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紀】鵝湖詩與四句教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8-31 15:21:27
標簽:四句教、鵝湖詩
丁紀

作者簡介:丁紀,原名丁元軍(jun) ,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山東(dong) 平度人,現為(wei) 四川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論語讀詮》(巴蜀書(shu) 社2005年)《大學條解》(中華書(shu) 局2012年)等。

鵝湖詩與(yu) 四句教*

作者:丁紀

來源:《切磋七集——四川大學哲學係儒家哲學合集》,華夏出版社2018年4月

 

上篇 鵝湖詩

 

鵝湖之會(hui) 對福建、浙江、江西三方學者意味頗不同,此自三方學者敘說此事之辭氣即可窺見一斑。[1]看朱子、東(dong) 萊,都輕描淡寫(xie) ;而江西學者對此,即不說大書(shu) 特書(shu) ,亦別加一分曲折,後來世間印象,基本即由此派說法造成。陸桴亭曰:“鵝湖之會(hui) ,朱陸異同之辨古今聚訟,不必更揚其波。但讀兩(liang) 家《年譜》所記,朱子則有謙謹求益之心,象山不無矜高揮斥之意,此則後人所未知耳。”[2]世人眩異獵奇,無中生有且有之,更不論推波助瀾、描龍畫虎,其不足與(yu) 乎君子尚謹尚讓之德固宜。本文此節亦多沿江西學者之敘述而加以論說,以其保留細節稍多,非別有傾(qing) 向故也。

 

象山自敘其事曰:

 

呂伯恭為(wei) 鵝湖之集,先兄複齋謂某曰:“伯恭約元晦為(wei) 此集,正為(wei) 學問異同。

 

某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鵝湖之同?”先兄遂與(yu) 某議論致辯,又令某自說。至晚

 

罷,先兄雲(yun) :“子靜之說是。”次早,某請先兄說,先兄雲(yun) :“某無說,夜來思之,

 

子靜之說極是。方得一詩雲(yun) :‘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chuan) 隻此心。大抵有基方築

 

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chuan) 注翻蓁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友朋相切琢,須知至樂(le) 在於(yu) 今。’”某雲(yun) :“詩甚佳,但第二句微有未安。”先兄雲(yun) :“說得恁地,又道未安,更要如何!”某雲(yun) :“不妨一麵起行,某沿途卻和此詩。”

 

及至鵝湖,伯恭首問先兄別後新功。先兄舉(ju) 詩,才四句,元晦顧伯恭曰:“子壽早已上子靜舡了也!”舉(ju) 詩罷,遂致辯於(yu) 先兄。某雲(yun) :“途中某和得家兄此詩,雲(yun) :‘墟墓興(xing) 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滴到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ye) 竟浮沉’”,舉(ju) 詩至此,元晦失色;至“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wei) 先須辨隻今”,元晦大不懌。於(yu) 是各休息。翌日,二公商量數十折議論來,莫不悉破其說;繼日凡致辯,其說遂屈。伯恭甚有虛心相聽之意,竟為(wei) 元晦所尼……[3]

 

按此條乃追述於(yu) 複齋卒後;又條末並記六年之後訪朱子於(yu) 白鹿洞書(shu) 院事,以不直關(guan) 鵝湖之會(hui) ,茲(zi) 不具引。由“失色”、“大不懌”、“莫不悉破其說”、“其說遂屈”、“竟為(wei) 所尼”諸語可見,雖於(yu) 五六年後象山述此,心意仍昂昂的,說得來直是有起伏錯落。然其所描述,實難稱史筆,則流其弊於(yu) 世人心目之間,使不免於(yu) 毫厘千裏之謬者,不能不說象山始種其因也。如,《象山年譜》“淳熙二年乙未”錄其學者朱亨道一書(shu) 雲(yun) :

 

鵝湖之會(hui) ,論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觀博覽而後歸之約;二陸之意,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後使之博覽。朱以陸之教人為(wei) 太簡,陸以朱之教人為(wei) 支離,此頗不合。先生更欲與(yu) 元晦辯,以為(wei) “堯舜之前何書(shu) 可讀?”複齋止之……先發明之說未可厚誣;元晦見二詩不平,似不能無我。[4]

 

印象之偏頗,較象山已尤甚。首先,雙方教法分歧,不待會(hui) 中發生,二陸攜來之詩,各已大段論此,則早據耳聞而持為(wei) 異論矣;又“見二詩不平,似不能無我”雲(yun) 雲(yun) ,見複齋詩時至少尚無不平。且東(dong) 萊肯“虛心相聽”,卻謂之“自得則未也”(亦朱亨道語);朱子爭(zheng) 之以己見,則謂之“不能無我”、相尼。若此,其將使人何以自處哉?如曰“先發明之說未可厚誣”,證以聖人之教,曾未見有以先發明之說教人者;至於(yu) 由博返約,其教人蓋縷縷矣。然則“先發明之說未可厚誣”,由博反約之教乃可厚誣乎?若此諸病,雖人自踵之蹈之、變本加厲,然始作俑者,實不能不任啟之之責。

 

江西學者的描述,將分歧完全集中於(yu) 朱、陸之間,而以為(wei) 分歧之引發點,主要由於(yu) 象山詩之第三、四聯。如此描述,無形中掩過另一個(ge) 焦點,即在二陸兄弟之間,先已出現過一個(ge) 分歧,在對複齋詩第二句之理解上。象山曰:“詩甚佳,但第二句微有未安。”複齋應之曰:“說得恁地,又道未安,更要如何!”據象山《語錄》、《年譜》等所記,複齋似已根本折服於(yu) 其弟,故每以“子靜之說是”、“子靜之說極是”之類為(wei) 言,乃至其臨(lin) 終之語“比來見得子靜之學甚明,恨不更相與(yu) 切磋,見此道之大明耳”[5]亦要記之,隻是要引兄證弟,證得象山之高明而已。細詳之,複齋前後似惟留此一語,稍許流露得些些不滿之意。蓋雖一路經曆“子靜之說是”、“子靜之說極是”之認可的不斷自我強化,其心意見識已盡付之詩,然自忖之間,或猶不免“知者過之”、話說得有過當處之疑慮或自覺,隻為(wei) 避免“某兄弟先自不同”的情形發生,不免向象山意思上遷就,孰料既忍而為(wei) 此過頭語,卻仍未足愜象山意,乃不禁作此嗔怪語也。

 

因此可以說,鵝湖會(hui) 前後,首先是圍繞陸複齋“古聖相傳(chuan) 隻此心”一語,表現出三種不同之態度:複齋是一態度,象山是一態度;後來舉(ju) 似朱子、東(dong) 萊,朱子又是一態度。複齋舉(ju) 詩“才四句”,朱子謂東(dong) 萊曰:“子壽早已上子靜舡了也。”須分辨者,朱子此態度,不是單對第二句發。單以複齋詩之第一、二句而論,或上“子靜舡”,或不上“子靜舡”,皆有可能;惟是此句後接之以第三、四句,才可以確定,其必是“上子靜舡了也”。說到底,朱子從(cong) 複齋詩中,聽出的是滿滿的象山嗅味。所以三種態度之不同,朱子以為(wei) 過之,複齋差以為(wei) 適當,象山則以為(wei) 有所不及也。

 

象山既以為(wei) 不及,其和詩之第二句,自有一種修正複齋、使勉而企之的意圖在。所謂“斯人千古不磨心”,人則必全具得此心,具備此心始得為(wei) 人;而人之此心,非複假手他人而有,亦不得支離破解而論也。象山此言此意,亦可謂簡當。

 

然既曰“斯人千古不磨心”,何竟便以“古聖相傳(chuan) 隻此心”為(wei) “微有未安”?不過嫌於(yu) “古聖相傳(chuan) ”四字,以為(wei) 如此則難免使斯人之心假手古聖而後有,此之為(wei) 有妨也。然人之此心,固是“千古不磨”,亦正不妨其為(wei) “古聖相傳(chuan) ”,複齋此句,實無悖於(yu) 聖賢之旨。如,孟子曰“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6]即言“千古不磨”,韓文公曰“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以是傳(chuan) 之孔子”[7]即言“古聖相傳(chuan) ”,二語正不相妨。“傳(chuan) ”,固是傳(chuan) 道、傳(chuan) 教,然此皆先之以傳(chuan) 心乃得以傳(chuan) 者也,傳(chuan) 心得其人,然後“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8],道與(yu) 教於(yu) 斯傳(chuan) 焉;必曰心不可以“傳(chuan) ”言,則道與(yu) 教亦奚可以“傳(chuan) ”而傳(chuan) 之哉?“古聖相傳(chuan) ”與(yu) “千古不磨”,二義(yi) 更不間關(guan) 周折,尤不扞格抵觸,恰為(wei) 相融相成。惟是“千古不磨”,學者盡心乎“古聖相傳(chuan) ”者方不至落為(wei) 一場閑事,方得於(yu) 百代以下真有以將古聖之心痛加見證出來,乃知“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聖人果然“與(yu) 我同類者”[9],聖人心與(yu) 自家心亦果然同一其為(wei) “千古不磨”者也;惟是“古聖相傳(chuan) ”,學者發明其“千古不磨”之本心方不至向空虛處捉摸,方知千古聖賢既已隨時隨事達成一種時措之宜,而欲發明“千古不磨”者正得以具體(ti) 落實於(yu) 對此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神聖精神生命之會(hui) 通。由此言之,斯人所以有此“千古不磨”之心者,固是天成,謂是教成,亦豈有妨哉!必以“千古不磨”去彼“古聖相傳(chuan) ”之義(yi) ,不但於(yu) “古聖相傳(chuan) ”不免於(yu) 暗昧,其於(yu) “千古不磨”亦終有不瑩也。

 

謂象山當時欲以“堯舜之前何書(shu) 可讀”難朱子,為(wei) 複齋所止。據象山學者語氣,似頗憾於(yu) 此難之不果發,其或以此為(wei) 一殺手鐧,發之則朱子將當即詞窮,而不必“翌日”、“繼日”連日辯論方使“其說遂屈”也。然若象山當時果發“堯舜以前何書(shu) 可讀”之言,以證“堯舜以後不必讀書(shu) ”之論,而朱子詰之曰:如此,則孟子“道性善”,便不得“言必稱堯舜”;子思從(cong) 頭隻說得“天命之謂性”一句,更道不得後來“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兩(liang) 句;而堯舜肇端立極所達無上之成就,亦不但無益於(yu) 後人,甚且有大害焉!然則象山將何以為(wei) 應哉?是其言之不果發亦幸矣,蓋無自貽其羞;是其言之不果發又不幸矣,蓋使後之人不得聞高明者當麵救藥之益矣。

 

其實複齋詩第一句“孩提知愛長知欽”用孟子語意,正謂“千古不磨”之義(yi) ,第二句則須是說到“古聖相傳(chuan) ”,乃得相明以相成。象山詩第一句“墟墓興(xing) 哀宗廟欽”與(yu) 複齋無異,第二句卻仍一味要說個(ge) “千古不磨”意思,於(yu) 詩為(wei) 犯,於(yu) 義(yi) 為(wei) 險。若朱子先聽象山詩,至其第二句,自可論定之曰,此便是所謂“子靜舡”;而複齋詩頭兩(liang) 句,卻不見得其必“上子靜舡了”。複齋顯然“上子靜舡了”乃在第五、六句,將“留情傳(chuan) 注”與(yu) “著意精微”對提,即可見其亦非十足肯定“古聖相傳(chuan) ”之意義(yi) ,亦隱約流露“何必讀書(shu) ”之臭味。簡言之,二陸之詩,複齋第一句說“千古不磨”,象山欲其第二句也隻說此義(yi) ;象山第二句上欲去“古聖相傳(chuan) ”之義(yi) ,複齋乃於(yu) 第五、六句上顯然去之。此其兄弟雖略有參差,而大段固無不同也。然必至於(yu) 第五、六兩(liang) 句乃知複齋“上子靜舡了”,此人皆可見者也,朱子則洞悉其微而剖發之早,於(yu) 第三、四句上即已見得。有基方築室、無址不成岑,以及象山“易簡工夫終久大”等語,若泛言之固皆無病,然其真實旨趣,乃於(yu) 指摘對應之間見。如象山之語,乃若自居“易簡工夫”之地,而徑以“支離事業(ye) ”指人,揮斥坐實,宜乎朱子之“失色”,以其辭氣間未蓄善意也。而複齋第二句方說得個(ge) “古聖相傳(chuan) ”之義(yi) ,遂接以“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卻又似惟以“千古不磨”者為(wei) 基址,“古聖相傳(chuan) ”者隻被作室與(yu) 岑看待,當其聞一“六經皆我注腳”或糟粕六經之論,必不能辨則可料也,此其“舉(ju) 詩才四句”,朱子乃如此雲(yun) 雲(yun) 。

 

茲(zi) 自其尤顯然處更論之。所謂“留情傳(chuan) 注”,複齋以為(wei) 不免於(yu) “蓁塞”,象山指為(wei) “支離事業(ye) ”者亦即此。然傳(chuan) 注者,乃所以輔翼聖道而開廣之,古今傳(chuan) 注家或者以此溺心,或者先立其大而功在發明,雖直以傳(chuan) 注為(wei) “古聖相傳(chuan) ”者固不可,而遂目之為(wei) “支離”,亦豈足盡傳(chuan) 注事業(ye) 之義(yi) 、發一種傳(chuan) 注家之心懷哉?朱子固一傳(chuan) 注家矣,陸桴亭曰:“朱子一生學問,守定‘述而不作’一句。當時周有《通書(shu) 》,張有《西銘》,二程亦有《定性書(shu) 》、《易傳(chuan) 》,朱子則專(zhuan) 為(wei) 注釋。蓋三代以後,《詩》、《書(shu) 》、《禮》、《樂(le) 》散亡已極,孔子不得不以刪定為(wei) 功;漢唐以後,經書(shu) 雖有箋疏,而蕪穢尤甚,朱子不得不以注釋為(wei) 功。此卓有定見,非漫學孔子‘述而不作’也。”[10]孔子、朱子,古今兩(liang) 傳(chuan) 注家,皆有其不得已也。若見一世之人皆以注疏為(wei) ,遂以為(wei) 彼此無不同,亦豈足為(wei) 知言之論哉!

