儉(jian) 德的三重意蘊

作者：王穎（北京青年政治學院東(dong) 方道德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廿四日丙辰

          耶穌2020年11月9日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一直提倡“厲行節約、反對浪費”的社會(hui) 風尚，今年8月又對製止餐飲浪費行為(wei) 作出重要指示。他強調，“堅決(jue) 製止餐飲浪費行為(wei) ”“切實培養(yang) 節約習(xi) 慣，在全社會(hui) 營造浪費可恥、節約為(wei) 榮的氛圍”。儉(jian) 德是中華民族普及最廣、傳(chuan) 播最久、受認可度最高的美德之一，為(wei) 修身、齊家和治國的必備品質。崇儉(jian) 反奢，始終是中華民族占主導地位的價(jia) 值導向之一。深入理解儉(jian) 德意蘊，有助於(yu) 人們(men) 在新時代更好地踐行儉(jian) 德。

儉(jian) 以養(yang) 德

《說文·人部》有言：“儉(jian) ，約也。”段玉裁注：“約者，纏束也。”《玉篇》亦言：“約，束也纏也。”意即用繩子進行捆綁、纏束。《詩經·小雅·斯幹》有“約之閣閣”句，就是描述因捆縛而顯得上下緊嚴(yan) 的樣子。由纏束而引申出抽象意義(yi) 的約束、節製，就是儉(jian) 德的本義(yi) 。《禮記·樂(le) 記》有“恭儉(jian) 而好禮”，《論語·學而》有“夫子溫良恭儉(jian) 讓以得之”，其中的“儉(jian) ”字皆為(wei) 此意。進而，又由約束、節製義(yi) 引申出在消費財物上的具體(ti) 要求：節儉(jian) 、節約和不浪費。節儉(jian) 節約之重點就在於(yu) 少用、減用，“少”“減”所呈現的是一種內(nei) 向回縮的收斂趨勢，故古人亦以“斂”釋儉(jian) ，如“儉(jian) 者，斂也”“廣較自斂謂之儉(jian) ”。這一消費上的收斂趨勢，因能直觀展示出個(ge) 體(ti) 的節儉(jian) 力度和決(jue) 心而較易得到外界的關(guan) 注和讚譽，個(ge) 體(ti) 由此獲得的強烈認同感和愉悅感，又推動其在後續行為(wei) 中堅持和強化這一趨勢。久之，就會(hui) 形成對物欲的良好管理，使之處於(yu) 一個(ge) 合理範圍，有效防止物欲泛濫。正是基於(yu) “儉(jian) 則寡欲”的認識，人們(men) 確信“儉(jian) 以養(yang) 德”，特別是有助於(yu) 養(yang) 成廉德，即“惟儉(jian) 可以助廉”，甚至認為(wei) “欲求廉介，必先崇儉(jian) 樸”，儉(jian) 德是養(yang) 成廉德的必要前提。至於(yu) 其中的緣由，石成金一言以蔽之：“儉(jian) 則無貪淫之累，故能成其廉。”司馬光在《訓儉(jian) 示康》一文中，則從(cong) 欲之多寡對君子和小人所造成的不同影響上闡釋了儉(jian) 德對於(yu) 廉德的重要性。他認為(wei) ，君子寡欲，則不役於(yu) 物，就不會(hui) 因外物誘惑而被人利用，就能在公務中堅持原則“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則能小心謹慎、節約用度，從(cong) 而遠離罪惡，使家境富裕；反之，君子多欲，就會(hui) 因貪圖富貴不走正道而招致災禍；小人多欲，就會(hui) 因多方鑽營隨意浪費而喪(sang) 生敗家。這樣的人，當官就會(hui) 貪贓受賄，不當官就會(hui) 行竊為(wei) 盜。

