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善蒙 盧涵】理學工夫論視域中的“樹”:以朱子和陽明為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1-03 18:38:44
標簽:心學、樹、理學、陽明

理學工夫論視域中的“樹”:以朱子和陽明為(wei) 例

作者:何善蒙 盧涵(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浙江社會(hui) 科學》,2020年第10期

 

摘要:本文分為(wei) 五個(ge) 部分,從(cong) “樹”這一中國哲學中的典型意象入手,梳理朱子和陽明對同一意象的不同利用方式,並通過兩(liang) 者對“樹”結構和生長的不同解讀來分析兩(liang) 者在思想上的差異。第一部分簡單梳理了中國傳(chuan) 統中對“樹”這一意象的運用,引出朱子與(yu) 陽明對“樹”意象的使用,第二部分主要分析了朱子以“樹”為(wei) “氣”,以之為(wei) 靜觀對象的思想,並由此反映出朱子在格物這一道德修養(yang) 功夫上流露出的“有意識”“刻意”的傾(qing) 向,第三部分是對陽明以“樹”為(wei) 喻,對“心即理”進行說明,並以“心”為(wei) 根,以枝葉為(wei) “節目”,將功夫總結為(wei) 培養(yang) 本源,保持體(ti) 用的整體(ti) 性和上下的一貫性,第四部分根據陽明的“樹”喻按條目分析了心學的功夫論,主要落實在內(nei) 在的善念和身外位置的把握。最後一部分總結了樹的意象與(yu) 理學功夫論的分歧,可以用“種”和“格”區分心學和理學功夫論的差異,從(cong) 功夫對象來說就是以“生”為(wei) 主的根莖和以“成”為(wei) 主的花實的區別,因而可由“樹”喻見心學功夫達道的必然性。

 

關(guan) 鍵詞:樹;心學;理學;陽明;朱子;功夫

 

引言:“樹”及其思想內(nei) 涵

 

“樹”在中國傳(chuan) 統中是具有重要意象性的事物,如相比於(yu) 人能安置高遠理想之所的“山”這一意象。“樹”不像“山”是要人去攀登的對象,它更多喻示著另一重時空,“樹”是介於(yu) 天地間自成的個(ge) 體(ti) 生物,因而“樹”更像是人自己的化身。如有常人熟知的為(wei) 幼童植樹的習(xi) 慣,便是因為(wei) “樹”的生長好似人的成長,且樹頂天立地,百年不朽,既寄托了國人對天人合一的期望,又承載了國人對長生不死的追求。在眾(zhong) 多考古資料中,各式大小、裝扮的銅樹是極為(wei) 常見的器物1,是古人常用於(yu) 表達自然崇拜的形象,“在整個(ge) 象征符號的領域內(nei) ,沒有其他任何符號比樹枝或樹木標誌的分布範圍更廣,或者對人類製度產(chan) 生更大的影響。”2樹在早期文明中多用於(yu) 祭祀和禮器,以傳(chuan) 達人對溝通天人的渴求,以及君主統治天地的絕對至尊性。比如,先秦時期的代表物就有古蜀三星堆祭祀坑神樹和戰國“四木”神木,往後又有兩(liang) 漢的結合飛升的仙樹和聯係祥瑞的瑞樹以及隋唐與(yu) 域外交流的聖樹、花樹和生命之樹等,最後還有流行於(yu) 宋明的吉祥樹。

 

因而可見“樹”在中國文化紮根甚深,熟於(yu) 農(nong) 耕、親(qin) 於(yu) 山林的國人對樹的感情不僅(jin) 在具象的層麵有所表達,“樹”更是隨著人類思維的發展進入到了各式文本中。從(cong) 古文明人類的基本需求出發,占卜祭祀等經驗反映於(yu) 《周易》各卦象的描摹之中,禮樂(le) 文化則一直沿襲至今,長期規範著國人的生活形態,而樹滲透在這些文本中,在主流經典中反複被推敲詮釋。《周禮》中就特別用“樹”的意象來確認人與(yu) 土地的聯係,明確“樹”在禮製中的地位:“大司徒之職,掌建邦之土地之圖。與(yu) 其人民之數,以佐王安擾邦國。以天下土地之圖。周知九州之地域廣輪之數,辨其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之名物,而辨其邦國都鄙之數。製其畿疆而溝封之,設其社稷之壝而樹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與(yu) 其野,以土會(hui) 之法,辨五地之物生。”3與(yu) 樹關(guan) 聯的是田神,而禮的目的是要田神通過樹與(yu) 人發生關(guan) 聯,從(cong) 而使人在某一區域中獲得合理的安身權。其中可見,通過所植之樹達成的關(guan) 聯必須是要求生命力的,當植樹停止生長時,此關(guan) 聯就斷裂了,所以從(cong) 《周禮》對樹的運用中,可以看出人早期對樹意象的關(guan) 注就在於(yu) 生命力,即便是尚在地上還非內(nei) 化為(wei) 心上的生命力。對這種生命力的關(guan) 注亦可見於(yu) 《周易》中的第四十六卦,“升”卦特別描述了樹木的生長意思,《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4卦意主於(yu) 順性上升,表明遵循自然規律的重要性而非刻意人為(wei) 。此意延伸到人身上,便可體(ti) 現出立功立事若按正理,其順當狀態可如樹木生長一樣不息,生意最是不可阻擋,能破除一切障礙之處,把握“升”卦的要義(yi) 就是要把握生機。因而可以說在屬人的文明和屬神的文化之中,樹是關(guan) 鍵的中介,就像人為(wei) 天地參一樣,由地上樹芽破土而出以至於(yu) 枝葉能觸碰天際,由此,樹在研習(xi) 經典時成為(wei) 學者常用的比喻也是十分自然的。