 

又所謂“著意精微”,精對粗言,微對著言,“道心惟微”曰微,“顯微無間”曰微,“惟精惟一”曰精,“精義(yi) 入神”曰精,學問之道,無非化粗入精、自微之著而已。複齋以為(wei) 將至於(yu) “陸沉”者固非指此,其意蓋兼上句而言之,“著意精微”乃謂“留情傳(chuan) 注”者欲由傳(chuan) 注一途趨於(yu) 沉潛縝密,乃至欲由“古聖相傳(chuan) ”之室岑以造乎“千古不磨”之基址,複齋以此為(wei) 蓁塞不通、為(wei) 顛倒沉淪也。象山對之以“易簡工夫”,似謂此工夫既無須“留情傳(chuan) 注”,亦無須“著意精微”。然若“易簡”而不“精微”,是苟簡也;易而微、簡而精,所謂易簡者必精微,苟簡而以為(wei) 盡乾坤之道,陋矣!實則,雖象山學者,亦不能不“著意精微”。如黃宗賢以“不純禪”稱象山、以“純禪”稱楊慈湖[11],自不純而純,此非象山學者之“著意精微”乎?又如,陸桴亭曰:“‘渾然至善,未嚐有惡’,語極精微,然‘著意精微’便有弊病,此處已隱隱逗出‘無善無惡’。‘無善無惡’語更精微,卻已隱隱走入釋氏‘離一切心,即汝真性’一邊去。”[12]自此言之,所謂心學也者流而為(wei) 陽明之學,亦非不由“著意精微”致之。則後世往往以朱、陸對分“留情傳(chuan) 注”與(yu) “著意精微”之病者亦自有故,惟此已非複齋之“原義(yi) ”矣。

 

然則“留情傳(chuan) 注”與(yu) “著意精微”,不在於(yu) 其為(wei) 傳(chuan) 注、為(wei) 精微,其為(wei) 病也蓋有二:一視其以何等心而入乎傳(chuan) 注,視其之所謂精微到底欲精個(ge) 什麽(me) 、微個(ge) 什麽(me) ,如精微以趨乎異端,則無論精粗微著,概無可取,而精微以造極入密,則惟精惟微,必此之求;二在於(yu) “留情”與(yu) “著意”,其心才有留情、著意,遇事便添便助,此所以“述而不作”與(yu) “留情傳(chuan) 注”不同、“惟精惟一”與(yu) “著意精微”不同,述作氣象,空空如也,執中之道,毫不著意。

 

好簡易而厭支離、好籠統而厭分析,可以想見陸象山、王陽明之相投契也。如,陽明曰:“聖人教人,隻怕人不簡易,他說的皆是簡易之規。”[13]又曰:“‘致知’二字,是千古聖學之秘……此是孔門正法眼藏,從(cong) 前儒者多不曾悟到,故其說卒入於(yu) 支離。”[14]可見一斑。圍繞“支離”之話題,有一次討論值得注意。有徐成之者,與(yu) 王輿庵辯朱陸異同,徐是朱非陸,王是陸非朱。於(yu) 朱子,王則曰:“若晦庵之一於(yu) ‘道問學’,則支離決(jue) 裂,非複聖門誠意正心之學矣。”徐則曰:“雖其專(zhuan) 以‘道問學’為(wei) 主,未免失於(yu) 俗學之支離,而其循序漸進,終不背於(yu) 《大學》之訓。”由此可見,自二陸以“支離”譏朱子,後世幾成慣論,若徐與(yu) 王,其皆以為(wei) 朱子“道問學”而不“尊德性”、皆以“支離”短朱子,此竟不因宗朱宗陸之異而有別也!對此,王陽明兩(liang) 皆不以為(wei) 然,其曰:

 

既曰“道問學”,則不可謂“失於(yu) 俗學之支離”;“失於(yu) 俗學之支離”,則不可謂之“道問學”矣。

 

吾兄是晦庵,而謂其“專(zhuan) 以‘道問學’為(wei) 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窮理”、曰“非存心,無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yu) 須臾之頃也”,是其為(wei) 言雖未盡瑩,亦何嚐不以“尊德性”為(wei) 事?而又烏(wu) 在其為(wei) “支離”者乎?獨其平日汲汲於(yu) 訓解,雖韓文、《楚辭》、《陰符》、《參同》之屬,亦必與(yu) 之注釋考辨;又其心慮,恐學者之躐等而或失之於(yu) 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無不明,然後有以實之於(yu) 誠正而無所謬。世之學者掛一漏萬(wan) ,求之愈繁而失之愈遠,至有敝力終身,苦其難而卒無所入,而遂議其“支離”。不知此乃後世學者之弊,而當時晦庵之自為(wei) 則亦豈至是乎?[15]

 

按,若一主“道問學”而竟失於(yu) “支離”,是“道問學”者即不能不有所“支離”;既“支離”矣,竟謂不背乎《大學》之訓,是將並《大學》亦皆為(wei) 之“支離”矣。反之亦然,人若惟知以墮禪學空虛斥象山,卻又謂之“尊德性”、謂之不背《庸》《孟》之旨,豈非謂“尊德性”及《庸》與(yu) 《孟》等皆不免於(yu) 空虛乎?世儒不此之為(wei) 辨,漫為(wei) 支應,剿說雷同,而貽誤愈深,“支離”、“空虛”諸語皆成托辭,則陽明辨此,誠是也。

 

至於(yu) 陽明將“支離”之病惟歸咎於(yu) “後世學者”,貌似右袒朱子,卻未必不有移禍之效。後學流弊果若此,朱子能辭其責而獨免乎支離耶?惟此支離之流弊果生於(yu) 此學之式微,抑生於(yu) 學此者之疏漏偏失、冒偽(wei) 假借,尚須細相與(yu) 論,知我罪我之評姑可以緩行。譬如陽明格竹之公案,豈不亦可謂“掛一漏萬(wan) ,求之愈繁而失之愈遠,至有敝力終身,苦其難而卒無所入,而遂議其‘支離’”者乎?則陽明一語,陽明適以自中之,不知此乃陽明本身之弊,而以弊朱子哉?故陸桴亭曰:“陽明自言少與(yu) 友人為(wei) 朱子格物之學,指庭前竹樹同格深思,至病,卒不能格,因歎:‘聖人決(jue) 不可學!’予曰:此禪家參竹篦子法,非朱子格物之說也。陽明自錯,乃以尤朱子,何耶!”[16]桴亭此語蓋深察陽明之失,則掛一漏萬(wan) 、牽連攀援之憾,陽明且有之,而惟“後世學者”之尤哉?

 

徐成之因陽明之言而指其“漫為(wei) 含胡兩(liang) 解之說,而細繹辭旨,若有以陰助輿庵而為(wei) 之地者”[17],陰助輿庵,即陰助象山也。陽明固否認之。然早自兩(liang) 年前,嚐有席元山者以朱陸異同為(wei) 問,陽明“不語朱陸之異,而告之以其所悟”,如是者再四,終使元山恍然而曰:“朱陸異同,各有得失,無事辯詰。求之吾性,本自明也。”[18]“不語朱陸之異”則為(wei) 含混忌諱,“各有得失”則為(wei) 調停兩(liang) 可,“求之吾性,本自明也”則為(wei) 黨(dang) 與(yu) 陰助,可見,至少在三十八至四十歲之間,陽明之實乃如此,不容否認也。證之上引《答徐成之》之語,“其為(wei) 言雖未盡瑩”,此尚是一言一辭上見心意,如其論象山到此節,即不肯以為(wei) 有所“未瑩”也;至論其大者,其雖謂朱子亦未必不以“尊德性”為(wei) 事,以證朱子並非“支離”,然大端乃將朱子相當程度上向“象山化”之目標予以證成,似乎惟“象山化”乃可以不為(wei) “支離”、不“象山化”則必為(wei) “支離”似的,一篇《朱子晚年定論》之思路即如此也;又其方謂朱子“烏(wu) 在其為(wei) ‘支離’”,旋又謂“平日汲汲於(yu) 訓解,雖韓文、《楚辭》、《陰符》、《參同》之屬,亦必與(yu) 之注釋考辨”,此非隨說隨掃,而以“支離”坐實朱子乎?陸桴亭適有一條,針對陽明此言而發:“人言朱子酷好注釋,雖《楚辭》亦為(wei) 之注,似為(wei) 得已。不知此時黨(dang) 禍方興(xing) ,正人君子流離竄逐,朱子憂時特切,托《楚辭》以見意,豈得已哉?學者不讀書(shu) ,不能窺見古人微意,未可輕議古人也。”[19]如《楚辭》、《參同》等等之注皆在晚年,陽明固未窺見朱子之微意矣,而又過於(yu) 以“支分句析,以知解接人”[20]者為(wei) 戒,其必以二陸所謂“留情傳(chuan) 注”、“著意精微”之類適以當此,譬如其言曰“今之所大患者,豈非記誦詞章之習(xi) ?而弊之所從(cong) 來,無亦言之太詳、析之太精者之過與(yu) ?”[21]“言之太詳”則反而“支離”,“析之太精”則刻意“精微”,然則望陽明真能為(wei) 朱子脫去“支離”之橫議,抑亦難矣!

 

且《庸》言“尊德性而道問學”,其義(yi) 何等明了!所尊在德性,所道在學問,而所以尊之道之者,此心此身也。繼以“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連言之,則“尊德性”者致廣大而極高明,“道問學”者盡精微而道中庸。廣大高明,豈有空虛之患!精微中庸,豈有支離之弊!吾心始則隻於(yu) “尊”、“道”、“致”、“盡”、“極”、“道”上見,至於(yu) 果然尊之、道之、致之、盡之、極之、道之,則終之以德性、問學、廣大、精微、高明、中庸者即為(wei) 吾之身心。心尊德性而謂德性之外有心者,非吾心也;身道學問而謂學問之外有身者,非吾身也。而曰“而”者,是如周子“無極而太極”之“而”,無極而太極,亦太極而無極,非先非後,相始相終,故“尊德性而道問學”則亦“道問學而尊德性”也。以言乎“尊德性”,則“道問學”隻是“尊德性”之“道問學”;以言乎“道問學”,則“尊德性”亦隻是“道問學”之“尊德性”。實則一實,“尊德性”固無待於(yu) “道問學”而後實;統則一統,“道問學”亦無待於(yu) “尊德性”而後方得其統而成一貫也。

 

陽明領會(hui) 則全不同,其曰:“學也者,求以盡吾心也,是故‘尊德性而道問學’,尊者尊此者也,道者道此者也。”[22]曰“尊此”,尊吾心也;曰“道此”,道吾心也。尊吾心,既已空卻德性,而又以心尊心,則心外生心矣;道吾心,是與(yu) 世儒同一視“道問學”者以為(wei) 不能不支離,以及“盡精微”者若無非“著意精微”之類,似惟有待於(yu) 尊心道心,庶可以免其病也。此誠不知,泛濫學問固為(wei) 支離,然“道問學”、“盡精微”、“道中庸”根本無涉於(yu) 此;而更有一大支離之病,將生於(yu) 空虛流蕩之餘(yu) ,其既以尊心偷“尊德性”之義(yi) ,心支離矣,既以苟簡冒“易簡”之義(yi) ,學支離矣。不論真實德性、正當學問與(yu) 否,惟心是尊是道,自謂欲勝人之支離,其身終不自勝其支離矣。如顧涇陽即以“善還他善,惡還他惡,有還他有,無還他無”為(wei) 真正“易簡”,而“夷善為(wei) 惡,銷有為(wei) 無”為(wei) “大費力在”之“支離”,故或者謂其“人以‘無善無惡’四字為(wei) ‘易簡’之宗,子以‘無善無惡’為(wei) ‘支離’之祖也”[23]。要之,知“留情傳(chuan) 注”、“著意精微”其或為(wei) 一種支離,不知空卻德性、蕩心肆行其為(wei) 另一大支離,乃欲以支離去支離,不可得也。

