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鄉(xiang) 約鄉(xiang) 禮

作者：李文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十八日辛亥

          耶穌2020年9月5日

“鄉(xiang) 約鄉(xiang) 禮”一詞，首見於(yu) 北宋中葉，其雛形可追溯至周代。“鄉(xiang) ”是周代時設立的行政區域。以齊國的都邑建製為(wei) 例，王宮之內(nei) 居住的是大貴族和官吏，城外和郭內(nei) 的地區統稱為(wei) “鄉(xiang) ”，鄉(xiang) 下轄州、黨(dang) 、族、閭、比。每年正月，各級鄉(xiang) 官都要召集鄉(xiang) 民“讀法”（宣讀政令），引導鄉(xiang) 民尊德向善，“讀法”是“鄉(xiang) 約”的最初表現形式。

“鄉(xiang) 約鄉(xiang) 禮”代表著一種“禮下庶人”的文化趨勢。從(cong) 孔子以仁釋禮開始，禮經過漢、魏晉、隋、唐等多個(ge) 朝代，因存在嚴(yan) 格的等級製度，均遭到了貴族階層的阻礙而未得到普及推廣。宋代經濟文化空前發展，科舉(ju) 取士打破了舊有宗法製度，許多儒生入朝為(wei) 官，他們(men) 倡導隆禮作樂(le) ，移風易俗。宋徽宗時期，知樞密院事鄭居中總領編訂了一部國家禮典《政和五禮新儀(yi) 》，其中除了皇族和王公大臣儀(yi) 製以外，首次出現了庶人婚儀(yi) 、冠儀(yi) 和喪(sang) 儀(yi) ，官方開始推動禮儀(yi) 文化向民間發展。

宋神宗時期，鄉(xiang) 間禮儀(yi) 教化便已初見端倪。熙寧七年（1074）至熙寧九年（1076），陝西藍田呂大忠、呂大防、呂大鈞、呂大臨(lin) 兄弟在家為(wei) 父丁憂，開創並推廣《呂氏鄉(xiang) 約》，是禮儀(yi) 下鄉(xiang) 運動的肇始。呂氏兄弟（呂大防除外）先後師從(cong) 張載、二程，集關(guan) 學與(yu) 洛學於(yu) 一體(ti) ，憑著深厚的學術功底，將高高在上、鄉(xiang) 民遙不可及的禮學精神貫穿於(yu) 簡明易行的鄉(xiang) 約之中，形成了獨具一格的呂氏學風。《宋史》評價(jia) ：“關(guan) 中言禮學者推呂氏。”考慮到鄉(xiang) 間實際情況，《呂氏鄉(xiang) 約》製定了四個(ge) 方麵的行為(wei) 規範：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倡導鄉(xiang) 民互幫互助，自願入約，並選出約正監管值守。

南宋時期，朱熹對《呂氏鄉(xiang) 約》作出增損。朱熹《增損呂氏鄉(xiang) 約》，主要是完善了“禮俗相交”一條，將呂氏“鄰裏鄉(xiang) 黨(dang) ，如手足兄弟”的意願落到實處。首先，尊幼輩行。年長自己二十歲以上，與(yu) 父親(qin) 同行的，曰尊者；年長自己十歲以上，與(yu) 兄長同行的，曰長者；與(yu) 自己年齡上下不滿十歲的同行，曰敵者；小自己十歲以下的，曰少者；小自己二十歲以下的，曰幼者。尊長少幼分明，在一鄉(xiang) 如同在一家，以鄉(xiang) 約為(wei) 中心，搭建起一個(ge) 超血緣的模擬家庭。其次，造請拜揖。少者、幼者要在年初、冬至、四季首月初一等日子去禮見尊者、長者，這是為(wei) 了從(cong) 小培養(yang) 對尊長的敬重感念之情。再次，請召送迎。宴請尊長，要親(qin) 自去邀約，如來赴約，次日親(qin) 自去答謝；鄉(xiang) 人聚會(hui) ，要按年齡、親(qin) 疏、官職排序；宴飲答拜要有主賓之分；有遠出遠歸者，要在鄉(xiang) 外三五裏處送行和迎接。最後，慶吊贈遺。同約有吉事，要去慶賀；有凶事，要去吊唁或慰問；贈物或助力，視家裏情況而定；喪(sang) 家不可以置辦酒席招待吊喪(sang) 賓客，賓客亦不可接受；路途遙遠的，可以派人前去吊唁或慰問。將罰金取消，改為(wei) 密規、眾(zhong) 戒、誨諭、出約等，另外，增加了每月初一集會(hui) 讀約的活動。可見，朱熹增損後的鄉(xiang) 約，更加注重同約之間相互來往，增強了解，培養(yang) 感情，穩固關(guan) 係。