 

隨著人類思想的逐漸成熟,中國哲學的內(nei) 在化突出,樹的意象從(cong) 具象到抽象是一個(ge) 轉變,從(cong) 外在到內(nei) 在也是一個(ge) 轉變,亦即從(cong) 神樹到聖樹。在《說文》中解樹為(wei) “樹,生植之總名。”段注:“植,立也。”也就是說“樹”本有動態的生意,因而它不是一個(ge) 結果性的固定形象,而人的認識能力的提升也就反映在對這種生意細微之處的把握中。這一過程在儒家的經典文本中也得到了體(ti) 現,《論語》並不關(guan) 心樹的意象,且罕見為(wei) 作禮的一種表達方式。《孟子》中除了因政策原因談到樹木之外,還有牛山之木的論述,“牛山之木嚐美矣,以其郊於(yu) 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wei) 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蘖之生焉;牛羊又從(cong) 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wei) 未嚐有材焉,此豈山之性哉?”5並談及夜氣的問題,使人的道德培養(yang) 與(yu) 山木生長狀況聯係起來,但其中牛山也占據重要地位。不獨是樹的問題,從(cong) 孟子特別注意人性善以及惡的外在性來看,牛山土壤的優(you) 質性或者外來斧斤的傷(shang) 害問題更重於(yu) 樹的自然生長過程,也就是說,孟子並未說明道德培養(yang) 的工夫節目究竟為(wei) 何。《荀子》則更為(wei) 外向地對待植物,除了將其作為(wei) 政治經濟能力的反映之外,也隻是將其看作一般的自然物,從(cong) 其自然狀態中試圖尋找道理的呈現,“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zhong) 鳥息焉,醯酸而蜹聚焉。故言有召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6或“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wei) 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6一般與(yu) 其他事物的例子並列舉(ju) 出,沒有特別的論述,可見荀子利用樹木的意象,僅(jin) 僅(jin) 在於(yu) 樹木與(yu) 人生活的密切關(guan) 係而已,“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yu) 工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6算是最近人本身的論述,但是並不是從(cong) 生命的角度看樹木,而是從(cong) 材木的角度看樹木,喻器而不喻道。從(cong) 上述看來,“樹”本就是因其生意而為(wei) 人所關(guan) 注的,但是隨著人對樹的熟悉,人們(men) 對這種生命力司空見慣,對待樹的態度受了材質性、器物性的利益心扭曲,使人忘卻了隻有生意才能生出可用之器,這種觀念一直延續下來並阻礙了人對天理的理解。

 

在理學的文本中,因樹在《周易》中特殊地位以及在闡釋生生之德時的有效性,對“樹”的關(guan) 注逐漸明晰起來,大體(ti) 來說,在朱子和陽明各自的思想體(ti) 係中可見對樹的兩(liang) 種基本態度,而這兩(liang) 種態度之間雖有密切的關(guan) 聯,卻不能說後者是前者的發展,兩(liang) 者依舊存在明顯的差別,而這種差別恰好能體(ti) 現陽明所倡導的心學思想中對朱子的批判部分,具體(ti) 來說就是對如何做工夫的不同理解。相比於(yu) 朱子偏向於(yu) 利用樹談論自然生生不息的狀態,陽明更直接地將樹的生長與(yu) 培養(yang) 德性的過程對應起來,可見盡管兩(liang) 人都在討論一個(ge) 天理、一個(ge) 德性,卻采用了不同的方式。本文將以“樹”的意象為(wei) 中心,從(cong) 朱子和陽明的各自論說出發,來具體(ti) 討論“樹”的意象對於(yu) 理學工夫論所具有的不同意義(yi) 。

 

一、朱子之“樹”:作為(wei) “氣”的樹

 

