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道與跡:《詩》《易》《春秋》的古今之思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0-09-02 01:40:06
標簽:《易》、《春秋》、《詩》
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道與(yu) 跡:《詩》《易》《春秋》的古今之思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20年第8期

 

古典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並不是兩(liang) 個(ge) 現成的東(dong) 西“古典”與(yu) “現代”之間的關(guan) 係。關(guan) 於(yu) “古典與(yu) 現代”的思考所要激發的,是那些觸及人類生活根本危機的問題意識。這些問題意識由來已久。回顧經典所載的“古今之變”關(guan) 鍵時刻,會(hui) 非常有助於(yu) 今天思考古典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問題。回溯文明創始的最初時刻,亦將有助於(yu) 深化古今關(guan) 係的思考。所以,本文擬從(cong) 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做一點探索:從(cong) 孟子所謂“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後《春秋》作”思考孔子之“作”的當代意義(yi) ;從(cong) 《易經》與(yu) 《說文》的開端,思考“原古”而非“遠古”對於(yu) 古今關(guan) 係的意義(yi) 。

 

王者之跡、文本之跡與(yu) 《春秋》心跡

 

關(guan) 於(yu) 古今嬗變的省察,孟子有一句話非常具有典型意義(yi) :“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後《春秋》作”(《離婁下》)。這句話不僅(jin) 對於(yu) 春秋時期的古今嬗變有描述意義(yi) ,而且對於(yu) 後世的古今關(guan) 係問題,乃至對於(yu) 今天思考古典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都具有規範意義(yi) 。因為(wei) ,孟子的論述不隻是對時代變化做一個(ge) 普通的觀察,而是結合六經的狀況來進行這一觀察。六經不隻是文獻匯編,而是具有政教功能的六種教化方式(參《禮記·經解》)。所以,“《詩》亡”與(yu) “《春秋》作”的嬗替,是時代風氣轉變的體(ti) 現,也是針對這一轉變而作的教法調整。六經之作因時而起,六經之教對機而發。六經之時有先後,而六教之機則都在代際轉換的關(guan) 鍵時刻。《詩》與(yu) 《春秋》之際如此,《易》《書(shu) 》《禮》《樂(le) 》亦莫不如此。

 

《易》雖起源於(yu) 上古的伏羲畫卦,但《易》之“興(xing) ”“作”則當於(yu) 商周革命之際:“《易》之興(xing) 也,其於(yu) 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易》之興(xing) 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yu) 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qing) ”(《周易·係辭下》)。《書(shu) 》之典謨誓誥,亦多類此。《禮》之興(xing) 作,則當於(yu) 三代之變。《禮運》記錄了從(cong) 上古到三代的變化,以及禮在此變化中的作用。在從(cong) “天下為(wei) 公”到“天下為(wei) 家”的轉變中,才有禮的急迫意義(yi) (“如此乎禮之急也”)。禮樂(le) 之興(xing) 作,是要在“天下為(wei) 家”的時代,繼續在“家”和“國”中楔入“天下”的公義(yi) ,雖然在後世的禮儀(yi) 實踐中,禮之運往往被迫停滯下來,變成僵固的教條,而公義(yi) 也被盜用為(wei) 私利的遮羞布。[關(guan) 於(yu) 《禮運》的更多相關(guan) 分析,可參拙文《年齡的臨(lin) 界》,見收拙著《道學導論(外篇)》,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或點此查閱:《年齡的臨(lin) 界》之“十五誌學”至“六十耳順”,《年齡的臨(lin) 界》之“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至於(yu) 《樂(le) 》之亡佚,則更以突出的方式體(ti) 現了時代變化加諸經典的困厄。

 

嚴(yan) 格說來,“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後《春秋》作”的“詩”不應該加書(shu) 名號。“《春秋》作”作的是《春秋》這本書(shu) ,“詩亡”亡的卻不是《詩經》這本書(shu) 。“詩亡”指的是王者巡守之跡和太師陳詩之製的消亡,以及《詩大序》所謂“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的風詩政教生活的荒廢,還有班固所謂“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的頌詩禮樂(le) 生活的衰微。“王者之跡熄而詩亡”的同時,恰恰伴隨著《詩經》文本之跡定型的開端。文本之跡越昭然穩定,王者之跡越衰微熄滅。

