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多伊爾】別害怕麵目猙獰的收割者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1-01-12 17:02:20
標簽:新冠病毒疫情

別害怕麵目猙獰的收割者

作者:安德魯·多伊爾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一月廿九日庚申

          耶穌2021年1月12日

 

我們(men) 已經不願意承認死亡是人生的必要組成部分。新冠病毒疫情或許給我們(men) 更加切合實際的死亡態度。

 

在我看來,我的死亡方式有些好玩和可笑。那是在夏季假期,在英國東(dong) 部薩福克郡的一個(ge) 城鎮伊普斯威奇(Ipswich)附近的住宿學校裏。我在那裏已經教了兩(liang) 年書(shu) ,除了少數沒有更好的地方可去的老師留下之外,學校已經沒有人了。我沿著一堵長長的土牆堆起來防止潮水的防波堤往學校的南邊散步。受到無法說明的冒險渴望的驅使,我偏離了通常的路線,轉而沿著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斯托爾河口(the Stour Estuary)的濕沙舌前進。剛走了三四步,腳下的沙地似乎散開了,我的腿陷入到泥潭中埋住了膝蓋。我沒有退卻,又往前走了一步。這次我的整條腿都陷了下去,另一條腿也在往下陷。不久我就陷入齊腰深的濕地泥沼中,這個(ge) 地球似乎試圖要把我喝下去。

 

我認為(wei) 我可能堅持不了半個(ge) 小時,潮水似乎在快速湧來。我知道水很快就會(hui) 淹沒我的頭頂,有一個(ge) 時候,我真的相信這可能是我在這個(ge) 世界上的最後時刻了。這裏很少有機會(hui) 遇見溜狗的人,偏離學校這麽(me) 遠,我也懶得喊救命。因為(wei) 某些原因,我的本能反應不是恐慌而是覺得可笑。我幾乎感到如釋負重般地輕鬆,幸虧(kui) 這裏沒有人看見我的狼狽模樣。我認為(wei) ,要是以這樣毫無價(jia) 值的方式死在伊普斯威奇河邊,半截身子陷在泥地裏,什麽(me) 也做不了,眼睜睜等著淹死,該多麽(me) 荒謬啊。

 

我沒有消失。雖然身體(ti) 特別瘦弱,可當我自己成功地依靠抓住附近的巨石而把自己的身體(ti) 從(cong) 泥地裏拔出來時,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你可能說,這很難說是與(yu) 死神打了個(ge) 照麵,最多不過是事後聊天時講述的可笑故事而已。雖然這樣說,但當我最終有空在因特網上搜索這個(ge) 話題時,竟然驚訝地發現身陷英國各地海灘而死亡的案例並不像人們(men) 想象的那樣罕見。根本不用思考就知道每年死於(yu) 輕易可避免的事故的人不在少數,其中有些人至少獲得了一定程度的長生不老,那些由於(yu) 基因池或自己的愚蠢而命喪(sang) 黃泉的人則應該被授予年度“達爾文獎”。

 

暫且不考慮那天我是否真的淹死了,但那很可能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死亡近在眼前。我猜想人類壽命的短暫意味著我們(men) 總是離死亡很近,心理上稍微做些準備並不是壞事。那年,在我生日那天,係主任送給我一張卡,上麵寫(xie) 著《等待戈多》的作者薩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名言,“他們(men) 讓生命誕生在墳墓,光亮閃了一會(hui) 兒(er) ,黑暗又再度降臨(lin) 。”我喜歡這句巧妙的言辭,從(cong) 那以後我將寫(xie) 了這句話的生日卡送給朋友,提醒他們(men) 離死亡又近了一年。有時候,我會(hui) 在聚會(hui) 的帽子上畫上一副骷髏像。

 

