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人格楷模之王烈

作者：劉根勤

來源：“劉根勤”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十九日辛巳

          耶穌2020年10月5日

作者按：這是我為(wei) 正道書(shu) 院所作的公益講座，原文較長，有刪節，主要刪去了陳寔事跡與(yu) 王烈後人的信息。

大家好，我們(men) 今天來分享三國人格楷模之王烈篇。

對於(yu) 中等文化程度的人來說，王烈這個(ge) 人可以說是毫無知名度。畢竟，《三國演義(yi) 》的重點是勇氣與(yu) 謀略。我們(men) 從(cong) 《演義(yi) 》中尋找道德的線索，可以說是“非主流”的一種探索。

另一方麵，王烈的活動周期也比較有意思。他生於(yu) 永和六年，公元141年，卒於(yu) 建安二十三年，公元218年。這個(ge) 跨度不屬於(yu) 三國鼎立的時代，而是完全屬於(yu) 東(dong) 漢末年，也就是“後漢”。他比管寧大了16歲，比諸葛亮早了差不多兩(liang) 代。同時，我們(men) 看出，他活了近80歲，這在紛亂(luan) 擾攘的漢末，是十分難得的。這與(yu) 他的道德涵養(yang) 是分不開的，崇高的道德，既可以獲得外部環境的尊敬，也有利於(yu) 養(yang) 生。

王烈的活動區域，更加缺乏故事性。他沒有暢遊全國，也沒有縱橫中原。他主要的舞台，是遠離中原的遼東(dong) ，那裏的偏遠，幾乎可以跟嶺南，當時的交州相比。

這樣一說，大家不免會(hui) 有疑問，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要分享這個(ge) 人物？是不是出於(yu) “獵奇”呢？我可以負責任地說，絕對不是。

《三國誌·魏書(shu) 第十一》記述了曹魏地域中十一位以道德操尚著稱的人物，其中有舉(ju) 動必以禮、終不問產(chan) 業(ye) 的袁渙，恬靜樂(le) 道、忽於(yu) 榮利的張範，常據經典、所在有績的涼茂，直言正色、退而無私的國淵，文雅優(you) 備、忠武又著的田疇，澡身浴德、過人甚遠的王脩（修），清靜足以厲俗、貞固足以幹事的邴原，清虛足以侔古、廉白可以當世的管寧，篤學隱居、以道樂(le) 身的張臶（jian第四聲），天真高潔、玄虛靜素的胡昭。

對上述這十人，書(shu) 中都有詳細的記載，唯對王烈，隻有區區四十個(ge) 字：“王烈者，字彥方，於(yu) 時名聞在原、寧（邴原、管寧）之右。辭公孫度長史，商賈自穢。太祖命為(wei) 丞相掾征事，未至，卒於(yu) 海表。”

大家知道，《三國誌》寫(xie) 關(guan) 公的文字，不過九百餘(yu) 字，遠少於(yu) 五子良將的篇幅，上千年來，讓關(guan) 公的崇拜者如我憤懣不已。那王烈的區區四十字，能看出什麽(me) 信息量呢？

王烈在當時的名氣，超過了邴原、管寧，更超過了華歆。當然，他的年資、輩分比他們(men) 高，但我們(men) 要知道，管寧，可是進入文天祥的《正氣歌》的人物，錢穆先生更認為(wei) 他是三國時期品行第一人。他的名氣，不但身後極大，生前就是當世品行的豐(feng) 碑。《三國誌》鐵板釘釘地說王烈超過他們(men) ，這不是鬧著玩的。

公孫度是什麽(me) 人，我簡單介紹一下。

公孫度（150年－204年），字升濟，生於(yu) 遼東(dong) 襄平，也就是現在的遼陽。

董卓作亂(luan) 時，公孫度趁機自立為(wei) 遼東(dong) 侯、平州牧。開疆擴土，東(dong) 伐高句麗(li) ，西擊烏(wu) 桓，南取遼東(dong) 半島，越海取膠東(dong) 半島北部的東(dong) 萊諸縣，就是現在的煙台與(yu) 濰坊一代。又招賢納士，設館開學，廣招流民，威行海外。當時曹操處於(yu) 四戰之地，無暇東(dong) 顧，隻好默認了他的權威。可以說他是當時東(dong) 北亞(ya) 地區的霸主。

由於(yu) 公孫度的銳意進取和苦心經營，使遼東(dong) 地區在漢末三國的戰亂(luan) 年代，獲得了暫時的安寧，推動了當地生產(chan) 技術和社會(hui) 文化的發展。