 

朱子既亦屢以“支離”之病與(yu) 學者相為(wei) 戒,而如“千古不磨”之義(yi) ,亦非不常常發也。如曰:“人隻是此一心。今日是、明日非,不是將不是底換了是底;今日不好、明日好,不是將好底換了不好底。隻此一心,但看天理、私欲之消長如何爾。以至千載之前、千載之後,與(yu) 天地相為(wei) 始終,隻此一心。”[24]千載之前之後、天地相始相終,“隻此一心”,以至不是好壞相替之義(yi) ,卻看朱子所說,與(yu) “古聖相傳(chuan) 隻此心”乃至“斯人千古不磨心”者所差幾何?惟是其中決(jue) 須有個(ge) 善惡消長戰勝之機,終不容空卻。“尊德性”,則心亦不妨為(wei) 可尊;“道問學”,則心亦不妨為(wei) 可道。天理長而人欲消則心存,天理消而人欲長則心喪(sang) ,心之所以為(wei) 心者非此不見,一線之爭(zheng) 乃在此也。

 

然於(yu) 二陸之詩,朱子所答應者,卻似不急於(yu) 此:

 

德義(yi) 風流夙所欽,

 

別離三載更關(guan) 心。

 

偶扶藜杖出寒穀,

 

又枉籃輿度遠岑。

 

舊學商量加邃密,

 

新知培養(yang) 轉深沉。

 

卻愁說到無言處,

 

不信人間有古今![25]

 

據江西學者傳(chuan) 述,朱陸不同焦點乃在象山詩,第三聯,“舉(ju) 詩至此,元晦失色”,舉(ju) 詩畢,“元晦大不懌”。然朱子三年後之和詩,或以其為(wei) 應和複齋之作也,於(yu) 象山詩乃置意特少。

 

首四句,隻是追想淵源,情意拳拳,一派藹然仁言。第三聯,亦對複齋詩之第三聯。“舊學商量加邃密”,“舊學”不但指彼此固有之見識,亦指“古聖相傳(chuan) ”者而言;則“舊學商量”者不但質疑辯難於(yu) 近朋,亦契會(hui) 印合於(yu) 古昔聖賢也。然則一旦不得不以傳(chuan) 注為(wei) 事業(ye) ,若此之為(wei) “留情傳(chuan) 注”,不有此“留情”,恐將遍地生荊棘,乃真為(wei) “蓁塞”矣。“新知培養(yang) 轉深沉”,“新知”則見彼此不乏啟沃之益,然知非徒知,鍛煉栽培,涵養(yang) 久之,將以成德,此惟賴自家肯下日用切身之功,方其始,或不免於(yu) 有“著意精微”之著跡,至其德之成,將渙然冰釋而無礙,而尚“陸沉”、“支離”之為(wei) 憂乎?“以文會(hui) 友”故“舊學商量加邃密”,“以友輔仁”故“新知培養(yang) 轉深沉”,邃密深沉之成、蓁塞陸沉之免,在乎商量培養(yang) ,不在乎棄絕傳(chuan) 注精微之途徑、惟一仰乎“千古不磨”且自以為(wei) “易簡”也。因至於(yu) 第四聯,崢嶸已露,其語意所及,乃回向二陸兄弟第二句之爭(zheng) 。惟“千古不磨”一義(yi) 之把持而一切排擯,雖自以為(wei) 超絕千古,而必至於(yu) 言語道斷、出離古今也,其終不流為(wei) 空幻虛無者幾希;又如,“古聖相傳(chuan) ”亦自是一套“聖言係統”、“名言係統”,古今所以為(wei) 古今者,非不賴此名言而有以鑄成,惟執定“千古不磨”以對峙一切者,在己固屬無所可言之“無言”,在“古聖相傳(chuan) ”則必有毀棄名言之“無言”也,是其再如何說古說今,已不複可知其所謂古今者為(wei) 何物。

 

鵝湖三詩都著個(ge) “古”字,象山曰“千古不磨”,複齋曰“古聖相傳(chuan) ”,朱子曰“人間有古今”。人間自是有古今,惟對今言古,古亦今也;對古言今,今亦古也。古亦今也,乃知“古聖相傳(chuan) ”不外於(yu) “千古不磨”,“古聖相傳(chuan) ”不外,古今豈必以為(wei) 外於(yu) 我心而厭言之乎?今亦古也,乃知其所不磨者須自隨時磨滅漫漶之凶險中由以達成,此亦猶由今之近絡繹可達於(yu) 古之遠也。人間有古今,則古今可通語,如聽如訴;懸絕一“千古不磨”之義(yi) ,固將三緘其口、無可告訴矣;惟曰“古聖相傳(chuan) ”者,尚在兩(liang) 挽之地。挽之以“千古不磨”,則古不能為(wei) 今矣;挽之以“古今”之義(yi) ,則不但“古聖相傳(chuan) ”得為(wei) 生動具體(ti) ,雖“留情傳(chuan) 注”、“著意精微”亦可以並收使“千古不磨”者篤定落實之效。故朱子之於(yu) 複齋,雖斷其“上子靜舡了”,而猶諄諄告語者,忠之友也;且既能上舡,不望其亦能下舡乎?

 

“不信人間有古今”,即無曆史文化之意識,如人我意識、聖凡意識等等概皆無由成立。自謂“千古不磨”之心既開,反使此等之意識黯淡閉鎖,其心果開乎?所開果何心耶?如其後學有欲憑此基址而更建立室岑者,卻不得不另尋諸如“坎陷”之法、諸如“轉化”之途,曲折繳繞,終見此之為(wei) 艱澀困頓,而不得真以為(wei) “易簡”也。

 

下篇四句教

 

下之一今天我們(men) 應當如何去說王陽明?

 

對於(yu) 陸複齋“古聖相傳(chuan) 隻此心”一句,謂鵝湖會(hui) 前後表現出三種態度,朱子是一態度,複齋是一態度,象山是一態度。三百多年後,則有第四種態度表現出來,王陽明又是一態度也。陽明之論象山曰,“隻是粗些”,雖不確指粗在何處,僅(jin) 曰“但細看有粗處,用功久,當見之”[26],其意或以為(wei) 粗處在在可見,然便指這裏謂其不免於(yu) 粗,固亦可說。象山以複齋“古聖相傳(chuan) 隻此心”為(wei) “微有未安”,蓋亦嫌其粗也,乃欲替之以“斯人千古不磨心”,以為(wei) 此乃造乎精而安;若依陽明意思,則雖曰“斯人千古不磨心”,亦並不副其所望,蓋不至於(yu) “無善無惡心之體(ti) ”,其粗竟以為(wei) 不免。複齋之精而象山以為(wei) 粗,象山之精而陽明猶以為(wei) 粗,如此一路“著意精微”究欲何之,在所當問;然象山、陽明二者學問,其別又有不僅(jin) 在於(yu) 精粗之間者也。

 

倘作一篇陸王異同論,如說本心、說良知、說心即理也等等,固多見其仿佛而同,然其不同者蓋亦顯然而有。譬如黃宗賢謂,象山之學主知先行後,而“近日朋友有為(wei) 象山之言者,以為(wei) 知即是行、行即是知,以知行合為(wei) 一事而無先後,則失象山宗旨矣”[27],此知先行後與(yu) 知行合一之不同也。又譬如陸桴亭曰:“心宗(指陽明學。——丁)起於(yu) 象山‘六經注我,我注六經’……然八字著腳,必為(wei) 聖賢立身,亦無甚錯。自心宗起,而猖狂妄行,靡所不為(wei) 。故亡象山之學者,心宗也。”[28]此“必為(wei) 聖賢立身”與(yu) “必侮聖蔑賢”[29]之不同也。有不同者若此,則前謂見以為(wei) 仿佛而同者皆有重加審視之必要。因為(wei) 象山之學固自有其自洽之要求,其說本心、說良知、說心即理也等等,皆須與(yu) 其知先行後之論及其“必為(wei) 聖賢立身”之誌願相一致;而陽明之學亦固同樣有其自洽之要求,其說本心、說良知、說心即理也等等,亦無非須配合於(yu) 其知行合一之論乃至其不惜“侮聖蔑賢”之用心。然則兩(liang) 間之論,其似同非同者,果同乎?不同乎?後者對前者之繼承、發揮,到不到得“失象山宗旨”、“亡象山之學”程度,以至此所謂繼承發揮,其實不過為(wei) 一種攀援附會(hui) 而已?譬如可問,象山之主良知也,即便或失於(yu) 粗,其中究竟有無“致良知”之含義(yi) ?向使“心外無物”、“無善無惡”等等象山得以親(qin) 聞其說於(yu) 人,人且告之曰,此無不吻合象山宗旨而惟加之以精,象山將何以為(wei) 應?得不亦以為(wei) 失我宗旨、背我誌向、亡我學問乎?陸之與(yu) 王,其根柢與(yu) 精神之不同抑或更具實質性。[30]

 

惟以為(wei) 陸王精粗而已,乃是執王以觀陸,以陽明之是非是非象山也;不忽視二者間實質性差異,卻又未可各執一是非而互論之,尤非得以此為(wei) 無從(cong) 折中其是非,蓋是非準則必別有定在也。自陽明學興(xing) 起至今,其紛披流行之甚者大概已有過三階段:第一晚明;第二清末民初,如賀麟謂“過去這五十年陸王學派獨得盛大發揚”[31];第三則近二三十年又複睹是。有慨歎今日之情狀者,曰:“舉(ju) 國爭(zheng) 言王陽明,殊不可解!”[32]據日本學者島田虔次回憶:“在我大學三年級時,閱讀明代王陽明的《傳(chuan) 習(xi) 錄》而深受感動。當時,我兩(liang) 星期一次乘坐電車前往大津市,就在京津電車的車上閱讀完的那一刹那,電車駛出逢阪山隧道,整個(ge) 世界陡然顯得一片光明——其實這話說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太過(一查看地圖便知道,京津線上根本沒什麽(me) 隧道!),無奈我的記憶就是如此。《傳(chuan) 習(xi) 錄》究竟是哪一處感動了我,一言難盡,可能是我向來傾(qing) 心於(yu) 盧梭而有所共鳴吧?……我想,王陽明所謂‘良知’,何嚐不就是盧梭式的‘心’!”[33]島田氏所述,自可信其不虛;然謂其所體(ti) 驗感受具有普遍性,乃竟在某一時代中忽然人人皆有之,予不信也。凡當其時,世風士態紛紛如此,古今無不同,固非獨於(yu) 今日為(wei) 然;然稍詳之,前兩(liang) 階段往往沿從(cong) 陽明之是非,今則或不論是非、淡漠準則,全說從(cong) 別處去,此其前後亦有所不同也。一時風氣中人趨熱附鬧,種種流俗之論,固無足深怪,學者當自超拔乎是;然當學者發論,於(yu) 一切俗論惟漠然不應,既無引導之功,亦無摧廓之力,則彼俗論者,豈不亦大可視此若無物哉?甚可為(wei) 真學者之戒也!陽明學本身,原本最富有兩(liang) 行之性格,上行於(yu) 三教,下行於(yu) 九流,而亦或最為(wei) 典型地表現一種兩(liang) 行不粘之症狀,久而演為(wei) 兩(liang) 格、兩(liang) 橛,此亦今日欲論其學所不能不加注意者。總之,有這樣一個(ge) 問題存在著:“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應當如何去說王陽明?”此無論對將欲“爭(zheng) 言”者,抑或對“予欲無言”者,都是一個(ge) 在先發生之問題。

 

向來師友間說陽明者亦多矣[34],此誠不敢惟以風氣、時流之類目之,其或與(yu) 現象學、解釋學等等相互鼓蕩而各有其不得不言(如,《心》文亦以為(wei) ,近二十年之陽明學研究著作,多不免於(yu) “在現象學的影響下”。見注釋6),然讀其所論於(yu) 陽明者,往往不能不竊自以為(wei) 可議尚多;又其所以著為(wei) 文章,雖其先後次第、著眼立意各有不同,至其旨趣與(yu) 方法,居然有不約而同者,則亦未必不以為(wei) 暴露問題,在所不得諱也。

 

比如,《義(yi) 蘊》曰:“本文之旨趣,重在辯難措辭方麵的考察,故有意撇開義(yi) 理方麵之詮釋。”(注釋第23)《心》文曰:“(本文)沒有加入追隨形上學的潮流,對心的形上意義(yi) 作精心推演。”《輯考》亦曰:“‘四句教’研究,通常側(ce) 重義(yi) 理之維,考據之維受關(guan) 注的程度顯得遠遠不夠。”然則義(yi) 理果可避乎?避開義(yi) 理而後之所闡發,考據自非義(yi) 理,其餘(yu) 得非亦為(wei) 義(yi) 理乎?“撇開義(yi) 理”所言另一種義(yi) 理,究係何謂?

