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飛龍】“勤王”動員令是一場美國民主的911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21-01-15 17:06:16
標簽:911、“勤王”動員令、美國民主
田飛龍

作者簡介:田飛龍,男,西元一九八三年生,江蘇漣水人,北京大學法學博士。現任中央民族大學法學院副院長、副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hui) 理事。著有《中國憲製轉型的政治憲法原理》《現代中國的法治之路》(合著)《香港政改觀察》《抗命歧途:香港修例與(yu) 兩(liang) 製激變》,譯有《聯邦製導論》《人的權利》《理性時代》(合譯)《分裂的法院》《憲法為(wei) 何重要》《盧梭立憲學文選》(編譯)等法政作品。

“勤王”動員令是一場美國民主的911

作者:田飛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觀察者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臘月初三日癸亥

          耶穌2021年1月15日

 

國會(hui) 騷亂(luan) 與(yu) 民主911

 

2021年1月6日美國國會(hui) 衝(chong) 突事件不是普通的民主抗爭(zheng) ,而是一次“民變”,一次以特朗普主義(yi) 為(wei) 名的、挽回特朗普政治議程與(yu) 權力的非製度化奪權。特朗普呼籲支持者聚集華盛頓,威嚇或阻止國會(hui) 投票確認拜登當選。支持者響應呼籲,以非法方式“攻入”國會(hui) 大廈,進行典型民粹式的破壞。美國兩(liang) 黨(dang) 與(yu) 兩(liang) 院精英迅速達成政治共識,推動完成選舉(ju) 認證程序,保障總統權力順利交接。

 

特朗普的道德人格與(yu) 政治形象在美國精英圈、公共媒體(ti) 及盟友範疇跌至前所未有的低穀,從(cong) 而造成其政治意誌的嚴(yan) 重挫折,轉而采取了一百八十度的政治大妥協,迅速發布聲明反對暴力,製止支持者的抗爭(zheng) 行動,趕他們(men) “回家”。美國主流社交媒體(ti) 跟進“製裁”,以涉嫌持續煽動違法暴力為(wei) 由封禁特朗普的超級賬號,截斷特朗普與(yu) 基礎選民的網絡互動,引發美國“言論自由”執法權、判斷標準與(yu) 規範邊界的嚴(yan) 重意見分歧,也在華人圈製造了分裂性議題。

 

 

 

“那麽(me) 各位,我們(men) 現在要做什麽(me) 呢?”特朗普總統在與(yu) 佐治亞(ya) 州州務卿的一次通話中表示。“我隻需要11000張選票。夥(huo) 計們(men) ,我需要11000張選票。”(圖源:紐約時報)

 

而民主黨(dang) “宜將剩勇追窮寇”的二次彈劾行動以及施壓彭斯副總統啟動美國憲法第25修正案之“總統停權”程序的壓力動作,造成了一種極度羞辱性的政治追殺,是否存在民主鬥爭(zheng) 中的矯枉過正,也引發各方疑慮。美國民主的內(nei) 部自信與(yu) 全球認可度遭受嚴(yan) 重的滑鐵盧效應,可以大致稱為(wei) 一次嚴(yan) 重的“民主911”事件。

 

抽離具體(ti) 的政治鬥爭(zheng) 場景,特朗普的民粹煽動與(yu) 民主黨(dang) 的政治追殺,並不能單獨確證各自的民主正當性與(yu) 代表理性,反而進一步削弱美國民主的民意共識和責任倫(lun) 理,為(wei) 進一步的政治衝(chong) 突和街頭對抗製造新的裂痕與(yu) 怨恨。

 

特朗普煽動民粹甚至叛亂(luan) ,對美國民主的價(jia) 值根基與(yu) 全球信任度自然是產(chan) 生了摧毀性打擊。那些既往隻在威權、民主轉型或失敗國家出現的“選舉(ju) 與(yu) 權力交接”危機,回傳(chuan) 到2021年初的美國,造成“民主燈塔”的內(nei) 爆效應,其震撼程度前所未有。

 

而民主黨(dang) 的政治追殺頗有些“不講武德”,在特朗普已經承認敗選並協助“止暴製亂(luan) ”的條件下依然發動全網封殺、政治彈劾乃至於(yu) “緊急停權”。全網封殺已經基本實現,彈劾或停權程序乃重大的憲法程序,耗時費力,預期在1月20日總統權力交接日之前無法完成,但政治羞辱性和鬥爭(zheng) 威懾力不容小覷。

