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體(ti) 悟中國氣派的哲學史——《中國哲學史十講》讀後

作者：陳仁仁（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哲學係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一月十六日丁未

          耶穌2020年12月30日

莊子範曾繪

《中國哲學史》馮(feng) 友蘭(lan) 著商務印書(shu) 館

《中國哲學史史料學》張岱年著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

《中國哲學史十講》郭齊勇著複旦大學出版社

如何寫(xie) 出有“中國氣派”的哲學史來，是建構“中國哲學史”要麵對的根本問題，其中存在多方麵的內(nei) 在關(guan) 係，亟待解決(jue) 。在當代的中國哲學史家中，郭齊勇先生可能是對此最具自覺意識者。

郭先生自覺繼承了武漢大學蕭萐父先生編撰《中國哲學史》的傳(chuan) 統，對重寫(xie) “中國哲學史”傾(qing) 注了巨大的心力。他主編或獨著了多種《中國哲學史》，並作為(wei) 教材在高校被廣泛使用。日前，他又在複旦大學出版社的“名家專(zhuan) 題精講”叢(cong) 書(shu) 中出版了《中國哲學史十講》。令人振奮的是，經過近十年的努力，由他主編的學術版多卷《中國哲學史》也即將麵世。我們(men) 從(cong) 他新近出版的《中國哲學史十講》中頗能了解他如何通過協調哲學領域的諸多關(guan) 係，來建構“中國哲學史”。

磅礴細致

本書(shu) 的主體(ti) ，是作者多年來有關(guan) 中國哲學史研究的代表性論文10篇和附錄2篇。這些論文采取的視角或宏觀或微觀，可謂樹木與(yu) 森林互見。有些篇章從(cong) 宏觀角度來論述整個(ge) 中國哲學史的某方麵思想，但從(cong) 所論專(zhuan) 題和使用的材料來看，又是具體(ti) 而微的；有些篇章從(cong) 微觀個(ge) 案具體(ti) 分析某部經典或某家某派思想，但是從(cong) 所論思想之廣度而言，又是宏觀的。

作者在作微觀論述時，時時有一個(ge) 哲學史的宏觀視野，隨機點明。比如，作者認為(wei) 莊子的“天地與(yu) 我並生，而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不僅(jin) 是莊學、道家，而且也是整個(ge) 中國哲學的中心觀念之一”。在論述莊子關(guan) 於(yu) 道無所不在，“道”內(nei) 在於(yu) 一切物之中的思想時，作者進一步從(cong) 宏觀哲學史的角度點明其意義(yi) ，認為(wei) “這實際上是宋明理學‘理一分殊’的濫觴”。在作宏觀論述時，也同樣能夠貫通於(yu) 微觀領域。比如從(cong) 宏觀上論述中國哲學史上的非實體(ti) 思想，體(ti) 現於(yu) “五行”“陰陽”“氣”“道”等幾個(ge) 非常具體(ti) 的原型觀念中。

如此一來，此書(shu) 大氣磅礴又細致而微，相涵相攝，圓融無礙。

文道並舉(ju)

一百年來，對中國哲學合法性的質疑，一個(ge) 根本原因在於(yu) ，“以西釋中”“以馬釋中”等範式使中國哲學失去了自身的問題意識。而郭齊勇先生則始終以十分清晰的問題意識在研究和撰寫(xie) 中國哲學史。

從(cong) 本書(shu) 中，可見郭齊勇先生的問題意識主要有兩(liang) 種，一是中國哲學內(nei) 容上的問題意識，二是哲學史方法論上的問題意識。

前者是指要了解中國哲學到底談了哪些問題。如不了解，對中國哲學史的認知會(hui) 淹沒在無邊無際的材料中。作者在本書(shu) 的《小引》開篇就問：“中國哲學討論了什麽(me) 問題或課題？問題之間有什麽(me) 聯係？有什麽(me) 問題意識？”接著他給出了自己的回答。他認為(wei) ，中國哲學的基本關(guan) 懷與(yu) 問題，圍繞著天道、地道與(yu) 人道的關(guan) 係而展開。具體(ti) 有若幹向度：一是人與(yu) 至上神天、帝及天道，人與(yu) 自然或祖宗神靈，即廣義(yi) 的天人、神人關(guan) 係問題；二是人與(yu) 宇宙天地的關(guan) 係，即宇宙論，包括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三是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人、自我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屬社會(hui) 倫(lun) 理關(guan) 係範疇；四是性與(yu) 天道、身與(yu) 心，心性情才的關(guan) 係問題；五是言象意之間的關(guan) 係，象數思維，直覺體(ti) 悟的問題；六是古今關(guan) 係即社會(hui) 曆史觀的問題，即司馬遷講的“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