當時中原與(yu) 山東(dong) 許多讀書(shu) 人都去遼東(dong) 避難。管寧、邴原如此，王烈也是如此。

公孫度請王烈做長史，這類似於(yu) 現在的秘書(shu) 長或者辦公室主任，是高級幕僚，待遇優(you) 厚。王烈不假思索地拒絕了。他怎麽(me) 拒絕呢？通過做生意，成為(wei) 商人，讓人瞧不起他。這種手段很有時代特色。公孫度也沒辦法。後來，曹操請他回中原做官，他應該接受了，但是沒等到回來，就去世了。他在遼東(dong) 待了超過20年。

王烈的故事，《三國誌》裏隻是大體(ti) 述評，著墨不多。這無疑很遺憾，但王烈的風姿已經如同九天神龍，令人向往。在另一本史書(shu) ，大學者裴鬆之作注時引用的《先賢行狀》中，他的事跡有詳細的記載。

王烈祖籍太原。太原王氏，是中國王氏家族的源頭，血統高貴。王烈生於(yu) 平原，這個(ge) 地方在山東(dong) ，因為(wei) 劉備還有後來的顏真卿而出名。

《先賢行狀》這樣評價(jia) 他：“烈通識達道，秉義(yi) 不回。以穎川陳太丘為(wei) 師，二子為(wei) 友。”

王烈見識高超，心胸通達，他認定的道理，九匹馬也拉不回，是典型的一根筋。他的老師，是天下讀書(shu) 人的楷模陳寔陳太丘，他跟太丘的兩(liang) 個(ge) 好兒(er) 子元方、紀方是好朋友。

管寧三人組年輕的時候也崇拜陳太丘，想從(cong) 之學而不得。所以說王烈出身好，師承更好。

學成後王烈回到平原，在那裏興(xing) 辦學校教育人民，最終達到了移風易俗的理想。當時連平原國國君也到王烈那裏籌劃和谘詢政令。

這段話原文是這麽(me) 說的：“由是英名著於(yu) 海內(nei) ，道成德立。還歸舊廬，遂遭父喪(sang) ，泣淚三年。遇歲饑饉，路有俄殍，烈乃分釜庾之儲(chu) ，以救邑裏之命。由是以宗族稱孝，鄉(xiang) 黨(dang) 歸仁。以典籍娛心，育人為(wei) 務。遂建學校，敦崇庠序。其誘人也，皆因其性氣，誨之從(cong) 道，使之從(cong) 善遠惡。益者不自覺，而大化隆行，皆成寶器。”

王烈學成，德才兼備。首先是孝行，他的父親(qin) 去世，他哭了三年。可稱孝子，也體(ti) 現了王氏作為(wei) 世家大族的家風。漢末最大的災難，不止是戰爭(zheng) ，還有瘟疫與(yu) 饑荒，他寧可自己捱餓，拿出家裏的儲(chu) 備糧食，給鄉(xiang) 裏父老。於(yu) 是“宗族稱孝，鄉(xiang) 黨(dang) 歸仁”，在亂(luan) 世中，達到了古聖先賢的標準。

關(guan) 於(yu) 王烈的德性，有一個(ge) 極為(wei) 生動的故事。

有個(ge) 盜牛賊被主人抓了現行。這是很嚴(yan) 重的罪行，嫌犯向主人認罪，說：“判刑殺頭我無所謂，隻求不要讓王彥方知道這件事。”

王烈聽說後派人去看望他，還送給他半匹布。有人問這是為(wei) 什麽(me) ?

王烈說：“盜牛人怕我知道他的過錯，說明他有羞恥之心。既然心懷羞恥，必然能夠改正錯誤，我這樣做正是為(wei) 了促使他改過。”

這就留下了一個(ge) 典故“王烈遺布”，跟他老師教化盜賊的“梁上君子”如出一轍，這也是師生之間最好的傳(chuan) 承。

同時，我們(men) 在故事中可以看出後世王陽明說的“良知”，天良未泯。這人還有改過自新的空間。王烈為(wei) 此欣喜。

沒有多久，有個(ge) 老漢在路上丟(diu) 了一把劍，一個(ge) 過路人見到後就守候在劍旁，直到傍晚，老漢回來尋劍，得到了遺失的劍，驚奇地詢問他的姓名，並將這件事告訴了王烈。