 

如果說2020年11月3日的總統選舉(ju) 投票及其後特朗普的選舉(ju) 纏訟仍有合法空間可辯的話,那麽(me) 2021年1月6日占領國會(hui) 事件就不再是合法博弈與(yu) 抗爭(zheng) ,而成為(wei) 一場性質嚴(yan) 重的“政變”。

 

盡管政變未遂,但特朗普式民粹衝(chong) 動與(yu) 政治危險遊戲,確定打破了美國立憲建國以來所建立的以精英共和為(wei) 內(nei) 核的民主憲製傳(chuan) 統,引入了大眾(zhong) 政治的極端化因素,從(cong) 民主屬性上推動美國民主的街頭化與(yu) 非製度化,而這一趨勢恰恰是1787年聯邦黨(dang) 人立憲所要嚴(yan) 格戒備的。

 

1787年立憲建立在對1781年“無能邦聯”的政治批判和1786年謝斯民兵起義(yi) 之政治恐懼的雙重反思基礎之上,由聯邦黨(dang) 人領銜推動完成了關(guan) 於(yu) 製定新聯邦憲法以鞏固國家權威和統一法製的製憲工程。此次美國製度變亂(luan) 是進一步對抗衝(chong) 突的序幕,還是民主憲製改良的契機,我們(men) 仍需審慎觀察評估。

 

重估“特朗普主義(yi) ”與(yu) 美式民粹

 

1786年,獨立戰爭(zheng) 後“饑寒交迫”的退伍軍(jun) 人及農(nong) 民發動了起義(yi) ,遭到政府軍(jun) 嚴(yan) 厲鎮壓。筆者從(cong) 前幾日美國各地“勤王”大軍(jun) 冒著嚴(yan) 寒、新冠病毒與(yu) 法律風險誓師進京的創意海報、自拍照、宣傳(chuan) 語及各種行為(wei) 藝術表現上,約略窺視到特朗普主義(yi) 的“州權”根基與(yu) “民粹”底色。

 

響應特朗普“勤王”動員令的盡管也有知識分子和社會(hui) 精英,但主體(ti) 部分仍然是低收入工人、農(nong) 民以及社會(hui) 邊緣群體(ti) ,他們(men) 演繹及驗證了古典意義(yi) 上“人民”的原始形象。而以“人民”圍攻“國會(hui) ”的政治衝(chong) 突象征意義(yi) 則提出了美國民主憲製中的尖銳議題:當選舉(ju) 與(yu) 代議製度無法真正代表和回應選民的實質正義(yi) 訴求時,民眾(zhong) 可以有怎樣的行動?

 

1月6日事件讓我們(men) 進一步清晰見證了特朗普主義(yi) 的政治思想本質與(yu) 行動邏輯:

 

其一,以美國優(you) 先與(yu) 反全球化為(wei) 標誌的新“反聯邦黨(dang) 人主義(yi) ”。特朗普以美國的民族國家利益為(wei) 本位,舍棄建國之父們(men) 的“全球正義(yi) 理想”和“帝國理性”。這在象征意義(yi) 上代表了一種全球化時代的“州權邏輯”,以美國作為(wei) 全球帝國被放大的一個(ge) “領導州”,而特朗普主張回到州權本位。

 

這就在政治思想淵源上激活了1787年製憲論辯失敗一方——即作為(wei) 州權派的“反聯邦黨(dang) 人”的觀念與(yu) 追求。反聯邦黨(dang) 人是美國憲法的“共同締造者”,是美國憲法精神的“暗流”,是接地氣、入本土、易煽動及目光短促的地方派。但美國的充分全球化及帝國的沉重責任持續掏空和損害了這些派別的利益,而美國民主缺乏真誠與(yu) 可持續的力量與(yu) 機製回應並安撫他們(men) ,由此造成美國底層社會(hui) 的普遍政治挫折感、被剝奪感、精英背叛感和政治造反衝(chong) 動。

 