 

《義(yi) 蘊》曰:“在置身於(yu) 儒學信仰共同體(ti) 之外的近人與(yu) 今人處,‘心心相印’之內(nei) 在的詮釋既已喪(sang) 失其認信式的體(ti) 驗之向度,又已失去其本己的語境,於(yu) 是,揣摩與(yu) 格義(yi) 便成了唯一詮釋途徑……當然這是另一種傳(chuan) 統(現代性的學術傳(chuan) 統)對異己傳(chuan) 統的一種詮釋,這種詮釋本身不再成為(wei) 儒學傳(chuan) 統的一部分。”此蓋以為(wei) ,有儒學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學術傳(chuan) 統兩(liang) 種傳(chuan) 統,也有本己性的內(nei) 在解釋與(yu) 異己性的外在解釋兩(liang) 種解釋,由此似謂,兩(liang) 種傳(chuan) 統各自是一套義(yi) 理,兩(liang) 種解釋亦各自是一種對待義(yi) 理的態度與(yu) 方式。所須問者,儒學傳(chuan) 統所關(guan) 切之一切義(yi) 理問題,是否經由現代性一轉折,便即被取消或完成了?儒學義(yi) 理當一種現代學術傳(chuan) 統,是否決(jue) 然已無其傳(chuan) 承之必要與(yu) 可能?現代學術之義(yi) 理何從(cong) 而出,是否僅(jin) 為(wei) 諸如“措辭”、推導、解釋以及考據之類充其量而有者?若天理人性、本體(ti) 工夫等等概以為(wei) 出乎現代學術義(yi) 理範圍外,則如現代學者將何以應對、解決(jue) 其自身以及當下與(yu) 今後人類所關(guan) 切之安身立命問題?以人性之善惡問題為(wei) 例,將以上諸問約之為(wei) 二:一個(ge) 是,儒家傳(chuan) 統義(yi) 理到底該被怎樣對待?這是儒學傳(chuan) 統中人性善惡之論究竟能否被現代學術傳(chuan) 統更其正麵、實質性地加以觸及的問題。再一個(ge) 是,我們(men) 自身究竟如何看待人性之善惡?現代學術傳(chuan) 統是否確實不再以人性善惡問題為(wei) 有其關(guan) 切之價(jia) 值、現代學術倘猶不失此關(guan) 切則其能否從(cong) 儒家傳(chuan) 統資源中不斷獲其啟發,是這樣的一個(ge) 問題。且不論即便身為(wei) “近人與(yu) 今人”也尚不無“置身於(yu) 儒學信仰共同體(ti) 之內(nei) ”之訴求,以及,當然,亦必須麵對此類訴求何由發生與(yu) 達成之可能性的追問,僅(jin) 以現代學術傳(chuan) 統與(yu) 異己的外在解釋之角度而言,如果不是在“認信式的體(ti) 驗之向度”於(yu) 喪(sang) 失之餘(yu) 而有哪怕是最低限度的“擬體(ti) 驗”、在“本己的語境”於(yu) 破滅之餘(yu) 而有一種最起碼的重建再造或哪怕至少是“仿造”之嚐試,連這種“擬體(ti) 驗”、“仿造”之嚐試如果都盡付闕如,則雖外在之解釋亦將失去其解釋品格,而現代學術亦根本無由獲得其作為(wei) 一種傳(chuan) 統而成立的基石。至如揣摩、格義(yi) 之類,不用認信體(ti) 驗、本己語境對質之,即以現代學術、外在解釋本身原則予以衡量,亦自得以隔膜拙劣、因而為(wei) 低效乃或根本失效之解釋手段認定之,則其解釋結果雖基本之正當性亦成疑,遑論竟欲居之“唯一詮釋途徑”之地位。

 

《心》文有曰:“本文是對心學命題的一次解讀,也是對陽明哲學的一種引申……對經典文本的哲學解讀,其實質注定是詮釋性的。與(yu) 一般詮釋不同,本文是對陽明心學的現代擴展。”又曰:“(陽明)未對物質的存在問題作……細致的闡釋。這究竟是因為(wei) 他更關(guan) 注人的倫(lun) 理意識無暇旁顧,還是思考不充分而留下空擋,可暫不推測……幸好陽明之論述留下可讓後人繼續彌補充實的思想空間。”如果說,在麵向文本的工作之中,一種解釋學之成色終不可免,那麽(me) ,選擇一個(ge) 怎樣的文本進行解釋,仍然有其複雜之意味。以其正大、高明、完善、啟迪之富,還是以其含混、舛歧、矛盾、罅漏之多?亦即,究竟取其真足為(wei) 經典、為(wei) 典範,還是僅(jin) 以其有助於(yu) 發揮某些特殊意味因借為(wei) 方便話頭?到底為(wei) 什麽(me) ,是“這一個(ge) 文本”、“這一個(ge) 作者”?再者,《義(yi) 蘊》援引艾柯的話,恰恰對一種極端化的讀者中心論有所批評,當解釋者以為(wei) “真正的意義(yi) 是更深一層更深一層更深一層的意義(yi) ”、“‘真正的讀者’是那些懂得本文的秘密就是‘無’的人”(艾柯《詮釋與(yu) 曆史》)的時候,“原義(yi) ”就空洞起來,乃竟是個(ge) “無”!但“原義(yi) ”一旦如此被虛無化,那憑什麽(me) 說,解釋仍算得上是對“這一個(ge) 文本”、“這一個(ge) 作者”之解釋?又憑什麽(me) 說,這種與(yu) 文本僅(jin) 形成某種瓜葛的工作,依然保持在解釋學限度以內(nei) ,而未失去其解釋學格調?

 

不得不說,陽明學術,如“四句教”之號為(wei) “懸題”等等,謂之尚待“彌補充實”則見其有欠縝密完善,謂之可資“引申”、“擴展”則見其方便借助;而曆來之陽明學解釋者,似不論陽明學之內(nei) 部與(yu) 外部,亦不分論者之為(wei) 傳(chuan) 統、為(wei) 現代,對此特性往往皆不無發現與(yu) 利用,以至在各種解釋結果中間,例皆發生一種“原義(yi) 無化”或“淡忘原作者”之現象。此種征象最多出於(yu) 陽明學之解釋,又不得不說,此竟與(yu) 陽明學本身氣質最相“契合”。之所以如此說,略證以三言:第一,如“六經注我”之類主張,其實質,就是“原義(yi) 無化”、“淡忘原作者”。象山、陽明既先淡化孔孟矣,則其後學、其解釋者並陸王而淡化之自無不宜。陸王倡之於(yu) 前,解釋者應之於(yu) 後,此所以為(wei) “契合”矣。第二,所謂“本文的秘密就是‘無’”也者,即是“無善無惡”同一個(ge) “無”。陽明學既主“無善無惡”,真正儒者固必以性善之旨對破之,而陽明後學之一種亦必力爭(zheng) 之“無善無惡”以為(wei) 是,然其以“無善無惡”為(wei) 是,則即以“無善無惡”為(wei) 善,此蓋亦有礙於(yu) “無善無惡”也;今之解釋者乃以“無”對“無”,於(yu) “無善無惡”之說,便還它一個(ge) “本文的秘密就是‘無’”,即對施之一個(ge) “無善無惡”,亦不計其原所論於(yu) 善惡者如何,亦不顧其既有之論其是非果如何,此固亦為(wei) 一種兩(liang) 相“契合”矣。第三,如《義(yi) 蘊》一方麵指出,外在的、異己化的現代解釋固已“不再成為(wei) 儒學傳(chuan) 統的一部分”,另一方麵它也注意到,有一種“明末陽明後學(尤其泰州後學)紛紛逸出儒學的係統範圍”之景象,這一古今同趨之現象表明,陽明學早於(yu) 現代學術發生數百年前即有此潰決(jue) ,蓋純由其“無善無惡”之類“觀念力量”,而非可歸諸現代化轉折之類曆史文化、學術範式等外緣因素,然則現代學術之所以漠然不以承續、對應儒家傳(chuan) 統義(yi) 理為(wei) 意,其實能不亦隱括得“無善無惡”之義(yi) 於(yu) 其中,而可概歸現代化一轉折使然乎?古今之“無善無惡”者同調附和,致此紛紛,在可料矣。

 

按,以解釋學內(nei) 部諸關(guan) 係譬之,“原義(yi) ”相當於(yu) “至善”,一切解釋義(yi) 乃是通過馳騖各種想象以善之惡之而求歸此“至善”,惟空卻“原義(yi) ”者則即淪為(wei) “無善無惡”矣。此以“原義(yi) ”當“至善”之地位,不以“原義(yi) ”本身實具之內(nei) 容究屬善惡而變,善固始得其“至善”而後繼其善,惡亦須始得其“至善”而後乃真有以辟其惡。如,陽明學所提供者,雖隻是個(ge) “無善無惡”之“原義(yi) ”,然其解釋者亦隻有先致力於(yu) 得其“原義(yi) ”之“善”,然後始得承此以就其“無善無惡”之是非而闡之辟之,不然,即無力論其是非矣,是也不足以張之,善也不足以揚之。或者欲置此等於(yu) 無所可否之地,然一世之人對性之善惡等等終不能不抱關(guan) 切,蓋此等究非僅(jin) 為(wei) “傳(chuan) 統”的,更其為(wei) 永恒之題目,則人亦將與(yu) 彼等必欲極論“無善無惡”之為(wei) 善、為(wei) 是者同致其失望、不滿矣。然則現代學術無論自相標舉(ju) 為(wei) 多麽(me) “現代”,人亦惟任其陷於(yu) 一種亙(gen) 久的自言自語中,不置其可否可也。

 

下之二從(cong) “心外無物”到“無善無惡”

 

《心》文曰:“‘心外無物’既非其(指陽明學。——丁)核心觀念,更不是其唯一的命題,諸如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之類表述,很多人也耳熟能詳。這些觀點的集合,構成陽明心學的全貌。陽明觀點的表達,仍然帶著古典哲學論說的基本特點,未采取現代學說賴以建立的理論方式,即把相關(guan) 觀念安排成基礎的與(yu) 派生的概念關(guan) 係,劃分不同的邏輯層次,形成以其完整覆蓋所談論領域的理論結構;在他的表達中,任何一種觀點都可以切入對其基本思想的思考,不同觀點在闡述時能互相聯係,在說理的推導過程中,思想循環傳(chuan) 遞。”確實,陽明學之麵貌,不是由心即理也、致良知、知行合一或心外無物等等其間某一個(ge) 觀點造成,這些觀點之間,亦確實廣泛存在一種活潑的互攝互通性,謂此為(wei) 古典思想表達的一種散漫性格而有欠現代學術之嚴(yan) 整分明性,此固亦可說,但這不應該被理解為(wei) 各種觀點之思想內(nei) 涵及其在此思想係統全幅中之意義(yi) 是未曾確定,乃至思想表達者本身對此是未曾自覺的。如心外無物、心即理也之對於(yu) 陽明學其他一切觀點,實具根本建構作用,因得視為(wei) 陽明學之本體(ti) 論觀念,與(yu) 賴其所成之工夫論、實踐論之致良知、知行合一,氣象論之萬(wan) 物一體(ti) 等,亦得構成一種事實上的基礎與(yu) 派生關(guan) 係,在此意義(yi) 上,似亦不得不對“心外無物”取一種陽明學核心觀念之定位。

 

陽明話說得平穩周全時,亦非不作兩(liang) 輪、兩(liang) 翼之表達。如其曰:“世儒之支離,外索於(yu) 刑名器數之末以求明其所謂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無假於(yu) 外也;佛老之空虛,遺棄其人倫(lun) 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謂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遺也。”[35]此語蓋仿朱子《大學章句序》而有以作[36],“吾心即物理”必對之以“物理即吾心”,於(yu) 義(yi) 始備。“吾心即物理”乃“心外無物”之義(yi) ,“物理即吾心”則須是有一“物外無心”之義(yi) 亦說得著始可。然陽明說之便有畸重、有偏廢。如其曰:“夫物理不外於(yu) 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體(ti) ,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親(qin) 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qin) 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yu) 吾心邪!”[37]此段,說到“物理不外吾心”、吾心不“遺物理”處,猶是兩(liang) 輪周全語;繼此之言,卻隻成一邊話,於(yu) “物理即吾心”、不得遺棄物理一邊更不複措之意,物理之義(yi) 廢矣。在陽明,其或可爭(zheng) 之曰:我之所以言不遺物理者,又有“即物窮理”與(yu) “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之別[38],於(yu) “即物窮理”則無取焉,所取乎“物理即吾心”、不得遺棄物理之意者,亦惟在於(yu) 精察此心而已矣,故其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愈久愈見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方其壯時,雖暫能外麵修飾、不見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須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39]然則以兩(liang) 輪偏廢一輪、兩(liang) 翼偏廢一翼為(wei) 陽明之病固已不可,蓋其所謂“物理即吾心”乃與(yu) “吾心即物理”之義(yi) 無不同、其所謂不得遺棄物理亦與(yu) 不得“外吾心而求物理”之義(yi) 無不同,則其立論伊始,即為(wei) 獨輪獨翼,“物理即吾心”一麵,蓋具文之虛辭而已。無論始有而終廢,抑在初即設為(wei) 委蛇之言,全部之陽明學既以此等為(wei) 核心、為(wei) 基礎,其終不失為(wei) 邊論邊見者蓋亦希矣。