或許,新冠病毒疫情的後果之一就是我們(men) 形成一種更加切合實際的死亡態度。我們(men) 的文化是封閉的小盒子。我們(men) 並不否認有一天我們(men) 會(hui) 停止呼吸,但我們(men) 並不願意思考這個(ge) 問題,也不願意去考慮其必然性。我們(men) 更願意與(yu) 麵目猙獰的收割者(the Grim Reaper指骷髏狀死神,身披鬥篷,手持長柄大鐮刀---譯注)保持距離。就好像家庭聚會(hui) 上那個(ge) 讓人討厭的叔叔,我們(men) 知道最終總要麵對他的出現。我們(men) 想盡辦法要忘掉他的存在,他總是在邊緣,在用酥皮餡餅(the vol-au-vents)削他的長柄大鐮刀。

 

現代世界的虛榮已經產(chan) 生了這個(ge) 現象,人們(men) 極端不情願接受死亡是生命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這已經成為(wei) 老生常談。人們(men) 想盡各種辦法延長自己的生命或消除衰老的所有跡象,有錢的創業(ye) 家投入數百萬(wan) 資金研究“超人類主義(yi) ”,這是一種新的研究領域,最終目標似乎是找到治愈死亡的靈丹妙藥。我仍然不相信長生不老必然是令人羨慕的條件。我在英國作家、牛津大學教授約翰·羅納德·瑞爾·托爾金(J.R.R Tolkien)創作的長篇奇幻小說《魔戒》中已經看到過那些精靈總是看著很淒慘。

 

而且,如果沒有死亡前景的人生會(hui) 是什麽(me) 樣子呢?索爾·貝婁(Saul Bellow)寫(xie) 到死亡是“鏡子背後需要的黑暗底色,如果要看到任何東(dong) 西的話。”這個(ge) 概念提醒我認識到劇作家丹尼斯·波特(Dennis Potter)在1994年3月的最後一次采訪,此後不到三個(ge) 月他就患上癌症,最終吞噬了他的身體(ti) 。在向梅爾文·布拉格(Melvyn Bragg)描述最後日子的寫(xie) 作過程時,波特注意到他從(cong) 臥室窗戶朝外望看到下麵的李子樹。他說“它看起來像蘋果花,但它是白色的,如果仔細看,不說“啊,多漂亮的花”,我看到它是我能看到的最白的、最輕薄精巧的、最漂亮的花。我看到了。這些東(dong) 西比實際情況更嬌貴、更瑣碎,也比實際情況更加重要,但瑣碎和重要之間的差別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波特聲稱,他所說的“一切的現在性”不是人們(men) 可以在沒有直接體(ti) 驗的情況下欣賞的啟示。但是,如果接近死亡的體(ti) 驗增加了生命的價(jia) 值,那麽(me) ,健康地承認死亡的必要性也會(hui) 如此。幾年前,我碰巧在倫(lun) 敦的維多利亞(ya) 和阿爾伯特博物館看到可以追溯到16世紀的吸引人的小戒指。戒指上鑲了一個(ge) 頭蓋骨,六邊形凹槽顯示傳(chuan) 奇性的“直到永遠”(behold the ende)。“真愛”永心結和銘文強烈暗示這個(ge) “記住你終有一死”(memento mori)是被製作出來紀念訂婚或結婚的。甚至在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這對夫婦想要提醒對方他們(men) 在這個(ge) 世界上的日子十分有限。

 

