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高尚,政治低劣
——四位革命思想家的生平故事
作者:大衛·莫塔戴爾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十七日己酉
耶穌2020年11月2日

圖中人物:瓦爾特·本雅明、維特根斯坦、海德格爾和恩斯特·卡西爾
1929年春季,一群傑出學者相聚在瑞士滑雪旅遊勝地達沃斯的貝瑞德大酒店(the Grand Hôtel Belvédère)開會(hui) ,這個(ge) 舉(ju) 辦了一場哲學大聚會(hui) 的場所由於(yu) 托馬斯·曼(Thomas Mann)的小說《魔山》的描述而獲得文學上的盛名。當時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與(yu) 恩斯特·卡西爾(Ernst Cassirer)之間在那次會(hui) 議上的哲學爭(zheng) 吵成為(wei) 流傳(chuan) 甚廣的一個(ge) 傳(chuan) 奇故事。海德堡大學的教授卡西爾舉(ju) 止優(you) 雅,表現出教養(yang) 良好、具有世界眼光和自由主義(yi) 思想的資產(chan) 階級的風采,代表著當時哲學的主流聲音。新來者海德格爾則顯然年輕得多,他一頭黑發,麵孔也因為(wei) 白天在滑雪場曬得黑黢黢的,他似乎已經下定決(jue) 心要顛覆和動搖現有的既得利益格局。卡西爾是研究康德的舉(ju) 世聞名的權威,正處於(yu) 職業(ye) 生涯的頂峰,代表著人類理性、寬容、文明進步等啟蒙理想。而海德格爾兩(liang) 年前剛剛出版了他備受推崇的存在主義(yi) 代表作《存在與(yu) 時間》,是代表著民族狹隘主義(yi) 、浪漫的神秘主義(yi) 和反對自由主義(yi) 的現代性思想。他們(men) 在酒店會(hui) 議大廳裏有關(guan) 人類生活條件本質的辯論凸現了這兩(liang) 種截然相反的世界觀,參加這次會(hui) 議的有很多人,其中包括魯道夫·卡爾納普(Rudolf Carnap)、依曼努爾·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和諾貝特·埃利亞(ya) 斯(Norbert Elias)。那是反映兩(liang) 次世界大戰期間人們(men) 思想心態的一種鏡像。
達沃斯的遭遇成了沃爾夫拉姆·艾倫(lun) 貝格爾(Wolfram Eilenberger)的精彩著作《魔法師的時代》的主題框架。該書(shu) 追蹤了自第一次世界大戰至大蕭條的二十多年裏說德語的四位傑出思想家瓦爾特·本雅明、海德格爾、維特根斯坦、和恩斯特·卡西爾的思想曆程,正是他們(men) 引發了哲學界的革命。艾倫(lun) 貝格爾認為(wei) ,1920年代是德國哲學的最後輝煌時代。他的四個(ge) 主要人物各自深刻地塑造了後來支配當今哲學世界的四大思想流派:闡釋學、存在主義(yi) 、分析哲學和批評理論。戰爭(zheng) 動搖了人類進步的政治、文化和道德確定性,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激進轉變過程以及隨後出現的動蕩不定帶來了那些年的思想大革命。
《魔法師的時代》按時間先後順序追蹤了四位哲學家的生平和著作,中間穿插了他們(men) 的個(ge) 人生平和思想傳(chuan) 記。作者平行講述了他們(men) 的故事,其簡潔精煉的敘述以非常高效的方式在一係列場景之間跳躍徘徊,創造出色彩斑斕和節奏明快的效果。本書(shu) 中最引人入勝的部分是有關(guan) 卡西爾的,他在1923年到1929年之間出版了三卷本《象征形式的哲學》。作為(wei) 對人這種製造符號和閱讀符號的動物的研究,該書(shu) 探索了人類生活中象征形式的使用,最重要的是語言。