他們(men) 是全球化美國光鮮亮麗(li) 的另一麵,是失敗者的大聯合,是曆史進步的坑窪、溝壑與(yu) 撕痕。特朗普敏銳捕捉並放大了美國民主的內(nei) 傷(shang) ,將其進一步撐開與(yu) 撕裂,引起更加顯著的痛感和造反衝(chong) 動,從(cong) 而實質代表與(yu) 整合了這一龐大的選民聚合,在2020年總統選舉(ju) 中仍然獲得了超高的7400萬(wan) 直接選票。特朗普所謂的“勤王”動員令確實涉嫌煽動叛亂(luan) ,但其政治底氣正源於(yu) 此。

 

其二,以大眾(zhong) 動員與(yu) 推特煽動為(wei) 基本手法的極端民粹主義(yi) 。特朗普施政的主要風格不是依賴精英官僚係統,而是依賴以推特平台為(wei) 主的社交媒體(ti) ,通過這一媒介與(yu) 選民直接互動,獲取政治支持及施壓官僚層讓步,追求施政綱領和政策議題的具體(ti) 進展。

 

但這種“粉絲(si) 政治學”容易造成一種“力大無窮”的民粹假象而僭越專(zhuan) 業(ye) 、理性、法治和程序,成為(wei) 特朗普權力意誌釋放的專(zhuan) 斷工具,並造成一種“信息繭房”效應,自動屏蔽對不同意見和理性批評力量的尊重與(yu) 吸納,導致民主施政的多元製衡與(yu) 政策糾錯功能喪(sang) 失。

 

2004年,中文世界翻譯出版了美國著名憲法學家桑斯坦教授的《網絡共和國》一書(shu) ,對網絡民主主義(yi) 的發展前景提出憂思,其中特別提及了網絡空間的互動更容易形成“偏見共和國”,對不同意見的尊重與(yu) 互動反而會(hui) 遭到屏蔽、封鎖和選擇性遺忘。

 

特朗普迷戀“推特治國”,被美國國內(nei) 甚至全球性的“川粉”所吹捧和麻醉,似乎成了拯救萬(wan) 民於(yu) 水火的民主英雄,並頻繁地以“林肯第二”自詡和代入。這種網絡民粹式的政治行為(wei) 習(xi) 慣與(yu) 個(ge) 人英雄主義(yi) 、極度虛榮心相結合,就造成了一種虛假的民意共識與(yu) 政治行動的誘惑性場景。

 

 

 

特朗普推特首頁(圖源:特朗普推特)

 

特朗普企圖在2020年選舉(ju) 中重現2016年的“民粹造王”奇跡,卻沒有真實及審慎地洞察到執政四年來對美國內(nei) 政外交的破壞性與(yu) 結構危害,也沒有看到自身的內(nei) 部政治處境、資本憂慮、盟友反感等因素帶來的執政基礎的嚴(yan) 重鬆動,更沒有注意到“自亂(luan) 陣腳”帶來的內(nei) 耗損害以及美國對“中國威脅”之焦慮感的進一步深化與(yu) 病態化。

 

特朗普沒有提出並有效實施“遏製中國”的持續性戰略,反而造成內(nei) 憂外患之加速衰退的現實,從(cong) 而削弱甚至摧毀了支持其“大刀闊斧”改革與(yu) 反規範操作的“深層勢力”(deep state)之信任。

 

其三,以白人至上與(yu) 美國特殊性為(wei) 代表的保守種族主義(yi) 。特朗普主義(yi) 是多頭怪獸(shou) ,具有多麵性的特征,許多人往往見其一麵而自滿,不能全麵準確判別其思想與(yu) 政治全貌。

 

特朗普主義(yi) 的深層底色是一種保守種族主義(yi) 。盡管他以推特平台尋求民粹支持,但不是任何形式的“民”都可以入他的法眼,比如極左組織“安提法”(Antifa)、平權組織“黑命貴”(BLM)等就不屬於(yu) 特朗普的“民粹”範疇。這顯示了特朗普的保守種族主義(yi) :一方麵是白人種族主義(yi) ,極力維護美國作為(wei) “白人美國”的思想、政治與(yu) 利益特性,對“白左”思潮和政策進行持續性的批判與(yu) 清理;另一方麵則是與(yu) 基督教思想淵源有關(guan) 的保守主義(yi) ,要保守的不是什麽(me) 多元主義(yi) 價(jia) 值觀或宗教信仰,而是單一的基督教保守性教義(yi) 。

