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孟荀整合與中國社會現代化問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1-12 16:58:03
標簽:中國社會現代化、孟子、整合、荀子
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孟荀整合與(yu) 中國社會(hui) 現代化問題

作者:黃玉順(山東(dong) 大學特聘教授、儒學高等研究院博士生導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 《文史哲》(英文版)第6卷第1期,202012月版,

 

【摘要】今天應當怎樣對待孟荀?這是儒學複興(xing) 的一個(ge) 重大課題。孟荀思想本身具有複雜性乃至矛盾性;並且它們(men) 向來就是隨著生活方式的演變和社會(hui) 形態的轉換而不斷地被重新詮釋、塑造和利用的,其影響力也隨之而消長。在中國社會(hui) 從(cong) 王權封建轉向皇權專(zhuan) 製之際,荀學興(xing) 盛,這表明荀學中確實存在著法家專(zhuan) 製主義(yi) 因素。皇權帝國時代“獨尊儒術”,於(yu) 是有法家之嫌的荀學衰退,而作為(wei) 儒學正宗的孟學興(xing) 起;但荀學卻仍以隱蔽的形式發揮著重大甚至根本的作用,這就是專(zhuan) 製權力的“陽儒陰法”政治路線。而在中國社會(hui) 走向現代性之際,荀學複興(xing) ,這表明荀學中存在著有助於(yu) 現代性啟蒙的思想資源。但荀學的現代複興(xing) 乃是伴隨著儒學的現代複興(xing) 而來的,所以孟學並未因此而衰退,這就意味著必須整合孟荀,而整合的前提是根據現代價(jia) 值來分別對孟荀思想加以“損益”。

 

【關(guan) 鍵詞】孟子;荀子;整合;中國社會(hui) 現代化

 

今天應當怎樣對待孟子和荀子?是肯定還是否定?是將兩(liang) 者對立起來還是整合起來?對於(yu) 這些問題,即便持有相同的現代價(jia) 值立場的學者(非此立場的觀點不在本文討論範圍之內(nei) )也都充滿爭(zheng) 論,而且看起來不會(hui) 有結果,因為(wei) 雙方都能從(cong) 孟荀的言論中找到自己的證據。這說明孟荀思想本身就存在著複雜性甚至矛盾性,從(cong) 而表明現有的研究思路是行不通的,必須另辟蹊徑。本文將從(cong) 觀察“中國社會(hui) 形態的轉換”與(yu) “孟荀思想影響的消長”之間的關(guan) 聯來加以分析,以確定我們(men) 今天對孟子與(yu) 荀子所應有的態度。

 

何以如此?我曾說過:現有的儒學史、中國哲學史的敘述,“往往脫離了儒學的曆史時代性質,成為(wei) 一種純粹的概念遊戲,遮蔽了儒學的時代特征真相”;儒學“被敘述為(wei) 某種無關(guan) 乎現實、無關(guan) 乎生活的自娛自樂(le) 的東(dong) 西”,“標識為(wei) 一個(ge) 單一的純粹的學術形態,掩蓋或遮蔽了其中所存在的重大的時代轉換問題”[①]。但事實上,任何思想都是時代的產(chan) 物,其對當世和後世的影響力也隨社會(hui) 形態的轉換而變化消長;中國傳(chuan) 統国际1946伟德與(yu) 現實政治的關(guan) 係尤其密切,即諸子百家都是“務為(wei) 治者”[②]。孟荀思想亦然,其實都是在不同時代“被詮釋的孟荀”甚至“被利用的孟荀”;這種詮釋與(yu) 利用會(hui) 凸顯、放大、甚至改造其思想中的某些方麵,換言之,孟荀思想本身就是被不斷地重塑的。因此,本文關(guan) 注的問題是:對於(yu) 走向現代性的中國來說,孟荀思想應當怎樣被重塑並整合起來?