 

“詩亡而後《春秋》作”是一個(ge) 決(jue) 定性的轉折。這個(ge) 轉折的深刻意義(yi) 在於(yu) ,它不隻是一個(ge) 發生在春秋時代的曆史事件,而是一直延續到今天的當代事件。還不隻是說它的影響一直持續到現在,而是說今天仍然處在這個(ge) 未竟事件的持續進行之中。因為(wei) ,從(cong) 孔子“作《春秋》”開始,王道的理想就隻能寄希望於(yu) 一本書(shu) 而不是一個(ge) 血肉之軀的人。[一個(ge) 時代是否寄希望於(yu) 《春秋》這本書(shu) ,取決(jue) 於(yu) “王道理想”在那個(ge) 時代是否還被人追求。今天這個(ge) 時代並不以王道為(wei) 理想,所以這個(ge) 時代不可能寄希望於(yu) 這本書(shu) 。所謂“寄希望於(yu) 一本書(shu) ”雲(yun) 雲(yun) ,其根據在公羊學所謂“《春秋》為(wei) 萬(wan) 世立法”的義(yi) 理,此義(yi) 理的旨歸即王道理想。但實際上,從(cong) 孔子修《春秋》的時候起,王道理想就被拋棄了。這也正是孔子修《春秋》的原因。一直到今天,這個(ge) 理想都處在被拋棄狀態,所以,這個(ge) 時代當然不是一個(ge) “寄希望於(yu) 這本書(shu) ”的時代。]公羊學所謂“以《春秋》當新王”的“春秋”,正如孟子所謂“詩亡而後《春秋》作”的“春秋”,都是要打書(shu) 名號的。“書(shu) ”在這裏不隻意味著文本文獻,而是意味著“經”,道路意義(yi) 上的“經”、生活方式意義(yi) 上的“經”。“以《春秋》當新王”字麵意義(yi) 是讓一本書(shu) 來當新王,實則包含著“經”作為(wei) “道”的期許。

 

嚴(yan) 格來說,春秋並不是一個(ge) 朝代的名稱,因為(wei) 那時還是周代。在“客觀曆史”的意義(yi) 上,根本就不存在一個(ge) 叫做“春秋”的朝代。“春秋”作為(wei) 時代的名稱,來自“以《春秋》當新王”的經學理想。[《春秋》起初隻是魯史記之名,孔子因之筆削,寓褒貶於(yu) 其中,成為(wei) 六經之一,然後才成為(wei) 後世史家命名此一段曆史的原因。如果孔子修《春秋》不被視為(wei) 寓含政治哲學理想的經書(shu) ,那麽(me) ,後世史家不可能以“春秋”來命名一個(ge) 實際上仍然是周朝的時代。公羊學的一個(ge) 基本思想是,孔子修的《春秋》所涉及的時代雖然還在周朝,但孔子修《春秋》的微言大義(yi) 在於(yu) 以《春秋》這本書(shu) 來開啟一個(ge) 新的時代(所謂“以《春秋》當新王”),並以此取代周朝。這種說法成為(wei) 後世史家以“春秋”來命名周朝晚期那段時間的思想背景。]這個(ge) 理想至今並沒有實現,所以,“春秋”作為(wei) 一個(ge) 規範性的時代命名,至今仍不失其理論意義(yi) 。在客觀曆史的意義(yi) 上,“春秋”從(cong) 來沒有存在過;而在經學規範的意義(yi) 上,即以經學規範現實和未來的意義(yi) 上,“春秋”的時代一直到今天乃至將來還在持續。往往是這樣:越是“不存在”的東(dong) 西,越具有永恒意義(yi) 。所以,周史官老子雲(yun)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孔子作《春秋》之後,此前“子所雅言”的詩書(shu) 執禮也都獲得了新的意義(yi) 。此前,詩書(shu) 禮樂(le) 都還是王者之跡的現實體(ti) 現;此後,《詩》《書(shu) 》《禮》《樂(le) 》都成為(wei) 王者之跡的文本體(ti) 現。“王者之跡熄”之後,文本之跡開始承擔王者之跡的功能。這是“以《春秋》當新王”時代的嶄新問題意識。當然,新的困難也開始發生:人是活的,文本是死的,如何以死的東(dong) 西來規範和引導活的東(dong) 西?如何不可能的話,所謂“王道”還在嗎?所謂“以《春秋》當新王”是不是意味著王道實際上已經終結了?跡,道之跡也;道,跡之所以跡也。所謂“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後《春秋》作”是意味著在“跡熄”之後,道還可以借文本的編纂和解釋來維係?抑或,所謂“跡熄”根本上就意味著道之行於(yu) 地上已經不再可能?所以,《中庸》孔子再三浩歎“道其不行矣夫”?