在朱子的思想體(ti) 係中,因物理都是各個(ge) 表現在具體(ti) 的物上的,工夫多要從(cong) 格物上說起,所以首先要確定萬(wan) 物分殊之理的差異性,與(yu) 人問答也多涉及理在具體(ti) 的物上的表達狀態。從(cong) 朱子的論述中可見,萬(wan) 物有明顯的價(jia) 值高低層次的區分,人、動物、植物是一個(ge) 在表達道德(理)或者氣質強弱上遞減的一個(ge) 序列。樹所處的地位很低,僅(jin) 僅(jin) 是有生命,且是次一級的生命,這種生命異常脆弱,接近於(yu) 無生命物。“問:‘動物有知,植物無知,何也?’曰:‘動物有血氣,故能知。植物雖不可言知,然一般生意亦可默見。若戕賊之,便枯悴不複悅懌(澤)。亦似有知者。嚐觀一般花樹,朝日照曜之時,欣欣向榮,有這生意,皮包不住,自迸出來;若枯枝老葉,便覺憔悴,蓋氣行已過也。’問:‘此處見得仁意否?’曰:‘隻看戕賊之便彫瘁,亦是義(yi) 底意思。’因舉(ju) 康節雲(yun) ,‘植物向下,頭向下。’本乎地者親(qin) 下’,故濁;動物向上,人頭向上。‘本乎天者親(qin) 上’,故清。獼猴之類能如人立,故特靈怪,如鳥獸(shou) 頭多橫生,故有知、無知相半。’”7“知”若解作認識/理解能力則是獲得天理的必要途徑,植物無動物性的“知”這一點已取消了樹能夠實現出天理的主動性,而隻能作為(wei) 體(ti) 現天理的被動承受者。而“知”若解作感受能力,在朱子看來,隻要是有生命的事物都是有這種植物性的“知”的,但這種感受能力更像是被天理所賦予的外在物,而萬(wan) 物在沒有把握自我的能力的時候這種能力顯得尤為(wei) 不實,隻是被破壞時的負麵存在。可見在朱子眼裏,“樹”隻是一對象,用於(yu) 考察天理的流行顯現,至於(yu) 與(yu) 人類比實在是類差太遠,並不合適。且朱子在描述動植物區別時,入手點在於(yu) 外形,例如向上向下,也是較為(wei) 靜態的視角,從(cong) 靜止的角度看,自然人與(yu) 樹不能互融,隻能算的上是偏為(wei) 外在的義(yi) (也可以說是植物無法主動把握生意的合宜性),隻有在動態生長的過程中,萬(wan) 物才可能一體(ti) ,這才是朱子說在植物上見不得仁意的原因。這種靜態觀在朱子利用條分縷析的精神細剖植物時也得到了更徹底的體(ti) 現。“譬如一樹,枝葉花實皆可愛,而其實則忠信根本,恕猶氣之貫注枝葉,若論信,則又如花之必誠實處。”8將枝葉花實分別開看,是基於(yu) 已成樹來說的,而不是發芽、抽枝、開花、結果的不同階段,而用枝葉花實分別對應恕、信、忠信根本,雖有體(ti) 用兩(liang) 層的表現,但卻是以結果目的為(wei) 導向,而不是重在過程如何實現,因而不論是從(cong) 分別,還是從(cong) 目的性來看,都屬靜態觀的特征。

 

盡管植物在朱子眼中是卑微的,但是表現在植物上的天理的流轉變化卻是最容易被觀察的,植物多數不能運動,得以親(qin) 近地觀察,其一寸寸的變化又較為(wei) 緩慢,無所遮蔽,結構簡單,容易被剖析研究,對於(yu) 格物倒是極為(wei) 不錯的對象。“曰:‘若論正理,則庭前樹木,數日春風便開花,此豈非造化之跡!又如雷霆風雨,皆是也。但人常見,故不知怪。忽聞鬼叫,則以為(wei) 怪。不知此亦是造化之跡,但非理之正耳。’”7樹木所表現的生意是造化的具體(ti) 表現,又符合正理的要求,通過觀察植物來學習(xi) 既不易誤入歧途,又能體(ti) 會(hui) 造物的神奇。符合《周易》觀物取象的主旨,“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4邵雍通過樹之動靜占卜便是一例。“因言:‘或指一樹問康節曰:‘此樹有數可推否?’康節曰:‘亦可推也,但須待其動爾。’頃之,一葉落,便從(cong) 此推去,此樹甚年生,甚年當死。凡起數,靜則推不得,須動方推得起。’”9朱子大概沒有算的如此玄虛,但也多用樹的生意解釋《周易》,這也是朱子對象化植物的一種方式,“‘乾道變化’,如一株樹,開一樹花,生一樹子,裏麵便自然有一箇生意。”8這種對象化的考察方式產(chan) 生的結果就是表麵化的描述,總是一個(ge) 生意,正如朱子講誠者自誠一樣,它就是自家實有的,如人有五感官,樹木有枝葉花實一樣,因而是自己就長成的,不需要用什麽(me) 力氣的。“誠者,是箇自然成就底道理,不是人去做作安排底物事。道自道者,道卻是箇無情底道理,卻須是人自去行始得。”10但道不一樣,要人有安排自己耳目鼻口手足百骸去做的能力才能做好,植物卻是沒有這份力氣的,“天地之心,別無可做,‘大德曰生’,隻是生物而已。謂如一樹,春榮夏敷,至秋乃實,至冬乃成。雖曰成實,若未經冬,便種不成。”9又或者是說“大凡花頭大者易謝,果實亦然。如梨樹,極易得衰,將死時,須猛結一年實了死,此亦是氣將脫也。”7在朱子看來,植物的生意隻能在氣的層麵討論,是氣控製植物的種種變化,還尚不能及理的層麵,可以說從(cong) 邏輯上也是低一級的。

