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理學·湘學·嶽麓書(shu) 院——嶽麓書(shu) 院國學院院長朱漢民談嶽麓書(shu) 院的學術傳(chuan) 統與(yu) 教育傳(chuan) 統

受訪者：朱漢民（嶽麓書(shu) 院國學院院長）

采訪者：劉劍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一月初五日丙申

          耶穌2020年12月19日

【國學訪談】

記者：首先，請您簡要談談嶽麓書(shu) 院和理學、湘學是如何“結緣”的？

朱漢民：嶽麓書(shu) 院作為(wei) 一所古代著名學府，既是一個(ge) 培養(yang) 人才的基地，也是孕育思想與(yu) 創新的學術重鎮。從(cong) 宋代開始，嶽麓書(shu) 院成為(wei) 中國著名的理學學術基地，同時也是湘學的大本營。張栻在《嶽麓書(shu) 院記》中提出了“蓋欲成就人才，以傳(chuan) 道而濟斯民也”的理學教育宗旨，強調培養(yang) 內(nei) 聖外王的人才，這對宋元明清的書(shu) 院教育均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這一教育宗旨包括兩(liang) 方麵：其一是“傳(chuan) 道”，即內(nei) 聖方麵的修身以道、講學以道；其二是“濟民”，即外王方麵的愛民、利民。二者合起來，就是張栻在《記》中希望的“得時行道，事業(ye) 滿天下”。可見，這一教育宗旨不僅(jin) 鮮明體(ti) 現了修身以道的理學思想傳(chuan) 統，也體(ti) 現出湖湘理學的學術旨趣，奠定了延續700多年以理學經世的湘學學術傳(chuan) 統。

記者：嶽麓書(shu) 院與(yu) 理學為(wei) 什麽(me) 結合得這麽(me) 緊密？

朱漢民：傳(chuan) 統上，學術往往與(yu) 教育一體(ti) 不分。如先秦諸子與(yu) 春秋戰國民間私學、兩(liang) 漢經學與(yu) 漢代太學均有密切關(guan) 聯。兩(liang) 宋出現了複興(xing) 儒學與(yu) 建構理學的思潮，推動了學術思想轉型、文化教育推廣，可以說宋代儒學重建與(yu) 宋代書(shu) 院崛起是同步發生的曆史現象。新興(xing) 的理學思潮推動了書(shu) 院教育的進一步興(xing) 起，而充滿活力的新興(xing) 書(shu) 院則促進了理學思潮的大發展。乾道初年張栻即主教嶽麓書(shu) 院，開辟了一個(ge) 聞名全國的理學基地，並使之成為(wei) 地域性理學學派即湖湘學派的大本營，這成為(wei) 理學與(yu) 書(shu) 院結合的典範。以後，其他理學家反複仿效，推動了理學思潮與(yu) 書(shu) 院教育的全麵結合，出現了“南宋四大書(shu) 院”。同時，嶽麓書(shu) 院也成為(wei) 不同學派的理學家開展學術研究與(yu) 講學活動的重鎮。南宋乾道三年，朱熹訪學嶽麓書(shu) 院，與(yu) 張栻會(hui) 講“《中庸》之義(yi) ”。此外，真德秀、魏了翁等皆曾在嶽麓書(shu) 院研究和傳(chuan) 播理學，推動了理學思潮的發展。

記者：嶽麓書(shu) 院與(yu) 湘學是什麽(me) 關(guan) 係？

朱漢民：從(cong) 宋代開始，嶽麓書(shu) 院就是湘學的大本營。因為(wei) 以嶽麓書(shu) 院為(wei) 基地的湖湘學派是理學中的重要一派，學術史家黃宗羲說：“湖南一派，在當時為(wei) 最盛。”湖湘學派的發展與(yu) 張栻主教嶽麓書(shu) 院是密切聯係在一起的。我們(men) 知道，學派的形成和發展離不開兩(liang) 個(ge) 條件：第一，形成自成體(ti) 係、獨具特色的學術思想；第二，形成政治傾(qing) 向、學術主張一致的學者群體(ti) 。張栻主教嶽麓書(shu) 院後，在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取得了更大的成果，從(cong) 而推動了湖湘學派的發展。湖湘學派和嶽麓書(shu) 院一體(ti) 化，奠定了湘學學統，深刻影響了嶽麓書(shu) 院的曆代山長和求學者，而這些人恰恰大都是湘學史上的重要學者。湖湘學派的學術旨趣通過嶽麓書(shu) 院的延續辦學，得到不斷傳(chuan) 承和發展，後世的湘學學者，總是自覺地以宋代開創湖湘學統的先儒先賢為(wei) 榜樣，繼續堅持他們(men) 的教育宗旨、學術宗旨，通過書(shu) 院教育而傳(chuan) 承湖湘思想傳(chuan) 統。張栻“成就人才，傳(chuan) 斯道而濟斯民”的教育宗旨，為(wei) 元、明、清各朝的書(shu) 院山長、講學者所堅守與(yu) 弘揚，同時影響了一代代湘學學人，後代如王夫之、吳道行、嚴(yan) 如煜、歐陽厚均、陶澍、賀長齡、賀熙齡、魏源、曾國藩、胡林翼、劉蓉、郭嵩燾、劉長佑、李元度、楊昌濟等，他們(men) 既是嶽麓書(shu) 院學統的傳(chuan) 人，又是重要的湘學學者。這些學人在嶽麓書(shu) 院求學期間，承傳(chuan) 了嶽麓書(shu) 院的湘學學統。明清湘學充分發揮了學術的社會(hui) 政治功能，從(cong) 而影響了整個(ge) 明清以至近代中國的曆史進程。