 

對“心外無物”之“物”,陽明論之曰:

 

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40]

 

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便是一物;意在於(yu) 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yu) 仁民愛物,即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yu) 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所以某說: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41]

 

陽明不喜作辨析語,或亦以為(wei) 支離也,偶作辨析語,卻每累贅而致歧。如此處所以言心、意、知、物四句即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兩(liang) 語,乃學者之通言,固可以不爭(zheng) 。然以此準下,亦可見於(yu) 兩(liang) 句之義(yi) ,陽明不免於(yu) 偶得偶失之也。“意之本體(ti) 便是知”一句,若以發處作本體(ti) ,須是曰“意之本體(ti) 便是心”,惟若以知解心,則曰意之本體(ti) 即心即知,亦無不可;若謂意隻是意之表象,更有其實相為(wei) 本體(ti) 曰知者,則知與(yu) 意皆心之所發,本體(ti) 非複指其究竟根柢而言,引之將有妨於(yu) 致良知之說矣。

 

“意之所在便是物”,此語最關(guan) 鍵,蓋是直論其“物”,然此處義(yi) 蘊亦最不明。“意之所在”,是凡意之所發,物皆隨意而生乎?抑在別有在,意惟加之上,意加之乃為(wei) 物,意不加則隻為(wei) 在、不為(wei) 物?參諸“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一句,首先,意之所發未必有其事,《大學》誠意章所以曰“毋自欺”、所以曰“自謙”者,皆以意不可即以“事態化”而論之也,意之所發蓋惟“發意”一事,謂“必有其事”,其事亦意而已;其次,謂“意所在之事”,事既隻是意,“意所在之事”則屬意上加意,此外似添一種“意所不在之事”之意味,卻又意出孤零,尚不見“自在之物”,先自有“自在之意”矣。似此全不可曉。

 

姑以其例而言,如事親(qin) :“意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便是一物”,是原有個(ge) 為(wei) 親(qin) 之人本不為(wei) “物”、原有個(ge) 事親(qin) 之事本不為(wei) “事”,必待意發於(yu) 其上,然後為(wei) “物”、然後為(wei) “事”乎?還是本來也無所謂親(qin) 、也無所謂事親(qin) ,至於(yu) 一意之發,則親(qin) 亦以此意而有、事親(qin) 亦以此意而有,然後事親(qin) 之事乃得以為(wei) 我物乎?若然,“意之所發”亦何必在於(yu) 事親(qin) ,而不在於(yu) 事仇、以事仇為(wei) 事親(qin) ?意亦何必有其發,而非安於(yu) 不發之無事也?皆不可曉。

 

陽明另有一段話,亦申此旨,可相對照。其曰:

 

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ti) 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治民,即治民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讀書(shu) ,即讀書(shu) 為(wei) 一物;意用於(yu) 聽訟,即聽訟為(wei) 一物。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42]

 

“心者身之主”即“身之主宰便是心”,然惟以心之虛靈明覺為(wei) 本然良知,已非孟子所言心與(yu) 良知也。“知”乃“意之體(ti) ”,即“意之本體(ti) 便是知”,而謂“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則是以發處作本體(ti) ,似可消得意為(wei) 表象、知為(wei) 實相本體(ti) 一層理解。然謂良知“應感而動”,“感”是感什麽(me) ?良知自感乎?有所感於(yu) 外乎?又為(wei) 接下來說事說物添一贅。“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物”者“意之用”,雖言“用”不言“發”,意義(yi) 亦有別,蓋“發”是心、知之發意,“用”則有“意”自用之乃或別有“用意者”之相為(wei) 間然,然三語大意,在歸事、歸物為(wei) 意方麵,蓋亦無甚歧義(yi) 。要之,心之體(ti) 必為(wei) 虛靈明覺之良知,而良知亦為(wei) 意之本體(ti) ,意者知之用,而物又意之用,如此體(ti) 更有體(ti) 、用更有用,體(ti) 上之體(ti) 乃是知、用前之用乃是意,是陽明之要領,亦陽明之一套體(ti) 用論也。

 

前謂“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此謂“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事”、“物”序次可以倒錯,可見,意所在為(wei) 事而事謂物與(yu) 意所在為(wei) 物而物謂事,二者並無原則之不同。實際上,對陽明而言,不僅(jin) 事與(yu) 物無不同,事、物之與(yu) 身、心、意、知皆無不同,以至格、致、誠、正、修之間亦皆無不同。其曰:

 

蓋身、心、意、知、物,是其工夫所用之條理,雖亦各有其所,而其實隻是一物;格、致、誠、正、修者,是其條理所用之工夫,雖亦皆有其名,而其實隻是一事。[43]

 

“隻是一物”,“各有其所”之所虛矣;“隻是一事”,“皆有其名”之名空矣。且既事即物、物即事矣,工夫之條理與(yu) 條理之工夫亦成無別。本體(ti) 、工夫無別之害,方其言本體(ti) ,則托以工夫之辭而銷其本體(ti) 矣;方其言工夫,又托以本體(ti) 之辭而銷其工夫矣。相為(wei) 托辭,而謂之為(wei) 知行合一,然則知行合一適為(wei) 一大托辭矣。

 

《心》文問:“為(wei) 何陽明不限於(yu) 直截了當說‘心外無事’或‘心外無理’,偏要繼續使用易生歧義(yi) 的‘心外無物’?”在陽明,此數者並無區別,不存在“直截了當”或“易生歧義(yi) ”之不同。又問:“陽明堅持以事(或理)解物……物與(yu) 事是否真的沒任何區別?”恐怕陽明真以為(wei) 其間至少沒有任何不可跨越的區別。大概陽明之思路,隻要證得物原是個(ge) 意,然後以為(wei) “心外無物”即已證成,而“心外無物”等於(yu) “知外無物”等於(yu) “意外無物”,或“心外無物”等於(yu) “心外無事”等於(yu) “心外無理”,遂一概而證成矣。陽明“心外無物”之要妙,原不在“物”字,乃在個(ge) “心”字上,更論其實,亦不在“心”字,乃在個(ge) “無”字上,此不可不察也。王船山有曰:“尋求而不得,則將應之曰‘無’,姚江之徒以之。”[44]即此之謂也。黃宗賢可謂知陽明根柢者,其曰:

 

予昔年與(yu) 海內(nei) 一二君子講習(xi) ,有以“致知”為(wei) “至極其良知”、“格物”為(wei) “格其非心”者;又謂“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致者,至也,至極其良知使無虧(kui) 缺障蔽”;以身、心、意、知、物合為(wei) 一物而通為(wei) 良知條理,格、致、誠、正、修合為(wei) 一事而通為(wei) 致良知工夫;又雲(yun) “克己工夫全在格物上用,克其己私,即‘格其非心’也”;又令看《六祖壇經》,會(hui) 其“本來無物”、“不思善,不思惡”、“見本來麵目,為(wei) 直超上乘”,以為(wei) 合於(yu) 良知之至極;又以《悟真篇後序》為(wei) 得聖人之旨,以儒與(yu) 仙、佛之道皆同,但有私己同物之殊;以孔子《論語》之言皆為(wei) 下學之事,非直超上悟之旨。予始未之信,既而信之,又久而驗之,方知空虛之弊誤人非細。信乎“差之毫釐,謬以千裏”,可不慎哉![45]

 

陽明專(zhuan) 欲矯“析心與(yu) 理為(wei) 二”以至“知行之所以二”之大弊,乃將即物窮理、知先行後之說概作如是觀,因創為(wei) “心外無物”、致良知與(yu) 知行合一諸說,然其立論皆欠嚴(yan) 密。其既不知將事、物、理等一味歸諸心後,尚須對遺棄物理如釋老者下一力辨,而不得惟以內(nei) 心是求者之為(wei) 當然也;亦不知理固自人心而出,而人終非可以師心自用者,蓋人心竟不得以其主觀掩定理、準則之為(wei) 客觀也,然則立心之後,觀何以為(wei) 客觀,可不思乎!譬如陽明曰:

 

夫求理於(yu) 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於(yu) 其親(qin) 之謂也。求孝之理於(yu) 其親(qin) ,則孝之理其果在於(yu) 吾之心邪?抑果在於(yu) 親(qin) 之身邪?假而果在於(yu) 親(qin) 之身,則親(qin) 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與(yu) ?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於(yu) 孺子之身與(yu) ?抑在於(yu) 吾心之良知與(yu) ?其或不可以從(cong) 之於(yu) 井與(yu) ?其或可以手而援之與(yu) ?是皆所謂理也,是果在於(yu) 孺子之身與(yu) ?抑果出於(yu) 吾心之良知與(yu) ?以是例之,萬(wan) 事萬(wan) 物之理莫不皆然。[46]

 

“求理於(yu) 事事物物”亦隻是即物窮理之一端而已,然其固已非“求孝之理於(yu) 其親(qin) ”、“求惻隱之理於(yu) 孺子之身”之類也。假而如此,親(qin) 沒之後吾心固不得無孝之理,然而吾曹身心俱滅之後,天下遂可以無孝之理乎?則天下有孝之理,果在吾心與(yu) ?不在吾心與(yu) ?孝固是我孝之,惻隱固是我惻隱之,然而非當其親(qin) 、非“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孝行仁情自不得而見,則孝其親(qin) 、惻隱彼孺子之理,果不在乎親(qin) 、不在乎孺子與(yu) ?人何莫向空行孝、對枯木頑石動其惻隱與(yu) ?且謂不從(cong) 之入井、不手援等,如宰我之問“井有仁焉”[47],適有惟以仁當良知,而患其將不得不相從(cong) 於(yu) 井也,而夫子“可逝不可陷,可欺不可罔”之教,蓋有辟其仁當良知之見矣,然則道亦豈不有在井者與(yu) ?孟子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48]天下固不可手援矣,然嫂溺且必權而手援之,陽明疑孺子蓋有不當手援者乎?則拯溺之道,得惟心之論與(yu) ?由此而言,其前之論曰“意在於(yu) 事親(qin) ,即事親(qin) 便是一物”之類皆不足以立,蓋可見矣。倘如陽明之論,“事”、“物”而一歸諸心,則舜之“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49],庶物可不必明矣;“理”、“性”又一歸諸心,則夫子“人能弘道,非道弘人”[50]一語須改,人豈但“能弘道”而已?將一切自造作、一切自虛構矣。

 

今姑以其“心外無物”之論證言之,尚可質疑者有四:

 

其一、以“身之主宰便是心”之義(yi) 衡之,若果“心外無物”矣,則心之宰物,固即如心之宰身。然論之以“意之所發”、“意之所用”、“意之所在”,則徹底誤會(hui) “主宰”之義(yi) 矣。主宰非純由乎意,以言乎“意誌”固是,以言乎“意向”亦尚自可也,然意非必為(wei) 誌、非必有向,意而適以失其所謂主宰者有矣夫。如“操則存”,心存則身、物皆得其主宰,心存於(yu) 誌篤而意誠;而“舍則亡”,心亡則身、物皆不得其主宰,喪(sang) 心之道,不亦以其有意而為(wei) 紛紛不誠者乎?故惟以“心之所發”當“身之主宰便是心”,即有以舍亡當主宰者矣。

 

其二、謂身、心、意、知、物“其實隻是一物”,則身、物皆隻是心、隻是知、隻是意而已。[51]對程朱“格物猶窮理”之說,陽明嚐詰之曰:“苟‘格物’之說而果即‘窮理’之義(yi) ,則聖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窮理’,而必為(wei) 此轉折不完之語,以啟後世之弊邪?”[52]然則,苟所謂物即“意所在之事”,聖人亦何不直曰“致知在格意”?物即意而雲(yun) “格物”,豈非亦為(wei) “轉折不完之語”乎?陽明之所謂事與(yu) 物,其終不出乎我之一心、一知、一意而已。錢緒山謂王龍溪“千轉百折不出己意”[53],陽明蓋亦不免乎此。然則人既不得麵向真正之事物,一種真正開放、明朗、契合常識之事物觀亦終無從(cong) 而建立矣。

 