 

所以在朱子的思想中,這份在植物上的生意所顯示的德可以說並非是植物有意識呈現對天理的符合,也就不能深究其條目,就像人要是有意/自覺去做了才談得上是有意義(yi) 的行為(wei) ,指導人的工夫如何去做更是如此,不論是知行合一還是知先行後,都要有個(ge) 知才行,但從(cong) 上述看來,不論是從(cong) 植物本體(ti) 狀態還是從(cong) 植物如何體(ti) 現道理說,朱子都在取消植物知天理、生意的可能性。如果說知天理這一層是對道變化不定的成聖追求,那麽(me) 朱子引樹來闡述禮教的內(nei) 容則是具體(ti) 規範的體(ti) 現,既符合靜態觀,又符合被動性,因此樹亦有其地位。“祖孫隻一氣,極其誠敬,自然相感。如這大樹,有種子下地,生出又成樹,便即是那大樹也。”10人類繁衍,家族傳(chuan) 承是實在的、無意識的過程,就像前麵論誠一樣,與(yu) 人學而為(wei) 聖是道德的、有意識的過程不同,因而與(yu) 樹的生長是相似的。

 

當然,朱子也注意到根本與(yu) 樹之根的密切關(guan) 係,隻是描述不切,例如在談禮之本末時有“有質則有文,有本則有末。徒文而無質,如何行得?譬如樹木,必有本根,則自然有枝葉華實。若無本根,則雖有枝葉華實,隨即萎落矣。”8禮教以禮為(wei) 核心,禮有本末,本為(wei) 質,末為(wei) 文,質由人的德性決(jue) 定,即以人為(wei) 本,便將人的主動性與(yu) 根生根發芽的生命力聯係在一起,但朱子的重點還是在於(yu) 本末的區分,重本輕末,而不是腔調本末的一體(ti) ,也就是說這股生意依舊沒能貫通。又說“人之為(wei) 學,不能得心意勉勉循循而不已。若能如是了,如車子一般,初間著力推得行了,後來隻是滾將去。所謂‘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若得說了,自然不能休得。如種樹一般,初間栽培灌溉,及既成樹了,自然抽枝長葉,何用人力。”11這裏確實是將樹本身的生長性與(yu) 人為(wei) 學的工夫所在點明了,即培育根本而非隻看成果,在根本處用力,生意自然就能呈現出來,體(ti) 用一體(ti) ,但朱子用悅限定,而不是用悅來形容這種自然成長的狀態,亦是將樹的生長置於(yu) 比附的地位,隻是悅學時,人做工夫猶如樹自然生長一般順暢,而不是說人要如何做工夫,能做的如樹自然生長一般無礙,兩(liang) 者間還是存在差別的。因而從(cong) 上述的分析可見,朱子對樹這一意象做了非常細致的考察,從(cong) 基本的形態,從(cong) 四季的變化,從(cong) 生意的體(ti) 現以至於(yu) 從(cong) 禮教的闡釋的角度利用樹作例子,但是從(cong) 理上講,朱子直接取消了樹的主體(ti) 性,而隻將其作為(wei) 一個(ge) 客體(ti) 對象研究,靜觀不可避免,樹隻能被氣質所控製,即便是聯係其人的根本工夫問題,也隻能作外在的形容。

 

二、培養(yang) 本原:陽明心學的種樹比喻

 

朱子和陽明的差別在心學和理學的差異中可以明顯地看出,但是要具體(ti) 分析兩(liang) 者的不同,關(guan) 鍵還在於(yu) 工夫落實處和實現方式上,相比於(yu) 朱子對樹獨立而客觀的研究,陽明對種樹作工夫的比喻是飽含感情的,陽明是的確想要在樹的生長上找到誠意的精神的。在《傳(chuan) 習(xi) 錄》中,陽明對樹這一意象的借用,基本上是對《孟子》中“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yang) 之者,至於(yu) 身,而不知所以養(yang) 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意思的發展。5培育樹木,人即便沒有精湛的技術,也有一般的常識,會(hui) 去愛護它,但是對於(yu) 自己的身體(ti) 卻不知道也要好好養(yang) 護,這一普遍現象實際上是人的一種外在的利益取向導致的,所以在這種類比性下,陽明將樹化作人身來看,是由外而內(nei) 的第一步。陽明沒有強化動植物因外形不同而存在的等級高下區別,而是同等視之,這就是在起點上與(yu) 朱子的相異之處。

 

陽明心學思想中“心即理”是十分重要的論點,“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欲之蔽,即是天理。”12由此天下事理悉數收入人心,從(cong) 此工夫用處不僅(jin) 不瑣碎,更不必外求,這樣的方式自然較朱子要簡明許多,但其現實性卻常為(wei) 人所質疑,首先是看似在身外的萬(wan) 物,如何由心控製,其次是五官四體(ti) 的動用是真真切切的,而用心則是對意的考察,相比人的舉(ju) 動來說難以觀察。也就是說,在闡明心即理的問題上,體(ti) 和用都需要得到解釋,而在一則徐愛與(yu) 陽明談及此問題的對話中,陽明便用樹作喻。