記者：千年湘學的核心思想與(yu) 學術旨趣是什麽(me) ？

朱漢民：“湘學”是一個(ge) 學術旨趣相同、學術傳(chuan) 統相繼的地方性知識傳(chuan) 統，即所謂地域性學統。當現代學術將周敦頤、胡宏、張栻、王船山、魏源、曾國藩、郭嵩燾、譚嗣同、王闓運等學者的知識學問統稱之為(wei) “湘學”時，顯然不僅(jin) 僅(jin) 因為(wei) 他們(men) 是湘人或在湘中之地產(chan) 生了自己的知識學問，更重要的是，他們(men) 有著一係列相同的學術宗旨、知識興(xing) 趣。同時，這一學術旨趣又成為(wei) 貫穿他們(men) 學術思想的學術傳(chuan) 統，即“學統”。湘學的學術旨趣是什麽(me) 呢？宋代以來，湘學學者一直表達出強烈的“正學”即正統儒學的追求。他們(men) 心目中的“正學”其實就是一種理想範型的儒學，即應該是道、治、學的完備和統一。這一“正學”中的“道”，是關(guan) 於(yu) 個(ge) 人、家國、天下的一整套價(jia) 值與(yu) 信仰體(ti) 係，“治”是一種參與(yu) 政治、建立人間秩序的實踐活動，“學”是一套包括“道”與(yu) “治”在內(nei) 並有一定自洽性、係統性的知識體(ti) 係。湖湘學者堅持儒學學統的正統性，從(cong) 宋代湘學形態的成型，到明清湘學的延續發展，均追求合乎儒家理想範式道、治、學的融通。在道、治、學三個(ge) 麵向方麵，湘學沒有表現出對某一個(ge) 麵向的單向追求，而是堅持對道、治、學三者貫通的學問宗旨和知識興(xing) 趣。在延續一千多年的湘學史上，盡管因曆史條件不同，每個(ge) 湘學學者處於(yu) 不同學術思潮的文化背景，不同學術師承的知識背景，但是，這些不同曆史時期、不同學派、不同學術個(ge) 性的湘學學者，均表現出對道、治、學兼容與(yu) 貫通的追求。在“湘學”這個(ge) 大家族中，不同時期、不同學派的湘學學者，均表現出這種令人矚目的“家族相似性”。湘學旨趣中的“學”，是不能離開“道”與(yu) “治”的，湘學的“學統”，總是統貫著“道統”與(yu) “治統”。湘學學術旨趣上的這一特點，能夠使它在更大程度發揮儒學的社會(hui) 功能。

記者：理學、湘學對嶽麓書(shu) 院的人才培養(yang) 產(chan) 生了什麽(me) 影響？

朱漢民：現代學界常常講到的“書(shu) 院精神”，其實就是書(shu) 院和理學結合之後才形成的文化現象。宋以後的理學家普遍在書(shu) 院講過學，許多理學流派是在書(shu) 院形成的。理學的學術思想、教育理念演變成書(shu) 院的教育宗旨、教學方法、學規章程等。在湖湘學派教育思想的影響下，南宋以來的嶽麓書(shu) 院確實培養(yang) 出了一大批“傳(chuan) 道濟民”的人才。而且，嶽麓書(shu) 院作為(wei) 理學、湘學的象征而代代延續，其獨特的書(shu) 院傳(chuan) 統得以保存和發展。以嶽麓書(shu) 院為(wei) 首的書(shu) 院群之所以能一次次在戰火裏、廢墟中重新興(xing) 起，是由於(yu) 後世名宦、鄉(xiang) 賢、儒士積極維修嶽麓書(shu) 院，把複興(xing) 嶽麓書(shu) 院與(yu) 重振湖湘道脈、弘揚湘學精神聯係起來。曆代山長也積極推崇湖湘學統、繼承湖湘學風，對所有來嶽麓書(shu) 院肄業(ye) 的湖湘後學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明清以來，湖南湧現出一大批著名的學者、政治家，在中國曆史上產(chan) 生了較大影響，這一批士人大多直接或間接受過嶽麓書(shu) 院的教育，接受了湖湘學風的熏陶，繼承了宋代湖湘學統的許多特征。可見，湖湘學術傳(chuan) 統與(yu) 教育傳(chuan) 統通過嶽麓書(shu) 院的延續辦學，對明清以來湖南地區的學術與(yu) 教育發生影響。特別是清代以來，嶽麓書(shu) 院培養(yang) 了一代代叱吒風雲(yun) 的曆史人物，湧現出幾個(ge) 不同的知識群體(ti) ，他們(men) 影響甚至左右著中國近代史發展的曆程。近代湖湘知識群體(ti) 的崛起當然是一個(ge) 複雜的社會(hui) 現象，但是，湖湘人才群體(ti) 崛起最直接、最突出的原因，應該從(cong) 文化教育方麵作深層的曆史考察。湖南近代史上崛起的人才基本上是一批士人，他們(men) 以自己特有的政治意識、價(jia) 值觀念、知識係統、行為(wei) 方式投身於(yu) 社會(hui) 活動，從(cong) 而影響了曆史的發展。這批士人所具有的意識、觀念、心態，恰恰是文化教育的積澱。要解釋這一大批人才突然崛起的原因及描述他們(men) 的基本特征，必須聯係湖南特有的文化教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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