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園蘭】論朱熹學術的工夫論傾向——以《論語》“為仁”詮釋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2-04 01:59:56
標簽:“克己複禮為仁”、工夫論傾向、朱熹

論朱熹學術的工夫論傾(qing) 向

 ——以《論語》“為(wei) 仁”詮釋為(wei) 中心

作者:郭園蘭(lan) (湖南師範大學哲學係、道德文化研究中心)

來源:《中國哲學史》2019第6期

 

內(nei) 容提要:“克己複禮為(wei) 仁”在清代漢宋之爭(zheng) 中成為(wei) 爭(zheng) 點,是儒學中的一個(ge) 重要命題。朱熹釋“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為(wei) “謂之仁”“是仁”“見仁”“到仁”“至仁”等,其詮釋“為(wei) 仁”不是定義(yi) “仁”,而是借“克己複禮”工夫指示“仁”之本體(ti) 、境界。“克己複禮”是先前的工夫,是求“仁”之術,“仁”是後至的效果和目標,做了“克己複禮”工夫,“仁”自然水到渠成。透過這一詮釋可以看到,朱熹重視工夫實踐,反對空談仁說,其學術具有明顯的工夫論傾(qing) 向。這種工夫論傾(qing) 向,充分彰顯了儒家學說的獨特哲學價(jia) 值,在世界哲學發展中可發揮重要作用,揭示這一傾(qing) 向,對於(yu) 平議漢宋之爭(zheng) 亦不無裨益。

 

關(guan) 鍵詞:朱熹/工夫論傾(qing) 向/“克己複禮為(wei) 仁”/詮釋

 

標題注釋: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四書(shu) ’學史”(編號13&ZD060)的階段性成果。

 

清代漢宋之爭(zheng) 中,清代儒者往往批評朱熹等宋儒言心、言性、言理,如風如影,探之茫茫,索之冥冥,茫然不得其解。①清儒此類評價(jia) 是否公允?對此,清人方東(dong) 樹反駁:“程朱言性、言理,皆從(cong) 身心下功(工)夫,以日用倫(lun) 常為(wei) 實際,何嚐‘如風如影’?是未嚐詳讀其書(shu) ,徒耳食浮遊以誣之耳”。(同上,第252頁)當代學者朱漢民先生回應說:“最為(wei) 明清儒家學者所批評的無極太極、理氣、心性的空談,其實均是有強烈的實踐訴求的”②。黃俊傑指出,“古代儒家強調人要隨時隨地自我提升,在這種‘工夫’實踐完成之後,才會(hui) 有對這種‘工夫’境界的體(ti) 認與(yu) 描述。”③在他們(men) 看來,朱熹學術立足“日用倫(lun) 常”,“從(cong) 身心下功(工)夫”,具有“實踐訴求”,是工夫實踐。這些皆是從(cong) 工夫實踐的角度對漢宋之爭(zheng) 中清儒駁斥宋儒的一種回應。這些回應是否切合朱熹學術之實際?

 

與(yu) 這些回應不同的是,有些學者注意到朱熹乃至程朱理學的本體(ti) 論、心性論,存在對其工夫論的忽視和遮蔽。倪培民認為(wei) ,“朱熹在追求天理的路上走得太遠,過分地在理據上麵下力氣,天理成了某種外在於(yu) 人心,玄而又玄的形上學的東(dong) 西。這樣的天理也許能夠以其理論上的精巧而與(yu) 佛教一比高低,但對於(yu) 指導實踐並不很實用。”④此種論述突出了理學的形而上學性,理學的工夫論卻沒有了蹤影。正如楊儒賓所強調的,“當理學的‘宗旨’被今人視為(wei) 如何在知識上證成一種邏輯構造的世界實相時,儒學‘宗旨’所預設的身心體(ti) 驗的麵向有意無意之間即遭到了極大的忽視。”⑤那麽(me) ,平心而論,重視工夫和實踐究竟是否為(wei) 朱熹學術的本來樣貌?這是否可以從(cong) 朱熹的經典詮釋中得到印證?

 

《論語》中“仁”字出現109次,“為(wei) 仁”出現了8次,其中以顏淵章“克己複禮為(wei) 仁”最具典型意義(yi) 。

 

“克己複禮為(wei) 仁”在清代漢宋之爭(zheng) 中成為(wei) 爭(zheng) 點(《論語集釋》卷二十四《顏淵上》),是儒學中的一個(ge) 重要命題,在朱熹學術中亦占據重要的地位。朱熹頗為(wei) 重視這一命題,認為(wei) “顏子生平,隻是受用‘克己複禮’四個(ge) 字”⑥,認為(wei) “仁本難說”(同上,第1287頁)“仁字最難形容”(同上,第1459頁)“‘仁’字最難言”(同上,第477頁)“學者之於(yu) 仁,工夫最難”(同上,第818頁)“《論語》切要處在言仁。言仁處多,莫未識門路。日用至親(qin) 切處,覺在告顏子一章”(同上,第1073頁)。

 