除內(nei) 容外，郭齊勇先生對中國哲學史方法論也有著十分堅實的學理基礎和開闊視野。他在深入研究21世紀中國哲學研究的多重取徑、前景與(yu) 限製等問題基礎上，提出了“‘中國哲學’學科的主體(ti) 性與(yu) 中西哲學的對話性”“理解的曆史性與(yu) 詮釋的相應性”“‘中國哲學’的特殊性與(yu) 豐(feng) 富性”以及“內(nei) 在的批評與(yu) 思想的訓練”等多種頗富創造性的方法論觀點。他總結，自己的方法“是一種‘謙虛’的方法”，並把“謙虛”理解為(wei) “‘同情的’‘客觀的’理解，或‘以繼承為(wei) 前提的創新’‘弱勢或軟性的詮釋’等，不僅(jin) 是態度，而且是方法”。所謂“同情的理解”也即陳寅恪先生所謂“了解之同情”。這是一種“客觀的理解”，“以繼承為(wei) 前提的創新”“弱勢或軟性的詮釋”。如此理解古人的思想，才有可能真正繼承古人的智慧並加以創新和發展。

會(hui) 通中西

現代學科意義(yi) 上的中國哲學，原本是在西方哲學的刺激下，依傍西方哲學建立起來的。對此，創立中國哲學學科、寫(xie) 作《中國哲學史》的先驅們(men) 都有明確意識。可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如此寫(xie) 出來的“中國哲學史”，到底是“中國哲學的史”還是“在中國的哲學史”？直到21世紀初還在爭(zheng) 論“中國哲學的合法性”。

實際上，中國哲學學科發展一百年的曆史已經證明，不會(hui) 通中西，是沒有出路的。郭齊勇先生指出，“百年來，在中國哲學學科建立、發展的過程中，不可能不以西方哲學為(wei) 參照。”但以西方哲學為(wei) 參照，並不意味著以西方哲學來裁剪中國哲學，也不意味著失去中國哲學的主體(ti) 性。

郭齊勇先生一方麵特別重視中西哲學之間的互動和會(hui) 通，另一方麵又特別重視對中國哲學之特殊性的研究和揭示。兩(liang) 者之間看似有距離，實則深度一致。因為(wei) 對話和會(hui) 通必須在兩(liang) 個(ge) 平等主體(ti) 之間進行，如果沒有自身的特殊性，就不能成為(wei) 平等對話的一方。

他對中國哲學特殊性的思考，特別體(ti) 現在對中國哲學基本特征的概括上，而且注重這種概括的開放性和多元性。例如，他從(cong) 西方政治正義(yi) 的視角來看待儒家，注重中國哲學研究中經典詮釋方法學的展開。這是一種避免以偏概全、避免僵化的理解。對中國哲學的基本特征多一個(ge) 角度的概括，就能使中西哲學之間多一層交流和會(hui) 通，也能使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中國哲學，更好地促進中國哲學的發展，甚至揭示中國哲學對西方哲學、對世界哲學的貢獻。

思接古今

以現代的視角來理解傳(chuan) 統哲學思想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是郭齊勇先生治中國哲學史的又一大特點，這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

第一個(ge) 方麵，直接回應現實社會(hui) 人生存在的問題。郭齊勇先生曾經指出中國哲學研究存在七大問題，其中第三個(ge) 問題就是“現實向度不夠”，並且期待中國哲學能創造性轉化，中國哲學的智慧能參與(yu) 現代化，對人類社會(hui) 有所貢獻。他提出，“現實向度”不僅(jin) 僅(jin) 意味著以現代視角進行研究，而它本來就是傳(chuan) 統中國哲學的一個(ge) 重要特征。“在中國哲學家看來，生活於(yu) 現實世界中，照樣可以超脫解放，把精神向上提升。超越的理想要在現實世界中完成、實現。”

除了回應現實，他還積極從(cong) 正麵闡發和推動優(you) 秀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在討論儒家政治哲學及其正義(yi) 論時，郭齊勇先生進一步指出“中國傳(chuan) 統的政治文明中（包含觀念、製度、實踐、民俗諸層麵）的許多遺產(chan) ，值得人們(men) 認真地思考與(yu) 創造性轉化”，在介紹《禮記·王製》中的有關(guan) 理念與(yu) 製度安排時，作者特別指出其中很多製度是“極有人性化的製度”，還“涉及今天所謂社會(hui) 公平公正的問題”，“這些資源至今還有進一步作創造性轉化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

郭齊勇先生常謙稱“守先待後”。他守的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智慧、精神和命脈。而真正的“守”並不那麽(me) 容易，必深入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智慧，體(ti) 會(hui) 其精神，並在現代社會(hui) 延續其命脈，才是真正的“守”。

中國哲學史，自20世紀20年代前後誕生以來，已有一百年曆史了。先賢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任繼愈、馮(feng) 契、蕭萐父、湯一介等，都寫(xie) 下了自身對中國哲學的著述。郭齊勇的新作，又為(wei) 中國哲學的探討與(yu) 詮釋，提供了一些新思。我們(men) 相信，一定會(hui) 有越來越多的後之學者，通過研讀先賢的著作，深入理解我們(men) 自身所處的傳(chuan) 統，自覺傳(chuan) 承中華文化的慧命。中華文化必定生生不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