 

一、荀孟消長與(yu) 專(zhuan) 製帝國的興(xing) 起

 

縱觀過去兩(liang) 千多年的中國思想史,孟學與(yu) 荀學的影響力呈現出此消彼長的態勢:從(cong) 戰國末期到西漢前期,荀學勢強而孟學勢弱;西漢後期以來,孟學漸盛,而荀學雖漸衰卻暗中一直保持著實質性作用;然而明清之際以來,尤其是近年來,荀學逐漸複興(xing) ,而孟學仍保持其固有之勢。要理解這種消長現象,僅(jin) 從(cong) 孟荀之學本身是無法找到答案的,必須明瞭中國社會(hui) 發展及其社會(hui) 形態轉換的曆史。我已多次對此進行了如下勾畫:

 

1、宗族王權列國時代:商周

 

2、第一次社會(hui) 大轉型:春秋戰國

 

3、家族皇權帝國時代:自秦朝至清朝

 

4、第二次社會(hui) 大轉型:近代以來

 

5、個(ge) 體(ti) 人權民國時代

 

孟荀之影響力的消長,正是在這樣的社會(hui) 曆史背景之下發生的。

 

(一)荀學的興(xing) 盛與(yu) 第一次社會(hui) 大轉型

 

稱儒學為(wei) “孔孟之道”是一種很晚近的說法。[③]梁玉繩說“孟荀齊號,起自漢儒”[④],言過其實。實際情況如徐複觀所說,“就西漢初期思想的大勢說,荀子的影響,實大於(yu) 孟子”[⑤]。其實不僅(jin) 是漢初,在整個(ge) 漢代甚至更長時期,荀子的影響要大得多。

 

何以如此?學者往往歸因於(yu) 秦火之後的儒家文獻傳(chuan) 承關(guan) 係。如汪中說:“漢諸儒未興(xing) ,中更戰國、暴秦之亂(luan) ,六藝之傳(chuan) 賴以不絕者,荀卿也。”[⑥]梁啟超說:“自漢以後,名雖為(wei) 昌明孔學,實則所傳(chuan) 者,僅(jin) 荀學一派而已。”[⑦]更有學者認為(wei) :“漢世儒者,非僅(jin) 浮丘伯、伏生、申公一輩博士經生,大部出自荀卿之學。即其卓稱諸子,自陸賈以下,如揚雄、王符、仲長統及荀悅之倫(lun) ,亦莫非荀卿之傳(chuan) 也。蓋兩(liang) 漢學術……其列於(yu) 儒家者,大抵為(wei) 荀卿之儒也。”[⑧]這類說法固然沒錯,但都隻是表麵的觀察。

 

荀學的興(xing) 盛乃是在中國社會(hui) 第一次大轉型之際,即從(cong) 王權封建轉向皇權專(zhuan) 製的時代,這絕非偶然。荀子順應了當時中國社會(hui) 形態轉換的趨勢,該趨勢在思想上的體(ti) 現即是法家思想。荀學實質上是儒家思想與(yu) 法家思想的一種融合,誠如梁啟超所說:“荀子生戰國末,時法家已成立,思想之互為(wei) 影響者不少,故荀子所謂禮,與(yu) 當時法家所謂法者,其性質實極相逼近。”[⑨]

 

確實,荀子不僅(jin) 培養(yang) 了兩(liang) 個(ge) 最得意的法家弟子,即作為(wei) 暴秦最大理論家的韓非和最大政治家的李斯,而且其學說本身就包含著專(zhuan) 製主義(yi) 的因素。譚嗣同有一句名言:“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xiang) 願也。”[⑩]此話雖不無偏激,但不難理解:譚嗣同所抨擊的乃是皇權專(zhuan) 製以來的那種“陽儒陰法”的帝製儒學。梁啟超也說:“二千年所行,實秦製也,此為(wei) 荀子政治之派。”[11]有學者稱“荀子才是秦以後兩(liang) 千餘(yu) 年中國君主專(zhuan) 製政治體(ti) 製的真正‘教父’”[12];有些學者甚至認為(wei) ,荀子主張服事暴君。[13]可見荀學興(xing) 盛的根本原因是它本身所蘊涵的某些有利於(yu) 皇權專(zhuan) 製的思想因素,這一點在今天的荀學複興(xing) 中是特別需要警惕的。

 

(二)孟學的興(xing) 起與(yu) 皇權專(zhuan) 製時代

 