 

愛問:“至善隻求諸心。恐於(yu) 天下事理,有不能盡。”……先生曰:“如何不講求?隻是有個(ge) 頭腦。隻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講求。就如求冬溫,也隻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間雜。講求夏清,也隻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間雜。隻是講求得此心。此心若無人欲,純是天理,是個(ge) 誠於(yu) 孝親(qin) 的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求個(ge) 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的熱,便自要求個(ge) 清的道理。這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卻是須有這誠孝的心,然後有這條件發出來。譬之樹木,這誠孝的心便是根。許多條件便枝葉。須先有根,然後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禮記言‘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欲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須是有個(ge) 深愛做根,便自然如此。”12

 

按陽明的意思,凡做事工夫都講求一個(ge) 頭腦,有此頭腦再有經驗性的節目,陽明並不否認孝親(qin) 時的夏清冬溫的確需要經驗積累,但是孝親(qin) 的心要先有,沒有這份心意,經驗再熟也不會(hui) 想到要去做,也就達不到孝親(qin) 的結果,而這份心意就是理的體(ti) 現,因而天理都是內(nei) 在於(yu) 人心的,忠孝仁義(yi) 的道理各有不同,已是發於(yu) 外在事上(有對象限定)的結果,隻有更內(nei) 在心中無差別的理才算的上是天理,按照這個(ge) 順序,越是外在(受外在的限定越多,差異性越大,多而不一)的理的層次就越低,那唯一的天理定然隻能存在於(yu) 人心了。因而做工夫的關(guan) 鍵是求諸心,心意是正理的,做事的時候就自然不會(hui) 走偏,經驗性的節目可以慢慢模仿學習(xi) ,因時製宜,因地製宜,關(guan) 鍵在於(yu) 知道學什麽(me) ,什麽(me) 是宜,以達到中正不偏的狀態。更進一步說,在心即理的論述中,心和理是互相限定的,心所生的是同情以及對身行的控製,而理則能使心所生的同情不是私意,不至於(yu) 自以為(wei) 是,兩(liang) 者的結合使一個(ge) 正確的工夫得以實現。再看整個(ge) 論證用樹的生長來比喻,將心看作根,將節目看作枝葉,心是動能的根據,正如根是生命的根源一樣,理就是種子,包含整株植物的小宇宙,先行預設了枝葉花實的樣貌,而枝葉的長成則需要雨水的澆灌和土壤的滋養(yang) ,也就是外在經驗性的訓練,使人獲得節目的知識。一體(ti) 的種子以至於(yu) 繁茂的枝葉,正如人心一天理化作紛繁的世事,其中巧妙還在於(yu) ,常人生活的麻木不仁總不會(hui) 在行前有反省自己念頭善惡的過程,又沒有聖人心意至善無惡的境界,而總以為(wei) 按陽明所說心即理,則狂妄起來,隨心所欲,但按照樹喻來看,人的一言一行都是要經曆一棵樹長成的工夫,才算是做到了工夫,實是不易的,這並未分割知行,而是一枝連根的慣性。由此看來,說心學工夫,具象在樹的生長上可見其確實性。

 