作為(wei) 來自波蘭(lan) 弗羅茨瓦夫(Breslau)的德裔猶太人資產(chan) 階級家庭的兒(er) 子,卡西爾是當時少數堅定不移的民主派之一。1928年,他在漢堡參議院紀念魏瑪共和國憲法10周年大會(hui) 上發表演講,充滿激情地為(wei) 陷入困境的共和國辯護。他的妻子托尼(Toni)曾經警告過他,尤其是對於(yu) 猶太人教授來說,在當時的政治氣候下,公開站在共和國一邊的聯盟宣言太過危險。位於(yu) 漢堡富人區溫特胡特(Winterhude)的反猶主義(yi) 鄰居已經在口頭上向她發出攻擊了。“你沒有覺得已經讓我們(men) 感到不安了嗎?看見你,我真是受夠了---你們(men) 本該屬於(yu) 巴勒斯坦的。”希特勒上台之後,卡西爾就被大學解雇,這對夫婦趕緊逃往瑞士避難。
就在卡西爾收拾行李離開之時,“此在的預言家”海德格爾作為(wei) 海德堡大學新任命的校長登上講壇,在臭名昭著的演講“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中宣稱,他對新政權的堅定支持。他從(cong) 前的學生和情人漢娜·阿倫(lun) 特(Hannah Arendt)後來宣稱,此人本性並不壞,而是根本就無個(ge) 性。(這是為(wei) 其辯解和開脫的說辭)。海德格爾出身於(yu) 小資產(chan) 階級家庭,從(cong) 黑森林一路奮鬥爬上高位,他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服役,從(cong) 戰場返回之後,開啟了在學界平步青雲(yun) 的職業(ye) 生涯,先在馬爾堡大學後來到弗萊堡大學任教,在這裏他接替了恩師埃德蒙德·胡塞爾(Edmund Husserl)留下的講座教授職位。在闡述人類存在的《存在與(yu) 時間》(1927)中,海德格爾闡述了對存在本質的形而上學思考。正是對自己有限性的焦慮---定義(yi) 了人作為(wei) “被扔進這個(ge) 世界的存在(Dasein)”讓人反思自己存在的可能性。他用浪漫主義(yi) 的筆墨描述了自然環境、語言和傳(chuan) 統和農(nong) 村地區的場景,並過於(yu) 理想化地論述了自由派資產(chan) 階級現代性病態的回避等有機根源的民族主義(yi) /種族主義(yi) (völkisch idealization),但是,恰恰是這些最大限度地讓當時很多年輕的知識分子興(xing) 奮不已。
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也曾經在戰爭(zheng) 中當過兵。他完成了分析哲學的裏程碑式著作《邏輯哲學論》(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論述了人類能夠說出有意義(yi) 話語而在意大利戰俘營中不能說什麽(me) 的問題。該書(shu) 在1921年出版時,哲學界稱讚他是本世紀的天才。作為(wei) 維也納最富有的產(chan) 業(ye) 界家庭的繼承人,他將繼承下來的整個(ge) 遺產(chan) ---數億(yi) 美元---贈送給兄弟姐妹,選擇到奧地利鄉(xiang) 村當小學教師。畢竟,他相信自己的著作已經解決(jue) 了哲學“所有基本方麵”的問題。在預測之中的是,他的學生沒有達到他期待的水平,沮喪(sang) 之餘(yu) ,他總要狠狠地揍學生一頓,用指關(guan) 節敲他們(men) 的頭或用棍棒抽打他們(men) ;有一次他用作業(ye) 本打學生的頭一直把作業(ye) 本都打爛了。1929年,他獲得了第二次機會(hui) ,劍橋大學答應接受他的《邏輯哲學論》作為(wei) 博士論文。據說,在他博士答辯的最後關(guan) 頭,40歲的博士候選人熱情地拍打著過分緊張的評委伯特蘭(lan) ·羅素(Bertrand Russell)和摩爾(G.E.Moore)的肩膀,說“不要擔憂,我知道你們(men) 永遠也不會(hui) 明白。”摩爾在寫(xie) 評審報告時說“在我看來,這是天才的著作;無論如何達到了劍橋大學的學位標準。”經濟學家約翰·梅納斯·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早在幾個(ge) 月之前在前往劍橋的火車上見過麵,他說“啊,上帝來了,他乘坐5:15的火車,我遇見他了”。