 

白人至上意味著特朗普的“有色人種”政策的收緊甚至倒退,以及在反移民立法與(yu) 執法上的暴力升級。堅持美國特殊性意味著堅決(jue) 捍衛“基督教美國”,反對過度的世俗化與(yu) 多元化。

 

白人至上迎合了美國人口中普遍存在生育與(yu) 福利焦慮的中下層白人的政治心理,有助於(yu) 大規模“吸票”及獲取政策調整的民意支持度。美國特殊性則回應了保守派對自由多元主義(yi) 與(yu) 白左思潮帶來的去道德化、去中心化、去秩序化的“美國衰落”景象的深刻疑慮,並激發起美國內(nei) 外對於(yu) 特朗普道德人格的“移情審美”,將其理解為(wei) 在道德和政治上拯救美國的曆史英雄。

 

特朗普是這些光環與(yu) 意象扭結組合起來的政治人格,他的上台、執政與(yu) 黯然離場引發了世界性的思想與(yu) 政治震撼,甚至引發了華人知識圈的立場衝(chong) 突和精神分裂,也進一步對美國優(you) 越性和民主信仰本身造成危機感和實質性衝(chong) 擊。

 

同時,特朗普又是一個(ge) 缺乏真正的革命家道德與(yu) 民主立法者智慧的投機政客,他政治肉身的光怪陸離曾經一度吸引和誤導了全球範圍內(nei) 的無數“川粉”,俘獲了底層大眾(zhong) 與(yu) 相當比例知識精英的政治“芳心”,但1月6日的“勤王”鬧劇及其後續的政治擔當缺陷(習(xi) 慣性甩鍋,哪怕是甩給鐵杆川粉),最終造成了特朗普民粹主義(yi) 政治人格與(yu) 道德形象的內(nei) 爆與(yu) 坍塌。

 

特朗普及其政治團隊企圖尋求新的社交媒體(ti) 以實現政治再起,但風景已過,政治破產(chan) 的核心正在於(yu) 人格破產(chan) ,是關(guan) 鍵曆史時刻的站位、責任甚至犧牲。

 

封殺特朗普的帝國理性與(yu) 民主缺陷

 

掌握巨大權勢與(yu) 民望的政治領袖往往都會(hui) 對民主程序與(yu) 法治存有內(nei) 在的不滿和抗爭(zheng) ,甚至有僭越的衝(chong) 動。這種人格因素在特朗普身上是存在的。特朗普自比林肯第二,但美國建製力量與(yu) 盟友範疇擔心的不是他的“林肯化”,而是在權力與(yu) 民粹的誘惑下,一步步不加節製且無法挽救地走向法西斯主義(yi) 或凱撒主義(yi) 。

 

1月6日的國會(hui) 動亂(luan) ,震撼並嚇壞了美國民眾(zhong) 、精英集團及盟友體(ti) 係,於(yu) 是短暫造成了一種跨黨(dang) 派甚至跨國性的“護法運動”,即美國兩(liang) 黨(dang) 與(yu) 兩(liang) 院與(yu) 民主盟友們(men) 捐棄前嫌,就美國民主權力交接的程序確定性與(yu) 製度穩定性達成了高度一致的共識,國會(hui) 對選舉(ju) 結果的認證程序順利完成,所有人仿佛一下子都輕鬆舒了一口氣。

 

 

 

在美國參院,必須有20名共和黨(dang) 人“倒戈”,才能通過彈劾案。(圖源:路透社)

 

可想而知,作為(wei) 民主“聖殿”的美國國會(hui) ,曆史上第一次被現任總統號召動員的“人民”所占領,而有關(guan) 行動試圖阻止的竟然是多數人民投票形成的民主結果,這是怎樣一種所謂的民主的“美麗(li) 風景線”呢?“美國反對美國”、“人民反對人民”成了對美國民主神話的嚴(yan) 格反諷,其意義(yi) 挫折是空前深刻的。

 

夾雜著憤怒、恐懼與(yu) 衝(chong) 突再臨(lin) 的防範意識,以及美國民主“家醜(chou) 外揚”的羞辱感,剛剛奪權成功及穩住陣腳的民主黨(dang) 就對特朗普展開了政治施壓、封殺與(yu) 追懲行動,試圖羞辱性地造成其“社會(hui) 性死亡”和“政治性死亡”。