從(cong) 心即理看,工夫不過是要盡心而已,盡心不過是要培養(yang) 樹根而已,按樹的自然成長來看,以樹喻人成聖的工夫的確能讓人感到盡心便能獲得天理,但是這正遇到朱子的異見,前麵提到誠與(yu) 道不同,人做成聖工夫是要安排去做的,不能與(yu) 按氣論說一生下來就有四肢五官一樣,樹的生長是被動性的,被氣所控製的,就像人也會(hui) 從(cong) 幼兒(er) 長成大人,但人有更高的追求,成聖這事植物做不到,需要知行的工夫,怎麽(me) 能將成聖工夫直接與(yu) 機械生長類比呢。這就涉及到朱子和陽明對為(wei) 學的不同角度的討論,前麵說到,朱子強調人與(yu) 植物之別,是特別關(guan) 注結果導致的,而朱子看待植物是特別分析的。但從(cong) 陽明的言論中可見,相比於(yu) 結果和分析的節目,他更關(guan) 注本原,“問:‘知識不長進如何?’先生曰:‘為(wei) 學須有本原。’”12由此便容易理解,就好像人的四肢自然不同於(yu) 樹的枝椏,可“生”的狀態放在哪裏都是一樣的,陽明並不討論人的生理成長與(yu) 植物的差別,而注意到人的德性成長與(yu) 樹這樣的生命體(ti) 的展現都是源於(yu) 天理的,是完全一致的,因為(wei) 宇宙是吾心,所以人心的德性培育就是生長萬(wan) 物的過程,沒有任何分隔。“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欲於(yu) 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又曰:“立誌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幹。及其有幹,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隻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果。”12此番言論針對的就是隻看結果的學者,隻看結果就看到各式各樣分殊的事理,是被經驗所限定和改造之後的結果,與(yu) 最初心意並不完全一致,隻有從(cong) 初心來看才可以說是有下學必有上達的,即必須是由根至枝葉才是必然的,而不是以摘了果實去尋根的方式,“問上達工夫。先生曰:‘後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謂上達,未當學,且說下學。是分下學上達為(wei) 二也。夫目可得見,耳可得聞,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學也。目不可得見,耳不可得聞,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達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學也。至於(yu) 日夜之所息,條達暢茂,乃是上達。人安能預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語者,皆下學。上達隻在下學裏。凡聖人所說,雖極精微,俱是下學。學者隻從(cong) 下學裏用功,自然上達去。不必別尋個(ge) 上達的工夫。’”12下學是上達的工夫,體(ti) 用一原,不能將其分開。陽明強調本原的作用在於(yu) 給為(wei) 學的範圍和目的做出限定,隻有一處可以用力,請勿在其他地方浪費力氣,也正是針對朱子想法的問題所在,朱子要先說為(wei) 學有過程,不先說為(wei) 學有本原,就是強調工夫要分過程,分過程就是分散了用力處,似乎有根枝葉花果的工夫存在,而陽明用樹的比喻告訴世人,人人都可以看到的實際情況就是,種樹隻有灌溉根的工夫,所以為(wei) 學隻有下學的工夫,用力處隻有本原,枝葉花果都是上達的自然結果。結合整個(ge) 儒學傳(chuan) 統來看,分出個(ge) 上達工夫都是後人不理解精微而將工夫分割的結果(分枝葉花實),原本就是一個(ge) 用力點而已,再是精微的東(dong) 西,隻要被言說出來了,就都是可以實實在在呈現的下學(樹根),上達的部分無法言說,也是人是不能用力達到的,樹是自己在長的,這就是“生”之理,這才是成聖之學的特別之處,要按此理去學,才能有所得。“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5朱子的講法是弄錯了用力處,這點與(yu) 心即理的思想密切相關(guan) ,須是天理全在內(nei) 心才能生出這種必然性,從(cong) 而知工夫用力處在本原,如果天理是外在的就不能保證心意的大公無私,也就是沒有包含大宇宙的種子,生不出植株,生不出植株就隻能看標本,隻能看標本就不知道樹是怎麽(me) 長的,隻知道枝葉花實的結構而已,陽明思想的整體(ti) 性須是體(ti) 用貫通起來看才合適。

 

三、種樹與(yu) 心學的工夫節目

 

陽明用活生生的樹實現了體(ti) 用互證,從(cong) 而揭示了根本的培育的關(guan) 鍵性,“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ti) 用一源,體(ti) 未立,用安從(cong) 生!”12樹根為(wei) 心即理,為(wei) 體(ti) ,樹根為(wei) 心生意,為(wei) 用之始,樹根能成枝葉花實,為(wei) 成聖境界,為(wei) 體(ti) 用之全體(ti) 。知其體(ti) ,而知其用,就是知工夫統而言之就是這麽(me) 一個(ge) 用力處(心),也就是澆灌這麽(me) 一個(ge) 方法(誠意/盡心)。所以看一個(ge) 人究竟知不知道,根本不是什麽(me) 需要探求隱秘心意的事,不存在無法判斷道德不道德的問題,“‘曾子於(yu) 其用處(忠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ti) 之一’。此恐未盡。”12凡人不知體(ti) 用一原,根本不可能講用作出“隨事精察而力行之”的狀態。因而若曾子三省的工夫是做的很好的話,那麽(me) 他對一貫之體(ti) 必然是有清楚的認識的。隻看人的言行就知其體(ti) 如何,正如隻要知體(ti) ,其用之大成是勢不可擋、生生不息一般。

 

陽明訓導學生時,亦常用樹這一意象,從(cong) 而一比喻就能清楚見得學生的問題所在,不僅(jin) 好讓人明白如何用力,亦能加深人對下學上達一貫的印象。“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內(nei) ,種此一大樹。雨露之滋,土脈之力,隻滋養(yang) 得這個(ge) 大根。四傍縱要種些嘉穀,上麵被此樹葉遮覆,下麵被此樹根盤結,如何生長得成?須用伐去此樹,纖根勿留,方可種植嘉種。不然,任汝耕耘培壅,隻是滋養(yang) 得此根。”12按前所言,心為(wei) 樹之根,意為(wei) 心動所生,善惡從(cong) 意始,雖有心中天理能作為(wei) 善去惡工夫的指引,人卻時常處於(yu) 被私意蒙蔽的狀態,因而就是這一根,也可生出惡來,隻知用力處在心,卻不知如何用力,反而是助長了惡勢力,因而陽明的工夫並不缺對工夫節目的討論。一麵在於(yu) 內(nei) 在善念的培養(yang) ,“唐詡問:‘立誌是常存個(ge) 善念要為(wei) 善去惡否?’曰:‘善念存時,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惡,更去何惡?此念如樹之根芽。立誌者長立此善念而已。‘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隻是誌到熟處。’”12對人來說,要培育的隻是善念而已,在一念動用時要憑此善去克製惡的動蕩,而當善已生發出來時,它自然會(hui) 使人行的圓滿,而不需再刻意,這便是誌到熟處,果實成熟了。當然,即便是各樹都能成熟,但種過樹的人都知道不同的樹有不同的培育方式,而培育的關(guan) 鍵在於(yu) 灌溉,灌溉要有分寸,這就是尊重個(ge) 體(ti) 差異性,陽明對此也尤為(wei) 注意,可見其工夫不是空想的,“先生曰:‘我輩致知,隻是各隨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隻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cong) 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工夫。與(yu) 人論學,亦須隨人分限所及;如樹有這些萌芽,隻把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長,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盡要傾(qing) 上,便浸壞他了。’”12認識自己是為(wei) 學的前提,急於(yu) 求成就是不精,不堅持灌溉就是不一,坦誠地麵對自己是獲得生機的條件。