今天,我們(men) 與(yu) 死亡的關(guan) 係並不是這麽(me) 直接了當。在當今時代,醫療革新和疫苗就像變戲法似的一夜之間就生產(chan) 出來了,難怪死亡贏得了一種非現實性的意識。我忍不住想到,圍繞相對較低致死率的疾病---新冠疫情的間歇式恐慌部分應該歸咎於(yu) 我們(men) 不願意承認這個(ge) 難以接受的事實真相。14世紀中期在歐洲肆虐的黑死病奪走了一半以上的人口,這意味著人們(men) 必須很快學會(hui) 如何生活在持續不斷的悲痛之中。死亡成為(wei) 文化的組成部分,成為(wei) 形而上學思考的議題。就是這個(ge) 階段給了我們(men) “骷髏之舞”(the Danse Macabre)的傳(chuan) 統,插圖繪畫裏麵是看見活著的人在骷髏的陪伴下跳舞或走向墳墓。通常這些人物的安排是依據社會(hui) 地位的高低,往往由宗教或政治領袖帶頭。我認為(wei) 聖母馬利亞(ya) (Madonna)神聖地觀察到死亡(新冠病毒為(wei) 幌子)是“偉(wei) 大的平衡者”。如果我的記憶沒錯,她沉浸在大理石製作的浴缸裏,裏麵總泡有玫瑰花瓣。鼠疫導致人們(men) 在藝術和文學中對死亡的新癡迷,同樣,第二次世界大戰產(chan) 生了存在主義(yi) 哲學。在其隨筆“西西弗斯神話”中,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論證說,自殺是“唯一嚴(yan) 肅的哲學問題”。也就是說,我們(men) 還沒有殺掉自己的事實就是在宣稱我們(men) 對存在條件的投資。這個(ge) 觀點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但在反思活著的純粹荒謬性時或許可以找到一些安慰。

 

在死亡中找到幽默並不是要貶低或者否認人類生命的神聖性,而是要抓住其有限性本質。我們(men) 是唯一意識到自己會(hui) 死的有感生物,但是,我們(men) 堅持不懈地躲避在日常例行公事和雞毛蒜皮的磕磕碰碰中,就好像它們(men) 很重要似的。並不令人吃驚的是,英國著名幻想小說家特裏·普拉切特(Terry Pratchett)在其《碟形世界》小說中發現了死亡人物的喜劇裏程。在普拉切特的描述中,麵目猙獰的收割者是個(ge) 喜歡嘲諷的人物,喜歡貓和咖喱菜,沒完沒了地在人性和保持其無用生活的潛能之間掙紮。我在某個(ge) 地方讀到中世紀塔羅牌偶爾將死亡描述為(wei) 穿著花斑奇裝異服的宮廷弄臣。畢竟,他是最後搞笑之人。

 

我在那些瀕臨(lin) 死亡之際仍然能維持其幽默感的人中發現某種安慰。著名的無神論者克裏斯托弗·希金斯(Christopher Hitchens)在被診斷出致命的癌症之後,有些宗教界朋友公開猜測,這個(ge) 最激烈反對宗教的無神論者最終將如何接受上帝的光亮。他的回答簡直是無價(jia) 之寶。他說,“如果我皈依上帝,那是因為(wei) 信徒死去比無神論者死去更好些。”

 

據說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的臨(lin) 終遺言是“這麵壁紙和我在進行一場決(jue) 鬥,看誰先死。要麽(me) 它走,要麽(me) 我走。”或許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怪異故事,當然,說到詼諧睿智的臨(lin) 終宣言,很難保持好的節奏。即使人們(men) 發現有精力設想一個(ge) 破壞性的雋言妙語(bon mot),怎麽(me) 知道什麽(me) 時間說出來最好呢?電影演員斯派克·米利根(Spike Milligan)要求提前寫(xie) 出他的墓誌銘,從(cong) 而回避了這個(ge) 問題:“我告訴過你我生病了。”這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改變,讓平常的墓碑有了某種更加自作多情和無病呻吟的努力。

 

存在主義(yi) 者假設,我們(men) 必須找到生活中的意義(yi) 才能應對人生條件的荒謬性。雖然這似乎有道理,但它實際上是一種樂(le) 觀主義(yi) 的世界觀。它邀請我們(men) 抗拒不寬容的誘惑,慶祝人人身上都有的創造潛力。尋找來世的安慰也未必可靠。尼采就不相信這些信念,認為(wei) 它們(men) 是“極具破壞性的意誌”的表現。他認為(wei) 基督教的天堂觀念不過是“渴望向往毀滅”或“所有努力的終結”。因其自傳(chuan) 《裸體(ti) 公仆》而出名的作家、演家和演講家昆廷·克裏斯普(Quentin Crisp)非常喜歡下麵這個(ge) 說法,他說,“死亡的絕對虛無是一種祝福,是值得向往的東(dong) 西。”

