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我們(men) 能拯救等級製嗎?
作者:車暢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廿四日丙戌
耶穌2020年10月10日
如果問一幫中國朋友餐館聚餐後如何結帳,他們(men) 會(hui) 告訴你,最終總是由一位朋友為(wei) 所有人買(mai) 單(通常還要經過一段時間的爭(zheng) 搶)。而在西方朋友中,賬單通常都是各付各的。這個(ge) 對比反映了優(you) 先選擇的差異:對西方朋友來說,更希望分開付賬,因為(wei) 這將導致一個(ge) 公平和平等的結果;但在中國,平等並不一定最重要,有時候如付賬這種事,展示友好和慷慨的善舉(ju) 往往勝過對公平的要求。我欠下中國朋友太多的飯錢就印證了這一點。
這讓我們(men) 看到道德行為(wei) 令人難解的真相。雖然《獨立宣言》宣稱人人生來平等是“不言自明的”真理,但有些美德卻隻能從(cong) 不平等的地位中獲得:如果不談尊卑差異,你根本就無法開始描述好的家長、教練、老師、醫生等。當我們(men) 往往習(xi) 慣於(yu) 將這些人物當作模範和榜樣時,不平等是先決(jue) 條件,這不僅(jin) 不能排除他們(men) 所處的優(you) 勢地位,而恰恰因為(wei) 這種優(you) 勢地位,使他們(men) 受到我們(men) 的尊崇。等級差異體(ti) 係有可能是通向成功的通道。
西方人長期以來都相信,其政治上的成功部分歸功於(yu) 個(ge) 人主義(yi) 和平等價(jia) 值觀。但最近,中國日益增長的政治和經濟影響力---以及在全球舞台上越來越具攻擊性的姿態---已經挑戰了這種美國優(you) 越論的老生常談。中國的賢能政治製度及其對等級差異製的默許是實現其非凡成功的秘訣嗎?
政治學家貝淡寧(Daniel Bell)屬於(yu) 受儒家思想啟發的賢能政治派,他對此問題進行了長期深入的思考。在2015年,他在《賢能政治》中論述道,賢能政治的理想形式比選舉(ju) 民主製更優(you) 越。中國的崛起意味著民主的道德優(you) 越性在世界上的說服力在減弱。但是,貝淡寧—關(guan) 於(yu) 以理想化等級製為(wei) 模型的當今中國體(ti) 製中包含了能成為(wei) 更優(you) 製度選項的種子這一論述,並非那麽(me) 順理成章。宣稱等級製在中國政治上可行是一回事,這已經因為(wei) 其曆史意義(yi) 的崛起而得到證明,但是,宣稱這樣的製度能夠贏得道德合法性和他人的尊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對後者的論述就需要另外一本書(shu) 。

貝淡寧 汪沛《正義(yi) 層秩論》
貝淡寧和汪沛合著的《正義(yi) 層秩論》就是對中國成功背後元素的道德合理性的精彩探索。其核心主題---並非所有社會(hui) 等級製都是壞的,有些等級差異就很好,對於(yu) 平等的過分拘泥會(hui) 失去受益於(yu) 等級差異好處的空間這在中國人看來就是簡單的常識,而在西方激進左派人士看來卻是潛在的倒退。作者首先譴責了基於(yu) 種族、性別、種姓和外貌等先賦性範疇的等級差異,作者的這一修改限定,仿佛給儒家思想這一古老學說注入了現代進步主義(yi) 的元素但是,其他種類的等級差異如基於(yu) 年齡、功德的等級差異並沒有給出解釋。比如,我們(men) 不會(hui) 因為(wei) 不平等是其共同特征,就本能地拋棄父母子女關(guan) 係或者師生關(guan) 係。那麽(me) ,這些等級差異又有何不同呢?