 

工夫節目的另一麵要求置身於(yu) 世時對外在事物的恰當把握,換言之就是明確自己的位置,正是陽明說“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隻是立誌。學者一念為(wei) 善之誌,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隻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亦須刊落。然後根幹能大。初學時亦然。故立誌貴專(zhuan) 一。”12樹的生長是無須幹涉的,但若與(yu) 人的經驗學習(xi) 相比,還有個(ge) 瑣碎的問題。樹抽繁枝,不去側(ce) 芽,頂芽難長,人意也不少,不論善惡,但是人的精力有限,成聖還要定一,即陽明所說的去除“外好”,其數目之多可以百論,好詩文亦是,精神若是散落了,怕是要影響為(wei) 善的毅力,由根到了枝丫,不知受了多少外在的影響,私欲的一麵也是越發沉重了。由此可見陽明對現實性的關(guan) 注,這可是活生生的一棵樹,怎麽(me) 能不受風雨吹打就成了呢。人不僅(jin) 要由內(nei) 立誌,還要受外限定,對陽明來說,前者是要人認識到吾心宇宙是要人依天理的生意去下工夫實現的,這是從(cong) 一到多、萬(wan) 物同理的意思,而後者則是要人明白體(ti) 用一原是事事物物唯一的根據,這是從(cong) 多到一、萬(wan) 象森然的意思。任何一偏都會(hui) 導致體(ti) 用的斷裂,也就是人為(wei) 學的失敗。

 

若把陽明利用樹對工夫的討論看作是對其心即理思想的注釋,那麽(me) 心即理便是一個(ge) 有根基的道理。不論是從(cong) 判斷道德與(yu) 否的角度還是從(cong) 修習(xi) 德性的角度來看,陽明的工夫都能符合現實的要求,人心中的天理都能生出個(ge) 大宇宙了,就像種子能長成參天大樹一樣,怎麽(me) 能說還有在心之外的道理呢?

 

結語:樹的意象與(yu) 理學工夫論的分歧

 

樹的意象在陽明眼中,不是按朱子理解那樣是一個(ge) 被天理生成的物象,而是生成(展現)天理的存在,和人學以成聖達到與(yu) 天理的同體(ti) 是一樣的。在這個(ge) 展現天理的過程中,從(cong) 用來說,人是要下工夫保持善念,發明本心,時刻警惕私欲的,正如樹是須要合理(本心)進行灌溉(為(wei) 善),並時刻注意繁枝(私欲)的刊落的;而從(cong) 體(ti) 來說,人是依天理的生意去下工夫的,所以人的上達是自然而然,不與(yu) 人為(wei) 的,正如樹會(hui) 自然的開花結果一樣,根與(yu) 枝葉花實是要據生命力聯係在一起的,人將工夫一段段分開,體(ti) 就破碎了,用便不成,以樹來說,就是死了。所以還由用的展現,可見不顯的體(ti) 的完整與(yu) 否。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愈久愈覺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方其壯時,雖暫能外麵修飾,不見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須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12在陽明的心學體(ti) 係中,樹喻最能通過下學上達的一體(ti) 性來避免體(ti) 用被分割的問題,由此也最能回答世人對心學之用何以落實與(yu) 天理何以在人心的疑問。

 

陽明種樹的思想更是通過與(yu) 朱子格樹的思想對比讓人得到更深的理解,從(cong) 此也能進一步看到兩(liang) 者對於(yu) 工夫論述的差異。首先,兩(liang) 人之所以存在“種”和“格”的區別是因為(wei) 兩(liang) 人置樹於(yu) 不同的層麵,一是“理”的樹,一是“氣”的樹,由此兩(liang) 人對待人和樹是合還是異便不同,若是屬“氣”的樹,則要強調樹與(yu) 人的區別,正如朱子對前麵提及的“升”卦的解釋一樣“木之生也,無日不長;一日不長,則木死矣!人之學也,一日不可已;不日而已,則心必死矣!”9朱子強調的警戒學者要日日精進,一日疏闊則生理不接,樹要枯萎,人要退步,這與(yu) 原意相比是偏向了人所特有的為(wei) 道的力氣,也就是人的刻意處,而不是自然的順意處,因為(wei) 按朱子理解,樹屬“氣”是無法有“刻意”的(知),即便朱子也要人的“刻意”有順意的狀態,卻終究是兩(liang) 件事,在陽明看來是合不成的。