 

當然,我們(men) 的死亡恐懼或許是社交媒體(ti) 上最明顯表現出來的個(ge) 性文化和自我商品化的必然結果。自我主義(yi) 者將生命看作產(chan) 品,死亡看作小故障,但這並不必然得出結論,如果我們(men) 承認,這個(ge) 世界在我們(men) 離開之後很少能有多大改變,我們(men) 的存在沒有價(jia) 值。如果我們(men) 占據太多時間關(guan) 注其終點,人生就喪(sang) 失了意義(yi) ;人們(men) 可能麵臨(lin) 風險最終就像美國小說家唐·德裏羅(Don DeLillo)的小說《白噪音》中的傑克·格拉迪尼(Jack Gladney)那樣,癡迷於(yu) 一種實驗性藥物能治愈他的死亡恐懼。與(yu) 此同時,視死亡為(wei) 巨大禁忌的文化無法給我們(men) 提供最好的服務。

 

蘇格拉底的答案很簡單。在被法院判處死刑之後,他宣稱死亡沒有什麽(me) 好害怕的,因為(wei) 隻有有兩(liang) 種結果:要麽(me) 不朽,要麽(me) 被遺忘。威廉·哈茲(zi) 利特(William Hazlitt)在“論死亡恐懼”的文章中說,反思我們(men) 之前一直處於(yu) 死亡中的事實,我們(men) 不過是人類悠久曆史上相對較新的增補品而已,我們(men) 很少人會(hui) 對自己在出生之前的那個(ge) 不存在狀態感到遺憾。他寫(xie) 道“我並沒有希望活在100年前或生活在安妮女王在位期間。為(wei) 什麽(me) 要對100年後我不能活在我也不知道誰在位執政的時代而感到遺憾或傷(shang) 心呢?”

 

如果死亡恐懼能夠被征服,那可能是通過誠實反思的過程而不是投入到沒完沒了的課題中。有很多人宣稱,死亡的恐懼隨著年齡的增長開始消退,他們(men) 後悔年輕時浪費了太多時間思考必然死亡的問題。我的一位上年紀的朋友曾經告訴我同樣多的事,宣稱她會(hui) 對死亡很滿意,過去90年裏的生活體(ti) 驗很豐(feng) 富。哈茲(zi) 利特也是這樣感覺的。恐懼更多地出現在他更年期的時候,他告訴我們(men) ,“單單這個(ge) 想法似乎就壓製了上千種升起的希望,沉重地壓在血液的脈搏上”。我記得小時候因為(wei) 我不想死在母親(qin) 身邊哇哇大哭的樣子,她安慰我說,隻有長大的人---墳墓中有另外一個(ge) 腳趾的人才會(hui) 思考這種問題。我現在已經比她說話時的年級更大,我感受到的天生焦慮已經不那麽(me) 強烈了。或許我還能再活幾十年,我會(hui) 發現死亡讓我擔憂的想法很可笑。人們(men) 隻能保持希望。

 

簡單地說,征服我們(men) 天生的死亡恐懼很可能沒有實現的前景。骷髏舞蹈的好玩兒(er) 骷髏永遠在我們(men) 的陰影中跳躍,所以我們(men) 或許在有生之年享受其舞蹈。我們(men) 的命運就穿插著其他稍縱即逝的人的記憶中,他們(men) 可能注定也要死亡和被人遺忘。或許這讓生命的喜劇顯得越發不同尋常了。

 

作者簡介:

 

安德魯·多伊爾(Andrew Doyle),喜劇家和《尖刺》專(zhuan) 欄作家,新書(shu) 《我的第一本交叉點積極行動主義(yi) 小書(shu) 》(第二自我提泰妮婭·麥克格拉斯(Titania McGrath)所著)。

 

譯自:Don’t fear the Reaper by Andrew Doyle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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