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懷三心 和諧天人

作者：周學榮（湖北大學中華文化發展湖北省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臘月二十日丙辰

          耶穌2020年12月17日

人與(yu) 天地自然的關(guan) 係問題，古人稱之為(wei) “天人之際”，亦即天人關(guan) 係問題。這一深邃而神聖的問題成為(wei) 中國曆史上政治家、思想家和哲學家熱衷討論的重要問題。在老子看來，天人關(guan) 係應當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董仲舒則在答漢武帝策問時，說他講的是“天人相與(yu) 之際”的學問；司馬遷認為(wei) ，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便是上智之人。凡此種種，對天人之際的思考已經植入中國文化的基因裏。

天人關(guan) 係是伴隨人類社會(hui) 始終的矛盾關(guan) 係。人類自產(chan) 生以來，為(wei) 了生存和發展，便以自然界這個(ge) 母體(ti) 為(wei) 認識對象，開始了漫長的探索、開發和利用的文化實踐活動。古人認為(wei) ，人類及其所居住的山河大地皆本於(yu) 天，人居天地之間，依天地資源而生存發展，故將天地自然泛稱為(wei) “天”，從(cong) 而確認了人與(yu) 天地自然，即主體(ti) 與(yu) 客體(ti) 的天人矛盾關(guan) 係。唐人劉禹錫在《天論》中概括：“世之言天者二道焉”。其一是“拘於(yu) 昭昭者”持“陰騭之說”，認為(wei) 天有意誌，主宰人類的貧富、禍福；其二是“泥於(yu) 冥冥者”持“自然之說”，認為(wei) 天是自然之物，不能幹預人類的命運。荀子說，“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天地亦形成於(yu) 自然之氣的陰陽大化。在天與(yu) 人的這對矛盾中，人最為(wei) 貴，之所以尊貴，是因為(wei) 人可以在充分認識天地自然規律的前提下，駕馭天道（自然規律）驅除災禍，為(wei) 人謀利。故荀子說，人可以“製天命而用之”，不可以“錯人而思天”。劉禹錫則進一步將這種關(guan) 係升華為(wei) 天與(yu) 人“交相勝，還相用”的辯證關(guan) 係。他說：“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動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天之所能者，生萬(wan) 物也；人之所能者，治萬(wan) 物也。”此即天生之，人成之，各有其致功，二者交相為(wei) 用。

天人關(guan) 係的本質是中和，亦即天人和諧共生。交相勝，是指矛盾對立的一麵；還相用，則是指矛盾依存的一麵。這種交勝和相用的對立統一關(guan) 係，即是天人和諧的最佳狀態。要實現天人和諧，作為(wei) 認識主體(ti) 的人，應常懷“三心”。

第一，常懷敬畏之心。老子雲(yun) ：“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期，驟雨不終日。孰為(wei) 此者？天地。”宇宙中，唯有天地自然最為(wei) 久大。它在時間空間方麵都是無限的，人類的有限認知能力始終難以窮盡自然天地之道。而且自然天地本身還在不斷發展變化之中，人類對自然天地之道的認知，始終處於(yu) 追逐之中。故人不可仰仗工具理性忘乎所以地對待天地自然。誠如孔子所言：“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隻有對天地自然心懷敬畏，科學從(cong) 事，才是正確之途。西方流行一種“人類中心論”，認為(wei) 在天人關(guan) 係中，“人是萬(wan) 物的尺度”，人類的利益才是“目的”，價(jia) 值評判的標準始終掌握在人手中；自然萬(wan) 物隻有滿足人類的需要才具有價(jia) 值。他們(men) 把自然天地當作取之不盡的“資源庫”。這種理論將天人關(guan) 係看作征服與(yu) 被征服的對立關(guan) 係，抹殺了人是天生地養(yang) 的事實，否認了自然天地是人類生存之本、發展之基，因而必須摒棄。

第二，常懷感恩之心。人類文明之所以能發展到今天的高度，首先，應感恩自然天地的無私賜予。日光、空氣、水、山河大地、森林礦藏、飛潛動植，都是人類賴以生存和發展的物質保障。其次，應感恩我們(men) “篳路藍縷”的勤勞智慧的先祖，感恩那些觀天察地的往聖先賢。是他們(men) 開創的文化實踐活動，推進了人類文明的發展。他們(men) 通過代複一代的實踐，形成了我們(men) 優(you) 秀的文化傳(chuan) 統，使我們(men) 今天能跟著他們(men) 的足跡，利用他們(men) 的認識成果，一步步地繼往開來。同時使我們(men) 自身素質得以在文化實踐中逐步提高。古人謂天為(wei) 父，地為(wei) 母，是說天地孕育和生養(yang) 了萬(wan) 物和人類。老子說：“天下有始，以為(wei) 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複守其母，沒身不殆。”又說：“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wan) 物莫不尊道而貴德。”此所謂感恩，就是行為(wei) 要“守其母”，不可須臾忘記以自然天地之道為(wei) 法；就是思想要“尊道貴德”，自覺地遵循自然天地之道以回報它給予人類的恩惠。

第三，常懷仁愛之心。“仁”是孔子思想體(ti) 係的理論核心，亦是儒家社會(hui) 政治、倫(lun) 理道德的最高理念和標準。孔子從(cong) 多視角對仁的內(nei) 涵進行了闡發，其本質就是“愛人”。至於(yu) 愛人的方式方法就是孝悌忠信，立己立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博施濟眾(zhong) 等諸多方麵。

按“仁”字會(hui) 意為(wei) 二人同體(ti) ，涵蘊了人與(yu) 人之間相互支持、相互成就的和諧關(guan) 係。孟子又將其生發為(wei)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的思想。後來宋儒又將其擴充為(wei) 人與(yu) 人、人與(yu) 物之間的和諧關(guan) 係。張載說“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程顥說“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直接從(cong) 人道與(yu) 天道合一的高度定義(yi) “仁”。也就是說，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天地之間，必須遵循一個(ge) 共同的道德行為(wei) 規範：仁民而愛物。仁民，既包含了執政者對平民百姓的仁政、德治，也包含了人與(yu) 人之間的相愛和忠信。愛物，則是指以仁愛之心去對待天地萬(wan) 物。儒家所謂的忠恕之道、民胞物與(yu) 之論，佛家所謂的眾(zhong) 生平等、利樂(le) 有情的慈悲心，道家所謂的重生貴生、和光同塵的長生久視之心，都包含了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的一體(ti) 之仁。仁民愛物的意義(yi) 還在於(yu) 有利於(yu) 人類構建和諧共生的生態係統，對於(yu) 那些暴殄天物、惡意踐踏摧殘天地之大美的惡行也是一種有力的批判。

敬畏之心、感恩之心、仁愛之心，是有機聯係的統一體(ti) 。它們(men) 相互涵攝，相互補充，相互生發。可以說，三心俱足，和諧則生：家和萬(wan) 事興(xing) ，國和百業(ye) 舉(ju) ，天人和則年豐(feng) 人壽。綜上，常懷三心，天人和諧，萬(wan) 物育焉，百業(ye) 興(xing) 焉，本固邦寧，世界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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