 

《春秋》之“作”是“寫(xie) 作”,不再是製禮作樂(le) 意義(yi) 上的“作”,雖然《春秋》的寫(xie) 作在其“書(shu) 法”中寓含著後者。不過,無論《春秋》寓含多少製作之意,它也隻能通過一種曲折隱微的方式來通過文本立法,而且隻是寄希望於(yu) 未來的立法,甚至隻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立法。另一方麵,孔子晚年的《春秋》之“作”也不同於(yu) 早年對於(yu) “詩書(shu) 執禮”的“述而不作”了。“述而不作”所述的正是“王者之跡”。“述而不作”的前提是“王者之跡”仍然在場,弘道隻須循跡即可。而一旦“王者之跡熄”,則不得不有所“作”。隻不過“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中庸》),所以孔子隻能以經典編纂與(yu) 微言諷喻的“著作”形式來“作”。以“著作”來從(cong) 事不可能的“製作”,這便是經學或經典解釋的基本問題意識,以及經學需要時時麵對的根本困難。這個(ge) 困難一直延續到今天,仍然是今天思考經典與(yu) 時代問題意識關(guan) 係的核心。

 

在孔子“作《春秋》”之後的春秋戰國時期,六經與(yu) 當時社會(hui) 狀況的關(guan) 係已經成為(wei) 諸子百家共同麵臨(lin) 的普遍問題,不隻是後世所謂“儒家”的問題。譬如《莊子》就在這一問題意識之中。如果不從(cong) 六經的問題意識出發,對於(yu) 《莊子》的理解可能會(hui) 是片麵的,譬如說有可能隻是從(cong) 後世的“道家”或“道教”出發對《莊子》的重構。從(cong) 《天下》篇,我們(men) 可以看到莊子顯然是在六經的問題語境中討論問題的。莊子雖不引《詩》,但其寓言寫(xie) 作與(yu) 《詩》的關(guan) 聯可能比形式上的引《詩》更緊密。莊子雖不從(cong) 曆史角度“莊語”正言齊桓晉文之事,但其諷喻性的“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可能是《春秋》書(shu) 法的另類表達。實際上,《春秋》公羊學的“非常異議可怪之論”又何嚐不是一種另類書(shu) 法?

 

《莊子·天道》的“輪扁斫輪”寓言,寓含了莊子對這一問題的思考。在輪扁看來,文本都是“古人之糟粕”,不可能傳(chuan) 達“聖人之言”。與(yu) 文本的記載和傳(chuan) 達效能相對,活人之間的口耳相傳(chuan) 乃至手把手教學似乎更為(wei) 可靠。尤其對於(yu) 斫輪這樣的身體(ti) 技術來說,似乎尤其應該如此。但令人驚訝的是,輪扁並沒有訴諸這一點。他不但否定了文本傳(chuan) 達的可靠性,也同樣否定了身教的可能性:“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yu) 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輪。”身教是“跡”的在場之教。身教的無效意味著“跡熄”的處境。文本對於(yu) “道”的傳(chuan) 承或可克服“跡”的依賴,但也同時增加了“隔”與(yu) 失真的風險。所以,輪扁能訴諸的可靠來源似乎隻有自己的實踐經驗和心靈感悟:“得之於(yu) 手而應於(yu) 心”。

 