 

其次是“種”與(yu) “格”所導致不同傾(qing) 向,亦即在觀物取象上所取的意象不同,一是根基,一是花實。取象不同還會(hui) 導致兩(liang) 者在工夫論上的一動一靜,一順一逆。陽明是從(cong) 頭至尾隻強調樹根,而前麵提到朱子考究樹理時隻是條分縷析地從(cong) 枝葉花實最後落到對根的注意上,且說的不透徹。兩(liang) 人都以為(wei) 生意最為(wei) 關(guan) 鍵,朱子也多用樹的意象表達最原始的生命力,但是朱子講生意都從(cong) 末的枝葉花實的模樣講,四季不同的景象,開花結果的景象等等,因為(wei) 從(cong) 人感官直接接觸的氣象來說,繁茂的枝葉和鮮嫩的花實更能直接體(ti) 現生命力,但這就會(hui) 使人在用功時逆(倒著)做,正如陽明所批判的那樣“朱子錯訓格物。隻為(wei) 倒看了此意,以盡心知性為(wei) 物格知至,要初學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12“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欲於(yu) 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12“孔子氣魄極大,凡帝王事業(ye) ,無不一一理會(hui) ,也隻從(cong) 那心上來:譬如大樹有多少枝葉,也隻是根本上用得培養(yang) 工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從(cong) 枝葉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學者學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學那氣魄,卻倒做了。”12沒有根本則不生枝葉花實,樹不能倒著長,人不能倒著做,氣魄是個(ge) 外在的東(dong) 西,是人的私意利益心的取象,起點若是私心斷不能成大體(ti) 。隻有順才能升,這種工夫論還會(hui) 使人處於(yu) 靜態觀,進一步消滅生意,取消生的可能。在人的學習(xi) 上就是使人分段做工夫,而不能成一個(ge) 整體(ti) 工夫,人著眼在分別的枝葉花實,做的也是分別的工夫,想著把一個(ge) 個(ge) 結構拚湊出一棵完整的樹,那便是死的樹,分段做工夫就隻能成一個(ge) 無“理”的靜態的“氣”,而不能成一個(ge) 活生生的“理”。

 

最後是“種”與(yu) “格”的內(nei) 外之分,這最終決(jue) 定了工夫究竟是為(wei) 己還是為(wei) 人。“格”便要求有一個(ge) “格”的對象,所以朱子直接要的就是一棵棵已經長成的樹,曆經了四季的變化而存在的樹,而其要成的就是“格”完一棵棵樹排起來的一大片蔚為(wei) 壯觀的森林,惹人讚歎。“種”則是隻要一個(ge) 種子,按陽明的意思,種子就是人人皆有的良知,而其要成的是經過灌溉養(yang) 成的一棵樹而已,每個(ge) 人的樹都不相同,但是每棵樹都具有一樣的生意,陽明關(guan) 心的是自家樹生意流露的過程,也因為(wei) 各家皆有,不必費心豔羨,而能立誌盡心。從(cong) 森林的例子裏也可看出,朱子下學上達一貫是困難的,陽明的下學是灌溉根本,上達是開花結果,朱子的下學是收集大樹,上達是造成森林,樹的個(ge) 體(ti) 生長是自己會(hui) 有的結果,而森林能不能達到一定的規模則是要靠人為(wei) 才有的結果,沒有內(nei) 在的必然性。

 

因此,陽明是很清楚地看到了朱子的論說所存在的問題,從(cong) 而用種樹的方式描述心學的工夫。起於(yu) 心意的正與(yu) 不正,終於(yu) 正心意的不正,用私心去看成聖之學看出來的大多是森林的模樣,再進一步也不過是一棵棵樹木,這是逆的會(hui) 使人倒做工夫的,亦是靜的會(hui) 使人分段做工夫的,隻有用心去體(ti) 會(hui) 才能感受到生意的流轉變化,是動的,是順的,是生意且不息的,這是需要人與(yu) 萬(wan) 物感同身受才能達到的境界,隻憑對象化的剖析得出的都是死的道理,如何能與(yu) 活動的心相融呢!

 

注釋
 
1銅樹上裝飾著龍和鳥等能夠通行於天地之間的神物。
 
2芮傳明、餘太山:《中西紋飾比較》,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230頁。
 
3《周禮·地官·大司徒》,鄭玄注:“田主,田神。後土,田正之所依也。”賈公彥疏:“此田主,當在藉田之中依樹木而為之,故雲各以其野之所宜木。”
 
4、12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69、377頁。
 
5、21、27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337、341、340頁。
 
6、7、8王先謙:《荀子集解》,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6、11、12頁。
 
9、11、17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一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62、37、63頁。
 
10、14、19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二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681、674、608頁。
 
13、16、3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五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649、1729、1840頁。
 
15、18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四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576、1551頁。
 
20黎靖德編:《朱子語類》第三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788頁。
 
22、23、24、25、26、28、29、30、31、32、33、34、36、37、38鄧艾民:《傳習錄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8、8、32、32、28、73、73、25、46、197、74、206、13、32、246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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