按照作者的意思,其合理性之一就是互惠互利性。我們(men) 常常假設等級製會(hui) 導致利益的不公平分配。但是,這是因為(wei) 我們(men) 想象的如建立在種族、階級和種姓製度上的那些種類的等級製---其設計就是公然讓強者占據優(you) 勢。但是,有些等級製旨在為(wei) 弱勢者提供好處。若詢問任何一個(ge) 老師,他們(men) 都可能告訴你他們(men) 與(yu) 學生的關(guan) 係是互惠互利的。作者還認為(wei) ,有些等級製甚至比平等製體(ti) 現出更多的互惠互利。在推崇孝順父母的價(jia) 值觀的國家,父母擁有比子女更高的地位,一輩子都如此。這種代際等級差異造就了一整套相互關(guan) 照的義(yi) 務,這是其他方式都難以複製的東(dong) 西:父母必須在子女小的時候關(guan) 照他們(men) 的情感和道德成長,作為(wei) 回報,子女必須照顧年邁的父母。這種等級製就成為(wei) 了平等製的替代選項---在後者,子女長大成人後被認為(wei) 是獨立和平等的個(ge) 人---似乎更少互惠互利性特征。
等級製的另一個(ge) 合理性是動態變化。無論人的經濟和社會(hui) 特權可能具有多大的合理性,如果它們(men) 代代相傳(chuan) ,那就變得不公平了。問題並不在於(yu) 等級製本身,而是在於(yu) 等級的固化---包括例如與(yu) 皮膚顏色綁在一起的社會(hui) 認知,過分龐大的財富世襲轉移,地理和社會(hui) 流動性的種種障礙和限製—都使這種等級固化難以被撼動。
接著,作者從(cong) 個(ge) 人角度轉向政治角度。作為(wei) 對貝淡寧前一本書(shu) 的呼應,他們(men) 建議中國模式的賢能政治可成為(wei) 一種具有合理性的等級製。其理由具有雙重性。首先是背景性:政治等級製在中國之所以具有合理性是因為(wei) 中國的曆史傳(chuan) 統曆來如此,民眾(zhong) 已經習(xi) 以為(wei) 常。儒法兩(liang) 大思想傳(chuan) 統是中國賢能政治理想的思想基礎。秦朝時,法家(優(you) 先考慮社會(hui) 秩序)指導創立了複雜的官僚體(ti) 係和嚴(yan) 刑重罰鐵腕治國。在1911年辛亥革命之前,這些教義(yi) 一直就是基於(yu) 嚴(yan) 格的科舉(ju) 考試選拔任命官員的賢能政治的基礎。作者宣稱,當今中國政權已經放棄了傳(chuan) 統的科舉(ju) 考試,但現有的幹部選拔過程仍然保留了科舉(ju) 考試選賢任能的因素。
一個(ge) 社會(hui) 的曆史的確在其未來中發揮著一定的作用。其實,按照著名自由派哲學家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的說法,正義(yi) 概念必須來自社會(hui) 的“文化背景”中。同時,社會(hui) 的政治選擇從(cong) 來都不能被其曆史所限製。(香港和台灣在文化和曆史上都屬於(yu) 中國,但是,他們(men) 享受民主製度的成果已經幾十年了。)背景論者的觀點雖然是反對自由主義(yi) 霸權的必要緩衝(chong) ,但也可能滑入相對主義(yi) 的泥潭:如果沒有細膩區分差異的空間,就可能墮落成危險的口號---保守派教條的堡壘、或反對進步思想的武器、或對道德罪過的赦免。
第二個(ge) 理由可以適用得更廣泛。作者寫(xie) 道“在技術快速變革和全球性意外事件頻出的時代,賢能政治或許特別適合。”如今,全球化和顛覆性技術的現狀已經大幅增加了政治領袖的利害關(guan) 係,能幹的領袖應該比大眾(zhong) 的代言人更加重要。新冠病毒疫情已經證明了這種觀點的可信性:到現在為(wei) 止,病毒已經呈現了中國領袖雖然嚴(yan) 厲但控製疫情的高效,也暴露出美國領導人的優(you) 柔寡斷。不過,貝淡寧和汪沛所倡導的製度選項也不是沒有代價(jia) 的:作者寫(xie) 到,“賢能政治與(yu) 高層領袖的競爭(zheng) 性選舉(ju) 格格不入,因為(wei) 選舉(ju) 民主高層領袖將破壞賢能政治本來要選拔有經驗、能力和美德的領袖的製度優(you) 勢。”
貝淡寧和汪沛正確指出,民主製在進行長遠規劃時存在諸多困難。周期性的選舉(ju) 刺激政客在選舉(ju) 季節到來前想方設法收割短期利益。與(yu) 此同時,中國的習(xi) 近平已經製定宏偉(wei) 的計劃,中國要在2025年前成為(wei) 新技術全球領袖,在2050年成為(wei) 全球超級大國。但是,這既是祝福也是詛咒,而民主製度在限製民主實現宏大戰略的同時,也保護了他們(men) 犯下災難性的大錯。麵對世界的不確定性,賢能領袖往往選擇強國道路;而民主製定則傾(qing) 向於(yu) 通過選舉(ju) 實現公民利益的自我保護。
作者小心翼翼地避免跨越邊界,他們(men) 承認其論證在西方或許沒有多大的吸引力。如果有讀者想了解更加野心勃勃的思想工程,不妨閱讀複旦大學哲學教授兼紐約大學法學教授的白彤東(dong) 所著《反對政治平等》。像貝淡寧和汪沛一樣,他也受到同樣的思想影響,但是,如果貝和汪的書(shu) 是道德挖掘練習(xi) ---發現丟(diu) 失的價(jia) 值觀,那麽(me) 《反對政治平等》就是一種道德重構嚐試:尋找人們(men) 渴望和向往的價(jia) 值觀。白彤東(dong) 在尋找一種能超越文化障礙的政治模式,一種能保留東(dong) 西方傳(chuan) 統最優(you) 秀精化的模式。白寫(xie) 道“理想的政治製度應該是儒家模式和其他(西方?)政治模式的混合體(ti) 。”