饒有趣味的是,進入帝國時代以後,看起來非常適合於(yu) 皇權專(zhuan) 製的荀學反而衰落了。當然,這種衰落並不意味著皇權真正拋棄了荀學、法家,這是學界的共識:漢代皇家、乃至整個(ge) 帝國時代的皇家都是采取的“陽儒陰法”的路數。漢宣帝的名言“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14],可謂說出了曆代皇帝的心聲。所謂“王道”指儒家思想,所謂“霸道”指法家思想。一個(ge) 典型的例子,牟宗三、李澤厚都將朱熹和荀子歸為(wei) 一類,盡管前者批評朱熹“以荀子之心態講孔子之仁”[15],後者讚賞朱熹“舉(ju) 孟旗,行荀學”[16][17]在我看來,整個(ge) 帝國儒學確實都存在著荀學的因素,即都是不同程度的“儒法合一”,從(cong) 而都是與(yu) 皇家“陽儒陰法”相配合的。

 

但無論如何,至少在名義(yi) 上,荀學衰落了。其間,唐代楊倞作《荀子注》雖然影響深遠,亦未能扭轉這種趨勢。楊倞曾為(wei) 韓愈的下屬(楊倞序中稱“韓侍郎”)[18],而“昔荀卿、揚雄二書(shu) 尚有韓愈、柳宗元刪定”[19];然而韓愈正是宋明理學揚孟抑荀的先驅,認為(wei) 對於(yu) 儒家道統,“荀與(yu) 揚(揚雄)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20],予以貶抑。

 

那麽(me) ,荀學究竟為(wei) 什麽(me) 會(hui) 衰落?皇權為(wei) 什麽(me) 會(hui) 在選擇儒家的同時卻又與(yu) 作為(wei) 儒學的荀學保持距離?其原因仍然需要從(cong) 皇權的“陽儒陰法”中去尋找:

 

一方麵是“陽儒”,即打著儒家的旗號,標榜“王道”“仁政”。我們(men) 知道,“漢承秦製”乃是皇權帝國製度從(cong) 產(chan) 生到穩定的時期,這種政治上的“大一統”需要思想上的“大一統”,即所謂“罷絀百家,獨尊儒術”,如董仲舒建議的“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21]。實際上,漢代皇朝的尊儒政策並非始於(yu) 董仲舒,而是一個(ge) 集體(ti) 思想轉變的過程:“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為(wei) 相而隆儒矣”[22];“及竇太後崩,武安侯田蚡為(wei) 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天下之學士靡然鄉(xiang) (向)風矣”[23]。這也表明傳(chuan) 統儒學之中確實存在著符合皇權專(zhuan) 製需要的因素,而不限於(yu) 荀子思想,這一點也是今天複興(xing) 儒學時需要警惕的。

 

另一方麵則是“陰法”,即實質上的法家專(zhuan) 製主義(yi) ,卻不能放到台麵上,否則即有“暴政”之名。荀學雖屬儒學,卻有法家之嫌,而法家總是令人與(yu) “暴秦”聯係起來,這在標榜“仁義(yi) 道德”、“以孝治天下”的皇權來說是不可取的。因此,荀學隻能“後台操作”。

 

伴隨著“獨尊儒術”,孟學開始興(xing) 起,因為(wei) 唯有孟子才是足以與(yu) 荀子相頡頏的大儒。東(dong) 漢末年趙岐作《孟子》的最早注本《孟子章句》,這是一個(ge) 標誌性事件;正式鮮明地揚孟抑荀,始於(yu) 韓愈《原道》的道統之論;然後就是宋學的興(xing) 起,極端地推崇孟子。

 

但我們(men) 也應當注意:唐宋以來興(xing) 起的孟學,其實並非本來的孟學,而主要是經過程朱理學詮釋改造的孟學;而且即便這樣的孟學,也未必都受到皇家的歡迎,例如明朝皇帝朱元璋就對孟學很不以為(wei) 然。清代皇家倡導的程朱理學的孟學也是“被詮釋的孟子”、“被利用的孟子”,因為(wei) 孟子本人其實最少專(zhuan) 製主義(yi) 色彩,反倒極具批判權力的傾(qing) 向。

 

二、荀學複興(xing) 與(yu) 中國社會(hui) 的現代轉型

 

荀學的近代複興(xing) 可追溯到明清之際,如傅山、費密等。這裏的“近代”概念是指的中國社會(hui) 的“內(nei) 源性現代性”的發生,可追溯到“唐宋變革”[24],而在明清之際尤為(wei) 顯著。[25]入清以後,乾嘉學派公然複興(xing) 荀學,其中僅(jin) 學術名家就有盧文弨、謝墉、錢大昕、汪中、淩廷堪、郝懿行等,進而至於(yu) 近代俞樾、王先謙、孫詒讓等。