當然,輪扁斫輪的學習(xi) 不可能完全沒有外部環境。他隻是在強調一切教學之所以能發生的前提是自己的身心投入。而這正是“經”之為(wei) “經”的真實存在方式,或者說,這是“經”作為(wei) “經”發揮作用的真實方式。經不隻是文獻。經是心去認取和引以為(wei) 己任的道。如果沒有“為(wei) 己之學”“反身而誠”,無論“文”(文本之傳(chuan) )還是“獻”(口耳相傳(chuan) ),都是無濟於(yu) 事的。“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即使孔子不幸遇難,文本也不見得會(hui) 因之而失傳(chuan) ,但仍然會(hui) 發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的狀況。可見文本並非斯文之命的足夠保證。一個(ge) 一個(ge) 具體(ti) 的斯文在茲(zi) 的人,才是斯文之命的傳(chuan) 承條件。莊子以一種寓言的方式揭示的經學深層處境和經之為(wei) 經的真實存在方式,可能比任何一種教條的經學觀點都要更加接近孔子的問題意識。莊子關(guan) 於(yu) 孔子的所有寓言,無論是褒是貶,可能都需要在經學的問題意識中重新解讀。

 

孟子說孔子作《春秋》的心跡是“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竊”不是今人理解的偷竊,而是“竊喜”“竊以為(wei) ”的“竊”,是心的活動。“竊取”就是心取。在《春秋》“書(shu) 法”的文本之跡中透顯的和隱含的,是孔子的心跡。作《春秋》的過程,就是把《春秋》魯史的文本之跡轉化為(wei) 心跡的過程。這個(ge) 轉換是困難的,因為(wei) 在魯史的文本之跡中,“王者之跡”完全不見蹤影,到處充滿了僭越、篡弑、不義(yi) 、詐偽(wei) 、掠奪。如果不對這些時代亂(luan) 跡的史記進行“取義(yi) ”的寫(xie) 作、心之“竊取”的寄托,“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依然可以流傳(chuan) ,隻不過隨之而行的不再是道義(yi) ,而是“王者之跡熄”和“道其不行”之後的無道之跡。這樣的文本流傳(chuan) 非但無關(guan) 斯文之命的傳(chuan) 承,反而正是斯文之喪(sang) 的表現。

 

《詩》亦如是。“詩言誌”,“心之所之曰誌”。讀《詩》不求其誌,則雖能諷誦而不得與(yu) 於(yu) 斯文。《左傳(chuan) 》引詩,《論語》引詩,《孟子》引詩,莫不是引詩言誌。漢代以來,以《詩》為(wei) 教的《詩經》經學解釋,也是這個(ge) 大傳(chuan) 統的延續,雖然與(yu) 《語》《孟》引詩相比,後世《詩經》經學難免刻板化的缺點。導致這個(ge) 缺點的原因在於(yu) :後世解釋者隻能麵對文本之“跡”,無法直麵“所以跡”。而《詩》之所以為(wei) 詩,正在於(yu) 詩雖已落形跡之言,但卻能“依於(yu) 本源而居”(荷爾德林《漫遊》),距離“所以跡”還不算遠。

 

為(wei) 什麽(me) 孔子“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子所雅言,詩書(shu) 執禮”(《論語·述而》),皆以《詩》為(wei) 六藝發端,應與(yu) 此有關(guan) 。《禮記·經解》亦以詩教為(wei) 首,《莊子·天下》篇談及六經時亦以《詩》為(wei) 首:“《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詩》所以為(wei) 首者,在於(yu) 其興(xing) 發之力。能興(xing) 發,所以能言誌;能言誌,所以能“溯遊從(cong) 之”(《秦風·蒹葭》)。詩者誌也,詩者之也,誌之所之者,道也。詩者時也,詩者持也,時時持之者,心也。《詩》雲(yun) :“蒹葭蒼蒼,白露為(wei) 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跡之求所以跡也。

 

“所以跡”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詩》之所以作的“王者之跡”,一是孔子編《詩》的心跡。這兩(liang) 個(ge) “跡”都關(guan) 聯著“道”。它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在孟子的話“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後《春秋》作”中,已經交代得非常清楚。“王者之跡熄”之後,孔子編修六經的心跡成為(wei) 後世讀者追溯天道和王者之跡的唯一中介,而孔子的心跡卻又必須通過文本之跡才能隱約透顯。好在中國文字的文本之跡“近取諸身,遠取諸物”,通過“象”而關(guan) 聯“道”,不同於(yu) 西方拚音符號的語音中心主義(yi) 。所以,如果我們(men) 向上追溯到中國文字和《易經》取象的開端,或有助於(yu) 麵對古今之變的困境。包括“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後《春秋》作”的經學通古今之變問題意識,或許也可以得到深化。