前哲時賢對朱熹工夫論已有一些研究⑦,本文擬以朱熹對《論語》“為(wei) 仁”尤其是“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的詮釋為(wei) 中心,揭示朱熹學術工夫論傾(qing) 向及其全麵性特征,回應和平議清代漢宋之爭(zheng) 中漢學家的批駁,揭示“工夫”在儒家學說中的獨特哲學價(jia) 值,及其在世界哲學發展中的重要作用。

 

一、釋“為(wei) 仁”為(wei) “謂之仁”“是仁”:定位仁之工夫

 

《論語》“顏淵”篇“顏淵問仁”章有兩(liang) 個(ge) “為(wei) 仁”,一為(wei) “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一為(wei) “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仁”。在《論語集注》該章中,朱熹釋“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仁”為(wei) “仁者,本心之全德”,釋“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仁”為(wei) “為(wei) 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但對“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和“為(wei) 仁”卻不曾有具體(ti) 的詮釋。⑧《朱子語類》載有朱熹通過類比對此“為(wei) ”字的詮釋。

 

《中庸》第十二章載有孔子言:“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中庸章句》,第23頁)這章同《論語》“顏淵問仁”章頗為(wei) 相似的是,皆出現了兩(liang) 個(ge) “為(wei) ”字,且同一章中,兩(liang) 個(ge) “為(wei) ”字的意思不同。為(wei) 此,朱熹將這兩(liang) 章進行了類比。《朱子語類》載:“‘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如‘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不可以為(wei) 道’,如‘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朱子語類》,第1541頁)

 

《論語·學而》篇載有“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48頁),“憲問”篇載有“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wei) 仁矣”(《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50頁),這兩(liang) 篇載有的這兩(liang) 句話中均出現“為(wei) 仁”二字。為(wei) 此,朱熹又將其分別與(yu) “顏淵問仁”章出現的兩(liang) 個(ge) “為(wei) 仁”進行類比。《朱子語類》載,“‘克己複禮為(wei) 仁’,與(yu) ‘可以為(wei) 仁矣’之‘為(wei) ’,如‘謂之’相似;與(yu) ‘孝弟為(wei) 仁之本’,‘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不同。”(《朱子語類》,第1043頁)

 

朱熹在此將“孝弟為(wei) 仁之本”之“為(wei) 仁”與(yu) “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仁”歸為(wei) 一類,並在注釋“學而”篇“孝弟為(wei) 仁之本”時強調,“為(wei) 仁,猶曰行仁。”(《論語集注》卷一,第48頁)由此類推,“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仁”意為(wei) “行仁”。

 

從(cong) 上述朱熹的類比中,不難發現,“人之為(wei) 道”“孝弟為(wei) 仁之本”“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皆為(wei) 行為(wei) 動詞,意為(wei) “行(仁)”;“不可以為(wei) 道”“可以為(wei) 仁矣”“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皆為(wei) 謂動詞,意為(wei) “謂之(仁)”。顯然,在朱熹看來,“顏淵問仁”章兩(liang) 個(ge) “為(wei) 仁”,含義(yi) 各不相同。“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仁”乃“行仁”,意為(wei) 推行仁道、仁愛,“為(wei) 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故為(wei) 仁者必有以勝私欲而複於(yu) 禮,則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複全於(yu) 我矣”(《論語集注》卷六,第133頁),意思明白,不曾有疑義(yi) ;而朱熹對“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的詮釋則曲折得多,在這裏,他通過類比,以“謂之”釋“為(wei) 仁”之“為(wei) ”。

 

在朱熹語境中,“謂之”又是何意?《朱子語類》載有相關(guan) 問題。

 

問:(《集注》)“解文義(yi) 處,或用‘者’字,或用‘謂’字,或用‘猶’字,或直言,其輕重之意如何?”曰:“直言,直訓如此。猶者,猶是如此。”又問“者”、“謂”如何。曰:“是恁地。”(《朱子語類》,第438頁)

 

朱熹明確指出,“謂”字即“是恁地”意思,即“是這(那)樣地”。對此,金履祥、何基均強調,“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字輕,《(朱子)語錄》多作“謂之仁”“便是仁”。⑨可見,朱熹的“謂之仁”與(yu) “是仁”相通。因而,有必要考察朱熹“是仁”的真正意涵,借此進一步探討朱熹以“謂之”類比“為(wei) 仁”之“為(wei) ”的究竟所指。

 

在詮釋“克己複禮為(wei) 仁”這一命題的整體(ti) 含義(yi) 時,程子釋“為(wei) 仁”為(wei) “是仁”,言:“須是克盡己私,皆歸於(yu) 禮,方始是仁。”(《論語集注》卷六,第133頁)朱熹加以引用,並常釋“為(wei) 仁”為(wei) “是仁”。《語類》載:

 

做到私欲淨盡,天理流行,便是仁。(同上,第117頁)

 

“克己複禮”當下便是仁,非複禮之外別有仁也。此間不容發。無私便是仁,所以謂“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若真個(ge) 一日打並得淨潔,便是仁。如昨日病,今日愈,便不是病。(同上,第1050頁)