 

人們(men) 通常將當時荀學複興(xing) 的緣由歸因於(yu) 乾嘉學派整理古代文獻而導致的諸子學的複興(xing) 。這其實也隻是表麵現象,事實上,清代“漢學”的興(xing) 起“乃由與(yu) 宋學對峙而來”[26],而這裏的“宋學”指作為(wei) 清朝皇權專(zhuan) 製意識形態的程朱理學。所以,乾嘉學派複興(xing) 荀學乃是一種隱形的對抗皇權的政治思想鬥爭(zheng) 。

 

乾嘉學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具有“近代”性質:一方麵是其方法上的現代性,即其“實事求是”的方法,梁啟超說“乾嘉間學者,實自成一種學風,和近世科學的研究法極相近,我們(men) 可以給他一個(ge) 特別名稱,叫做‘科學的古典學派’”[27],胡適也說“這是一種實證主義(yi) 的精神與(yu) 方法,他的要點隻是‘拿證據來’”[28];另一方麵是其思想上的現代性,即其思想觀念的啟蒙性質,戴震的《孟子字義(yi) 疏證》尤為(wei) 典型,既尊孟子,而實質上接受了荀子的一些思想,章太炎稱“極震所議,與(yu) 孫卿若合符”[29],錢穆謂之“雖依孟子道性善,而其言時近荀卿”[30]。這就是說,孟荀思想一起成為(wei) 反抗皇權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思想資源,這也反證了孟荀思想中存在著某些可以用來反對專(zhuan) 製主義(yi) 的因素。

 

荀學近代複興(xing) 的進一步表現是晚清學界出現的今文經學派(夏曾佑、譚嗣同、梁啟超等)“排荀”與(yu) 古文經學派(俞樾、章炳麟等)“尊荀”之爭(zheng) 。“排荀”運動大致發生在1895年甲午戰爭(zheng) 失敗至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之間,其所針對的其實也是秦漢以來的專(zhuan) 製製度。夏曾佑認為(wei) ,荀子“法後王”而導致“專(zhuan) 製之法”[31]。譚嗣同說,荀子“”[32]。梁啟超“通過對於(yu) 荀子的非議,所要表達的是,既要反對政治上的專(zhuan) 製,又要反對學術上的專(zhuan) 製”[33]。同時與(yu) 之針鋒相對的則是“尊荀”運動。章太炎作《訄書(shu) 》,開篇就是“尊荀第一”[34]。當然,章太炎有法家傾(qing) 向,例如他為(wei) 法家辯護:“以法家之鷙,終使民生;以法家之刻,終使民膏澤。”[35]這種思想傾(qing) 向的背景是當時“革命”的需要,但“革命”導致的威權主義(yi) “專(zhuan) 政”畢竟是一種現代性的政治現象,這樣的荀子頗似西方的馬基雅維利。[36]

 

這或許會(hui) 令人產(chan) 生疑惑:曾在漢初襄助帝製的荀學,何以會(hui) 在推翻帝製的曆史潮流之中複興(xing) ?唯一可能的答案:荀學之中顯然存在著某些可資解構帝製的思想資源。其中最突出的一點,應該就是荀子“性惡”“化性起偽(wei) ”思想與(yu) 近代啟蒙運動的“自然狀態”學說的某種契合,學界對此已有許多探討。

 

三、孟荀整合與(yu) 儒家哲學的現代轉化

 

荀學的現代複興(xing) 並未導致孟學的衰落,即孟荀之間不再是消長關(guan) 係,而呈現出黑格爾式的“合題”。這就可以解釋為(wei) 什麽(me) 近年會(hui) 出現“整合孟荀”學術思潮的問題。

 

(一)整合孟荀的學術潮流

 