 

“跡”與(yu) “所以跡”的開端

 

中國經典的排序史經曆了一個(ge) 以《詩》為(wei) 首逐漸轉向以《易》為(wei) 首的過程。《易經》逐漸取得群經之首的地位主要不是出於(yu) 曆史的和文獻學的理由,而是出於(yu) 義(yi) 理的考量。[後世把《易經》升格到《詩經》前麵,不是出於(yu) 經典成書(shu) 時間的考慮,而是出於(yu) 經典義(yi) 理的思考。也就是說,起初人們(men) 把《詩經》放在前麵,不是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詩經》的曆史在《易經》之前,而是出於(yu) “興(xing) 於(yu) 詩”的教育學考慮;後世把《易經》放到《詩經》之前,也不是因為(wei) 他們(men) 覺得《易經》的成書(shu) 在《詩經》之前,而是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易經》義(yi) 理能揭示萬(wan) 物本源,在“邏輯時間”上位居最初,所以當為(wei) 群經之首。]經典必須由文字記載,而《易經》在義(yi) 理上被認為(wei) 是產(chan) 生於(yu) 文字創生之前。經典是跡、文本之跡,而《易經》卻被認為(wei) 是“所以跡”的說明,雖然這一說明仍然需要“跡”的幫助。[《易經》是對“所以跡”的說明,並不等於(yu) 說《易經》就是“所以跡”。“所以跡”是不可把捉和難以言傳(chuan) 的“道”,不可能是一本書(shu) 。不過,在關(guan) 於(yu) “道”的各種說明中,《易經》這本書(shu) 的說明有著特殊重要的意義(yi) ,因為(wei) 它說得最好。雖然如此,《易經》這本書(shu) 說到底仍然隻不過是一種文本之跡,雖然它是對“所以跡”的說明,而且可能是最好的說明。]不過,《易經》之“跡”首先並不依賴文字,反倒,根據自古以來流傳(chuan) 的觀點,文字的創造必須在《易經》取象基礎上才能發生。一畫開天的伏羲畫卦為(wei) 文字的創造奠定了基礎,而文字的創造卻要等到黃帝史官倉(cang) 頡的時候才開始發端。這種傳(chuan) 統觀點是否能通過實證史學的檢驗並不重要,因為(wei) 它提請人們(men) 思考的問題恰恰是曆史學自身何以可能的問題。

 

《易經》並不隻是來自遠古,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來自原古。遠古無論多遠,都在曆史之中。而原古,卻在曆史的開端。開端自然也屬於(yu) 過程的一個(ge) 部分,但卻是過程中非常特別的部分,因為(wei) 在此之前還沒有這個(ge) 過程。所以,開端處在曆史與(yu) 元曆史的臨(lin) 界點,是使曆史成為(wei) 曆史的起點。曆史從(cong) 這個(ge) 起點開始,但這個(ge) 起點本身卻不能完全被降解為(wei) 曆史過程中的一個(ge) 普通時刻。在開端時刻,“曆史主義(yi) ”將遭遇其界限。

 

譬如虞世南《筆髓論·原古第一》論書(shu) 法史的“八體(ti) ”之前,必須先有倉(cang) 頡造字的“六書(shu) ”。“六書(shu) ”是書(shu) 法史所以可能的前提,但它本身並不屬於(yu) 書(shu) 法史。當然,另一方麵,“六書(shu) ”也內(nei) 在於(yu) 書(shu) 法史的每一個(ge) 時刻,因為(wei) 任何書(shu) 法都是以“六書(shu) ”為(wei) 前提的。開端之於(yu) 曆史的關(guan) 係,也是這樣的。開端一方麵不可降解為(wei) 曆史,另一方麵也內(nei) 在於(yu) 曆史的每一個(ge) 時刻。由此可見,所謂古今關(guan) 係問題,實際上可以區分出兩(liang) 層含義(yi) :一層是曆史內(nei) 部的古今關(guan) 係,如秦漢關(guan) 係、唐宋關(guan) 係等等;一層是元曆史的古今關(guan) 係,即開端與(yu) 曆史的關(guan) 係。關(guan) 於(yu) 《易經》和文字開端的考察,有助於(yu) 我們(men) 從(cong) 第二層意思入手,深化古今關(guan) 係思考的問題意識。下麵我們(men) 就來做這樣一個(ge) 考察。