其三、據上引各段,可以開列一陽明所言事與(yu) 物之清單:如事親(qin) 、事君、仁民愛物、治民聽訟可稍別作一類,讀書(shu) 是一類,視聽言動是一類。此種分類,在陽明固或以為(wei) 無甚意義(yi) ,今之論者亦大可以不全不謹視之。然取其差似者而言,如第一類為(wei) 倫(lun) 理活動之事,第二類為(wei) 理性活動之事,第三類為(wei) 感性活動之事,則所謂“心外無物”之物,乃始於(yu) 倫(lun) 理之事,延而至於(yu) 普通理性之事、日常感性之事,概皆欲納諸心意之間也。又不止此,其最著名者,如庭前竹、岩中花等,乃是一類自然事物,亦不得出乎陽明所謂“意之所在”、“心外無物”範圍外;如陽明曰“良知原是知晝知夜的”[54],晝夜之為(wei) 事物也亦如是。則自其立論之初衷與(yu) 追求,及其理論所顯示之內(nei) 在由衷方向而言,天下凡可以稱“物”者,將一以心意囊括而無遺,既非有意置某類事物於(yu) 心意之外,以為(wei) “心外無物”之說所不能包者,而欲發揮、修正或反對“心外無物”之說,亦不得別尋某種陽明所未嚐言之物,以為(wei) 致力之所在,惟當於(yu) 其既言諸物,乃至,首辨其或自以為(wei) 最注意而尤“成功”之倫(lun) 理事物方麵是否果不出乎心意,以驗其說之果然成功與(yu) 否也。如,前謂“意所在之事”雲(yun) 雲(yun) ,語義(yi) 間剩有“自在之意”乃至“自在之物”之臭味,即非陽明故為(wei) 自在之物、“心外之物”留此一席地,乃其論說之不密不洽,致有此“心內(nei) 之物”與(yu) “心外之物”相對之孔隙。或竟表明,一種欲證成“心外無物”之努力,終必不克臻於(yu) 成功,蓋“心外之物”將時出而為(wei) 之一反證也。譬之如事親(qin) 豈得曰“心外無親(qin) ”?事君豈得曰“心外無君”?誅凶豈得曰“心外無凶”?討賊豈得曰“心外無賊”?果而“心外無賊”,要討賊時,亦不必往征南贛、思田,隻用日居其洞中討之可也,然則更不必作“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等語[55],山中賊盡化而為(wei) 心中賊矣。

 

其四、由陽明之事物清單,又可見一大要害之所在:以事親(qin) 、事君視乎庭前竹、岩中花,固似有便於(yu) 其立“心外無物”之宗旨矣;然以庭前竹、岩中花視乎事親(qin) 、事君,致使事親(qin) 、事君之為(wei) 事物也,其倫(lun) 理意義(yi) 、道德意義(yi) 絕弱,整個(ge) 陽明學之倫(lun) 理道德意義(yi) 因處乎極為(wei) 淡薄低下之水準。然則“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事親(qin) 事君類如格竹觀花,人倫(lun) 複不必察矣!

 

於(yu) 其四之所言,《心》文亦不乏敏感,惟不自“物”之含義(yi) 而論,乃自“心”之含義(yi) 而論,其曰:“當把‘心’界定為(wei) 一般的意識活動即感應思慮能力時,它包含但不特別強調其涉事意向的道德性質。”將“心”之含義(yi) “界定為(wei) 一般的意識活動即感應思慮能力”,即意味著“道德性質”之低落,進而或歸之無。然而《心》文又曰:“心學係修身之學。”所誌乎修身,亦奚有取乎此哉?即欲進行一種嚴(yan) 格意義(yi) 之倫(lun) 理學、道德哲學論證,“心外無物”亦豈得為(wei) 一良址實基哉?

 

至與(yu) 其三所言相關(guan) ,《心》文則有曰:“陽明罕有從(cong) 物理意義(yi) 上論及‘心外無物’,即並未在常識意義(yi) 上否認客觀事物的存在”、“‘心外無物’更確切的含義(yi) 便是,任何事物離開人心的關(guan) 照,意義(yi) 得不到確認,與(yu) 人的價(jia) 值關(guan) 係無法確立……心不是萬(wan) 物存在的前提,而是其意義(yi) 呈現的條件甚至根源……心學便是意義(yi) 論上的唯心論。”無論“心外無物”論說是否嚴(yan) 密成功,其理論追求固在於(yu) “否認客觀事物的存在”,在於(yu) 確立“心”乃萬(wan) 物存在前提之地位[56]。惟欲在一種意義(yi) 論上為(wei) 陽明學定位,而對其存在論向度之抱負取一種過分淡化之處理,恐未必為(wei) 陽明本身所認肯。《心》文進而曰:“這樣的‘物’(常識所言之‘物’。——丁)並非陽明關(guan) 心的對象,但陽明承認或默認它的存在。實際上,接受‘物’的存在,不但與(yu) 陽明思想不衝(chong) 突,而且應是心學作為(wei) 完整的世界觀的重要組成部分。”竊以為(wei) ,自陽明學本身性格看,無法支持它會(hui) “承認或默認”常識所言之物存在的推論。而欲將一種常識論之事物觀、一種“心外之物”論接入陽明學之中,第一不但與(yu) “心外無物”相扞格,在陽明學自身以為(wei) 此乃無益有損之補充添加,以為(wei) 有此則“心外無物”之旨將不複得以成立、而陽明學亦將不複為(wei) 陽明學矣;第二且對於(yu) 論常識之物、心外之物之問題而言,始基於(yu) “心外無物”則為(wei) 迂曲行遠,終立一物於(yu) 此心之外又陰為(wei) 辜負陽明學之名義(yi) ,然則論者亦奚取此牽連費事、顛錯背反之途徑哉!前文嚐謂,“心外無物”之要害,不在“物”,乃在“心”、在“無”,而證以船山之言。《心》文亦曰:“‘心外無物’中的關(guan) 鍵字不是‘物’,而是‘無’。這個(ge) ‘無’不是不存在,而是缺乏有意義(yi) 的存在。”兩(liang) 言似而不同。我以謂陽明先歸物於(yu) 心,方歸心於(yu) 無,蓋既“心外無物”,而亦心體(ti) 必無也。若略過其“心”,徑歸“物”為(wei) “無”,且謂“這個(ge) ‘無’不是不存在”,則“心”之為(wei) “無”固已不成其論,而於(yu) “物”也,亦是先由“心外有物”一推而為(wei) “心外有‘無’”之說矣,恐陽明絕不會(hui) 對此說此見表一種“承認或默認”。亦即,“心外無物”,若隻證得個(ge) 心外有一作為(wei) “無”之物,亦必以為(wei) 不契其旨矣;凡所有,皆在心,“無”亦在心,以“無”無心,並無心之所有,故曰心無,其旨乃若此。

 

陽明曰:“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57]借孟子為(wei) 象山強辯,亦其自辯也。而不知孟子之學、象山之學、陽明之學皆不同。孟子之學,本之性善,發之四端良知,充之則“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良知之於(yu) 性也,若水火之始然始達;至於(yu) 萬(wan) 物皆備之為(wei) 充之盡之也,則若燎乎曠原、放乎東(dong) 海,而皆總乎一善。其微著之相兆、終始之相應、體(ti) 用之相涵,莫不如珠之走盤、如環之扣環,圓轉通暢,無相斷絕。如象山之言乎“心即理也”、“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者,尚在兩(liang) 達之途。以所見於(yu) 其鵝湖詩者而論,所謂“斯人千古不磨心”,若欲一味決(jue) 去“古聖相傳(chuan) ”、傳(chuan) 注精微之類,固將與(yu) 陽明同趨,而歸於(yu) 無善無惡之地矣;然若每必以其先見乎“孩提知愛長知欽”、“墟墓興(xing) 哀宗廟欽”者而言之,則亦不至以性善為(wei) 藩籬而必欲決(jue) 破之矣。然則自象山之學出發,謂其必歸向孟子者固不然,謂其既與(yu) 陽明為(wei) 同調亦非是。蓋孟子乃一絕對之性善論者,象山則為(wei) 一或然之性善論者,陽明則是一絕對之無善無惡論者,所謂陸王異同,除前此種種而外,此亦其一大方麵也。

 

陽明之論“心外無物”,既謂之重在言“心”、言“無”矣,衡諸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萬(wan) 物固在我也,而我也在物也;且萬(wan) 物與(yu) 我所以有此互備而不可缺者,以其誠也,以其仁也。“不誠無物”,無物亦無我,誠則萬(wan) 物皆備,物、我一誠而已,備於(yu) 我者,備於(yu) 誠之體(ti) 而已;“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非我之小體(ti) ,我與(yu) 萬(wan) 物之大體(ti) 、共體(ti) 也,然而非天地萬(wan) 物自然為(wei) 一體(ti) ,乃以其仁,仁則萬(wan) 物一體(ti) ,不仁則各私其體(ti) ,亦奚見其所謂一體(ti) 也哉!陽明論“心外無物”不言其誠、論“萬(wan) 物一體(ti) ”不言其仁,如其言心而不言操心有道,是其與(yu) 孟子絕不同者也。[58]又陽明之於(yu) “良知”蓋屢言之,似有頗大之重視,然彼所謂良知也,非孟子之良知也,見於(yu) 其對愛親(qin) 敬長之態度。據《年譜》“(孝宗弘治)十有五年壬戌”所記:陽明“思離世遠去,惟祖母岑與(yu) 龍山公在念,因循未決(jue) 。久之,又忽悟曰:‘此念生於(yu) 孩提,此念可去,是斷滅種性矣!’明年……複思用世。”此陽明三十一歲,因此一念而未終逃釋老者,亦似已知此念之去留,乃種性存亡之所攸關(guan) 也。然五年之後,“武宗正德二年丁卯”,赴貶所而在越,“且將遠遁”,或勸之曰:“汝有親(qin) 在,萬(wan) 一(劉)瑾怒,逮爾父,誣以北走胡、南走粵,何以應之?”“因為(wei) 蓍,得明夷,遂決(jue) 策返”。遠遁且將貽禍乃父,而待人言乎?既以親(qin) 為(wei) 念,又設為(wei) 卜事,此蓋以利害之間待之者乎?可見其念之搖擺未堅也。方其三十一歲忽然覺悟此念時有一事:

 

有禪僧坐關(guan) 三年,不語不視。先生喝之曰:“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什麽(me) !終日眼睜睜看什麽(me) !”僧驚起,即開視對語。先生問其家,對曰:“有母在。”曰:“起念否?”對曰:“不能不起!”先生即指愛親(qin) 本性諭之,僧涕泣謝。明日,問之,僧已去矣。[59]

 

此時尚能教人以此念“不能不起”,後來卻惟以“不起念”誤導人矣!顧涇陽亦論其一事,曰:“昔陽明遭寧藩之變,日夕念其親(qin) 不置。門人問曰:‘得無著相?’陽明曰:‘此相如何不著!’”涇陽以為(wei) ,對“不著於(yu) 善”之說,“斯言足以破之”。[60]陽明其教之流,竟使人於(yu) 一派“無著相”之中乃不察乎此念何以“不能不起”、此相何以“不能不著”,則雖其身與(yu) 向之釋者一同其歸亦何益!謂“足以破”人之說“不著於(yu) 善”者,不亦陽明之自破其說乎?

