導科學實踐、以道德價(jia) 值規範科學價(jia) 值。那麽(me) 在晚年《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一書(shu) 中,唐先生再度深化此兩(liang) 個(ge) 維度:基於(yu) 心靈本體(ti) 之“感通”開顯出宇宙萬(wan) 有存在,進而相應“存在——價(jia) 值”之超越邏輯,將一切知識文化收攝進“文化哲學之係統”。

 

此係統之核心為(wei) 心靈本體(ti) 。他肯定生命存在、文化創造之曆程中,存在“能思之心靈主體(ti) ”。此心靈主體(ti) 既顯現為(wei) 能思想一切可能存在之存在,又可視為(wei) 其“位居一切可能存在之上一層位之超越的主體(ti) ”。而從(cong) 文化、知識之形成、發展之理性源頭來思考此“心靈主體(ti) ”之作用,亦可將之視為(wei) “心靈本體(ti) ”。他以人類一切文化活動和知識,均乃生命心靈之具體(ti) 創造,既肯定生命心靈存在於(yu) 認識、觀照外物之活動中,又肯定“心靈之恒居於(yu) 統此一切概念、思想、知識之地位”,並對其加以運用、評判與(yu) 取舍。同時,包括科學活動在內(nei) 的不同文化活動,又是生命心靈真實存在、生命道德意義(yi) 之體(ti) 現。由此,心靈與(yu) 外物之“感通”所構成之“境界”即構成對萬(wan) 物、行為(wei) 、知識、文化得以可能的終極基礎。

 

此“境界”乃生命心靈活動與(yu) 外在世界相互交感之產(chan) 物,因而非普通主體(ti) 客體(ti) 之認識範式,亦非純粹的精神體(ti) 驗之境界。具體(ti) 言,生命心靈之“感通”能力有“縱觀”、“橫觀”、“順觀”三方向,以此三種能力去理解領會(hui) 認識對象(客體(ti) 、生命心靈之主體(ti) 和超主客之目的理想)之“體(ti) ”、“相”、“用”之關(guan) 係,即形成有機貫通之境界圖景——心靈九境。其中客觀境——萬(wan) 物散殊境,觀個(ge) 體(ti) 界。依類化成境,觀類界。功能序運境,觀因果界。主觀境——感覺互攝境,觀心身關(guan) 係與(yu) 時空界。觀照淩虛境,觀意義(yi) 界,包括數學、幾何、邏輯等。道德實踐境,觀德行界。超主客觀境——歸向一神境,觀神界,以一神教如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等為(wei) 主。我法二空境,觀真法界,以佛學境界為(wei) 主。天德流行境,又名盡性立命境,觀性命界,以儒學境界為(wei) 主。

 

顯然,基於(yu) 心靈本體(ti) “感通”外物得以構成之境界,亦為(wei) 科學對象、科學方法、科學思維、科學理論提供了存在論支持。如他以“萬(wan) 物散殊境”,為(wei) 科學提供作為(wei) 對象的“器物世界”,並將其視為(wei) “人格精神相互表現”之“媒介”;以“依類成化境”,肯定人可有歸納、命題、判斷之能力;以“功能序運境”,為(wei) 人類創造知識提供因果觀念、邏輯觀念;以“感覺互攝境”為(wei) 心靈提供經驗心理、身心關(guan) 係、時空觀念等能力;以“觀照淩虛境”為(wei) 創造知識提供直觀思維、邏輯思維、數學觀念、幾何觀念。而以此心靈“感通”以成之境界運用去看中西文化之差異,唐先生亦指出,西方文化之所以產(chan) 生先進的科學知識與(yu) 科學技術,乃是其生命心靈擅長從(cong) “觀照淩虛境”降入“感覺互攝境”、“萬(wan) 物散殊境”,將各種知識用於(yu) 具體(ti) 之器物對象。為(wei) 此他也認為(wei) 中國文化欲開出科學,同樣應把握此“契機”。

 