 

《易經》的第一個(ge) 字還不是字,而是文字的本源:一條線——乾卦初九的陽爻那一道橫線。而且,雖然古書(shu) 的讀寫(xie) 順序是自上而下,但這條線並不出現在最上麵的位置,也就是說,並沒有出現在幾何意義(yi) 上的開端位置,而是出現在乾卦六條陽爻橫線的最下麵,從(cong) 下往上畫卦。這就像書(shu) 法中寫(xie) “一”字的起點並不在最左邊的端點,而是從(cong) 右邊逆鋒起筆,隱藏在筆畫的中間(即使“露鋒起筆”的實際起點也在右邊的空中)。同理,乾卦初九的那一條橫線作為(wei) “一畫開天”的開端,並不發生在世界發生之前,而是隱藏在世界的發生之中。所以,“一畫開天”與(yu) 《創世紀》或《神譜》式的創世神話有本質的區別。後者講述的是開創曆史的一次性行動,而“一畫開天”說的是每一個(ge) 時刻的世界發生,一直到當下的每一刻發生。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所謂“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所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說的都是這件事情。《易》之“不易”與(yu) “簡易”所以能見之於(yu) “變易”者,以此。

 

從(cong) 初九到上九,從(cong) 下麵的第一道線到上麵的最後一道線,乾卦畫完了世界發生的六個(ge) 基本時刻。文字的出現(卦辭“元亨利貞”)是在自下而上的畫卦動作完成之後,從(cong) “上九亢龍有悔”處折返,回到“初九潛龍勿用”之下,重新開始書(shu) 寫(xie) 的。文字是亢而有悔之後的結果。文字即使在最少的時候,也已經是太多了。所以,好的文字總是能把自己隱藏於(yu) 事物之後。文字在顯現事物的同時,抽身隱退。在引人入勝的閱讀中,讀者眼前隻看到事情的栩栩發生,看不到文字。在不知其然而然的文章寫(xie) 作和書(shu) 法書(shu) 寫(xie) 中,作者心中隻有思想感情的流動或紙筆相觸的感覺連綿。文字此時不是現成的工具,而是在書(shu) 寫(xie) 中方才活生生地誕生。卦爻亦如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並不是現成的“預測工具”,等待事物來“對號入座”,而是在每一件事情發生的同時,方才即時地發生出來的。所以,《係辭傳(chuan) 》雲(yun) :“《易》不可為(wei) 典要。”

 

“元”與(yu) 初九陽爻一線開端的關(guan) 聯,《說文解字》提供了線索。與(yu) 《易經》形成一種對應,《說文》的第一個(ge) 字是“一”,對應乾之初九;第二個(ge) 字是“元”,對應卦辭開頭的“元”。《說文》對“一”的闡釋,可視為(wei) 對《易經》乾卦初九那一線開端的腳注:“惟初太始,道立於(yu) 一。造分天地,化成萬(wan) 物。”這個(ge) 解釋在現代文字學看來幾乎毫無價(jia) 值,正如《易經》的“神秘主義(yi) ”在現代哲學看來隻不過是原始蒙昧的遺存。

 

然而,如果我們(men) 能拋開現代人狹隘的偏見(這恰是“批判思維”的基本要求),如實地麵對古典文本並與(yu) 之對話,我們(men) 會(hui) 發現《說文》對“一”字的解釋說出了人類文明的初始經驗:“一”既是一畫判分(“造分天地”),又是自一持存(“道立於(yu) 一”)。事物的出現和人類自我意識的獲得,都源於(yu) “一”的判分;同時,多樣性世界的存在維係於(yu) “一”的統一性。每一個(ge) 具體(ti) 的人和事物的存在是“一”,所有人與(yu) 事物存在於(yu) 其中的世界的存在也是“一”。如果沒有“一”的判分,事物和人都無法從(cong) 混沌中綻出;如果沒有“一”的原初統一性,綻出的文明世界也無法持存。《中庸》雲(yun) “不誠無物”,“誠”就是“一”。