最後,還有被艾倫(lun) 貝格爾(Eilenberger)稱為(wei) “獨一無二的魏瑪人”的瓦爾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他過著獨立知識分子動蕩不定的生活。本雅明曾經在新康德主義(yi) 者海因裏希·約翰·李凱爾特(Heinrich Rickert)指導下在海德堡讀書(shu) ,同學中有海德格爾,據說他十分激烈地憎恨這個(ge) 家夥(huo) 。1914年的時候,他弄虛作假逃避服兵役。他的博士論文“德國浪漫主義(yi) 藝術批評的概念”受到廣泛稱讚,但因為(wei) 過於(yu) 不合規範,思想上過於(yu) 特立獨行,加上他的興(xing) 趣範圍對大學職業(ye) 來說過於(yu) 廣泛,於(yu) 是選擇當自由作家謀生。在柏林、莫斯科、和巴黎等歐洲城市之間遊蕩,正如作者所說,本雅明對賭博、夜總會(hui) 和妓院有“難以魘足的胃口”。他的憂鬱沮喪(sang) 和自我破壞的人生階段也穿插著創造性極其旺盛的時刻。他的著作從(cong) 語言哲學到文學理論到社會(hui) 學和文化史,跨越眾(zhong) 多學科和文體(ti) 風格邊界。艾倫(lun) 貝格爾提供了對關(guan) 鍵著作極富見解的討論,如本雅明的“論譯者的任務”(1921)反思了語言的本質,“歌德的選擇性親(qin) 合”(1924)是有關(guan) 資產(chan) 階級婚姻機構(以及籠統的資產(chan) 階級生活方式)的批判。當德國國防軍(jun) (Wehrmacht)1940年入侵法國時,這是本雅明過去十年大部分時間所生活的地方,他向西部逃竄,住在比利牛斯山脈西班牙邊界的旅館裏,並在那裏自殺身亡。
艾倫(lun) 貝格爾的傳(chuan) 記途徑常規地跟隨傳(chuan) 主進入他們(men) 的臥室。他觀察到“在這四位哲學家中,卡西爾是唯一一個(ge) 性行為(wei) 從(cong) 來沒有演變成為(wei) 存在問題的人。”他討論了維特根斯坦在維也納普拉特公園(the Prater)的同性戀冒險,引用了海德格爾寫(xie) 給19歲的漢娜·阿倫(lun) 特(Hannah Arendt)的情書(shu) “愛情的魔鬼襲擊了我”。當海德格爾的妻子埃爾弗雷德(Elfriede)瞞著他與(yu) 弗萊堡大學醫院的醫生弗裏德爾·愷撒(Friedel Caesar)私通,而且生了孩子赫爾曼(Hermann)後,海德格爾靜悄悄地接受了這個(ge) 事實。本雅明則繼續一連串的風流韻事,曾經有一段時間,他追求女雕塑家尤拉·科恩(Jula Cohn),但科恩卻喜歡上本雅明的老朋友埃裏克·舍恩(Erich Schön),此人又和本雅明的妻子多拉(Dora)有公開的戀情。不過,本雅明有個(ge) 熱愛他的情人,那是拉脫維亞(ya) 共產(chan) 黨(dang) 戲劇導演阿斯亞(ya) ·拉西斯(Asja Lācis)。1929年春,多拉寫(xie) 信給格爾肖姆·肖勒姆(Gershom(Gerhard)Scholem)
親(qin) 愛的格哈德,瓦爾特的情況很不好,我不能告訴你太多,因為(wei) 這讓我傷(shang) 心欲絕。他完全受到阿斯亞(ya) 的影響,做出鋼筆拒絕寫(xie) 作之事,阻止我與(yu) 他的任何一句話交流。他現在隻是作為(wei) 頭和生殖器存在,你知道或可以想象,在這種情況下,頭很容易被征服。