在近年的整合孟荀思潮中,李澤厚2017年提出的“兼祧孟荀”頗具影響,他倡導“舉(ju) 孟旗,行荀學”,“即以情本體(ti) 的宇宙觀和宗教性道德來範導和適當構建公共理性的現代社會(hui) 性道德”,“後者乃現代荀學,前者為(wei) 現代孟旗”,“是一種儒學內(nei) 部的‘儒法互用’”[37]。他所說的“孟旗”指道德的情感維度;而他所說的“荀學”指道德的意誌維度。然而這種“荀學”的法家傾(qing) 向是顯而易見的,在我看來也是很危險的,因為(wei) 它是“以外在的、先驗的理,主宰並融解為(wei) 內(nei) 在道德心性,而完成道德行為(wei) ”,即“把‘事事物物’實際是人的各種行為(wei) 都納入這個(ge) 規範中,製定出各種等差順次秩序規則的係統,成為(wei) 可實踐施行而非常龐大細密的道德觀念和倫(lun) 理準則,來有效地統治人們(men) 的身心”,其結果就是“譚嗣同所說‘二千年之學,荀學也’,荀—董—朱便成為(wei) 統治中國兩(liang) 千年的倫(lun) 理學”[38]。由此可見,李澤厚所謂“舉(ju) 孟旗,行荀學”對於(yu) 皇權專(zhuan) 製的“陽儒陰法”路線來說是可以成立的,但對於(yu) 今天來說則實在是不可取的,蘊涵著威權主義(yi) 的傾(qing) 向。

 

早在2007年,我就提出了“整合孟荀”的問題。[39]我曾談到,“關(guan) 於(yu) 儒家思想資源,我的總的想法就是:出入乎孟荀,折衷於(yu) 孔子”[40];例如“利益原則是西方啟蒙思想所竭力張揚的,在荀子那裏也可以找到依據;仁愛、時宜原則,則在孟子那裏可以找到依據”[41];“對於(yu) 我們(men) 來說,要做的工作乃在:一方麵,以荀學的資源去接管西方啟蒙思想的精神維度;而另一方麵,以孟學的資源去接管西方新教的精神維度,並且使孟荀整合於(yu) 孔子。這樣,我們(men) 就可以重建‘中國正義(yi) 論’”[42]

 

這就是說,我當時提出“整合孟荀”主要是為(wei) 了我這些年來所建構的“中國正義(yi) 論”(the Chinese Theory of Justice)[43]。從(cong) 2008年開始,我在一係列公開發表的文章裏都談及“整合孟荀”的問題。[44]事實上,“中國正義(yi) 論”可以說就是整合孟荀的一種實際成果,即把孟子和荀子的思想整合於(yu) 儒家的正義(yi) 理論體(ti) 係之中。我所采取的方法類似馮(feng) 友蘭(lan) 的“抽象繼承法”[45],即嚴(yan) 格區分孟荀思想中的針對社會(hui) 曆史現實問題的層麵和超越曆史的層麵。後者乃是一套儒學原理,例如“中國正義(yi) 論”,既可演繹出前現代的製度建構,也可演繹出現代性的製度建構,這體(ti) 現為(wei) 中國正義(yi) 論的兩(liang) 條正義(yi) 原則,即“正當性原則”和“適宜性原則”。

 

近期較早提出“統合孟荀”的是梁濤,他在2008年出版的“《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一書(shu) 中專(zhuan) 門增加了‘結語’一章,提出統合孟荀,重建道統”[46]。此後,尤其最近幾年,一些學者陸續發表了相關(guan) 文章,形成了“統合孟荀”的熱潮。最近的一次學界討論,見於(yu) 《文史哲》2020年第2期刊發的三篇文章。一是梁濤的《超越尊孟抑荀,回歸同尊孟荀》,主張將孟子由道德而政治的“為(wei) 政以德”與(yu) 荀子由政治而道德的“為(wei) 國以禮”統合起來。這裏所涉及的道德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問題是可以商榷的。[47]二是劉悅笛的《孟荀“天—性—情—心”統合論——從(cong) “心統情性”新視角兼祧孟荀》,以經過重新詮釋的“心統情性”來發展李澤厚的“兼祧孟荀”、“孟荀互補”之說。三是郭沂的《受之以荀,糾之以孟——現代化背景下的儒學重建》,著眼於(yu) “回應西方文化的挑戰”:一方麵“受之以荀”,因為(wei) 現代性的“儒家民主思想和知識論的種子主要存在於(yu) 荀子所代表的傳(chuan) 統中”;另一方麵“糾之以孟”,因為(wei) 關(guan) 於(yu) 後現代性的“糾正、修複現代化的缺陷”,“孟子所代表的傳(chuan) 統已經為(wei) 我們(men) 準備好了良藥”。郭文對儒學現代轉化問題的關(guan) 注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但這裏所涉及的先秦儒學與(yu) 現代性的關(guan) 係、現代性與(yu) 後現代性的關(guan) 係等問題都是可以商榷的。[48]