 

“一”隻是一個(ge) 字,隻有一橫,卻同時是判分與(yu) 合一。文明之為(wei) 文明,首先在於(yu) 能分(文明為(wei) 離卦):區分天人物我,區分萬(wan) 物。而區分之為(wei) 區分,正在於(yu) 一個(ge) 東(dong) 西是一個(ge) 東(dong) 西,或者說在於(yu) 這個(ge) 東(dong) 西的相對不可分。就人而言,這個(ge) 不可分性甚至是絕對的:所謂個(ge) 人(individual)的本義(yi) 就是不可分的絕對性、自一性。如果沒有不可分的自一性(無論相對意義(yi) 上還是絕對意義(yi) 上的),區分是不可能的。這個(ge) 經驗是如此基本,以至於(yu) 它構成了文明生活所以可能的基礎。文明的開端和延續,都維係於(yu) 區分和同一的吊詭並存。隻有從(cong) 這個(ge) 初始經驗出發,現代文明才能找到自我理解的根據。貌似脫離古典的現代文明,並不能真的脫離古典。它隻是在不自覺地揮霍古典資源,逐漸挖空自身的根基。古典並不等於(yu) 古代。現代與(yu) 古典的關(guan) 係並不是現代與(yu) 古代的關(guan) 係,而是時代與(yu) 永恒的關(guan) 係。這個(ge) 關(guan) 係存在於(yu) 在任何時代,而對於(yu) 現代來說尤其重要。因為(wei) ,這是古典被誤解和遮蔽得最嚴(yan) 重的時代,這是永恒最匱乏的時代。

 

一是分也是合,這也許意味著:陰爻陽爻本來隻是一道線。這一道線在陰爻中斷開,是象“一”之“分”;這同一道線在陽爻中連續,則是象“一”之“合”。陽爻一畫,是一個(ge) 爻;陰爻貌似兩(liang) 畫,也隻是一個(ge) 爻,並不是兩(liang) 個(ge) 爻。陰爻之“二”本質是“一”之“分”,“合”自在其中。另一方麵,陽爻之“一”也不是單純的“一”,而是有“二”在其中。《說文》“爻,交也”。一爻之為(wei) 一爻,並非隻是自己,而是已經內(nei) 涵他物與(yu) 之相交。以此義(yi) 解“用九”“用六”,可以貫通乾坤及其所生六十二卦。“用九”之義(yi) ,九為(wei) 老陽,陽極生陰,故“用九”則陽已交陰,是為(wei) 陽交。陽交即陽爻。“用六”之義(yi) ,六為(wei) 老陰,陰極生陽,故“用六”則陰已交陽,是為(wei) 陰交。陰交即陰爻。“爻,交也”,故陽爻者,陽交也,陽之交陰也;陰爻者,陰交也,陰之交陽也。六十二卦雖無“用九”“用六”之辭,但陰爻莫不稱六,陰爻莫不稱九,可見“用九”“用六”雖就乾坤而言,但不僅(jin) 限於(yu) 乾坤明矣。乾所以用九不用七者,乾為(wei) 天為(wei) 父,大生者也;坤所以用六不用八者,坤為(wei) 地為(wei) 母,廣生者也。用七用八,則少陽少陰之數不變,乾自為(wei) 乾、坤自為(wei) 坤矣。乾自為(wei) 乾、坤自為(wei) 坤,則乾坤何以大生廣生乎?故《易》於(yu) 乾坤特標“用九”“用六”之義(yi) ,所以示乾坤大生廣生之德也。

 

《說文》“一”條下錄有古文“弌”字。現代文字學一般認為(wei) 這隻是出於(yu) 防偽(wei) 考慮的字形繁化,類似於(yu) 今天通行的大寫(xie) “壹”字。這當然是一種合理的解釋,不過,似乎不能窮盡這個(ge) 字的意蘊。作為(wei) “造分天地,化成萬(wan) 物”的“一”字古文,“弌”的意義(yi) 不容小覷。“弌”從(cong) “弋”從(cong) “一”。這意味著什麽(me) ?《說文》:“弋,橛也……象物掛之也”。“一”造分天地而化成的萬(wan) 物,一一掛在弋上便是弌。這不正是《易》卦之象嗎?