作者在整本書(shu) 中自始至終都突出顯示四位哲學家的共同點。最重要的是語言,這是他們(men) 理解的人類生存條件的核心。作為(wei) 有個(ge) 人魅力的思想家,他們(men) 每個(ge) 人都體(ti) 現了自己的哲學,或許除了卡西爾之外,他們(men) 都成為(wei) 自己生活時代的偶像級人物。但是,最後,四個(ge) 人在很多方麵都有巨大不同,有時候,作者過多強調其共同點,不惜犧牲掉審視其差別的機會(hui) 。傳(chuan) 主們(men) 的生活很少有重疊之處。同樣,他所選擇的1919-29年這個(ge) 時間段被描述為(wei) “現代思想創立”的時間有些隨意性。瓦爾特·本雅明可能寫(xie) 出他的某些最重要著作如“機器再生產(chan) 時代的藝術作品”和“論理時概念”,後來他卷入法蘭(lan) 克福學派誕生地的社會(hui) 研究研究所的工作,法蘭(lan) 克福學派是在20世紀30年代才開始。維特根斯坦是在1919年之前寫(xie) 《邏輯哲學論》的,他的《哲學研究》是在1929年寫(xie) 成的。卡西爾是在流亡時期寫(xie) 出《啟蒙哲學》、《文化科學的邏輯》和《國家神話》等。海德格爾是在這個(ge) 十年之後開始其“轉向”(Kehre)的。說到各自的傳(chuan) 記,1933年即刻影響到其中三位具有猶太人背景的哲學家,這或許是更常規性的也更加容易察覺到的音頓(詩行中間的停頓)。畢竟,納粹上台成為(wei) 對德國思想界的襲擊,這個(ge) 國家再也沒有徹底從(cong) 其浩劫中恢複過來。
《魔法師的時代:1919-29年現代思想的創立》的創作很優(you) 雅,敘述非常精美。沃爾夫拉姆·艾倫(lun) 貝格爾作為(wei) 哲學造詣高深的學者,有高超的技巧將複雜的思想濃縮成通俗易懂的語言,卻沒有簡單化的痕跡。本書(shu) 集傳(chuan) 記、哲學和曆史於(yu) 一身,不僅(jin) 告訴我們(men) 哲學家本人的故事,而且提供了當時激動人心的思想畫像。該書(shu) 德語版的出版隨即引發了一場學院派哲學當今現狀的激烈辯論。自由職業(ye) 者哲學家艾倫(lun) 貝格爾在德國《時代周報》(Die Zeit)的文章中抱怨說,如果和已經逝去的大師們(men) 相比,當今哲學院係簡直可以稱作思想荒原。當今學界哲學期刊上討論的問題不會(hui) 引起任何人的興(xing) 趣,甚至包括作者本人,根本沒有提供任何獨創性的、激動人心的新東(dong) 西。如果這樣的評價(jia) 過於(yu) 苛刻,那《魔法師的時代》當然展示出兩(liang) 次世界大戰期間的那些年是人類思想創造性最偉(wei) 大的階段之一。
作者簡介:大衛·莫塔戴爾(David Motadel)在倫(lun) 敦經濟學院講授曆史。與(yu) 克裏斯托弗·德江(Christof Dejung)和於(yu) 爾根·奧斯特哈默(Jürgen Osterhammel)合編《全球資產(chan) 階級:帝國時代中產(chan) 階級的崛起》2019年。
本文評論的書(shu) 《魔法師的時代:1919–29年現代思想的創立》
TIME OF THE MAGICIANS
The invention of modern thought,1919–29
Translated by Shaun Whiteside
432pp.Allen Lane.£25(US$30).
Wolfram Eilenberger
譯自:High minds,low politics By
有興(xing) 趣的讀者可以參閱尼格爾·羅傑斯麥爾·湯普森的《別人的錯都是我的錯》(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20年)中有關(guan) 海德格爾和維特根斯坦的故事。---譯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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