 

總統選舉(ju) 投票完成後,麵對不利結果,特朗普本來計劃兩(liang) 步走:其一,窮盡司法程序和社會(hui) 運動施壓機製,抵製拜登勝選和接任,目前來看基本失敗;其二,為(wei) 四年後即2024年的“王者歸來”進行提前的政治鋪墊、議題掌控以及與(yu) 基礎選民的粘合度建設,對兩(liang) 黨(dang) 進行政治劫持與(yu) 博弈。

 

如果操作得當,特朗普盡管下台,但其依賴民粹基礎和媒體(ti) 煽動力的政治優(you) 勢會(hui) 得到保持,甚至會(hui) 因為(wei) 拜登政府的執政錯漏而被放大與(yu) 期待。然而,經過此次動亂(luan) 事件,民主的道德基礎與(yu) 程序理性遭到穿底式破壞,特朗普的政治計劃被完全打破,不僅(jin) 精英被嚇壞了,人民及盟友也被嚇壞了。

 

出於(yu) 對特朗普政治人格的極度不信任以及對美國民主重回理性軌道的超強需求,立場與(yu) 利益不同的人走到了一起,甚至包括彭斯、蓬佩奧及其他共和黨(dang) 核心政治精英也選擇了遠離特朗普,支持民主過渡、法治與(yu) 秩序。

 

對特朗普的“問責”之風是借助這種政治不確定性風險意識而來的,主要包括:

 

其一,美國主流社交媒體(ti) (推特、臉書(shu) 等)的賬號封殺,堵死“推特治國”的優(you) 勢網絡,對特朗普可謂“一劍封喉”,由此引發對媒體(ti) “第四權”濫用與(yu) 言論自由保護的意見分歧和價(jia) 值大辯論;

 

其二,啟動美國憲法第25修正案的“總統停權”程序,由副總統彭斯召集多數內(nei) 閣成員形成關(guan) 於(yu) 總統不能履行職責而停權的證明文件,提交國會(hui) 投票表決(jue) 而生效,但彭斯似乎無意於(yu) 在超出“權力交接”範疇之外繼續展開所謂的“政治反叛”行動,標誌著兩(liang) 黨(dang) 針對特朗普的法律行動共識是極其有限與(yu) 薄弱的;

 

其三,啟動美國憲法的總統彈劾程序,對特朗普而言屬於(yu) 任內(nei) 第二次,美國曆史上首次“二度彈劾”,該程序依法由美國眾(zhong) 議院提出,參議院審理,聯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主持審理,由參議院投票表決(jue) ,但彈劾由於(yu) 程序複雜、兩(liang) 黨(dang) 爭(zheng) 議及時間倉(cang) 促,難以順利完成。

 

以上問責形式中,社交媒體(ti) 封殺是即刻實現的,但存在一定的合法性爭(zheng) 議,而總統停權與(yu) 政治彈劾依憲法程序展開,動力不足,難以奏效,卻可以起到政治羞辱及“政治性死亡”宣判的打擊意義(yi) ,切割特朗普與(yu) 其支持者群體(ti) 及精英網絡的政治合作關(guan) 係,防範和化解特朗普主義(yi) 對拜登執政及2024年總統選舉(ju) 的殘餘(yu) 影響力。

 

對特朗普的政治封殺,根源於(yu) 一種深植美國精英圈的全球化共識與(yu) 帝國理性:

 

其一,民主黨(dang) 代表了一種內(nei) 政上的自由多元主義(yi) 和全球治理上的自由帝國主義(yi) ,從(cong) 政治思想本質、淵源及規範性上更接近一種新“聯邦黨(dang) 人主義(yi) ”,屬於(yu) 美國建製派精英的基本價(jia) 值觀與(yu) 政治共識,而特朗普主義(yi) 對此屬於(yu) 一種價(jia) 值背叛和反動;

 

其二,以美國社交媒體(ti) 為(wei) 代表的“第四權”是美國帝國理性與(yu) 全球治理技藝的重要支柱,對傳(chuan) 播和鞏固美國民主的全球聲譽及影響力是關(guan) 鍵支撐因素,特朗普對美國民主信仰的動搖和破壞,打破了這些社交媒體(ti) 的核心價(jia) 值觀、帝國事業(ye) 責任感與(yu) 規範合意,必須以嚴(yan) 厲的封殺行動阻止特朗普的破壞性言論與(yu) 煽動性影響;