 

(二)整合孟荀的思想路徑

 

迄今為(wei) 止,主張整合孟荀的學者在這個(ge) 基本問題上尚無清晰的結論:究竟怎樣整合?在我看來,既然孟荀思想本身存在著矛盾性,那麽(me) ,簡單的“舉(ju) 孟旗,行荀學”口號其實沒有什麽(me) 意義(yi) :要舉(ju) 的孟旗究竟是其君臣倫(lun) 理方麵還是其批判專(zhuan) 製方麵?要行的荀學究竟是其專(zhuan) 製資源方麵還是其啟蒙資源方麵?顯然,我們(men) 應當意識到,孟荀整合需要對孟荀雙方的思想都加以“損益”(這是孔子的觀念[49],“損”是去掉一些舊的東(dong) 西,“益”是增加一些新的東(dong) 西):

 

1、孟荀思想的契合性損益

 

孟荀思想之間存在著相互契合之處,因為(wei) 他們(men) 畢竟都是儒家。例如,孟子講“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50],荀子講“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51],他們(men) 共享著天性平等觀念,這種觀念是儒學現代轉化的寶貴思想資源;又如,孟子盡管不是專(zhuan) 製主義(yi) 者,但和荀子一樣是君主主義(yi) 者,他們(men) 共享著“君君臣臣”的君臣倫(lun) 理,這種觀念顯然是儒學現代轉化的障礙。但孟荀思想之間也確實存在著不能契合、互相衝(chong) 突的因素,因此,如果不分別對雙方思想加以損益,其整合就絕無可能,隻會(hui) 產(chan) 生“排異反應”(rejection)。

 

這種契合性損益又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種情況:一種是肯定一方而否定另一方,例如肯定孟子的“民貴君輕”思想而否定荀子的君主專(zhuan) 製思想。另一種則是孟荀雙方的思想都是不可取的,最顯著的例子就是孟子講“性善”而荀子講“性惡”,這種先驗人性論或先天人性論其實已經過時了,這種人性的存在既不法證偽(wei) 也不法證實;我本人更讚同王夫之的人性觀“性者,生也,日生而日成之也”[52],即人性並非一成不變的,而是在生活中生成和發展著的。

 

2、孟荀思想的時代性損益

 

對孟荀思想的損益,更重要的維度是時代性:損益的價(jia) 值標準無疑應當是人類社會(hui) 的現代文明價(jia) 值,否則就會(hui) 變成原教旨主義(yi) 。

 

(1)損:對孟荀思想中非現代性因素的摒棄。孟荀思想中還有一些因素,在當時是可以理解的,而在今天則是必須拋棄的,因為(wei) 它們(men) 不符合現代性的文明價(jia) 值。且以所謂“核心價(jia) 值觀”所列的專(zhuan) 屬現代人類文明的這些價(jia) 值而論:孟荀思想之中,凡不符合自由觀念的思想必須摒棄,凡不符合平等觀念的思想必須摒棄,凡不符合公正觀念的思想必須摒棄,凡不符合民主觀念的思想必須摒棄,凡不符合法治觀念的思想必須摒棄。

 

(2)益:對孟荀思想的創造性發展。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生活的需要來說,孟荀的思想遠非什麽(me) 完備的東(dong) 西,有必要加以發展、完善和補充。這裏尤其需要警惕學界存在的某種否定文明進步的複古主義(yi) 傾(qing) 向。

 

此外,這裏還涉及中西融通的問題。章太炎這番話值得咀嚼:“今將為(wei) 荀子之徒歟,西學具在,請就而學焉;將為(wei) 孟子之徒歟……要自三代以上之禮樂(le) 文章,七十子後漢唐學者之緒言,而我朝二百四十年來所孜孜焉講求者也。”[53]他簡單地將荀子歸於(yu) 西學,而將孟子歸於(yu) 傳(chuan) 統,這是可以商榷的;但他把“整合孟荀”與(yu) “整合中西”聯係起來,這是值得肯定的。而我在這裏特別想強調指出:這其實並不是“中西”問題,而是“古今”問題,即前現代文明與(yu) 現代性文明的關(guan) 係問題。我曾多次指出:要警惕學界存在的一種傾(qing) 向,即以“中西之異”來掩蓋和偷換“古今之變”問題,以此拒絕現代文明。