 

要之,以為(wei) “心即理也”、“心外無物”、“萬(wan) 物一體(ti) ”等等與(yu) 孟子“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同,則忽其有無仁、誠本體(ti) 之重大不同也;而以為(wei) 於(yu) 愛親(qin) 敬長之良知,對論性、論心、論萬(wan) 物為(wei) 可有可無、無足輕重,則亦斷其鏈條,其物遂虛,其心遂無,而其性論亦遂由此陷入顧涇陽所指斥之非空即混、又空又混中去也。[61]

 

故陽明之無善無惡說,謂自象山繼承而來亦不是。除如前引黃宗賢語,指其得自二氏,故又曰:“今日君子,於(yu) 禪學‘見本來麵目’,即指以為(wei) 孟子所謂良知在此,以為(wei) 學問頭腦,凡言學問,惟謂良知足矣。”[62]此外,如上篇所引陸桴亭一語:“‘渾然至善,未嚐有惡’,語極精微,然‘著意精微’便有弊病,此處已隱隱逗出‘無善無惡’……”“渾然至善,未嚐有惡”見於(yu) 朱子《孟子》總章四七集注,然其義(yi) 亦多見於(yu) 胡五峰,而與(yu) 朱子有言心言性之異,故朱子《知言疑義(yi) 》(如條四謂“至大至善”、條五謂“粹然天地之心,道義(yi) 完具,無適無莫”然又“不可以善惡辨,不可以是非分”等處)嚐疑之,桴亭以為(wei) 可疑者或亦以此。則於(yu) 陽明,如衡山胡氏學之潛在影響亦未必無之。朱子曰:

 

偶複記憶胡文定公所謂“不起不滅心之體(ti) ,方起方滅心之用,能常操而存,則雖一日之間百起百滅,而心固自若”者,自是好語;但讀者當知:所謂“不起不滅”者,非是塊然不動、無所知覺也,又非“百起百滅”之中別有一物“不起不滅”也。但此心瑩然、全無私意,是則“寂然不動”之本體(ti) ;其順理而起、順理而滅,斯乃所以“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雲(yun) 爾。[63]

 

朱子所謂“自是好語”,亦似放得稍寬。如以“非是塊然不動、無所知覺”、非是“‘百起百滅’之中別有一物‘不起不滅’”是否足以救得“不起不滅”之失、是否便可通得“此心瑩然、全無私意”之義(yi) 以言乎“寂然不動”之大本,“方起方滅”亦是否便通得“順理而起、順理而滅”以言乎“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之大用,固在可思;“此心瑩然、全無私意”固善矣,“順理而起、順理而滅”固當矣,至於(yu) “不起不滅”、“方起方滅”,必為(wei) 善乎?為(wei) 無善無惡乎?在可疑也。然謂胡文定之語,乃一隱形之四句教,似亦非不可說。又如《知言疑義(yi) 》條五,五峰先以為(wei) “粹然天地之心”“不可以善惡辨,不可以是非分”,繼又以為(wei) 此心之放,乃有喜怒哀樂(le) 等等,“方且為(wei) 善惡亂(luan) ,方且為(wei) 是非惑”,以下雲(yun) 雲(yun) ,蓋亦其家學之淵源,而為(wei) 一本體(ti) 無善惡、發動有善惡之見之著跡也。[64]

 

然陽明之論無善無惡也,必根本乎其“心外無物”之說,則亦不必先於(yu) 他處求種種影跡。“心外無物”乃其本體(ti) 論、存在論之基礎,然後其所論於(yu) 是非善惡,亦即其意義(yi) 論、價(jia) 值論方麵皆得此之塑造而成,故欲論其意義(yi) 、價(jia) 值之說,其本體(ti) 、存在之論可缺乎?抑“心外無物”又不僅(jin) 造成陽明之無善無惡論,“心外無物”固即是本體(ti) 論、存在論麵目所出之無善無惡論矣,然後無善無惡乃以意義(yi) 論、價(jia) 值論之麵目顯然發其本體(ti) 論、存在論既具之含義(yi) 。蓋陽明各處立說破綻雖多,然其用心之底蘊,亦大致可謂一貫矣。

 

下之三“四句教”解析

 

陽明之“四句教”,雖其《年譜》、《行狀》一載一不載,並亦不無他所未明處,然陽明思想本身所可以提供之義(yi) 理方麵“自證”、“內(nei) 證”實比比皆是,則其足以為(wei) 陽明學代表性主張之地位自可以不爭(zheng) ,此亦非必有賴考據等等之法乃可以息其爭(zheng) 也。

 

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

 

有善有惡是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65]

 

此“四句教”,可謂倒讀《大學》,適以見陽明所謂“古本《大學》”之筋骨也。第一句所言正心之事,然其所謂“心之體(ti) ”,似不待正而自已無善無惡矣。第二句所言誠意之事,然其所謂“意之動”,似無論意誠不誠,總是有善有惡;或一旦意誠,則心歸本體(ti) ,亦無所謂意、無所謂“意之動”矣。第三句所言致知之事,致的是個(ge) 良的知,亦即惟善無惡之知。第四句所言格物之事,格的隻是個(ge) “意之所在”而已。要之,陽明言此四者,不是《大學》所謂“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而是“欲誠其意者,先正其心;欲致其知者,先誠其意;致知以格物”;不是《大學》所謂“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而是“物格以見其知至,知至以見其意誠,意誠以見其心正”而已。

 

又如《傳(chuan) 習(xi) 錄》一條,曰:

 

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yu) 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聖人無善無惡,隻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yu) 氣……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全無好惡,)卻是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隻是好惡一循於(yu) 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惡一般。[66]

 

此條旨趣與(yu) “四句教”前兩(liang) 句甚近,而文字參互,可詳其意思。

 

“無善無惡者理之靜”對“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而曰“理之靜”者,本之以“心即理也”,而又體(ti) 對用言、靜對動言,則心體(ti) 理體(ti) 、理靜心靜,如此,即可簡截說之。然陽明卻額外引出一大段曲折,《傳(chuan) 習(xi) 錄》頗有論於(yu) 心之體(ti) 用動靜。如曰:“心之本體(ti) 原自不動。心之本體(ti) 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集義(yi) 是複其心之本體(ti) 。”[67]又曰:“心之本體(ti) 原是不動的,隻為(wei) 所行有不合義(yi) ,便動了……所行無不是義(yi) ,此心自然無可動處。”[68]據此,“心之體(ti) ”是不動的。然究係不可以動靜言之所謂不動,抑靜而不動,尚無可定。如“原自不動”之“心之本體(ti) ”與(yu) 集義(yi) 所“複”之“心之本體(ti) ”,其為(wei) 本體(ti) 也雖一,然後者終是包得集義(yi) 的意思為(wei) 重;如“心之本體(ti) ”之“原是不動”,與(yu) “所行無不是義(yi) ”之“此心自然無可動處”,二者亦當有別,蓋前者不必兼得個(ge) “行”至於(yu) “無不是”處即可言之。此等,陽明似皆無別。或問:“先儒以心之靜為(wei) 體(ti) 、心之動為(wei) 用,如何?”陽明答曰:“心不可以動靜為(wei) 體(ti) 用。動靜,時也;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是謂‘體(ti) 用一源’。若說靜可以見其體(ti) 、動可以見其用,卻不妨。’”[69]“動靜,時也”,動時不靜、靜時不動,故“心之體(ti) ”不可以動靜言,其用則或動或靜;體(ti) 用相即,故體(ti) 即用所在、用即體(ti) 所在,體(ti) 用非以時位分,此是也。然則體(ti) 固不可以靜言,謂“靜可以見其體(ti) ”,若謂動不可以見其體(ti) ,可乎?用固不可以動言,謂“動可以見其用”,若謂靜不可以見其用,可乎?陽明答倫(lun) 彥式問學書(shu) ,有曰:

 

心,無動靜者也。其靜也者,以言其體(ti) 也;其動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學無間於(yu) 動靜,其靜也常覺而未嚐無也,故常應;其動也常定而未嚐有也,故常寂。常應常寂、動靜皆有其事焉,是之謂集義(yi) ,集義(yi) 故能無祇悔,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靜其體(ti) 也,而複求靜根焉,是撓其體(ti) 也;動其用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是之謂動亦動、靜亦動,將迎起伏相尋於(yu) 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靜,從(cong) 欲之謂動。欲也者,非必聲色貨利外誘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雖酬酢萬(wan) 變皆靜也,濂溪所謂“主靜,無欲之謂也”,是謂集義(yi) 者也;從(cong) 欲焉,雖心齋坐忘亦動也,告子之強製正助之謂也,是外義(yi) 者也。[70]

 

既仍曰“心無動靜”、“君子之學無間於(yu) 動靜”,卻又曰“其靜也體(ti) ”、“其動也用”,曰“靜其體(ti) ”、“動其用”,是其已自不能相一。而又謂“常應常寂、動靜皆有其事焉,是之謂集義(yi) ”,與(yu) 孟子之言集義(yi) 亦不同。孟子之言集義(yi) 也,承其認可告子“不得於(yu) 心,勿求於(yu) 氣”而言“持其誌,無暴其氣”,故於(yu) “持其誌”以“得於(yu) 心”,然後更有事乎“求於(yu) 氣”者,乃曰“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此之為(wei) “集義(yi) ”之“必有事焉”;故謂常應而動、循理酬酢為(wei) 集義(yi) 猶自可也,謂常寂而靜亦是集義(yi) ,置諸“覺”、“無”之間,是其不但以靜言體(ti) 而自相矛盾,尤其使集義(yi) 又不為(wei) “必有事焉”,人恰可以無所事事、唾手坐待,以俟其義(yi) 之自集也。如周子曰“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定之以中正仁義(yi) ”,集義(yi) 也,“主靜”,無欲也,寡欲以養(yang) 其心也,然則周子亦豈以“主靜”一言蔽之哉!陽明指“求靜根”者為(wei) 靜上求靜、“懼易動”者為(wei) 動而厭動,蓋為(wei) 彼說者心地見識誠不免於(yu) 滯固牽累,然曰“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此“動亦動,靜亦動”,惟動之欲去,恐其不免落於(yu) 靜之一偏,而無可歸於(yu) 明道先生所謂“動亦定,靜亦定”之定也。

 

“有善有惡者氣之動”對“有善有惡是意之動”,以理之常者言,意、氣有主客之別,氣以動心,心動則出意,意出以見其心動,而動之者氣也;對以周子之言,因意、氣之動以致“有善有惡”若當“誠無為(wei) ,幾善惡”(《通書(shu) ·誠幾德章》)也,“氣之動”則當“幾動於(yu) 彼”、“意之動”則當“誠動於(yu) 此”(《通書(shu) ·思章》),幾雖曰微、誠雖曰無思,其有主客彼此之間,蓋不得而忽焉。然在陽明,一則氣之為(wei) 物亦可歸於(yu) “意之所在”,故銷客入主,則意動、氣動亦可以無別;再則意盡為(wei) 氣,所以其動一也,與(yu) 此意動、氣動所成“有善有惡”之局麵相對照,則如“心之體(ti) ”、如“無善無惡”者全不得作氣言,是則可知也,所以“無善無惡”亦可以說做“不動於(yu) 氣”。但是既說“無善無惡”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之“不作好惡”,卻又區分“全無好惡”與(yu) “好惡一循於(yu) 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兩(liang) 種,謂“不作好惡”屬後一種,由“四句教”時期之陽明自觀之,此或以為(wei) 猶不免於(yu) “揜藏回護”之鄉(xiang) 原意思也。把“不作好惡”說成是雖有好惡卻“即是不曾好惡一般”,立論強度明顯降低;而因為(wei) “無善無惡,隻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之前提,其實這也就是將“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之意義(yi) 降低到也有善、也有惡然惟“即是不曾有善惡一般”,亦即,“心之體(ti) ”由“四句教”之“無善無惡”,此處隻說到一種“好似無善無惡”之地步,此種立論雖為(wei) 自身留下更多回旋餘(yu) 地,其與(yu) 他儒往說亦恐無以顯別矣。

 

但上引各段,於(yu) 陽明最有妨礙者,乃是個(ge) “理”字所在處。“無善無惡者理之靜”,“心之體(ti) ”是“原自不動”的,理有動靜否?陽明明謂“心之本體(ti) 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矣。然又曰“好惡一循於(yu) 理……即是不曾好惡一般”,好惡固非“心之體(ti) ”,乃是心之用,好惡則動也,好惡循理雖如“不曾好惡一般”,卻非真靜,僅(jin) 為(wei) “動與(yu) 不曾動一般”而已,似也說不到“循理之謂靜”地步。更且,所謂“循理”也者何謂?如好惡之意固自“心之體(ti) ”而出,據陽明“意之所在”說,理亦當為(wei) 意之所在、心之所生,則當曰“好惡生此理、造此理”也;乃謂“循理”,理之為(wei) 理,有不決(jue) 於(yu) 此心此意,反而決(jue) 此心意之動靜及其當然與(yu) 否者,則理在心意先、心意將有所不得不服從(cong) ,故惟以沿循之為(wei) 事者也。大概“循理”二字於(yu) 陽明最不自愜,亦最難以為(wei) 之說,如《年譜》所記陽明前後之變化:

 

自南都以來,凡示學者,皆令存天理、去人欲以為(wei) 本。有問所謂,則令自求之,未嚐指天理為(wei) 何如也。間語友人曰:“近欲發揮此,隻覺有一言發不出,津津然如含諸口,莫能相度。”久,乃曰:“近覺得此學更無有他,隻是這些子。了此更無餘(yu) 矣。”旁有健羨不已者,則又曰:“連這些子亦無放處。”[71]

 

“存天理,去人欲”蓋襲先儒成說,而“未嚐指天理為(wei) 何如”、“有一言發不出,津津然如含諸口,莫能相度”,可見於(yu) 此並無的見。然後曰“這些子”者,乃以良知當之也;又“連這些子亦無放處”,則必至於(yu) “無善無惡”矣。羅整庵以一法驗陽明之謬:“嚐閱《陽明文錄》,偶摘出數處,凡用‘良知’字者,如其所謂,輒以‘天理’二字易之,讀之更不成說話!許多聰明豪爽之士,不知緣何都被他瞞過,可歎也夫!”因以“誣孟子以就達磨,裂冠毀冕,拔本塞源,言之可為(wei) 痛恨”論之。[72]既直中要害,而遭賢者之棄其深如此,亦使人讀之凜然!