 

克去己私,複此天理,便是仁。(同上,第1051頁)

 

聖人隻說做仁,如“克己複禮為(wei) 仁”,是做得這個(ge) 模樣,便是仁。上蔡卻說“知仁”,“識仁”,煞有病。(同上,第1066頁)

 

在這些詮釋“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語句中,朱熹都用了判斷動詞“是”,強調“為(wei) 仁”係“是仁”。他是在用“克己複禮”定義(yi) “仁”嗎?朱熹曾強調,“克己複禮為(wei) 仁”“非以‘克己複禮’是仁”(同上,第468頁);在討論“‘克己複禮’當下便是仁”時,他還明確指出,“‘克己複禮’本非仁,卻須從(cong) ‘克己複禮’中尋究仁在何處,親(qin) 切貼身體(ti) 驗出來,不須向外處求。”(同上,第470-471頁)在朱熹看來,“克己複禮”並不等於(yu) 仁,但隻要“親(qin) 切貼身體(ti) 驗”,由它可以找到仁。“非是仁”“本非仁”與(yu) “是仁”顯然自相矛盾,朱熹的“是仁”之釋並不是以“克己複禮”定義(yi) “仁”,而是將“克己複禮”定位為(wei) “為(wei) 仁之工夫”。學宗朱熹的黃震對此強調,“為(wei) 仁之工夫,即是上文‘克己複禮’”⑩,直揭朱熹釋義(yi) 要旨。正如法國哲學家於(yu) 連所強調的,要從(cong) 語用的角度而不是字麵的意思去解讀傳(chuan) 統經典裏的話語,(11)朱熹釋“為(wei) 仁”為(wei) “謂之仁”“是仁”並非從(cong) 字麵上定義(yi) 仁,而是從(cong) 強調“克己複禮”工夫的語用角度定位仁。

 

二、釋“為(wei) 仁”為(wei) “見仁”:工夫指向仁之本體(ti)

 

朱熹常用“見仁”釋“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一於(yu) 禮之謂仁。隻是仁在內(nei) ,為(wei) 人欲所蔽,如一重膜遮了。克去己私,複禮乃見仁。”(同上,第1043頁)朱熹認為(wei) ,人欲就像一重膜,遮了內(nei) 在的仁,克己複禮工夫可以把人欲這層膜撕掉,從(cong) 而讓我們(men) 見到仁的本來麵目,“為(wei) 仁”即“見仁”。

 

朱熹還曾用非常形象的比喻來說明這個(ge) 道理。“孔子告顏淵,隻說‘克己複禮’,若是克得己,複得禮,便自見仁分曉。如往長安,元不曾說與(yu) 長安有甚物事如何,但向說向西去,少間他到長安,自見得。”(同上,第1049-1050頁)要去長安,重要的不是打聽長安有什麽(me) 景物、特點,關(guan) 鍵應該是如何去得長安,至於(yu) 長安是什麽(me) 樣子,去了自然就見到了。“為(wei) 仁”何嚐不是如此?“克己複禮”是“為(wei) 仁”的方法和途徑,照此去做了,“克得己”“複得禮”,自然就能“見仁”。

 

朱熹用詞非常嚴(yan) 謹,認為(wei) “見仁”比“為(wei) 仁”“是仁”更為(wei) 精準。

 

(周明作)謂:“私欲去則為(wei) 仁。”曰:“謂私欲去後,仁之體(ti) 見,則可;謂私欲去後便為(wei) 仁,則不可。譬如日月之光,雲(yun) 霧蔽之,固是不見。若謂雲(yun) 霧去,則便指為(wei) 日月,亦不可。如水亦然。沙石雜之,固非水之本然。然沙石去後,自有所謂水者,不可便謂無沙無石為(wei) 水也。”(同上,第117頁)

 

在這裏,朱熹巧用比方,雲(yun) 霧蔽日月之光,雲(yun) 霧去,則日月見,我們(men) 不能說雲(yun) 霧去後就為(wei) 日月;水雜沙石,沙石去,則見水之本然,我們(men) 不能說無沙無石就為(wei) 水;同理,私欲去,則仁之本體(ti) 可見,我們(men) 不能說私欲去就為(wei) 仁。

 

對於(yu) 如何見仁,朱熹與(yu) 學生有進一步的討論:

 

(國秀)問:“聖人言仁處,如‘克己複禮’一句,最是言得仁之全體(ti) 否?”曰:“聖人告人,如‘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之類,無非言仁。若見得時,則何處不是全體(ti) ?何嚐見有半體(ti) 底仁!但‘克己複禮’一句,卻尤親(qin) 切。”(同上,第1054-1055頁)

 

或問:“仁之全體(ti) ,在克己上?”曰:“若論全體(ti) ,是處可見。且如‘其言也訒’,若於(yu) 此理會(hui) 得透徹,亦見得全體(ti) 。須是知得那親(qin) 切處。”(同上,第1055頁)

 

