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中的進取精神
作者:劉靜芳(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廿四日丙辰
耶穌2020年11月9日
理解“中庸”是理解儒學乃至中國哲學的重要一環。在談及“中庸”時,人們(men) 常常將其與(yu) “進取”對立起來。“中庸”與(yu) “進取”能否共存的問題,是一個(ge) 不容忽視的問題。對這一問題的回答,理論上關(guan) 乎傳(chuan) 統哲學的準確解讀,實踐上關(guan) 乎現代價(jia) 值的合理建構。
1中庸是“萬(wan) 物並育”的宇宙理想
澄清中庸與(yu) 進取的關(guan) 係,首先應準確理解中庸。儒家之“中庸”,不僅(jin) 是思想與(yu) 行動的規範,而且是一種宇宙理想。
人們(men) 通常以“無過無不及”界定“中庸”,但要準確理解中庸,必須明確中庸究竟是無過無不及於(yu) “什麽(me) ”。在中庸無過無不及於(yu) 什麽(me) 的問題上,學者們(men) 有不同的觀點。有人認為(wei) ,中庸是無過無不及於(yu) “禮”。無過無不及於(yu) 禮的中庸,是一個(ge) 倫(lun) 理學、政治學的範疇,昭示著人與(yu) 人達於(yu) 和諧的理想。有人認為(wei) ,中庸是無過無不及於(yu) “度”。無過無不及於(yu) “度”的中庸,是一個(ge) 認識論層麵的範疇,昭示著實踐之主、客體(ti) 達於(yu) 和諧的理想。也有人認為(wei) ,中庸是無過無不及於(yu) “三”。無過無不及於(yu) “三”的中庸,是一個(ge) 方法論層麵的範疇,昭示著對立之“一”與(yu) “二”達於(yu) 和諧的理想。上述觀點,從(cong) 不同方麵對中庸理想進行了刻畫,但這些刻畫並不完全。就《中庸》的文本來看,中庸不僅(jin) 是一個(ge) 倫(lun) 理學、政治學的範疇,也不僅(jin) 是一個(ge) 認識論、方法論層麵的範疇,它是一個(ge) 宇宙論層麵的範疇。宇宙論層麵的中庸,關(guan) 乎儒家對理想宇宙秩序的設想。它不限於(yu) 無過無不及於(yu) “禮”,不限於(yu) 無過無不及於(yu) “度”,也不限於(yu) 無過無不及於(yu) “三”,從(cong) 根本上說,它是無過無不及於(yu) “性”。
“無過無不及於(yu) 性”中的“性”,是《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之性。“天命之謂性”中的“性”何解?有人將其理解為(wei) “善”,有人將其理解為(wei) “理”,有人將其理解為(wei) “情”,而從(cong) 《中庸》的創作年代來看,“天命之謂性”之“性”,理應是“生”。以“生”解“性”,在郭店竹簡以及告子的思想中都可以看到端倪。有論者認為(wei) ,先秦遺文中沒有獨立的“性”字而隻有“生”字,後人所謂“性”的意思,在孟子那裏才得到充分發展。如果“天命之謂性”確為(wei) 子思的主張,那麽(me) ,其所謂性,當理解為(wei) “生”。
以“生”解“性”,“天命之謂性”的意思就是天將“生”命於(yu) 物。但是,天所命之“生”,不是一物之生,而是萬(wan) 物之生;不是獨生,而是“共生”。如果性是“共生”之生,那麽(me) “率性”就是遵循“共生”原則,“盡性”就是無過無不及於(yu) “共生”原則。率性、盡性的終極結果,是合於(yu) 中庸之道,所以中庸之無過無不及,從(cong) 根本上說,是無過無不及於(yu) 性,是無過無不及於(yu) “共生”的原則。
無過無不及於(yu) “共生”原則的中庸,昭示著的是一種“萬(wan) 物並育”的理想。符合這一理想的宇宙,是發育萬(wan) 物的宇宙;符合這一理想的社會(hui) ,是鰥寡孤獨皆有所養(yang) 的社會(hui) ;符合這一理想的個(ge) 體(ti) ,是喜怒哀樂(le) “發而皆中節”的個(ge) 體(ti) 。
2中庸蘊含著改造世界的積極進取力量
中庸以萬(wan) 物並育為(wei) 其宇宙理想,這一理想與(yu) 進取精神有何關(guan) 聯?要回答這一問題,必須明確進取精神的有無、大小取決(jue) 於(yu) 什麽(me) 。進取精神的有無、大小,從(cong) 根本上說,取決(jue) 於(yu) 理想與(yu) 現實之間的張力。進取精神產(chan) 生於(yu) 人類改造世界的實踐,離開實踐,所謂進取精神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人類的實踐是有目的的活動,這個(ge) 目的,常常以“理想”的形態表現自身。如果理想與(yu) 現實沒有差距,進取精神就缺少生長的土壤;如果理想與(yu) 現實的差距較小,進取的動力就較弱;如果理想與(yu) 現實的差距較大,進取的動力就較強。例如,在西方社會(hui) 由傳(chuan) 統到現代的轉進中,清教徒被認為(wei) 具有典型的進取精神,這種進取精神由何而來?德國學者馬克斯·韋伯認為(wei) ,清教徒的進取精神,源於(yu) 其個(ge) 體(ti) 救贖的理想與(yu) 現實生活的巨大差距。
