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入世俗生活的先秦禮樂(le) 文化

作者：李焱（西安建築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十月廿八日己醜(chou)

          耶穌2020年12月12日

中華民族的禮文化、樂(le) 文化效法自然而來，相輔相成。先秦禮樂(le) 文化的曆史演進，沿著倫(lun) 理道德一脈，其核心價(jia) 值從(cong) “事神致福”漸變為(wei) “仁者愛人”，生發出與(yu) 農(nong) 耕社會(hui) 的生產(chan) 方式和宗法社會(hui) 的社會(hui) 結構相適應的獨特文化形式，日益成為(wei) 深入人心世道的常理，沉澱為(wei) 中華民族獨樹一幟的文化傳(chuan) 統。

“禮”的萌芽可以追溯到原始社會(hui) 的巫術儀(yi) 式和祭祀文化。先民們(men) 希望通過巫術儀(yi) 式和祭祀活動表達自己的虔誠，以期獲得上蒼天神的庇護，免災致福。在紅山文化遺址中，發掘出大型的祭壇、神廟和石塚(zhong) ，那時人們(men) 已經開始舉(ju) 行大規模的祭祀活動。禮，源於(yu) 天地之道，禮的正當性和合法性體(ti) 現在對天地之序的遵循上。人是由天道化生的，順承天道來治理人情，這是禮文化基本的發生邏輯。禮把因血緣宗親(qin) 關(guan) 係形成的長幼、遠近、尊卑等級與(yu) 社會(hui) 關(guan) 係比對、聯係起來，從(cong) 而形成社會(hui) 差序格局的文化符號係統。禮既是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更是行為(wei) 規範體(ti) 係，滲透在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從(cong) 祭祀天地、軍(jun) 旅征戰、婚喪(sang) 禮儀(yi) 、到衣食住行和待人接物，全部都深深地烙上了禮的烙印，成為(wei) 人們(men) 不可須臾而離之的東(dong) 西。

“樂(le) ”的發生邏輯源於(yu) 效法天地自然的和諧之道。因為(wei) “仁近於(yu) 樂(le) ”，樂(le) 就不單純是藝術的形式，而具有了德育功能。《禮記·樂(le) 記》把音樂(le) 分為(wei) 聲、音、樂(le) 三個(ge) 層次。第一個(ge) 層次是“聲”，自然界的一切聲響均在此列。第二個(ge) 層次是“音”，“聲成文，為(wei) 之音”（《禮記·樂(le) 記》），“音”的層麵體(ti) 現出的是人為(wei) 的程序，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shou) 是也”。第三個(ge) 層次是“樂(le) ”，“德者，性之端也；樂(le) 者，德之華也”（《禮記·樂(le) 記》）。在儒家看來，真正可以稱得上“樂(le) ”的，必須是風雅中正的德音。樂(le) 文化，通過與(yu) 禮文化形成功能相異卻取向相合的張力結構，而通達禮文化之精神內(nei) 核，並與(yu) 其相得益彰。

禮樂(le) 文化這套文化符號係統，是早慧的中華民族以特有的道德理性和人文主義(yi) 為(wei) 人類文明開發出的一條通向理想世界的文化之路。春秋時期，孔子“釋仁入禮”，使得禮樂(le) 文化從(cong) 文化符號係統轉型為(wei) 以文化符號為(wei) 載體(ti) 的儒家價(jia) 值係統，完成了中華文化在人與(yu) 自然、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人、身與(yu) 心的關(guan) 係維度上事實與(yu) 價(jia) 值的雙重範導，標舉(ju) 著以倫(lun) 理道德為(wei) 底色和價(jia) 值支撐的“德輝動於(yu) 內(nei) ，禮發諸外乎”的人文主義(yi) 之光。