朱子認為(wei) ,見仁是見仁之全體(ti) ,而不是“半體(ti) 底仁”,“克己”可見仁之全體(ti) ,“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其言也訒”之類,隻要“理會(hui) 得透徹”,也能見到仁之全體(ti) ,隻是“克己複禮”一句最為(wei) 親(qin) 切見效。

 

就“仁”的意涵,朱熹與(yu) 弟子還曾深入討論:

 

問:“‘克己複禮’,‘如見大賓’之時,指何者為(wei) 仁?”曰:“存得心之本體(ti) 。”(《朱子語類》,第1043頁)

 

在朱熹看來,“仁”就是“存得心之本體(ti) ”,不論是“克己複禮”“如見大賓”,還是“居處恭”“其言也訒”,我們(men) 所見的仁之全體(ti) ,就是通過工夫實踐而存得心之本體(ti) 。

 

如果說朱熹釋“為(wei) 仁”為(wei) “謂之仁”“是仁”,是強調“克己複禮”乃“為(wei) 仁之工夫”;那麽(me) ,釋“為(wei) 仁”為(wei) “見仁”,則是強調“克己複禮”這一工夫及其指示的目標和方向乃“仁”之本體(ti) 、全體(ti) 。

 

三、釋“為(wei) 仁”為(wei) “到仁”“至仁”:工夫指向仁之境界

 

《朱子語類》載:

 

問:“‘克己複禮為(wei) 仁’,這‘為(wei) ’字,便與(yu) 子路‘為(wei) 仁’之‘為(wei) ’字同否?”曰:“然。”又問:“程先生雲(yun) :‘須是克盡己私,皆歸於(yu) 禮,方始是仁。’恐‘是仁’字與(yu) ‘為(wei) 仁’字意不相似。”曰:“克去那個(ge) ,便是這個(ge) 。蓋克去己私,便是天理,‘克己複禮’所以為(wei) 仁也。仁是地頭,‘克己複禮’是工夫,所以到那地頭底。”(《朱子語類》,第1058頁)

 

提問者涉及的“子路‘為(wei) 仁’之‘為(wei) ’”並非《論語》文本中的原文,是就《論語·公冶長》所載內(nei) 容“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改說的。在提問者心中,“子路”與(yu) “仁乎”之間有一聯係詞“為(wei) ”。朱熹答問時明確表示,子路“為(wei) 仁”之“為(wei) ”與(yu) “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相同。對於(yu) 為(wei) 何相同,朱子似乎未答,但仔細的讀者於(yu) 第二問中即可找到答案。朱熹針對再次提問指出,程子“是仁”與(yu) “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字意相似。“克己複禮”是工夫,仁是“地頭”,是方向和目標,“是仁”“為(wei) 仁”意為(wei) “到仁”,即通過“克己複禮”的工夫“到那地頭底”,到達那仁的境界和地位。

 

關(guan) 於(yu) “到仁”義(yi) ,《朱子語類》又載:

 

亞(ya) 夫雲(yun) :“‘克己複禮為(wei) 仁’,到仁便是極了。”(《朱子語類》,第1167頁)

 

(朱熹言)“到仁處,大本已好,但小節略略有些未善。”(同上)

 

可見,以“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為(wei) “到仁”意,是朱熹師生的共識。朱熹還以“至仁”釋“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朱子語類》載:

 

孔門弟子如“仁”字“義(yi) ”字之說,已各各自曉得文義(yi) 。但看答問中不曾問道如何是仁,隻問如何行仁;夫子答之,亦不曾說如何是仁,隻說道如何可以至仁。如顏子之問,孔子答以“克己複禮”;仲弓之問,孔子答以“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司馬牛之問,孔子答以“仁者其言也訒”;樊遲之問,孔子答以“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想是“仁”字都自解理會(hui) 得,但要如何做。(同上,第1054頁)

 

朱熹強調,孔門師生答問中,根本不曾涉及“如何是仁”,弟子不曾問“如何是仁”,隻問“如何行仁”;夫子不曾答“如何是仁”,隻答“如何可以至仁”。通過舉(ju) 例,朱熹認為(wei) ,孔子以“克己複禮”答顏子之問,是說如何可以至仁,“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乃“至仁”義(yi) 。

 

朱熹學生鄭子上曾通過書(shu) 信求教“克己複禮為(wei) 仁”:“克己之功難為(wei) ,而至仁也易……特不能如顏子深於(yu) 天理人欲之際,便可至仁耳。”在這裏,鄭子上用“至仁”代言“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朱熹對此是充分肯定的,評其“說得也好”。(同上,第1074頁)朱熹另一學生文蔚說:“學者工夫隻得勉勉循循,以克人欲存天理為(wei) 事。其成與(yu) 不成,至與(yu) 不至,則非我可必矣。”釋“為(wei) 仁”為(wei) 經曆勉勉循循工夫後之“至仁”。對此,朱熹亦肯定說:“是如此。”(同上,第783頁)

 

《朱子語類》載:

 