白彤東(dong) 是自由秩序的堅定支持者,堅決(jue) 捍衛個(ge) 人權利和法治的優(you) 先地位。這樣一來,他絕非中國的辯護士,也承認現政權遠非他設想的那種理想。不過,他也是相信仁愛君主合法性的儒家信徒。因此,白彤東(dong) 提出建議雙院製立法機構的其中一個(ge) 議院的議員應該通過賢能選拔的方式。建議包括下院或者地方立法機構提名、考試、或者依靠配額製將包括退役軍(jun) 人、企業(ye) 領袖、科學家、社會(hui) 活動積極分子等在內(nei) 的社會(hui) 各界領袖集中起來。與(yu) 此同時,仍然保留民主選舉(ju) 的議院,並沒有全部否認民主,雖然孔子否認公民平等治理國家的權利。貝淡寧和汪沛也承認中國現政權基於(yu) 經濟成就的的合法性途徑難以持久,“有必要依靠民主來拯救中國的賢能政治。”
雖然賢能政治派從(cong) 儒家哲學中吸取了靈感,但他們(men) 限製公眾(zhong) 參與(yu) 的觀點卻與(yu) 美國早期共和派人士的觀點驚人的相似。漢密爾頓和麥迪遜等聯邦黨(dang) 人對於(yu) 民主管理的懷疑和憂慮是眾(zhong) 所周知的。為(wei) 了表達他們(men) 的擔憂和恐懼,他們(men) 創造了一種能夠選擇具有“功德”者的代表製(白人有產(chan) 男性),他們(men) 能“精煉和擴大公眾(zhong) 的觀念”---這是對普通民眾(zhong) 缺乏信心的粉飾化表述。而且,直到20世紀時,總統選舉(ju) 過程也遠非民主的:它們(men) 受到政黨(dang) 內(nei) 部人士控製,其方式與(yu) 白彤東(dong) 提議的方式非常類似。州立法機構選出自己的“選舉(ju) 人”,由這些選舉(ju) 人基於(yu) 政黨(dang) 大佬的指令選舉(ju) 總統。常常讓人感覺到的那種當今民主政治的機構性混亂(luan) 和僵化症就是早期共和派製度設計的遺產(chan) 。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每隔四年,美國人認為(wei) 他們(men) 在選舉(ju) 總統,但實際上他們(men) 總是受到那個(ge) 被稱為(wei) 選舉(ju) 人團的惱人障礙的限製。
兩(liang) 本書(shu) 共通的理想賢能政治理念與(yu) 美國早期主張共和製人士的部分觀點的類似很有啟發意義(yi) 。它暗示尋找“最優(you) 人選”與(yu) 排除和剝奪“最劣人選”資格的衝(chong) 動其實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liang) 麵。雖然是否有一種製度能夠真正宣稱既選賢任能又清除掉“德不配位者”仍然有待觀察,但是,人們(men) 從(cong) 美國曆史上看到的東(dong) 西很少令人鼓舞。在整個(ge) 20世紀,將投票權不斷擴展的進步改革讓主張共和製的美國更加接近民主製。但最近,新冠疫情加上種族關(guan) 係的國內(nei) 危機已經暴露出民主選舉(ju) 出的領導人的無能。所有這些都提出了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現在應該朝著什麽(me) 方向走?後疫情時代的世界需要更多民主還是更多賢能政治?
脫離西方政治理論體(ti) 係中的建設性理論嚐試不僅(jin) 僅(jin) 是一套論述,更是一套文化闡釋的教程:我們(men) 常常依據自己的理想來判斷自家社會(hui) ,卻依據他國的現實實踐去判斷他國社會(hui) 。我們(men) 這樣做時,往往假設其他社會(hui) 缺乏理想;與(yu) 我們(men) 不同,他們(men) 已經耗盡了所有選項,或將錯誤埋藏在地毯下麵掩蓋起來或拋棄進步。即使你不能被這些書(shu) 中的論述所說服,但它們(men) 至少讓你認識到這樣一種民族中心主義(yi) 思維方式。正如分開付賬的做法未必總是特定場合的正確答案一樣,民主平等也未必總是當今動蕩不定和難以預測的世界的最佳解決(jue) 辦法。探索更優(you) 的替代性製度選項仍然還處於(yu) 初期階段。在找到答案之前,還是由我請客,為(wei) 各位朋友買(mai) 單吧。
作者簡介:
車暢(Chang Che),自由作家,曾擔任《牛津書(shu) 評》編輯,擁有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學士學位和牛津大學政治理論碩士學位。
譯自:Can Hierarchies Be Rescued?By Chang Che
https://lareviewofbooks.org/article/can-hierarchies-be-rescued/
本文的翻譯得到作者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譯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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