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化何以最重視“中”
——今天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還要讀《中庸章句》
作者:祝安順(深圳大學饒宗頤文化研究院)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十二日甲辰
耶穌2020年10月28日
《中庸章句》是怎麽(me) 來的?
《中庸》是古人寫(xie) 的一篇文章,正文3568個(ge) 字,加標題不過3570字,當下高中生1500字常規作文兩(liang) 篇多一點,本是《禮記》第31篇,從(cong) 漢到唐,雖略有人加以注解,但絕大多數注解本已散軼。跟《大學》一樣,從(cong) 唐到宋,《中庸》逐漸大顯而成“明星”經典,經過北宋司馬光、程顥、程頤等人,特別是南宋大儒朱熹整理而成的《中庸章句》,在1313年成為(wei) 元朝廷指定的科舉(ju) 必修教材,在1515年的科舉(ju) 考場上成為(wei) 考試題目的出處之一,解答試題的指南。這一霸主地位一直延續到1905年晚清政府廢除科舉(ju) 為(wei) 止。朱熹對《中庸章句》文本沒有大的改動,但有了明確的章節劃分。在《四書(shu) 》中,《中庸》涉及到形而上學的體(ti) 認,直接關(guan) 涉天人之際的命、性、道、教,其文字最繁雜,意思最隱晦,可以說最難讀。朱熹也是建議先讀《大學》,次讀《論語》《孟子》,最後讀《中庸》。朱熹的《中庸章句》雖不遵從(cong) 漢代學者鄭玄的注解,但經他本人的反複思考、修訂,解讀自成一體(ti) 。正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經部·四書(shu) 類一》所言:“《中庸(章句)》雖不從(cong) 鄭《注》,而實較鄭《注》為(wei) 精密。蓋考證之學,宋儒不及漢儒;義(yi) 理之學,漢儒亦不及宋儒。”(中華書(shu) 局1965年版,第294頁)
當然,具體(ti) 到朱熹是如何撰成《中庸章句》的,其實有一個(ge) 複雜的係統和長期的過程。所謂係統複雜、過程漫長,就是朱熹是從(cong) 搜集前賢注解到刪減之、改定之,就有《中庸詳說》《中庸集說》《中庸輯略》等,在《中庸章句》撰寫(xie) 的同時,還編撰了《中庸或問》《中庸章句序》,時間跨度從(cong) 朱熹36歲直至他去世,都一直在準備、撰寫(xie) 、修訂。
什麽(me) 是“中庸”?
“中庸”最早見於(yu) 《論語·雍也》,“子曰:‘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中庸作為(wei) 美德,好到極致了,人們(men) 長久以來很少能做到。《荀子·宥坐》有一段文字,或許可以作為(wei) 孔子對中庸之道領悟的見證。“孔子觀於(yu) 魯桓公之廟,有欹器焉。孔子問於(yu) 守廟者曰:‘此為(wei) 何器?’守廟者曰:‘此蓋為(wei) 宥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宥坐之器者,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欹就是個(ge) 禮器,現在的北京故宮博物院裏還有它。在這裏孔子悟出了中庸之道的苗頭——謙受益,滿則損,中則是最佳狀態。所以,《中庸》裏引用孔子的話:“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者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者也,小人而無忌憚也。”《中庸》裏出現“中庸”多達十次,可以說是集中論述何為(wei) 中庸的專(zhuan) 業(ye) 論文了。但《中庸》與(yu) “中庸”還是有差別的。“《中庸》與(yu) ‘中庸’不同,前者是一個(ge) 文本,後者則不能為(wei) 此一文本所窮盡,它是中庸之道、中庸之教、中庸之德等等。”(陳贇,《中庸的思想》,浙江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出版自序”第3頁腳注1)
中華文化最重視“中”,中國、中原、中華、中正、中和、中醫、中藥、中餐……據《字源》,該字甲骨文是個(ge) 象形字,像旗旈的形狀,也就是帶著彩帶的旗子,古人用旗旈測試風向。又有內(nei) 、裏的意思。引申為(wei) 中央、一半、中介等,做動詞又有正、均、適合、適中的意思;庸,據《字源》,甲骨文是個(ge) 會(hui) 意兼形聲字。從(cong) 庚,用亦聲。形旁“庚”像某種樂(le) 器,可以演奏,可以使用。聲旁兼形旁的“用”,像木桶狀,也是可以使用的,上古,“庸”和“用”可以通用,後來分化為(wei) 兩(liang) 個(ge) 字。本義(yi) 是為(wei) 他人做事,引申為(wei) 使用。從(cong) 兩(liang) 個(ge) 字的字義(yi) 來說,“中庸”就是“用中”。
然而“中庸”的涵義(yi) 實在很複雜,古今說法甚多,下列說法較有代表性:1、運用中和之道。東(dong) 漢鄭玄《禮記正義(yi) ·三禮目錄》說:“名曰中庸者,以其記中和之為(wei) 用也。庸,用也。”2、沒有偏差、不可改變的道理。宋程頤:“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見朱熹《中庸章句》引)3、無所偏倚的平常日用之道。朱熹《中庸章句》說:“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庸,平常也。”綜合三人的詮釋,可以初步簡單地認為(wei) :中庸就是在事物動態發展中,堅守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的態度、立場和方法,盡力維護事物平衡尤其是身心內(nei) 外平衡、人與(yu) 人之間合作共生、人與(yu) 自然和諧共存的理想狀態。