問:“或人問伊川曰:‘孝弟為(wei) 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伊川曰:非也。不知如何。”曰:“仁不可言至。仁者,義(yi) 理之言,不是地位之言,地位則可以言至。又不是孝弟在這裏,仁在那裏,便由孝弟以至仁,無此理。如所謂‘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聖,卻是地位之言。程先生便隻說道:‘盡得仁,斯盡得孝弟;盡得孝弟,便是仁。’”(《朱子語類》,第475頁)

 

在上述引文中,朱熹明確指出“仁不可言至”,那麽(me) ,這是否與(yu) 前文所述相矛盾呢?事實上,兩(liang) 者並不矛盾。仔細分析,我們(men) 可以發現,這裏的“為(wei) 仁”特指“孝弟為(wei) 仁之本”之“為(wei) 仁”,意為(wei) “行仁”,即推行仁道、仁愛,是就義(yi) 理而言,不是就地位和境界而言,前麵也已經引述,“孝弟為(wei) 仁之本”“為(wei) 仁由己”之“為(wei) ”與(yu) “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不同。(同上,第462、1043頁)

 

如果說朱熹釋“為(wei) 仁”為(wei) “謂之仁”“是仁”,強調“克己複禮”是“為(wei) 仁之工夫”;釋“為(wei) 仁”為(wei) “見仁”,強調“克己複禮”工夫指示的方向和目標係“仁”的本體(ti) 、全體(ti) ;那麽(me) ,釋“為(wei) 仁”為(wei) “到仁”“至仁”,則不僅(jin) 強調“克己複禮”這一工夫,亦強調這一工夫指示的方向和目標乃“仁”之境界和地位。

 

四、釋“為(wei) 仁”為(wei) 以工夫指示仁:前工夫後效果

 

《朱子語類》載:

 

敬之問“仁,人心也”。曰:“仁是無形跡底物事,孟子恐人理會(hui) 不得,便說道隻人心便是。卻不是把仁來形容人心,乃是把人心來指示仁也。”

 

問:“楊氏謂:‘孟子言:“仁,人心也。”最為(wei) 親(qin) 切。’竊謂以心之德為(wei) 仁,則可;指人心即是仁,恐未安。”曰:“‘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此指而示之近。緣人不識仁義(yi) ,故語之以仁隻在人心,非以人心訓仁;義(yi) ,隻是人之所行者是也。”(同上,第1405-1406頁)

 

朱熹認為(wei) ,“仁,人心也”不是用仁來形容人心,不是用人心來定義(yi) 仁,是用人心來指示仁,即用切近的東(dong) 西來指示“無形跡”的仁,意在“指而示之近”,以幫助不識仁義(yi) 之人理解、踐行、抵達“仁”。與(yu) 此類似,朱熹還曾指出,周敦頤“愛曰仁”,“是就愛處指出仁”。(同上,第464頁)對此,楊儒賓指出:“孔子處處指點‘仁’,但卻不曾對‘仁’下過定義(yi) ”“孔子雖曾廣泛地指引仁,但對‘何謂仁’,卻未曾以定義(yi) 的方式確定之”(12)。牟宗三也曾強調,“仁道之大可知,而亦甚親(qin) 切。故孔子說仁大抵皆指點語也”“仁是要超脫字義(yi) 訓詁之方式來了悟”(13)。

 

朱熹釋“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為(wei) “謂之仁”“是仁”“見仁”“到仁”“至仁”,均不是定義(yi) “仁”,而是借“克己複禮”工夫指示“仁”。其指示涵義(yi) 主要體(ti) 現在三個(ge) 方麵。

 

首先,“克己複禮”是先前的工夫,“仁”是後至的效果,“為(wei) ”指示的是這一工夫與(yu) 效果的關(guan) 係。朱子說:

 

“仁”字最難言,故孔子罕言仁。仁自在那裏,夫子卻不曾說,隻是教人非禮勿視聽言動與(yu) “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便是說得仁前麵話;“仁者其言也訒”,“仁者先難而後獲”,“仁者樂(le) 山”之類,便是說得仁後麵話。隻是這中間便著理會(hui) 仁之體(ti) 。(同上,第477頁)

 

“教人非禮勿視聽言動”即夫子以“克己複禮”答“顏淵問仁”的具體(ti) 內(nei) 容。在朱熹看來,“克己複禮”是工夫,是“仁前麵話”,努力做好這前麵的工夫,才能至仁,才能實現仁。正所謂,“欲真個(ge) 見得仁底模樣,須是從(cong) ‘克己複禮’做工夫去。”(同上,117頁)前麵做了“克己複禮”工夫,後麵“仁底模樣”自然會(hui) 呈現。“克己複禮”與(yu) “仁”,前者是工夫,後者是效果,二者之間不是等同關(guan) 係,而是先後關(guan) 係。

 

《文集》中進一步指出:

 

仁是用功親(qin) 切之效,心是本來完全之物。人雖本有是心,而功(工)夫不到,則無以見其本體(ti) 之妙。故熹向者妄謂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則無以著此心之妙,以此故爾。(《朱子全書(shu) 》,第1839頁)