朱熹《鄉(xiang) 禮》，從(cong) 《儀(yi) 禮》和大小戴《禮記》中損益而來。

第一，士相見禮。賓客初次拜見主人，必須以摯為(wei) 見麵禮。摯與(yu) 誌同音，有明誌之義(yi) 。陌生人見麵要有介紹人，表示不苟且求合。主人邀請賓客，一般要留客吃飯，道別時，主人應送於(yu) 門外。與(yu) 人共餐，要先洗手，不要做出摶飯、大口吃飯、發出聲響、啃骨頭、挑食、揚飯、調羹、剔牙、蘸湯汁等不雅動作。與(yu) 人對話，考慮妥當再說，於(yu) 上級言如何差遣下屬，於(yu) 同事言如何應答上級，於(yu) 年長者言如何教育子弟，於(yu) 少幼者言如何孝悌父兄，於(yu) 眾(zhong) 人言如何忠信處世，於(yu) 下屬言如何恪盡職守。主賓見麵，不論男女，悉相答拜。

第二，投壺禮。投壺，是主人宴請賓客時，施展才技、娛樂(le) 助興(xing) 的活動，禮節隨意，沒有固定場所。所用的壺，嘴小頸長而肚大，裏麵裝上小豆穩固瓶身，以免箭矢彈出來。箭矢用堅硬厚重的柘木或棘條做成，長短不定。眾(zhong) 人分為(wei) 賓黨(dang) 和主黨(dang) 進行比賽，司射、司正及前來觀禮的成年人為(wei) 賓黨(dang) ，樂(le) 師、家丁及孩童為(wei) 主黨(dang) ，以投壺所中比分高低論勝負。投壺為(wei) 一種儒雅的博弈遊戲，既調養(yang) 身心，又不失風度。

第三，鄉(xiang) 飲酒禮。每三年正月，鄉(xiang) 大夫以主人的身份，在鄉(xiang) 學宴請致仕者及眾(zhong) 位賢者、老者，以倡導尊長尚賢之風。鄉(xiang) 大夫當天要穿朝服去門外迎接賓客，主賓答拜作揖，主人先進門，賓客隨後而入。行走中，主人與(yu) 賓客作揖三次，上階時，主人與(yu) 賓客謙讓三次。三揖三讓，以示至高的敬意和禮貌。獻酒前，主人要先洗手，再洗酒器，以示潔淨。獻酒時，主賓之間要經過一係列拜洗、拜受、拜送、拜既的環節，以示誠敬。六十以上的人坐著，五十的人要站在身邊陪侍，以示尊長。六十獻三個(ge) 菜，七十獻四個(ge) 菜，八十獻五個(ge) 菜，九十獻六個(ge) 菜，以示養(yang) 老。

第四，鄉(xiang) 射禮。每年春秋，州長要以主人的身份，在州學中舉(ju) 行鄉(xiang) 射禮，邀請有官職在身的士人為(wei) 賓，挑選德才兼備的年少弟子參加比賽。當日，主人出門迎賓，先行鄉(xiang) 飲酒禮，以示莊重。賓許諾比賽開始。射禮之後，眾(zhong) 人要酬酒，對主人表示感謝。鄉(xiang) 射禮，一方麵是要選拔優(you) 秀弟子作為(wei) 後備，另一方麵是倡導仁者之道，失敗不要怨天尤人，而要反躬自省。

《呂氏鄉(xiang) 約》與(yu) 朱熹《損益呂氏鄉(xiang) 約》《鄉(xiang) 禮》建構了一套禮儀(yi) 化的鄉(xiang) 民互助互動模式，成為(wei) 宋代乃至明清鄉(xiang) 約鄉(xiang) 禮、家訓家規的範本。宋代鄉(xiang) 約鄉(xiang) 禮蘊含著“裏仁之美”的儒者精神，將儒家仁義(yi) 禮樂(le) 推向鄉(xiang) 裏民間，是宋儒踐行齊家治國理念的新探索。對宋代鄉(xiang) 約鄉(xiang) 禮的考察，是研究宋代儒學的一個(ge) 必要維度。

（本文係山東(dong) 社科規劃重點課題“宋代山東(dong) 鄉(xiang) 約鄉(xiang) 禮研究”〔17BZXJ02〕階段性成果。作者：李文娟，係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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