自“萬(wan) 物散殊境”到“天德流行境”,源於(yu) 心靈“感通”之創造。因而首先是一種“本體(ti) 生成論”式的“存在序列”,可視為(wei) “宇宙存在論”與(yu) “本體(ti) 境界論”。同時,心、物“感通”開顯之境界又基於(yu) 心靈之“知體(ti) 明覺”,而“知體(ti) 明覺”本質乃是儒家的道德良知,因而,在存在論維度,此精神境界具客觀性、實在性、一般性,但在價(jia) 值論維度,境界開顯之高低轉進卻維係於(yu) 生命理性之運用。由此,亦可說不同境界之知識係統具有價(jia) 值意義(yi) 上之差別。也即是,唐先生從(cong) 其一貫重視的“吾人求各類真理之原始意識或原始意向”出發,借助境界層級之定位,提供“各類真理知識之高下”的基本原則:對個(ge) 體(ti) 、類、因果關(guan) 係、感覺、時空、數學、幾何、邏輯等問題研究的科學知識以及在此基礎上之科技應用,應以人文知識尤其是儒學為(wei) 評定原則,應以人文價(jia) 值尤其是道德價(jia) 值作為(wei) 最高價(jia) 值,引導科學價(jia) 值。

 

應該說,科學知識與(yu) 科學實踐之實現,即便是出於(yu) 為(wei) 科學而科學之純粹立場,其本身亦有價(jia) 值選擇、意義(yi) 認同之內(nei) 在意識之驅使,進而體(ti) 現為(wei) 主體(ti) 意向與(yu) 行動落實。由此言,將科學觀念維係於(yu) 價(jia) 值觀念,將“意圖”道德化,確實為(wei) 儒家擅長之道德意識與(yu) 科學意識找到接榫點。作為(wei) 現代新儒家之開山人物,梁漱溟在討論科學與(yu) 儒學關(guan) 係時,即以知識(科學)作為(wei) “意識的創造”之派生物。隻是此“意識”,雖有明辨是非之“良知”意,但根本卻是一種自覺之“意圖。”[26]而唐先生在處理科學與(yu) 儒學關(guan) 係時,也將科學得以可能之前提,從(cong) 宇宙論、存在論的經驗性、客觀性、邏輯性基礎,轉向人心靈精神活動的“原始意識或原始意向”。隻是,他顯然規避了梁先生之問題:若是僅(jin) 以本能、自覺、情感等自然維度規定此“原始意識或原始意向”。那麽(me) 古代之圖騰崇拜與(yu) 讖緯之術與(yu) 現代科學之間如何分辨高下呢?出於(yu) 個(ge) 體(ti) 超越思維而建構的古代宇宙觀高於(yu) 現代科學天文學、宇宙學的價(jia) 值標準又究竟在哪裏呢?為(wei) 此,他將此“原始意識或原始意向”置於(yu) 良知本體(ti) 論之中,以道德本心作為(wei) 形上本體(ti) ;確保此意識或意向在“感通”經驗現象以成就科學時,始終被牽連在道德意識之“附套”中。

 

隻是,儒家之“道德的形而上學”之基因,必然使得唐先生與(yu) 牟先生一樣,將“德行的優(you) 先性與(yu) 綜綱性”邏輯追溯到良知本體(ti) 範疇之上。因此,“附套說”雖比“坎陷說”在處理良知與(yu) “認識心”的關(guan) 係上,更直觀更圓融,但其對良知本體(ti) 之絕對的普遍的永恒的統攝效力之捍衛,卻較牟先生更強勢更直白。而“納方於(yu) 圓”之表述,強調道德意識乃為(wei) 一切知識活動中更高層次的“超越涵蓋意識”,以及科學乃一種“文化表現”、“價(jia) 值追求”,並主張“文化意識”、“道德意識”可引導、規範科學知識、科學活動,則相對溫和與(yu) 合理。不過,以道德知識統攝科學知識的“價(jia) 值層級範式”與(yu) “知識價(jia) 值模型”雖有其現實性,但“文化意識”與(yu) “道德理性”根本卻仍以儒家良知本心為(wei) 邏輯依據。

 