 

人之本心無有不仁,但既汩於(yu) 物欲而失之,便須用功親(qin) 切,方可複得其本心之仁。故前書(shu) 有“仁是用功親(qin) 切之效”之說。以今觀之,隻說得下一截;“心是本來完全之物”,又卻隻說得上一截。然則兩(liang) 語非有病,但不圓耳。若雲(yun) 心是通貫始終之物,仁是心體(ti) 本來之妙;汩於(yu) 物欲,則雖有是心而失其本然之妙,惟用功親(qin) 切者為(wei) 能複之,如此則庶幾近之矣。(同上,第1841頁)

 

這兩(liang) 段引文雖先後而作,但皆作於(yu) 宋孝宗乾道八年壬辰1172年朱子43歲時,同年,朱熹作《仁說》,此時,經過與(yu) 湖湘學者的論辯,朱子的仁學思想漸趨成熟。在上述兩(liang) 段引文中,朱熹明確指出,心是“本來完全之物”,仁是“用功親(qin) 切”之效果,如果“工夫不到”,心“汩於(yu) 物欲”,我們(men) 難見“本體(ti) 之妙”,這就是“人有是心”“或不仁”的原因所在,隻有先能克己複禮,用功親(qin) 切,然後才能讓“本心之仁”複現。

 

其次,“克己複禮”是求“仁”之術,“為(wei) ”指示的是這一手段與(yu) 目標的關(guan) 係。朱子在《克齋記》中將“克己複禮”工夫喻為(wei) 求“仁”之“術”:

 

所以求仁者蓋亦多術,而一言足以舉(ju) 其要,曰克己複禮而已。(《朱子全書(shu) 》,第3709頁)

 

朱熹認為(wei) ,求“仁”的方法和路徑很多,概括來說,最緊要的是“克己複禮”。言外之意,隻要能做“克己複禮”工夫,就能求得“仁”。《朱子語類》載:

 

須是就自己實做工夫處,分明見得這個(ge) 道理,意味自別。如“克己複禮”則如何為(wei) 仁?“居處恭,執事敬”,與(yu) “出門如見大賓”之類,亦然。“克己複禮”本非仁,卻須從(cong) “克己複禮”中尋究仁在何處,親(qin) 切貼身體(ti) 驗出來,不須向外處求。(《朱子語類》,第470頁)

 

在這裏,朱熹自己也明確反問,“克己複禮”怎麽(me) 會(hui) 是仁呢?“克己複禮”隻是“尋究”仁的處所和方法,“親(qin) 切貼身體(ti) 驗”地做這一工夫,在這一處所,照此方法,就能尋得仁,就能達到仁這一目標和境界。

 

再次,“克己複禮”是行“仁”的溝渠,渠通才能水流,“為(wei) ”指示的是這一水到渠成的關(guan) 係。朱子說:

 

正如疏導溝渠,初為(wei) 物所壅蔽,才疏導得通,則水自流行。“克己複禮”,便是疏導意思;流行處,便是仁。(同上,第470-471頁)

 

“克己複禮”如通溝渠壅塞;仁乃水流也。(同上,第1042頁)

 

須先克己私,以複於(yu) 禮,則為(wei) 仁。且仁譬之水,公則譬之溝渠,要流通此水,須開浚溝渠,然後水方流行也。(同上,第1067頁)

 

在朱熹看來,溝渠“壅蔽”“壅塞”,隻要“開浚”“疏導得通”,水就可以流行,人也是如此,隻要克己私,複於(yu) 禮,自然能“至仁”,仁就會(hui) 像水一樣流行。

 

對於(yu) 夫子為(wei) 什麽(me) 隻指示仁、卻不曾定義(yi) 仁,朱熹提出了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原因。“孔門之教說許多仁,卻未曾正定說出。蓋此理直是難言,若立下一個(ge) 定說,便該括不盡。且隻於(yu) 自家身分上體(ti) 究,久之自然通達。”(同上,第470頁)朱熹認為(wei) ,任何仁的定說都難以概括完整;每一個(ge) 體(ti) 都有差異,實現仁的路徑、方法不同。“孔門學者問仁不一,聖人答之亦不一,亦各因其人而不同,然大概不過要人保養(yang) 得這物事。所以學者得一句去,便能就這一句上用工。”(同上,第1406頁)在這裏,朱熹明確指出,雖然各人問仁不同、行仁不同,但夫子都據其所問和特點給予了適合弟子實際的行仁之法,弟子們(men) “得一句去”,如果能就這一句上用工,自然能抵達仁之境界。

 

五、結語:“為(wei) 仁”詮釋彰顯朱子學術工夫論傾(qing) 向

 