今天為(wei) 什麽(me) 還要讀《中庸章句》
第一,“中庸”是動態發展思維,倡導共存共享、合作共生,維護天生態多樣性,是中華民族的特有智慧之一。
儒家尤其孔子認為(wei) 天地之間萬(wan) 事萬(wan) 物都是變化而又生生不息的。孔子觀水而領悟“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論語·子罕》),觀天而領悟“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論語·陽貨》)。水流日夜不停,四時運行不已,百物生生不窮,宇宙的狀態和本質是運動發展的,是充滿生機的。在對立統一的動態發展狀態中,為(wei) 有效解決(jue) 不平衡發展問題,應該發揮人的主體(ti) 能力,小心謹慎地維持事物正常全麵發展而避免發展“過”或“不及”。所以《中庸》竭力防範“過”與(yu) “不及”,而大力讚揚舜能“執兩(liang) 用中”,“隱惡揚善”;顏回能執守中道,非眾(zhong) 人所能比,並將這種中庸之道推及到個(ge) 人的修身、國家的治理、天下的安寧上。《中庸》中說:“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就是極好的生態多樣性發展的健康發展觀的注解,這是中華民族在生產(chan) 、生活實踐中總結出的健康發展觀,一種超越知識和理智之上的直覺智慧。
第二,“中庸”反對靜態固守,反對死板教條,反對死的權威,提倡“當為(wei) ”,必要時大膽進取,銳意革新。
中庸之道倡導“叩其兩(liang) 端”以取“中”,用“中”,力戒“過”,勉勵“不及”,但堅決(jue) 反對靜態固守,反對因循守舊,反對堅守固有的理論成果或已有的經驗。在事物發展的內(nei) 在對立兩(liang) 極之間進行調節,不隨意亂(luan) 為(wei) ,要認真調研後,抓住主要矛盾問題的主要方麵,敢於(yu) 擔當,敢於(yu) 出手,順勢而為(wei) ,解決(jue) 問題,維持事物發展的整體(ti) 平衡,所以荀子提倡“不苟”,但不是無所作為(wei) ,而是該作為(wei) 時一定及時出手,所謂“唯貴當”而已。所以,《中庸》中讚歎君子的“時中”,孟子稱孔子為(wei) “聖之時者”。因時製宜、與(yu) 時俱進,執中達權。所以孔子說:“可與(yu) 共學,未可與(yu) 適道;可與(yu) 適道,未可與(yu) 立;可與(yu) 立,未可與(yu) 權。”(《論語·子罕》)杜絕“四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論語·子罕》)中庸一方麵要求維護平衡,將矛盾控製在合理的範圍內(nei) ,一方麵又要看時空、人力條件變化,不死守固有範圍、製度、規則,處理事物要有靈活性,在必要的時候,大膽改革,勇於(yu) 創新。
第三,“中庸”以平等而普遍的自然人性為(wei) 基礎,倡導每個(ge) 人在日常生活中自覺、自律、自修,盡其在我地發揮人的主動性和能動性,踐行中庸之道,養(yang) 成君子人格,提升人格境界。
《中庸章句》包括朱熹寫(xie) 的《序》,當中的話語要進行轉化,可以用當下的常用語言去對接,那麽(me) 我們(men) 可以得到很多啟發。比如,朱熹在《序》中說:“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肯定了人的先天自然之性是人人具有的,智愚不分,沒有人天生就是高貴的,也沒有人天生就是低賤的,能否得“道”,關(guan) 鍵都要看後天的學習(xi) 和實踐。在《章句》注解中又說:“人之所以為(wei) 人,道之所以為(wei) 道,聖人之所以為(wei) 教,原其所自,無一不本於(yu) 天而備於(yu) 我。”朱熹反複強調“體(ti) 備於(yu) 己”,在承認先天命定之性的同時,又把後天的努力主動權交給每一個(ge) 人。強調中庸之道的普遍平常,“夫婦之愚,可以與(yu) 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每個(ge) 人隻要自覺、自律、自修,就可以投身去做,在做的過程中推崇“反求諸身而自得之”,同時又不過分神聖化,過分理想化,追求不可實現的烏(wu) 托邦,“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實體(ti) 的天已經把所有的可能性賦予了每一個(ge) 人,關(guan) 鍵就看每個(ge) 人能不能覺悟,能不能抵抗外在誘惑,“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做到“無入而不自得”“遁世不見知而不悔”“上不怨天,下不尤人”,行忠恕之道,從(cong) 身邊的親(qin) 人做起,一言一行,盡其在我,成就君子。“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yu) 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慥慥爾!”