愛物惜物

儉(jian) 德作為(wei) 一種收斂式消費導向，最低標準就是不浪費，其實質是對勞動果實的愛惜和對自然資源的保護。首先，勞動果實是人類社會(hui) 存在和發展的基本物質基礎，是無數勞動者辛勤工作的共同成果。對勞動果實的愛惜中，就包含著對勞動和勞動者的理解、認可與(yu) 尊重。唐詩《憫農(nong) 》傳(chuan) 頌至今，朱柏廬“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si) 半縷，恒念物力維艱”的治家格言代代相傳(chuan) ，都充分反映了人們(men) 對此觀念的高度認同。需要注意的是，古代社會(hui) 生產(chan) 力水平低下，人們(men) 可直接觀察到“稼穡之艱難”以及勞動果實之不足，從(cong) 而更易於(yu) 生發和強化對勞動果實的珍視情感；而現代社會(hui) 生產(chan) 力發展迅速，勞動產(chan) 品日益豐(feng) 富，勞動形式也發生轉變，故有些人對勞動艱辛的認知以及對勞動果實的珍惜開始弱化，客觀上造成了不以為(wei) 然的浪費。其次，自然資源是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必要物質儲(chu) 備，但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陸贄在《均節賦稅恤百姓六條疏》中有言：“夫地力之生物有大數，人力之成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則常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則常不足。”如果對自然資源不節製使用，即使數量充足最後也會(hui) 枯竭。不僅(jin) 如此，無法預知的天災人禍還會(hui) 突然打斷各類資源的生成鏈條，可能造成物資的嚴(yan) 重短缺，威脅到人類的生存和發展。新冠肺炎疫情為(wei) 人們(men) 敲響了警鍾，我們(men) 必須始終保持危機意識，“有日常思無日，天晴防備天陰”“宜未雨而綢繆，毋臨(lin) 渴而掘井”。《左傳(chuan) ·莊公二十四年》說，“儉(jian) ，德之共也”。儉(jian) 德在中國曆史上始終得到高度倡導，甚至被視為(wei) 最大的美德。它之所以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主流價(jia) 值導向之一，與(yu) 其作為(wei) 應對資源有限性的積極策略是分不開的。

崇儉(jian) 戒吝

儉(jian) 德並不追求無限節儉(jian) ，而是主張量入為(wei) 出。即根據自身實際經濟能力規劃開支，“富家有富家計，貧家有貧家計”；在滿足生活需要的基礎上鼓勵“日常有餘(yu) ”，以為(wei) “意外橫用之備”；反對超出能力的消費。不過，這並不意味著擁有巨額金錢就可以追逐奢華，肆意消費。一方麵，個(ge) 體(ti) 金錢雖有明確歸屬權，但是通過金錢消耗的資源則屬於(yu) 所有人；另一方麵，對資源的過度消耗，本身就與(yu) 節儉(jian) 要求相背離。因此，人們(men) 讚譽那些貴而持儉(jian) 、富而居儉(jian) 的典範，這些人雖身居高位或家境富足，但都崇儉(jian) 戒奢。如漢文帝“嚐欲作露台，召匠計之，值百金”，故自覺放棄不造；再如徽商雖富甲天下，但“走長途而赴京城，芒鞋跣足，以一傘(san) 自攜，而吝輿馬之費”，等等。

儉(jian) 德並不以對財富的絕對占有為(wei) 至善，而是主張不吝不嗇。吝的本義(yi) 是遺憾、悔恨，《說文·口部》有“吝，恨惜也”。嗇的本義(yi) 是收獲穀物，其甲骨文字形反映的就是糧食收入穀倉(cang) 的情形。朱駿聲在《說文通訓定聲》上說：“此字本訓當為(wei) 收穀，即穡之古文也。”吝、嗇二字時常連用。吝、嗇、儉(jian) 三字的引申義(yi) 都有強調愛惜外物的意思，但又具有本質的區別。“儉(jian) 者，節其耳目口體(ti) 之欲，節己不節人。”儉(jian) 的核心是“節己不節人”，要節製和控製的乃是自身的物欲和財物消費；至於(yu) 對他人的救濟援助，則盡可慷慨大方，並不需要刻意節製；但吝嗇則不同，“吝者，窮急不恤之謂也”，由於(yu) 對財物過度愛惜，所以根本不舍得花錢救助他人，節己亦節人。王夫之說：“吝者，貪得無已，何儉(jian) 之有。”指明吝嗇的實質就是貪婪，這種態度並不屬於(yu) 節儉(jian) 。因此，我們(men) 在道德實踐中要崇儉(jian) 戒吝，積極弘揚自身雖節儉(jian) 質樸但卻能恤貧救苦的美德和行為(we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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