禮樂(le) 文化興(xing) 於(yu) 三代。“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從(cong) 《周禮》《儀(yi) 禮》《禮記》的相互印證可以清晰地看到，西周時期以五禮為(wei) 核心的禮儀(yi) 製度已經非常完備，衣、食、住、行、婚喪(sang) 、朝聘、祭祀、征伐等方方麵麵都納入了禮樂(le) 製度，無論是天子、諸侯、公卿、大夫、士還是普通百姓，均需依禮行事，以求上下相安、萬(wan) 民和諧。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周公對禮樂(le) 文化的整合使禮樂(le) 獲得了統一的形製，這對於(yu) 禮樂(le) 文化的流播起到了關(guan) 鍵性的作用，真正把夏尊“天命”、商信“鬼神”的文化傳(chuan) 統帶入了“明德慎罰”的“禮樂(le) 文明”。

夏商周三代已成的禮樂(le) ，在春秋時期地位盡失。春秋時期禮崩樂(le) 壞、社會(hui) 失序，在當時的士階層中，普遍存在著文化焦慮。在這種文化焦慮的背景下，在禮樂(le) 廢弛的現實麵前，孔子沒有從(cong) 禮文化外在的行為(wei) 規範層麵進行損益，而是著力於(yu) “人心”，試圖從(cong) 精神文化的革故鼎新中賦予禮樂(le) 文化賡續發展的新的生命力，開啟了對中華文化富有偉(wei) 大曆史意義(yi) 的創造性文化實踐。

孔子釋仁入禮，提出了內(nei) 仁外禮的倫(lun) 理模式。“仁”是儒學最核心的價(jia) 值理念，既不是先驗的，也不是外在於(yu) 生命、生活的絕對道德律令，而是現實的、具體(ti) 的、主體(ti) 性人的生命意向活動本身。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因為(wei) 有“仁”這個(ge) 儒家的最高價(jia) 值成為(wei) 禮樂(le) 文化的價(jia) 值支撐，使得以儀(yi) 式禮儀(yi) 為(wei) 重的禮樂(le) 風貌向世俗倫(lun) 理發生了轉型。一方麵，孔子為(wei) 代表的先秦儒家在整理三代之禮的基礎上，刪詩書(shu) 、修禮樂(le) ，重新解釋和挖掘禮樂(le) 文化的精神意蘊，最終升華了禮樂(le) 在天人關(guan) 係、日常生活、人際交往、理想人格等方方麵麵蘊含的普遍原則，把禮樂(le) 思想中蘊含的以人為(wei) 本的價(jia) 值立場、為(wei) 政以德的價(jia) 值追求、仁義(yi) 理智信的價(jia) 值規範昭明於(yu) 世。另一方麵，為(wei) 人們(men) “循禮”尋找內(nei) 在動因，從(cong) 而奠定了一整套基於(yu) 個(ge) 體(ti) 生命可感知的而不是外在於(yu) 人的生命體(ti) 驗的價(jia) 值依據。

禮樂(le) 文化不是宗教文化而是世俗文化、生活文化，其重點始終不離人們(men) 現實的、感性的生活圖景，朝聘、鄉(xiang) 射、冠、笄、婚、喪(sang) 乃至揖讓進退、灑掃庭院都有禮可循，正如朱熹所言“耳聞目見，無非是禮”。正是這種把文化活動融於(yu) 日常生活中、把個(ge) 體(ti) 生存旨趣融入整體(ti) 性的價(jia) 值訴求中的文化實踐形態，成就了禮樂(le) 文化亦即禮樂(le) 生活的規整有序的生活畫卷，並且從(cong) 日用不覺的生活實踐的空間維度的延展到賡續不輟的時間維度，成就了獨屬於(yu) 中國人的禮樂(le) 風景。

禮樂(le) 文化是中華民族文化中最具標識性的文化形態。對先秦禮樂(le) 的現代性反思，不僅(jin) 是為(wei) 了凝注禮樂(le) 文化的古典餘(yu) 韻，守住一份文化鄉(xiang) 愁，更應寄希望於(yu) 禮樂(le) 文化能在以文化人、以文育人的時代文化使命中開出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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