第四,《中庸章句》是傳(chuan) 統經典中最具勵誌功效的寶典之一。
其實,儒家學說最大的特點或者說持久生命力就是一部分民族的脊梁,終其一生,執著抗勢,敢於(yu) 違逆,勇於(yu) 處逆,善於(yu) 奮鬥,力求取得成功,其言說沒有比司馬遷的《報任安書(shu) 》的那段有名的文字更能說明問題:“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最不濟的,也是要求一個(ge) 儒者不同流合汙,不合作,齎誌而隱,即“窮則獨善其身”。中庸之道同樣是這樣要求人,鼓勵人,成就人的。古往今來,不是每個(ge) 人都出類拔萃的,尤其在當今的社會(hui) 大分工合作之中,任何人都不可能無所不能,隻有“擇善而固執之”(專(zhuan) 題化)這一條路了,隻有“致曲”(專(zhuan) 業(ye) 化)才可以解決(jue) 問題。所以《中庸》說:“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日積月累,專(zhuan) 注專(zhuan) 心,必能有所成就,漸進式地走出一條成功之路。
如何深度理解《中庸章句》
如何換一種角度來理解“中庸”與(yu) “誠”?
《中庸章句》的第一章,通過天人關(guan) 係、君子慎獨、中和理想來闡述中庸的思想,從(cong) 第二十章到第二十九章則重點闡述“誠”,非常不好理解,我們(men) 可以換一種角度來理解。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說,其實它反複闡述的道理,就是在說,天地人之間具有內(nei) 在的一致性,推天道以明人事,行人事以複天道。所謂人在做,天在看,所謂抬頭三尺有神明,都是這個(ge) 道理,都是這個(ge) 要求。因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沒有類似西方的宗教。國家要安定,社會(hui) 要穩定,各行各業(ye) 要合作,就需要增加彼此之間的信任、共識和互助,而用天人同氣(清氣為(wei) 天、濁氣為(wei) 地,天地之氣化合而生人,人具有天地的清濁之氣)、天人同構(陰陽二氣聚散升降)、天人同律(陰陽二氣的對立統一、消長轉化等)來統一天人,為(wei) 人間的政治找到自然根基,為(wei) 人間的倫(lun) 理安排找到合理性。按照現代哲學語言來說,就是要求人的世界觀、社會(hui) 觀與(yu) 人生觀高度一致,把自然與(yu) 應然實現高度一致,為(wei) 人生的必然提供合法合理性。所以“累累若喪(sang) 家之狗”的孔子,一生經過“誌於(yu) 學”道、“立”於(yu) 天地之間、“不惑”於(yu) 陰陽變易、“知”天命之自然、“順”人道之應然,到七十歲才終於(yu) 實現對必然的了解,終於(yu) 獲得自由,獲得解脫,“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
如何理解所謂的儒家心法十六字箴言?
《論語·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厥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說這是堯禪讓天下給舜時的重要政治囑托,特別是“允執厥中”四個(ge) 字。到了後來舜把天下禪讓給禹的時候,則加了三句,成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朱熹在《中庸章句序》中說,這十六個(ge) 字,就是儒家道統的心法,是孔子的孫子子思擔憂道統不傳(chuan) ,特地拎出來的。如何來理解這一說法呢?
一,朱熹為(wei) 了重振儒家學說,用“道統”來與(yu) 佛教、道教相看抗衡,是有當時的不得已的。二,人既具有動物性,也具有社會(hui) 性,如果我們(men) 把動物性對應於(yu) 人心,把社會(hui) 性對應於(yu) 道心,大體(ti) 能理解朱熹的思想:如果放縱人心的私欲私利,過度競爭(zheng) ,確實會(hui) 危害社會(hui) ,乃至個(ge) 體(ti) 自身也會(hui) 受到影響;如果不樹立人的社會(hui) 性,確保人能合作共生共享,也會(hui) 影響人類的自身生存。如何在人的社會(hui) 性與(yu) 動物性之間找到平衡點,一直是智者的憂慮所在。三,朱熹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的思路是君子要效天法祖,靠自修來解決(jue) ,而古希臘哲人是靠教育來解決(jue) 。在《理想國》中,古希臘蘇格拉底也遇到過這個(ge) 難題。他說在一個(ge) 城邦林立的國家,必須要有合適的戰士,就應該具有對自己人溫和和對敵人凶猛這兩(liang) 種性格,但按照形式邏輯來說,一個(ge) 人擁有兩(liang) 種相反的品性是無法理解的。對話到這裏差一點進行不下去,還是蘇格拉底用類比的方法化解了這一形式邏輯的矛盾,他說狗天生具有這種對主人和熟人溫和,對待陌生人凶猛的性格,所以人也可以有,但需要用音樂(le) 和體(ti) 育去培養(yang) 他。可見,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理學家思考的問題,並不是那麽(me) 脫離實際,也不神秘,也是針對實際難題的。
總之,中庸之道,本於(yu) 天道自然而落實於(yu) 人道參讚,特別是人的自我覺醒,自我體(ti) 悟,自我節製,自我奮鬥。它,既是個(ge) 人修養(yang) 的境界追求,也是為(wei) 人處世的指導方法;既是中華民族智慧的集中體(ti) 現,也是人類社會(hui) 合作共生的指導原則之一。
這也是今天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還要讀《中庸章句》的緣由。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