 

其三,內(nei) 閣造反的“總統停權”程序是民主黨(dang) 對共和黨(dang) 政治精英的脅迫和鼓動,試圖凝聚針對特朗普主義(yi) 的“泛帝國理性”的新共識,通過將特朗普視為(wei) “民主之敵”而重塑美國民主的團結基礎與(yu) 價(jia) 值依據;

 

其四,彈劾程序來自共和黨(dang) 占據微弱優(you) 勢的國會(hui) ,代表了代議製精英民主對大眾(zhong) 民主與(yu) 民粹領袖的政治批判和反製理性,試圖節製和阻遏美國來自底層的逆全球化衝(chong) 擊力和破壞性,以維護美國作為(wei) 全球化帝國的基本陣線與(yu) 利益網絡。

 

因此,特朗普必須為(wei) 其對美國民主與(yu) 帝國理性的實質破壞行為(wei) 付出代價(jia) ,承擔責任,最低限度是要被清理出美國政壇,其標誌就是“社會(hui) 性死亡”與(yu) “政治性死亡”。如果特朗普試圖繼續保持政治存在與(yu) 挑戰性角色,不排除總統權力交接後有針對其本人與(yu) 家族成員更加嚴(yan) 厲的刑事調查與(yu) 懲罰。美國民主政治的殘酷生存遊戲,正處於(yu) 狂飆突進的顛覆性狀態之中,很有可能越玩越出界了。

 

但針對特朗普的“民主黨(dang) ”式政治追殺,是否就能夠凝聚起美國的民主與(yu) 帝國共識呢?已經實質分裂的美國會(hui) 因為(wei) “牆倒眾(zhong) 人推”式的問責特朗普而重新團結起來嗎?特朗普所代表的7400萬(wan) 基礎選民的政治憤怒與(yu) 社會(hui) 不平等,以及美國本土民眾(zhong) 與(yu) 全球化精英的價(jia) 值和利益衝(chong) 突,會(hui) 就此撫平嗎?如果對特朗普的政治追殺矯枉過正,是否會(hui) 引發美國人民的再次搖擺和反彈呢?這些問題都值得深思。

 

綜合來看,民主黨(dang) 的政治封殺夾雜著政黨(dang) 私利(政治泄憤及阻止特朗普的2024挑戰)和對美國本土民眾(zhong) 利益的繼續壓製,拜登執政預期主要功能在於(yu) 政治維穩及實現既得利益集團的全球利益網絡之修複與(yu) 促進,但對於(yu) 解決(jue) 美國本土民眾(zhong) 的失敗處境以及美帝國的衰退壓力並不會(hui) 產(chan) 生積極效果:

 

其一,特朗普主義(yi) 本身並不是美國民主的病因,而是藥方。相比民主黨(dang) 的自由多元主義(yi) 與(yu) 自由帝國主義(yi) 藥方,特朗普的治療藥方有利有弊,半途而廢,因此進行周全理性的評估還很難有說服力。但有一點,簡單否定特朗普並不能直接找到解決(jue) 美國民主病根的良藥。

 

其二,民主黨(dang) 持續追殺特朗普可能造成6日事件帶來的“短暫共識”快速破裂,不僅(jin) 共和黨(dang) 難以與(yu) 民主黨(dang) 繼續共同行動,而且特朗普的基礎選民可能會(hui) 被激發出新的激烈抗爭(zheng) ,造成美國民主政治再次陷入即刻並持續衝(chong) 突的泥潭,1月20日就是又一次考驗的關(guan) 口。

 

其三,社交媒體(ti) 對特朗普的集體(ti) 封殺令,盡管在合法性上可能難以追責,畢竟“第四權”不是真正的公權力,媒體(ti) 平台作為(wei) 私人企業(ye) 有合法審查平台言論尺度的自治性裁量基準與(yu) 守則,也有自我判斷承擔社會(hui) 責任的辯護理由(比如阻止煽動言論進一步引發暴力衝(chong) 突),但封殺操作簡單粗暴,對言論自由的信仰、價(jia) 值與(yu) 尺度造成動搖和衝(chong) 擊,容易激怒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的政治敵意,從(cong) 而破壞美國民主的言論自由空間與(yu) 條件,進而危及對民主信仰本身的理解與(yu) 堅持。