 

縱上所述,孟荀思想本身具有複雜性乃至矛盾性;並且它們(men) 向來就是隨著生活方式的演變和社會(hui) 形態的轉換而不斷地被重新詮釋、塑造和利用的,其影響力也隨之而消長。在中國社會(hui) 從(cong) 王權封建轉向皇權專(zhuan) 製之際,荀學興(xing) 盛,這表明荀學中確實存在著法家專(zhuan) 製主義(yi) 因素。皇權帝國時代“獨尊儒術”,於(yu) 是有法家之嫌的荀學衰退,而作為(wei) 儒學正宗的孟學興(xing) 起;但荀學卻仍以隱蔽的形式發揮著重大甚至根本的作用,這就是專(zhuan) 製權力的“陽儒陰法”政治路線。而在中國社會(hui) 走向現代性之際,荀學複興(xing) ,這表明荀學中存在著有助於(yu) 現代性啟蒙的思想資源。但荀學的現代複興(xing) 乃是伴隨著儒學的現代複興(xing) 而來的,所以孟學並未因此而衰退,這就意味著必須整合孟荀,而整合的前提是根據現代價(jia) 值來分別對孟荀思想加以“損益”。

 

注釋:
 
[①]黃玉順:《論“重寫儒學史”與“儒學現代化版本”問題》,《現代哲學》2015年第3期,第97–103頁。
 
[②]司馬談:《論六家要旨》,見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288-3289頁。
 
[③]“孔孟之道”出自元末明初的小說《三國演義》第六十回,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版,第514頁。
 
[④]梁玉繩:《史記誌疑》卷三十六,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481頁。
 
[⑤]徐複觀:《兩漢思想史》第二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10頁。
 
[⑥]汪中:《述學·荀卿子通論》,《述學校箋》,李金鬆校箋,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453頁。
 
[⑦]梁啟超:《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見《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七,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49頁。
 
[⑧]徐平章:《荀子與兩漢儒學》,台灣文津出版社1988年版,第179頁。
 
[⑨]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天津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117–118頁。
 
[⑩]譚嗣同:《仁學》二十九。見《譚嗣同全集》(下冊),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337頁。
 
[11]梁啟超:《論支那宗教改革》,見《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三,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57頁。
 
[12]趙法生:《荀子的政製設計與學派歸屬》,《哲學研究》2016年第5期,第68–77頁。
 
[13]參見常大群:《荀子與中國君主專製政體》,《棗莊師專學報》1992年第1期,第88–92頁;方爾加:《荀子新論》,中國和平出版社1993年版,第46–50頁;方爾加:《荀子:孔孟儒家的千古罪人》,《管子學刊》1994年第4期,第20–24頁;薩孟武:《中國政治思想史》,東方出版社2008年版,第29–30頁;王玲:《先秦儒家的“君臣之分”探賾》,《河北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2期,第30–26頁。
 
[14]班固:《漢書·元帝紀》,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77頁。
 
[15]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上),吉林出版集團有限公司2013年版,第41頁。
 
[16]李澤厚:《倫理學補注》,《探索與爭鳴》2016年第9期,第4–13頁。
 
[17]朱鋒剛:《“統合孟荀”與重建道統的現代思考——從“朱熹是荀學”說起》,《天府新論》2019年第3期,第31–36頁。
 
[18]霍生玉:《韓愈注釋過〈荀子〉嗎——唐代楊倞〈荀子注〉中“韓侍郎”考》,《古籍研究》2013年第2期,第20–25頁。
 
[19]阮逸:《中說序》,見《中說》,阮逸注,《四部叢刊初編》本,第338冊,第3頁。
 
[20]韓愈:《原道》,見《韓昌黎文集校注》,馬其昶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8頁。
 
[21]班固:《漢書·董仲舒傳》,第2523頁。
 
[22]班固:《漢書·董仲舒傳》,第2525頁。
 
[23]司馬遷:《史記·儒林列傳》,顧頡剛編審,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3118頁。
 