《論語》中有8個(ge) “為(wei) 仁”,對此朱熹進行了兩(liang) 類不同的詮釋:一是釋為(wei) “行仁”,主要包括“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學而》)、“為(wei) 仁由己”(《顏淵》)、“惡不仁者,其為(wei) 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裏仁》)、“子貢問為(wei) 仁”(《衛靈公》)等中的“為(wei) 仁”;二是釋為(wei) “謂之仁”“是仁”“見仁”“到仁”“至仁”等,主要包括“克己複禮為(wei) 仁”(《顏淵》)、“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wei) 仁矣”(《憲問》)、“能行五者於(yu) 天下,為(wei) 仁矣”(《陽貨》)、“堂堂乎張也,難與(yu) 並為(wei) 仁矣”(《子張》)等中的“為(wei) 仁”。其中,朱熹對“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的詮釋最為(wei) 詳細、全麵和典型。

 

就“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詮釋這一典型代表來看,朱熹是立足於(yu) 工夫視角,其“謂之仁”“是仁”“見仁”“到仁”“至仁”等“為(wei) 仁”釋義(yi) ,不是定義(yi) “仁”,而是借“克己複禮”工夫指示“仁”,突出“克己複禮”的工夫論意涵,指示的乃仁之本體(ti) 、全體(ti) 、境界等。

 

朱熹本人反對空談仁說、誤導學者,其學術對工夫實踐不無重視。朱熹曾言,“《論語》之書(shu) ,無非操存、涵養(yang) 之要……‘非禮勿視聽言動’之類,皆是存養(yang) 底意思”(《朱子語類》,第444-445頁)。這裏所指的操存、涵養(yang) 、存養(yang) 即屬工夫論範疇。在《論語》“克己複禮為(wei) 仁”章結尾,朱熹更是以“愚按”起頭明確指出:“此章問答,乃傳(chuan) 授心法切要之言”。(《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33頁)“心法”二字清楚表明,朱熹此章的中心關(guan) 懷乃是“克己複禮”的工夫修煉方法。在朱熹看來,《論語》等四書(shu) 著作並非描述世界是什麽(me) 或怎麽(me) 樣,而是記錄孔孟等聖賢修己治人、為(wei) 人處世的實踐工夫;後人閱讀、訓釋孔孟經典,目的並不隻是為(wei) 了獲得一種與(yu) 經典文獻相關(guan) 的知識,而是要從(cong) 先聖先賢的實踐工夫中獲得啟示,闡發、完善這套工夫論體(ti) 係,尋求並踐履自我身心涵養(yang) 的方法與(yu) 途徑。也正因為(wei) 此,朱熹反複強調,讀書(shu) 要“切己體(ti) 驗”,要“就自家身上推究”,要“就自家身上理會(hui) ”(《朱子語類》,第181頁);讀《論》《孟》,“須仔細玩味,以身體(ti) 之”(14)。朱子推崇體(ti) 驗——實踐的方法,視其為(wei) “第一義(yi) ”的學問:“學問,就自家身己上切要處理會(hui) 方是,那讀書(shu) 底已是第二義(yi) 。”(《朱子語類》,第161頁)他希望先聖先賢留下的成德工夫能夠繼續為(wei) 後來儒家學者所踐履,而不是僅(jin) 僅(jin) 被當作一種學問來思辨、研究。(15)

 

牟宗三強調:“宋明儒學問,講本體(ti) 必講工夫,本體(ti) 、工夫一定兩(liang) 麵講。……工夫就是所謂的‘實踐’。……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講心體(ti) 、性體(ti) 、道體(ti) 這些東(dong) 西呢?這些都是理論呀!我們(men) 之所以如此講,是因為(wei) 我們(men) 有工夫,而在工夫中了解這些道理。所以,講道體(ti) 就函著工夫,講工夫就印證道體(ti) ,這兩(liang) 麵一定是相應的”(16)。朱熹談論心性,探究本體(ti) 論,但尤其重視工夫論,其心性論、本體(ti) 論涵著工夫論,以工夫論為(wei) 前提,朱熹學術的工夫論傾(qing) 向是顯而易見的。工夫論與(yu) 本體(ti) 論相連,兩(liang) 者兼備,朱熹學術從(cong) 而有了全麵性特征,牟宗三揭示的正是朱熹學術的這一特征。

 

朱熹為(wei) 什麽(me) 重視“為(wei) 仁”之“克己複禮”的實踐工夫?對此,陳來先生有較為(wei) 透徹的論述。

 

朱子所運思的方向,顯然更注重仁說的道德實踐意義(yi) ,即工夫意義(yi) ,而不是仁說的境界意義(yi) 。他始終認為(wei) ,僅(jin) 僅(jin) 把仁設定為(wei) 一種高遠的人生境界或胸懷,而不指示出人通過什麽(me) 具體(ti) 的修養(yang) 方法以實現或接近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會(hui) 把仁說變成空談,甚至誤導學者;在這一點上,朱子是堅持嚴(yan) 肅主義(yi) 而警惕浪漫主義(yi) 的。

 

朱子的仁說,其出發點在強調“功(工)夫”,而非“本體(ti) ”。(17)

 