如果說理想與(yu) 現實的張力是進取精神的源頭,那麽(me) “中庸”與(yu) “進取”就不是對立的,因為(wei) 中庸所崇尚的宇宙理想與(yu) 現實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張力。杜維明認為(wei) ,“儒家的理想與(yu) 這個(ge) 世界有很大距離。所以它有轉化的力量,而且它的力量絕對不比清教轉化的力量要弱”。“中庸”以“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為(wei) 理想的宇宙秩序,這一理想與(yu) 現實之間存在著強烈的反差。如果我們(men) 冷靜地觀察現實世界,就會(hui) 發現,這個(ge) 世界,是一個(ge) 有生有死、萬(wan) 物相爭(zheng) 的世界。人與(yu) 自身、人與(yu) 人、族與(yu) 族、國與(yu) 國、人與(yu) 物、物與(yu) 物的相爭(zheng) 與(yu) 對抗,是普遍存在的現象。與(yu) 萬(wan) 物相爭(zheng) 的現實相比,“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是一個(ge) 極其高遠的理想,所以,秉持這一理想的儒家,必然要強調剛健有為(wei) ,必然要儲(chu) 備極大的力量來改造這個(ge) 世界。這意味著,以“萬(wan) 物並育”為(wei) 理想的“中庸”,絕不是一種“鄉(xiang) 願”,絕不是一種折衷,它蘊含著一種積極進取的力量,蘊含著一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的改造世界的勇氣。
3中庸之“進取”有獨特的價(jia) 值指向
中庸以“萬(wan) 物並育”的宇宙秩序為(wei) 其理想,這一理想決(jue) 定了它所蘊含的進取精神,具有不同於(yu) 一般進取精神的價(jia) 值指向。
首先,以萬(wan) 物並育為(wei) 理想的進取,是重視“秩序”的進取,是強調“關(guan) 係”的進取。中庸所蘊含的進取精神,不是以個(ge) 體(ti) 為(wei) 中心的,也不是以群體(ti) 為(wei) 中心的。它的重心在個(ge) 體(ti) 間、團體(ti) 間、萬(wan) 物間。但是,它也不是壓製個(ge) 體(ti) 、壓製團體(ti) 、壓製人類的。它所要求的秩序,是萬(wan) 物“並生”的秩序,是萬(wan) 物“各正性命”的秩序。而肯定萬(wan) 物之生、肯定萬(wan) 物“各正性命”的合理性,必然要給予萬(wan) 物自然生長的空間。
其次,以萬(wan) 物並育為(wei) 理想的進取,是重視“生存”“發展”權利、推崇“和平”手段的進取。“萬(wan) 物並育”以萬(wan) 物之生為(wei) 前提,沒有萬(wan) 物之生,其他權利就將陷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境地。基於(yu) 萬(wan) 物之生的,首先是其發展的權利,其他權利,是在萬(wan) 物發展過程中不斷增長的權利。沒有發展的權利,其他權利也無由產(chan) 生。以生存和發展為(wei) 基本權利的中庸,必然以“和平”為(wei) 主要手段,因為(wei) 衝(chong) 突與(yu) 爭(zheng) 鬥,首先衝(chong) 擊的就是生存和發展的基本權利。
最後,以萬(wan) 物並育為(wei) 理想的進取,是重視“平等”與(yu) “仁愛”的進取。肯定萬(wan) 物並育,就會(hui) 肯定萬(wan) 物在擁有生存和發展之基本權利方麵的平等性;肯定萬(wan) 物並育,就會(hui) 肯定“生生”的價(jia) 值。“生生”在儒家看來,是“仁”的最基本的表現。儒者之仁,不限於(yu) “愛人”,還包括“讚天地之化育”。聖人“峻極於(yu) 天”的作用,就是發育萬(wan) 物,這是“仁”的最普泛的表現。
總之,中庸以“萬(wan) 物並育”為(wei) 其宇宙理想,這一理想的終極指向,是合理秩序造就的宇宙共同體(ti) 。中庸之宏大理想的實現,中庸之艱巨事業(ye) 的完成,離不開顯性弘道的進取精神。對儒者而言,“士不可以不弘毅”,是一種源自“天命”的召喚,回應這一召喚,必須具備自強不息的進取精神。這種進取精神,是儒家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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