 

 

 

特朗普推特賬號被凍結(圖源:推特截圖)

 

 

 

特朗普個(ge) 人網絡社交賬號全部被封禁(視頻截圖)

 

其四,特朗普剩餘(yu) 政治時間的最大主題是權力和平交接,而不是繼續推進政治鬥爭(zheng) ,故民主黨(dang) 的“總統停權”施壓及彈劾程序的倉(cang) 促再啟,與(yu) 美國經曆動亂(luan) 衝(chong) 突後人心思定及民主共識碎裂重整的普遍心理相悖,而且可能開啟一個(ge) “窮盡追殺”的政治迫害先例,於(yu) 美國民主政治到底是福是禍,一時難以權衡判斷。

 

其五,美國的法律與(yu) 法治程序遭到壓抑,頻繁動用政治程序解決(jue) 衝(chong) 突問題不利於(yu) 美國法治共識的確認和維護。特朗普的有關(guan) 罪責適宜留給卸任後的司法程序來解決(jue) ,不適宜在餘(yu) 下的不足十天的倉(cang) 促時間裏給人留下政治上“趕盡殺絕”的虐殺印象,從(cong) 而啟發和誘導反對力量進行“同態複仇”,拉低美國民主政治的道德底線與(yu) 合作倫(lun) 理。特朗普敗壞了美國民主,但民主黨(dang) 是否能夠重建美國民主,仍是一個(ge) 大大的問號。

 

清理特朗普藥方不能代替民主重建

 

抽離個(ge) 人立場與(yu) 利益糾葛,特朗普主義(yi) 的某些判斷是對的,尤其是對底層正義(yi) 的回應及關(guan) 於(yu) 美帝國限縮撤退的理性安排。但特朗普主義(yi) 的思想質地與(yu) 實施機製是單薄和高風險的,特朗普的獨特人格因素也造成了實施過程的不確定性與(yu) 過大的利益傷(shang) 害麵。

 

即便美國需要從(cong) 全球帝國範疇卸載責任,重建本土工業(ye) 和國民福利,但帝國不是一日建成,也不是一日可退,其複雜關(guan) 係牽扯與(yu) 利益纏繞,是剪不斷理還亂(luan) 的一團亂(luan) 麻。

 

特朗普對華發動貿易戰及循著新冷戰思路追求中美深度脫鉤,是對全球化市場與(yu) 美國資本利益網絡的嚴(yan) 重破壞。特朗普的全球退群主義(yi) 與(yu) 對國際責任的粗暴拋棄,是對帝國核心價(jia) 值遺產(chan) 與(yu) 製度架構的背離。

 

特朗普在國內(nei) 民主政治中撕裂種族、標榜白人至上及反對移民,破壞了社會(hui) 團結與(yu) 美國的“自由熔爐”傳(chuan) 統,威脅到美國的人才優(you) 勢和創新能力的多元基礎。特朗普捕捉到了美帝國的危機與(yu) 病理,但不夠審慎、專(zhuan) 業(ye) 及富有智慧,其最終失敗既有思想理念上的缺陷與(yu) 張力,也有實踐操作上的失誤與(yu) 過當。

 

在與(yu) 特朗普主義(yi) 的鬥爭(zheng) 中,我們(men) 看到了美國民主基礎設施的基本結構與(yu) 製度韌性仍在:

 

其一,美國的主流知識界與(yu) 建製性政治力量保持對特朗普的理念鬥爭(zheng) 與(yu) 政治對抗,從(cong) 而對特朗普的民族主義(yi) 、種族主義(yi) 與(yu) 民粹主義(yi) 造成相當程度及富有成效的合法而有力的限製;

 

其二,美國司法體(ti) 係與(yu) 法治保持獨立性,沒有簡單跟隨特朗普的破壞性政治議程,尤其是聯邦最高法院並未因為(wei) 特朗普提名了3名大法官而對其進行“政治護航”,甚至聯邦法官對特朗普的移民禁令、貿易戰政策、企業(ye) 封殺令等都進行了程度不同的司法抵製;

 