[24][日本]內藤湖南:《概括的唐宋時代觀》,原載《曆史與地理》第9卷第5號,1910年;見《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一卷,劉俊文主編,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10–18頁。
 
[25]參見黃玉順:《論“重寫儒學史”與“儒學現代化版本”問題》,《現代哲學》2015年第3期,第97–103頁;《論儒學的現代性》,《社會科學研究》2016年第6期,第125–135頁。
 
[26]周予同:《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朱維錚編,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323頁。
 
[27]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見《飲冰室合集》第10冊,中華書局1989年影印本,第22頁。
 
[28]胡適:《胡適遺稿及秘藏書信》第7冊《清代思想史》,黃山書社1994年版,第49頁。
 
[29]章太炎:《章太炎全集》第四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4頁。
 
[30]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311頁。
 
[31]朱維錚:《神州長夜誰之咎——析夏曾佑與宋恕的通信》,見《音調未定的傳統》,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46–148頁。
 
[32]譚嗣同:《仁學》,華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95頁。
 
[33]孫大坤:《晚清語境中的荀學解釋》,載《經典與解釋》第49輯,華夏出版社2018年版,第211–231頁。
 
[34]章太炎作《訄書初刻本·尊荀第一》,見《章太炎全集(三)》,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35]章太炎:《訄書初刻本·商鞅第三十五》,見《章太炎全集(三)》,第79–82頁。
 
[36]黃玉順:《儒家自由主義對“新儒教”的批判》,《東嶽論叢》2017年第6期,第39–44頁;《大陸新儒家政治哲學的現狀與前景》,《衡水學院學報》2017年第2期,第69–71頁;《儒學之當前態勢與未來矚望》,《孔子研究》2018年第4期,第17–21頁;《儒學的現狀、教訓與經驗——政治哲學層麵的觀察與思考》,載《生活儒學與現代性問題》,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51–256頁。
 
[37]李澤厚:《舉孟旗,行荀學——為〈倫理學綱要〉一辯》,《探索與爭鳴》2017年第4期,第58–62頁。
 
[38]李澤厚:《舉孟旗,行荀學——為〈倫理學綱要〉一辯》,《探索與爭鳴》2017年第4期,第58–62頁。
 
[39]黃玉順:《哲學斷想:“生活儒學”信劄》,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6月版,第257、260、263、293、296頁。
 
[40]黃玉順:《哲學斷想:“生活儒學”信劄》,第296頁。
 
[41]黃玉順:《哲學斷想:“生活儒學”信劄》,第257頁。
 
[42]黃玉順:《哲學斷想:“生活儒學”信劄》,第263頁。
 
[43]關於“中國正義論”,參見黃玉順:《中國正義論的重建——儒家製度倫理學的當代闡釋》(文集),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中國正義論的形成——周孔孟荀的製度倫理學傳統》(專著),東方出版社2015年版。
 
[44]黃玉順:《儒學當代複興的思想視域問題——“儒學三期”新論》,《周易研究》2008年第1期,第51–58頁;《孟子正義論新解》,《人文雜誌》2009年第5期,第9–22頁;《中國“大一統”的“三時一貫”論》,《學海》2009年第1期,第5–10頁;《生活儒學的正義理論》,載《當代儒學》第1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16頁。
 
[45]馮友蘭:《中國哲學遺產底繼承問題》,《光明日報》1957年1月8日;《再論中國哲學遺產底繼承問題》,《哲學研究》1957年第5期,第73–81頁。
 
[46]梁濤:《孟荀之間》,《中華讀書報》2017年10月25日。
 
[47]參見黃玉順:《孔子怎樣解構道德——儒家道德哲學綱要》,《學術界》2015年第11期,第104–115頁。
 
[48]參見黃玉順:《論儒學的現代性》,《社會科學研究》2016年第6期,第125–135頁;《論“儒家啟蒙主義”》,載《戰略與管理》2017年第1期,中國發展出版社2017年版,第221–250頁。
 
[49]《論語·為政》,見《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版,第2463頁。
 
[50]《孟子·告子下》,見《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版,第2755頁。
 
[51]《荀子·性惡》,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442頁。
 
[52]王夫之:《尚書引義·太甲二》,《船山全書》第二冊,嶽麓書社1996年版,第300頁。
 
[53]章太炎:《訄書初刻本·尊荀第一》,見《章太炎全集(三)》,第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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