這亦可以解釋,他晚年所造之“心靈九境”體(ti) 係,何以通過“感通—知識—境界”之多重維度,既再次申論心靈本體(ti) 對知識理性之“生成”邏輯,又通過人文理想“統納”不同類型文化知識,強化超越、圓融之精神人格與(yu) 價(jia) 值追求對科學人格之規範效力,以確立“科學時代”之終極價(jia) 值與(yu) 生命信仰。而此種以儒學形上學統攝科學之“體(ti) —用”範式,也均可以自其思想發展中找到理論資源:前者在於(yu) 他通過對“境界”之客觀實在性設定,深化了他自思想早期即肯定的心靈“感通”之創造性,從(cong) 而將源自於(yu) 西方之科學,通過生命存在之不同麵向而有機接續至良知本心;後者則是貫徹了他曆來秉持的道德主義(yi) 、人文主義(yi) 的知識價(jia) 值觀,將不同維度之科學知識、科學實踐,“統納”於(yu) 具有價(jia) 值性、超越性的生命智慧與(yu) 生命實踐中。

 

四、小結

 

唐先生對儒學與(yu) 科學關(guan) 係之論述,基於(yu) 其一貫的“道德的本體(ti) 論”,體(ti) 現為(wei) 一種儒家視域下的“知識價(jia) 值論”。前者建立了良知本心與(yu) 科學識心之超越關(guan) 係,此為(wei) “本體(ti) 生成論”意義(yi) 上的“體(ti) —用”關(guan) 係。後者肯定道德活動乃反省、評判、拯救一切文化活動之“被動”、“偏枯”、“成見”甚至“陷溺”的主宰,此為(wei) “知識價(jia) 值論”意義(yi) 上的“本—末”關(guan) 係,二者又“即體(ti) 即用”的統一於(yu) 其道德形上學係統。他既揭示“吾人心靈之綜合的智慧與(yu) 超越的涵蓋力”,以捍衛道德意識、道德生活之最高地位,化解科學與(yu) 儒學、科技與(yu) 人文之衝(chong) 突,又回應“科學無善惡”之說,尤其以道德意識、心靈境界提供對各種文化活動之“向內(nei) 的協調意識”與(yu) “向外開拓意識”,以“德性之知”統攝“科學之知”,以道德生活範導科學實踐,儒者仁心值得敬仰。其在論證中,基於(yu) 良知本心之“主體(ti) 性能”,將科學理性“附套”於(yu) 道德理性,基於(yu) 道德生活,規範科學實踐造成的負麵問題。尤其以文化活動、知識運用彰顯人的道德意識、價(jia) 值意識與(yu) 文化理想,種種論述亦是深刻的,有重大啟示的。

 

隻是,其在形而上與(yu) 形而下、存在與(yu) 價(jia) 值的雙重維度討論科學的本根與(yu) 限度時,為(wei) 強化良知本心對其的“安置”與(yu) “統攝”,始終將“存在論的客觀性”牽係在“本體(ti) 論的先驗性”,始終將“文化知識的類型化”滑轉為(wei) “精神價(jia) 值的層級化”。這種以“道德意識”、“道德價(jia) 值”為(wei) 邏輯原點的解釋立場,就將在對象、方法、目的、效用等方麵各不相同的“分科知識”融合為(wei) 一種完全由道德意識、價(jia) 值取向決(jue) 定之“價(jia) 值圖譜”。他認識到了需要賦予科學以獨立性,盡管是相對的,也深刻揭示了科學知識、科學實踐、科學理想本身亦有助於(yu) 人的理想人格、道德人格之實現。但他卻忽視了從(cong) 道德自我、道德理性、文化意識到心靈境界的自始至終的“道德至上”的“加持”,反而容易使儒學高明且超越之形上睿思,變成現代分科知識體(ti) 係之“道德主宰”,存在以“善念優(you) 先性”消解“真理實在性”,從(cong) 而扭曲知識本質之危險,以及陷溺於(yu) 道德意識而造成現代知識價(jia) 值評判的抽象化。

 