王烈派人查訪守劍人是誰，原來就是那個(ge) 盜牛的人。

事後，王烈感慨地說：“韶樂(le) 九成，虞賓以和；人能有感，乃至於(yu) 斯也！”

我給大家簡單介紹一下，韶樂(le) ，又稱舜樂(le) 。《呂氏春秋》稱之為(wei) 《九韶》。九成就是九奏、九章的意思。孔子說：“《韶》盡美矣，又盡善矣。”《禮記、樂(le) 記》說，“《韶》舜樂(le) 名，言能繼堯之德。”明清時稱之為(wei) “中和之樂(le) ”。詩教、禮教、樂(le) 教，最終歸於(yu) 德教。王烈說的，就是道德的影響力。

鄉(xiang) 裏百姓，凡有爭(zheng) 訟曲直的事件，都去請求王烈排難解紛，斷定是非，由於(yu) 王烈平素德教影響，有的走到半途，忽然願意放棄爭(zheng) 執，雙方和解而回來的，有的望見王烈的屋舍，就感到慚愧，彼此相讓而回來的。可見王烈盛德感化之深，已遠勝過刑罰的力量。

《史記》裏說，曆史上曾出現過三種治理境界：春秋時子產(chan) 治理鄭國，嚴(yan) 密的法律和監督機製使人不能作惡，達到了為(wei) 政“不能欺”的境界；戰國時西門豹治理鄴縣，通過設置嚴(yan) 厲的法律製度，使人不敢作惡，達到了為(wei) 政“不敢欺”境界；春秋時孔子的弟子宓子賤治理單父，將孔子所倡導的仁義(yi) 忠恕與(yu) 治理之道相結合，使人不忍心違法亂(luan) 紀，達到了為(wei) 政“不忍欺”境界。

與(yu) 西門豹的“不敢欺”、子產(chan) 的“不能欺”相比，子賤的“不忍欺”顯然更勝一籌，是更高層次的治理境界。王烈的治理，顯然也是這一種境界。

後來董卓作亂(luan) ，王烈避禍遼東(dong) ，至死未歸，前後20餘(yu) 年。他一以貫之，“以典籍娛心，育人為(wei) 務，遂建學校，敦崇庠序。”“躬秉農(nong) 器，編於(yu) 四民。布衣蔬食，不改其樂(le) ，東(dong) 域之人奉之若君。”

在當時極端困苦的情況下，王烈興(xing) 學傳(chuan) 教，將中原的儒學文化及學術風尚在遼東(dong) 闡揚，以自己的節操和品行感染、教化周圍的人，也影響著自己的後人。

《世說新語》中說管寧，“避居遼東(dong) ，旬月而成邑”。這跟《史記》中說舜帝“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相似。管寧如此，王烈也是如此。這無疑是讀書(shu) 人最向往的境界。

王烈沒有管寧幸運，他最終沒有回到山東(dong) 老家。但他在遼東(dong) 留下了無數傳(chuan) 說，還有顯赫的家族。

金代大詩人元好問在《王黃華墓碑》記載，渤海王氏在太原王烈遷徙遼東(dong) 後遂以此為(wei) 家而發展起來，子孫們(men) 都生活在遼東(dong) 。據王氏家譜記載，王烈二十五代孫王樂(le) 德，始為(wei) 渤海人，以孝順聞名一時。遼太祖平定渤海後，命皇長子耶律倍為(wei) 東(dong) 丹王，都遼陽。王樂(le) 德的曾孫王繼遠，遼初任東(dong) 丹國翰林學士，後來他的孫子鹹飭仕遼為(wei) 中作使。八九百年間王氏家族無論怎麽(me) 遷徙，都生活在渤海地區，他們(men) 繁衍的時間比渤海國要長得多。身為(wei) 漢族的王氏家族，長期和當地人融合、相處，成長為(wei) 一個(ge) 新興(xing) 的世家大族。入金以後，這個(ge) 家族更是以文學而顯。

王氏家族曆經遼、金、元三代，雖然官運未能亨通，但王尊古以下多人皆能詩善書(shu) ，其詩文書(shu) 畫皆有不凡創造，成為(wei) 近代曆史上一個(ge) 重要的文學家族，不墜先祖王烈之風而令後輩遵循，後世景仰。

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王烈的道德，光輝了金戈鐵馬的漢末餘(yu) 三國時代，也為(wei) 自己家族奠定了深厚的根基，留下了不朽的傳(chuan)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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