朱熹認為(wei) ,僅(jin) 僅(jin) 把仁設定為(wei) 一種高遠的人生境界或胸懷,而不指示具體(ti) 的修養(yang) 方法,是空談仁說,會(hui) 誤導學者,隻有堅持克己複禮工夫,去除氣稟物欲的影響和蒙蔽,才能回到仁心的本體(ti) 。可見,朱熹本人亦旗幟鮮明地反對空談,強調工夫。由此看來,清儒批評朱熹等宋儒空談心性、如風如影,顯然有違朱熹本意,是有失公允、客觀和全麵的,是對朱熹學術的誤讀,是對其工夫論的忽視。揭示朱熹《論語》“為(wei) 仁”詮釋特別是“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為(wei) 仁”這一典型詮釋的工夫論意涵,對於(yu) 平議漢宋之爭(zheng) 不無裨益。

 

從(cong) 源頭上看,整個(ge) 中國哲學始於(yu) 憂患意識,而非對世界的好奇。如果說,好奇心引發的是求真,那麽(me) 憂患意識引發的則是尋道,即朱熹重視的“工夫”。在朱熹看來,“克己複禮為(wei) 仁”這一儒學重要命題,重要的不是從(cong) 理智的領域講解和描述“仁”本身,而是突出怎樣才能見到仁的本體(ti) 和全體(ti) 、達到仁的境界,強調的是實現仁的工夫和方法。同西方哲學運用語言分析、邏輯推理等進行描述和定義(yi) 的認知不同的是,朱熹釋“為(wei) 仁”為(wei) “謂之仁”“是仁”“見仁”“到仁”“至仁”等,是從(cong) 工夫實踐的角度指示仁,彰顯的是修身、實踐的理性和成人成己的生活方式,因而首先重點展示的是“克己複禮”這一工夫,而不是“仁”本身。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看來,西方哲學的形而上學等理論,隻是為(wei) 人的生活提供指導,隻是人生的觀念基礎。正因如此,有學者指出,工夫是解蔽中國哲學奧秘的放大鏡。(18)朱熹學術所代表的程朱理學的工夫論,充分彰顯了儒家學說的獨特哲學價(jia) 值。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既注重本體(ti) 又講工夫,體(ti) 現出學術的完整性和全麵性。正如張學智所強調的:“宋明理學家在功(工)夫論方麵的貢獻,無論在中國還是在世界的哲學視域中都是獨特的。通過這種獨特性可以豐(feng) 富對宋明理學的理解,也能夠進一步從(cong) 社會(hui) 實踐層麵來理解超越性維度。”(19)世界哲學若在注重理論分解時,能更加關(guan) 注工夫,重視工夫實踐對理論的體(ti) 驗、印證和促進作用,必將有利於(yu) 突破西方哲學理智主義(yi) 的局限,獲得新的穿透力和建構性的發展。

 

注釋:
 
①方東樹:《漢學商兌》,江藩、方東樹著,徐洪興編校:《漢學師承記:外二種》,中西書局,2012年,第250-252頁。
 
②朱漢民:《朱熹〈四書〉學與儒家工夫論》,《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1期。
 
③黃俊傑:《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台北喜馬拉雅基金會出版社,2001年,第412頁。
 
④倪培民:《陽明心學的功夫倫理與價值重建》,《孔學堂》2017年第1期。
 
⑤楊儒賓:《儒學的氣論與工夫論·導論》,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頁。
 
⑥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四十一,中華書局,1986年,第1042頁。
 
⑦參看朱漢民:《朱熹工夫論的知行關係》,《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4期;吳震:《從政治文化角度看道學工夫論之特色——有關朱熹工夫論思想的一項新了解》,《社會科學》2013年第8期;許家星:《仁的工夫論詮釋——以朱子“克己複禮”章解為中心》,《孔子研究》2012年第3期;田智忠、胡東東:《朱子“中和之悟”的工夫論解讀》,《福建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4期。
 
⑧朱熹:《論語集注》卷六,《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2年,第133頁。
 
⑨金履祥:《論孟集注考證》卷六,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202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79-80頁。
 
⑩張偉、何忠禮主編:《黃震全集》第一冊《黃氏日鈔》卷二,浙江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0頁。
 
(11)[法]弗朗索瓦·於連著,杜小真譯:《迂回與進入》,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
 
(12)楊儒賓:《理學的仁說:一種新生命哲學的誕生》,《台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2009年第6卷第1期。
 
(13)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中),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181頁。
 
(14)朱熹:《讀〈論語〉〈孟子〉法》,胡廣、楊榮、金幼孜等纂修:《四書大全校注》,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312頁。
 
(15)朱漢民、肖永明:《宋代〈四書〉學與理學》,中華書局,2009年,第271-279、334-345頁。
 
(16)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台北:學生書局,1983年,第394-395頁。
 
(17)陳來:《論宋代道學話語的形成和轉變——論二程到朱子的仁說》,《中國近世思想史研究》(增訂版),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第103-105頁。
 
(18)倪培民:《中國哲學的功夫視角和功夫視角下的世界哲學》,《周易研究》2015年第3期。
 
(19)張學智:《宋明理學中的“終極關懷”問題》,《中國社會科學》2016年第9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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