為(wei) 此,在肯定良知“附套”說與(yu) “納方於(yu) 圓”說的一般意義(yi) 之同時,我們(men) 也應自覺認識到過度強化甚至完全仰仗先驗的、純粹的良知本體(ti) ,在建立現代科學解釋學、知識價(jia) 值觀、理想文明觀中可能出現的問題。尤其要注意到依據道德形而上學去建立儒學與(yu) 科學的關(guan) 係模式時,“本體(ti) 與(yu) 功用”、“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本體(ti) 生成論”邏輯,可能導向雖是“道德的”、卻是“封閉的”、“抽象的”的關(guan) 係模式。而規避此類問題,才能更容易為(wei) 儒學創造溫和的出場條件。也即是,科學理性顯然為(wei) 人之所能,且其運用自有其獨立性、客觀性。但從(cong) “主體(ti) 性能”看,科學理性客觀上卻為(wei) 整全人格之一功能、一麵向、一附套,由此言,對科學理性的檢視、反省顯然需要更具超越性之“理想的超經驗的精神原則”(賀麟語),這種道德理性非為(wei) 儒家所獨具但卻為(wei) 儒家所擅長,因而不會(hui) 有道德絕對主義(yi) 之嫌。而在“科學社會(hui) ”的知識與(yu) 技術應用過程中,堅持以生存共同體(ti) 最大多數人的當下利益與(yu) 長遠利益為(wei) 價(jia) 值標準,以源自於(yu) 生存共同體(ti) 的理想實踐中的人文精神、道德訴求作為(wei) “經驗行為(wei) 知識以及評價(jia) 的主體(ti) ”,擅長道德學說的儒學同樣可以參與(yu) 建構動態的、具體(ti) 的、長遠的、辯證的評價(jia) 標準,規範科學實踐,引導文明進步,亦是發揮了儒家“納方於(yu) 圓”的“尊德性”之道德優(you) 先原則。

 

注釋
 
[1]唐君毅:《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導論,九州出版社,2016,第20頁。
 
[2]事實上,在討論哲學知識的作用時,唐先生用了大量篇幅來說明哲學對各種“分科之學”的反省、辨析、比較作用。尤其突出哲學雖統合各種知識,但同時尚能對“知識以外的存在”、“知識與存在的交界”、“知識本身之構造”、“知識成分之存在地位”等課題進行專門研究的特殊能力。
 
[3]唐君毅:《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九州出版社,2016,第332頁。
 
[4]唐先生建立形上本體是經曆了長期的闡釋、拓展、遞進的。其本體,就是良知本心或道德本心。其建立的方法,是從本心自我意識具有的知覺靈明、道德意識去賦予一切對象之存在意義、認識意義、價值意義,以此證成其既是“超越的主體”,又是“超越的本體”。對於唐先生建立其心本體的曆程,學界已有研究,本文不再贅述。
 
[5]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九州出版社,2016,第98—99頁。
 
[6]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九州出版社,2016,第85頁。
 
[7]唐君毅:《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下冊,九州出版社,2016,第233-234頁。
 
[8]唐君毅:《道德自我之建立》,九州出版社,2016,第2頁;第86頁。
 
[9]唐君毅:《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九州出版社,2016,第4頁。
 
[10]唐君毅:《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九州出版社,2016,第16—17頁。
 
[11]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九州出版社,2016,第275頁。
 
[12]牟宗三:《曆史哲學》,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第167頁。
 
[13]牟宗三:《政道與治道》,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5,第56—57頁。
 
[14]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九州出版社,2016,第280—281頁。
 
[15]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九州出版社,2016,第279頁。
 
[16]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九州出版社,2016,第330頁。
 
[17]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九州出版社,2016,第330頁。
 
[18]龐樸:《方以智的圓而神—<東西均·所以>篇簡注》,載《傳統文化與現代化》,1996,第4期。
 
[19]牟宗三:《曆史哲學》,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第164頁。
 
[20]牟宗三:《曆史哲學》,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第373頁。
 
[21]唐君毅:《哲學概論》下冊,九州出版社,2016,第379頁。
 
[22]唐君毅:《道德自我之建立》,九州出版社,2016,第118頁。
 
[23]唐君毅:《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九州出版社,2016,第4頁。
 
[24]黃克劍也認為此書之後,“聚斂在人生意義思考上的內聖之光,投向諸多文化領域,在‘人’與‘文’的張力下和東西貫通的時空中,對‘外王’意識重新作一番條理和疏證。”黃克劍:《百年新儒林:當代儒學八大家倫略》,中國青年出版社,2000,第186頁。
 
[25]唐君毅:《哲學概論》下冊,九州出版社,2016,第518-519頁。
 
[26]梁漱溟:《梁漱溟全集》,第3卷,山東人民出版社,1993,第582—585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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