其三,美國國會(hui) 區分內(nei) 部議題和外部議題,對外特別是對華鬥爭(zheng) 上易於(yu) 形成跨黨(dang) 派共識,對內(nei) 則起到監督政府與(yu) 節製破壞性總統行動的憲製功能;

 

其四,美國的普通民眾(zhong) 與(yu) 民主盟友國家對美國民主的常態規範、選舉(ju) 程序可信度及總統權力交接程序有基本的價(jia) 值共識與(yu) 製度信任,沒有出現對特朗普“逆反行為(wei) ”的顯著政治援助。

 

美國民主的上述規範性基礎總體(ti) 上可以節製和對衝(chong) 特朗普主義(yi) 朝向法西斯主義(yi) 或凱撒主義(yi) 的政治衝(chong) 擊波,為(wei) 美國民主重建贏得政治社會(hui) 條件與(yu) 曆史契機。美國民主在價(jia) 值與(yu) 製度上的韌性及自我修複能力,我們(men) 從(cong) 1月6日衝(chong) 突事件中兩(liang) 黨(dang) 與(yu) 國會(hui) 兩(liang) 院的聯合護法行動中已可見一斑,但這種重建民主的共識在美國的內(nei) 外衝(chong) 突條件下仍然是非常薄弱和易於(yu) 再次破碎的。這就需要美國法治的力量、民主黨(dang) 的政治節製、共和黨(dang) 的政治反思以及美國社會(hui) 的團結與(yu) 和解。

 

總之,特朗普隻是藥方,對藥方的政治批判與(yu) 清理,無法取代對美國真實問題與(yu) 矛盾的診斷和回應。美國民主重建不是以批判特朗普結束,而恰恰是以其為(wei) 負麵典型和反思開端,並有勇氣直麵特朗普主義(yi) 所捕捉和提出的相關(guan) 問題,相應設計和提出具有真正科學性與(yu) 民主建設性的製度化解決(jue) 方案。

 

如果民主黨(dang) 一仍其舊,以內(nei) 政上的自由多元主義(yi) 繼續放任內(nei) 部價(jia) 值瓦解與(yu) 不平等深化,以全球治理上的自由帝國主義(yi) 繼續追求一元化的帝國霸權以及過分補貼帝國治理的高昂成本,美國的帝國病理就不僅(jin) 不會(hui) 消解,反而會(hui) 進一步癌變。

 

壓製特朗普,隻是提供了美國民主與(yu) 帝國理性修複重建的曆史契機,民主黨(dang) 的新總統與(yu) 國會(hui) 領導層能夠借此契機承擔起拯救美國民主、調整全球帝國權責關(guan) 係、修複對外關(guan) 鍵性大國關(guan) 係以及重建負責任全球領導者角色的沉重曆史任務嗎?無論是拜登,還是佩洛西,我們(men) 似乎都難有保持樂(le) 觀期待的充足理由。

 

未來十年的美國民主、帝國事業(ye) 與(yu) 全球秩序,不是遠離了風口,而是更加深入了風險旋渦的真正中心。這一次的“民主911”,破壞的力量來自美國內(nei) 部,來自帝國心靈的深處,確實是一場“美國反對美國”的嚴(yan) 酷曆史鬥爭(zheng) 。這場鬥爭(zheng) 是怎麽(me) 來的,是民主研究與(yu) 帝國研究的關(guan) 鍵課題。

 

至於(yu) 這場鬥爭(zheng) 需要怎麽(me) 進展和結束,則考驗著人類尤其是西方迄今為(wei) 止的民主思想厚度、智慧與(yu) 當代人的回應責任。如果美國民主都不可避免地遭遇了曆史性失敗,福山的“自由民主終結論”本身就會(hui) 被真正終結,或者民主本身至少是不充分和有缺陷的,而人類探索新的善治(good governance)模式的世界曆史進程才可能實質性展開。

 

我們(men) 進入或陷入的正是這樣一個(ge) 全球民主秩序衰退與(yu) 新帝國列強重新競爭(zheng) 的“戰國時代”,沒有任何國家、民族與(yu) 個(ge) 人可以豁免這場偉(wei) 大曆史鬥爭(zheng) 的煎熬與(yu) 考驗。於(yu) 此,我們(men) 每個(ge) 人又似乎都與(yu) 美國民主相關(guan) ,並深深嵌入了這樣一個(ge) 紛亂(luan) 重組的曆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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