 

“《易緯》雲(yun) ,卦者掛也,言懸掛物象,以示於(yu) 人,故謂之卦”(孔穎達《周易正義(yi) 》)。每個(ge) 卦都是一個(ge) 卦象之弌,每個(ge) 字也都是一個(ge) 卦物之弌。文字掛示萬(wan) 物,猶如《周易》卦示萬(wan) 象。道跡之間所以能究天人之際者,以此;古典與(yu) 現代之間所以能通古今之變者,以此。孔子晚年之所以“讚《易》”“作《春秋》”並行者,亦以此也。文本之跡如無卦象萬(wan) 物之義(yi) ,則“作《春秋》”亦將無能於(yu) 應對“王者之跡熄而詩亡”的古今之變,更不可能對後世乃至對今天的現實仍然具有規範性的政教意義(yi) 。在這個(ge) 曆史主義(yi) 泛濫的時代,古今之變的曆史問題,仍然需要從(cong) “通古今之變”的經學思考中得到啟發。所以,六經中最能體(ti) 現永恒天道的、最有“反曆史主義(yi) ”特質的《易經》,可以為(wei) 《詩》與(yu) 《春秋》以及其他所有經典的重新閱讀提供一個(ge) 通達古今的視野,使古代經典的當代解釋成為(wei) 富有現實意義(yi) 的工作。

 

《易》之於(yu) 《詩》學的意義(yi) 在於(yu) 提示跡與(yu) 所以跡的關(guan) 聯並不會(hui) 因為(wei) “跡熄”而中斷。“王者之跡熄而詩亡”之後,王者之跡的詩教生活成為(wei) 文本之跡的《詩》學經典。但《詩經》文本雖然是“王者之跡熄”的消極產(chan) 品,卻也是能在王者之跡熄滅之後指示王者之道的線索。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詩經》的每一個(ge) “鳥獸(shou) 草木之名”都可以視為(wei) 《易經》卦爻式的物象,成為(wei) 指示“所以跡”和詩義(yi) 所寄的線索。於(yu) 是,在物象之跡中,在文本之跡中,亦可以目擊而道存焉。

 

所以,雖然“王者之跡熄”的“熄”成為(wei) 永遠的“熄”,但“《春秋》作”的“作”卻可以是持續的“作”;雖然“王者之跡熄而詩亡”,但詩亡而後的《詩》學之興(xing) 卻可以成為(wei) “如將不盡,與(yu) 古為(wei) 新”的興(xing) 。《詩》雲(yun)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其在是乎?其在是乎?子畏於(yu) 匡而歎“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未嚐歎命也。故知天命之所係,係於(yu) 斯文也。斯文,跡也,而所以跡者亦在焉。

 

故吳季劄觀樂(le) 於(yu) 魯,韓宣子觀易象與(yu) 魯春秋,而歎周禮盡在魯者,以斯文不墜,則“駿命不易”矣(《詩經·大雅·文王》)。“《詩》雲(yun) :‘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wei) 天也,‘於(yu) 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wei) 文也,純亦不已”——《中庸》之所以如此並置“天之所以為(wei) 天”與(yu) “文王之所以為(wei) 文”,正是因為(wei) 有見於(yu) 天命之不已與(yu) 人文之不墜,原本是一個(ge) 大生命的生生不息。

 

《易》雲(yun)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賁·象傳(chuan) 》)。天文人文雖有不同,而所以觀之者一也。《易》之所以為(wei) 《易》者,未嚐不是出於(yu) “純亦不已”的天命流行,以及生生不息的人文創生。無論《易經》如何本質地揭示了“所以跡”的天道運行,《易》象與(yu) 卦辭爻辭畢竟隻是天文與(yu) 人文之跡。但孔子的讚《易》行動打開了天文人文之跡中所蘊含的不斷朝向所以跡的可能性,從(cong) 此為(wei) 每個(ge) 時代的經典解釋提供了源源不竭的動力,使經典解釋工作成為(wei) 每個(ge) 時代最具當代性的文化新生力量,成為(wei) 其所當時代的“當代”之所“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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