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仁民愛物”的自然觀解讀

作者：張慧（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孔子文化》季刊 第4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廿八日庚寅

          耶穌2020年10月14日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曾引用“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強調對自然要取之以時、取之有度。“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很好地反映了儒家生態哲學中“仁民愛物”的思想。

“仁民”是儒家遵循的基本原則。從(cong) 大禹時期“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尚書(shu) •虞夏書(shu) 》）到西周時期“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畏”（《尚書(shu) •皋陶謨》）；從(cong) 孟子“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到荀子“天之生民，非為(wei) 君也；天地立君，以為(wei) 民也”（《荀子•大略》）。無論是將民心與(yu) 天命相聯係，還是探討民與(yu) 君孰輕孰重，強調的都是人民的根本地位和重要作用，人民是國家的根基，施政的核心。孟子總結桀紂失天下的原因，根本在於(yu) 失去了民心，而要得天下就要“得其民”，“得其民”的關(guan) 鍵在於(yu) “得民心”，怎樣才能“得民心”呢？“所欲與(yu) 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孟子•離婁上》），百姓想要的，就給他們(men) ，百姓不想要的，不要強行施加給他們(men) 。用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的話說就是“人民群眾(zhong) 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們(men) 的奮鬥目標”。儒家很早就認識到，百姓的利益永遠是最高利益，保民、安民，國家才能長治久安、繁榮昌盛。

“民之所欲”是什麽(me) ？孔子和冉有到衛國去，看到路上人口眾(zhong) 多，便感歎“庶矣哉！”冉有問：“既庶矣，又何加焉？”孔子曰：“富之。”冉有又問：“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論語•子路》）“庶之”“富之”“教之”是孔子治國的三個(ge) 階段，先讓百姓吃飽穿暖，得以繁衍，再使其物質上富裕，擁有自己的資產(chan) ，最終以禮樂(le) 教化之，使其精神充盈，進而民風淳化，國家安寧。“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論語•顏淵》），充足的糧食是國家運行的必備條件。對“民之所欲”，孔子最為(wei) 關(guan) 注的是百姓能夠吃飽穿暖。孟子認為(wei) ：“民之為(wei) 道，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孟子•梁惠王上》）“明君製民之產(chan)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cong) 之也輕。”（《孟子•梁惠王上》）百姓要先有穩定的收入和財產(chan) ，解決(jue) 溫飽問題，才會(hui) 在道德上約束自己，行善事，否則，就會(hui) “放辟邪侈”，無所不為(wei) 。可見，“民之所欲”，最為(wei) 基本也最為(wei) 根本的是滿足基本生存需求——盡可能地從(cong) 吃飽穿暖到豐(feng) 衣足食。在農(nong) 業(ye) 社會(hui) ，滿足這一條件，人類必然要尋求於(yu) 自然。

“愛物”則是將“仁”推及萬(wan) 物。“釣而不綱，弋不射宿”體(ti) 現了孔子“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將“仁”由己及物，推及大自然的仁愛之心，但孔子從(cong) 不否定人的私欲和貪念，“克己複禮為(wei) 仁”（《論語•顏淵》），關(guan) 鍵是能否節製欲望、克製貪念。孔子沒有反對“釣”“射”，因為(wei) 人類要生活和生產(chan) ，必然要從(cong) 自然界獲取資源，而是主張有條件的、克製地索取。“不綱”“不射宿”，以適當的方式，按需索取，而不是以激烈、貪婪的方式占有。如果用大網捕魚，大魚小魚一網打盡，射宿鳥，老雛傾(qing) 巢而殺，不僅(jin) 傷(shang) 害過多生命，而且也是不可持續的，畢竟“竭澤而漁，豈不獲得，而明年無魚；焚藪而田，豈不獲得，而明年無獸(shou) ”（《呂氏春秋•義(yi) 賞》）。

孟子對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和民生保障有更多的論述，他曾勸諫梁惠王：“不違農(nong) 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林木不可勝用也。穀與(yu) 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也。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上》）按照自然規律，有節製地對自然資源進行開發利用，農(nong) 業(ye) 才能實現可持續發展，民生才進而得以保障。自然演替有其自身規律，遵循自然的內(nei) 在生長規律，依“時”守“節”，才能實現自然資源的可持續利用。荀子也有相似的主張：“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鱔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其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yu) 食也。”（《荀子•王製》）依照自然規律，合理規劃，因循“天命”而用之，自然萬(wan) 物才能得以成長，人類才能獲得豐(feng) 富的生產(chan) 生活資料，以民生為(wei) 本，最終實現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發展。

“仁民”與(yu) “愛物”是相輔相成的。一方麵，“物”是人類生產(chan) 生活的基本物質條件，人類必須與(yu) 自然友好相處，遵循自然規律，才能有足夠的糧食、牲畜維係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發展，可以說“愛物”是“仁民”的必要條件，有了充分的物質基礎，才有可能施行仁政；另一方麵，“仁”是儒家的基本道德要求，不僅(jin) 要推己及人，更要推人及物，“愛物”可以說是“仁民”的必然要求。基於(yu) 這樣的認識，儒家要求對物的取用要做到有禮、有時、有法。“有禮”即要遵循禮製的要求，這主要是針對君主和士大夫而言的。比如，《禮記•王製》明確要求：“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一為(wei) 幹豆，二為(wei) 賓客，三為(wei) 充君之庖。無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禮曰暴天物。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天子、諸侯在沒有戰爭(zheng) 的時候，每年田獵三次。一次是為(wei) 了準備祭祀供品，二次是為(wei) 了準備招待賓客的菜肴，三次是為(wei) 了豐(feng) 富天子、諸侯的膳食。沒有特殊情況不舉(ju) 行田獵，是為(wei) 不敬，不按禮製規矩進行田獵，是為(wei) 損害天物。“有時”即對自然的索取要依時令而行，“樹木以時伐焉，禽獸(shou) 以時殺焉”“斷一樹，殺一獸(shou) ，不以其時，非孝也”（《大戴禮記•曾子大孝》）。曾子甚至將依時而取上升到了“孝”的高度。“有法”即向自然索取物資資料還要遵循法製、律令的要求。早在先秦時期，統治者就製定了關(guan) 於(yu) 自然環境保護的法律律令，如西周就有《伐崇令》，規定“毋填井，毋伐樹木，毋動六畜，有如不令者，死無赦”，對動植物有了明確的保護。對於(yu) 不按時令取得的生物資源，政府采取了限製交易的辦法從(cong) 源頭上切斷利益鏈。“五穀不時，果實未熟，不粥於(yu) 市。木不中伐，不粥於(yu) 市。禽獸(shou) 魚鱉不中殺，不粥於(yu) 市。”（《禮記•王製》）自然生物未到生命成熟或完成生命周期之時，不得隨意采摘、砍伐和捕殺。此外，政府還設置了專(zhuan) 職管理自然生態，如秦簡《田律》中就明確了虞、衡等官職保護山川河流。

“仁民愛物”的生態觀在當下仍然具有重要的現實價(jia) 值。人是自然生態的一部分，人的生存必須依賴於(yu) 自然界，對自然的開發和利用過程中必須遵守並體(ti) 現“仁”，合理地利用自然資源，遵循自然萬(wan) 物內(nei) 在的生態規律，約束人類自然行為(wei) ，守“時”有“節”，才能維護自然生態的穩定和可持續發展。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