 

陽明各語無法一一確定年代。然如“無善無惡者理之靜”出《傳(chuan) 習(xi) 錄》卷一,陸澄所錄,正德十三年戊寅八月初刻《傳(chuan) 習(xi) 錄》時即有此,是年陽明四十七歲;《答倫(lun) 彥式》及上引《年譜》“自南都以來”皆在十六年辛巳,陽明五十歲,始專(zhuan) 以“致良知”教人,其實除“理”字不淨。後二年,陽明有曰:“吾自南京已前,尚有鄉(xiang) 願意思;在今隻信良知真是真非處,更無揜藏回護。才做得狂者,使天下盡說我行不揜言,吾亦隻依良知行。”[73]不知剩個(ge) “理”字,是否“尚有鄉(xiang) 願意思”之兆?更後四年,則“四句教”之年也,“四句教”則再不涉“理”字。大概自陽明學本身言之,“四句教”或自以為(wei) 語義(yi) 並圓,至如“無善無惡者理之靜”之類,卻不免為(wei) “理”字帶累,故非一路“著意精微”到“四句教”不可也。

 

《傳(chuan) 習(xi) 錄》與(yu) 陽明《年譜》所記“天泉證道”始末大同而小異,然雖小異亦頗有可說。以下不厭其煩,將兩(liang) 處所記比並作一處,正文依《傳(chuan) 習(xi) 錄》,《年譜》對應內(nei) 容則以括號穿插其間: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複征思、田。將命行時,德洪與(yu) 汝中論學。(是月初八日,德洪與(yu) 畿訪張元衝(chong) 舟中,因論為(wei) 學宗旨。)汝中舉(ju) 先生教言,曰:“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畿曰:“先生說‘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話頭。”)德洪曰:“此意如何?”(德洪曰:“何如?”)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話頭。若說心體(ti) 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是無善無惡的物矣。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ti) 還有善惡在。”(畿曰:“心體(ti) 既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知亦是無善無惡,物亦是無善無惡。若說意有善有惡,畢竟心亦未是無善無惡。”)德洪曰:“心體(ti) 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xi) 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複那性體(ti) 工夫。若原無善惡,工夫亦不消說矣。”(德洪曰:“心體(ti) 原來無善無惡,今習(xi) 染既久,覺心體(ti) 上見有善惡在,為(wei) 善去惡,正是複那本體(ti) 工夫。若見得本體(ti) 如此,隻說無工夫可用,恐隻是見耳。”畿曰:“明日先生啟行,晚可同進請問。”)

 

是夕侍坐天泉橋,各舉(ju) 請正。(是日夜分,客始散,先生將入內(nei) ,聞洪與(yu) 畿候立庭下,先生複出,使移席天泉橋上。德洪舉(ju) 與(yu) 畿論辯請問。)先生曰:“我今將行,正要你們(men) 來講破此意。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為(wei) 用,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裏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cong) 本源上悟入,人心本體(ti) 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ge) 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ti) 即是工夫,人己內(nei) 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xi) 心在,本體(ti) 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wei) 善去惡,工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ti) 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裏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裏為(wei) 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為(wei) 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yu) 道;若各執一邊,眼前便有失人,便於(yu) 道體(ti) 各有未盡。”既而,曰:“已後與(yu) 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的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隻依我這話頭隨人指點,自沒病痛。此原是徹上徹下工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遇,本體(ti) 、工夫一悟盡透,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人有習(xi) 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不過養(yang) 成一個(ge) 虛寂,此個(ge) 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先生喜曰:“正要二君有此一問!我今將行,朋友中更無有論證及此者。二君之見,正好相取,不可相病。汝中須用德洪工夫,德洪須透汝中本體(ti) 。二君相取為(wei) 益,吾學更無遺念矣。”德洪請問。先生曰:“有隻是你自有,良知本體(ti) 原來無有。本體(ti) 隻是太虛,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饐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為(wei) 太虛之障?人心本體(ti) 亦複如是。太虛無形,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之力?德洪工夫須要如此,便是合得本體(ti) 工夫。”畿請問。先生曰:“汝中見得此意,隻好默默自修,不可執以接人。上根之人,世亦難遇,一悟本體(ti) 即見工夫,物我內(nei) 外一齊盡透,此顏子、明道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二君已後與(yu) 學者言,務要依我四句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以此自修,直躋聖位;以此接人,更無差失。”畿曰:“本體(ti) 透後,於(yu) 此四句宗旨如何?”先生曰:“此是徹上徹下語,自初學以至聖人,隻此工夫。初學用此,循循有入;雖至聖人,窮究無盡,堯舜精一工夫亦隻如此。”先生又重囑咐曰:“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此四句,中人上下無不接著。我年來立教亦更幾番,今始立此四句。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wei) 習(xi) 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是日洪、畿俱有省。)[74]

 

據此,若張元衝(chong) 舟中論學時,王龍溪所舉(ju) 已是完整四句,則陽明首提“四句教”之時間較此尚要早些,天泉橋上隻是一次對機重申與(yu) 強調而已。但若當時所舉(ju) 隻是後來“四句教”之末尾兩(liang) 句,則此兩(liang) 句陽明雖已早發,“四句教”定本卻必待天泉橋上,為(wei) 消弭錢緒山、王龍溪二人分歧,並由參取、撮合二人之見有以完成,如此,陽明“今始立此四句”等語乃得最為(wei) 具體(ti) 之落實。然則“四句教”既可謂陽明本人真實思想之代表,而亦不妨說是陽明及其門下一種“共同創作”也。

 

王龍溪主“四無”說,錢緒山主“四有”說;錢指王為(wei) “隻是見”,王指錢為(wei) “不究竟”。若謂“四無”、“四有”各自是一種“四句教”,“四無”說至少簡單達成一種自洽、前後一致之關(guan) 係;至於(yu) “四有”說,則稍費分說。自“習(xi) 心”之有善有惡以下,一路到為(wei) 善去惡,雖亦可謂不矛盾;但曰“人有習(xi) 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習(xi) 染既久,覺心體(ti) 上見有善惡在”,錢緒山乃將“習(xi) 心”置於(yu) 心體(ti) 而非意念之地位,如此,心體(ti) 便已有染而汙,而不待“意之動”方為(wei) 有善有惡也。然而“心體(ti) 原來無善無惡”,其與(yu) “習(xi) 心”雖一為(wei) “原來”、一謂後來,其為(wei) 心體(ti) 也無不同,則一心之體(ti) ,竟為(wei) 無善無惡者與(yu) 有善有惡者一分為(wei) 二,又“習(xi) 心”既是“習(xi) 染既久”乃有,此即如同說,體(ti) 得以“染”而成,乃至以染為(wei) 體(ti) 也。由此而言,“四有”說之第一句,見其為(wei) 分裂、染汙之本體(ti) 觀,指此為(wei) “不究竟”固亦可矣。如謂“習(xi) 心”、“習(xi) 染”,心體(ti) 可染乎?既為(wei) “習(xi) 心”,何以保其心體(ti) 之地位?既曰“心體(ti) 是天命之性”,又謂習(xi) 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習(xi) 心、意念等可當天命之性乎?若心體(ti) 有二,謂要“複那本體(ti) ”,不知是複那習(xi) 心之體(ti) ,還是果能“複那性體(ti) ”?何以不會(hui) 一複至於(yu) 有善有惡習(xi) 心之體(ti) 乃止?此皆錢緒山之大問題也。然而《義(yi) 蘊》謂“德洪對龍溪‘四無’說的不滿不在於(yu) 首句”、“兩(liang) 人分歧的焦點看來並不在本體(ti) 上”及“‘四句教’首句不成為(wei) 兩(liang) 人爭(zheng) 論的焦點”雲(yun) 雲(yun) ,此意雖非不有,卻不可持以絕對之論。

 

錢、王二人之問題如此,是不可以簡單概括為(wei) 一個(ge) 有本體(ti) 無工夫、一個(ge) 有工夫無本體(ti) 的。因為(wei) 王龍溪會(hui) 以為(wei) ,如此本體(ti) ,根本無所用乎錢緒山那樣一種工夫,一用彼工夫,反將帶累得本體(ti) 亦不彰;而錢緒山亦並非完全反對王龍溪之所謂本體(ti) ,至少肯做一種打折扣之接受,惟以為(wei) 如此本體(ti) 不能直接開出工夫路數,故又體(ti) 上安體(ti) 、心上安心,做一心體(ti) 淨染二重之架設,即先做一種心體(ti) 結構之改造,以成就其所謂工夫一路也。此等問題,似並無“正好相取,不可相病”之餘(yu) 地,也無法以“汝中須用德洪工夫,德洪須透汝中本體(ti) ”、本體(ti) “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而工夫“合得本體(ti) ”之辦法加以解決(jue) 的。

 

陽明既要徹底肯定王龍溪之所謂心體(ti) ,故其曰“人心本體(ti) 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ge) 未發之中”,“明瑩無滯”、“未發之中”,卻不肯爽性就此著個(ge) “至善”字,反蹊蹺說向無善無惡去,而其意,特在於(yu) 說“利根之人,直從(cong) 本源上悟入……一悟本體(ti) 即是工夫,人己內(nei) 外一齊俱透了”、“本體(ti) 、工夫一悟盡透”、“一悟本體(ti) 即見工夫,物我內(nei) 外一齊盡透”而已,此其以本體(ti) 取消工夫之手法,與(yu) 王龍溪蓋無二致。所下一段解說,曰:“有隻是你自有,良知本體(ti) 原來無有。本體(ti) 隻是太虛,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饐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為(wei) 太虛之障?人心本體(ti) 亦複如是。太虛無形,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之力?”不但無補於(yu) 事,反添累贅。如,有固或是我自有,然良知亦我自有,若良知本體(ti) 不有我之所有,是良知非我有,將落於(yu) 我之外矣,良知而外,非陽明慣所深棄之“義(yi) 外”乎?譬諸太虛無物不有,雖亦無一物之可障,而尤少一物則不複為(wei) 太虛矣。陽明說太虛,適如張子所論之“謂萬(wan) 象為(wei) 太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yu) 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75]者也。對於(yu) 取消工夫或說工夫過於(yu) 輕易(“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之力”)之病,陽明向非無所自知,故其曰“人有習(xi) 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不過養(yang) 成一個(ge) 虛寂”,工夫廢闕之弊,“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確乎“隻是見”,但人何以有“習(xi) 心”?“習(xi) 心”在心體(ti) 與(yu) 意念之間地位究竟當如何看待?陽明竟漠然不置一詞,便要人去接一種“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卻不知此種工夫之於(yu) 本體(ti) ,究竟有何內(nei) 在之必要,以及如何自其本體(ti) 上得一根本之保證?

 

陽明更以“利根之人,世亦難遇”雲(yun) 雲(yun) 加以開說,意謂其一悟即入非說之病,乃不得其人而已,故凡“其次”者皆不得不較重於(yu) 工夫,則雖雲(yun) 工夫,終非正當之說,惟一方便假說而已矣。然其既謂“顏子、明道不敢承當”,卻又謂“汝中見得此意,隻好默默自修,不可執以接人”,不知彼以王龍溪之視顏子、明道為(wei) 何等人哉?能見顏子、明道所不能見,承當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是顏子、明道不但不為(wei) 上根利器之人,乃果如黃宗賢所揭破者,陽明蓋以孔子《論語》之言皆下學之事而不足與(yu) 乎直超徑悟,而孔門人物亦皆下根鈍器之人也。所以顏子、明道頭上得以更開一格,惟不可以接人,僅(jin) 得“默默自修”,以遂其自私自秘之心而已矣!陽明此處接入釋氏根器之論,最屬混說。儒之所以為(wei) 儒,學隻一個(ge) 學,至於(yu) 教人之法,則人有無數,教亦有無數,又豈但上下二種根器而已哉?彼以教法之變化,行其決(jue) 裂學問之事實,故其詩有曰“仗鉞非吾事,傳(chuan) 經愧爾師”[76],恐亦良知本明之中一點不能自安,非得僅(jin) 以謙辭視之也。

 

對錢緒山,陽明曰“其次,不免有習(xi) 心在,本體(ti) 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wei) 善去惡,工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ti) 亦明盡了”,既欲肯定其工夫之必要,亦欲肯定由此工夫透上本體(ti) 之可能。然陽明對於(yu) 錢緒山、王龍溪二者心體(ti) 觀之差異似無覺察,故其一方麵也說“習(xi) 心”,一方麵卻隻以王龍溪之心體(ti) 提挈錢緒山,蓋陽明之說“習(xi) 心”,乃是“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wei) 習(xi) 俗所染”之“習(xi) 心”,亦即“意之動”而後由見聞之知習(xi) 染所成之心,不得當心體(ti) 之地位也,故其既不能理解錢緒山設“習(xi) 心”為(wei) 心體(ti) 之意義(yi) ,遂亦不能真有以應對處置因此而有的心體(ti) 破分之難局。不但如此,方錢緒山之論工夫時,其曰“人有習(xi) 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複那性體(ti) 工夫”、“習(xi) 染既久,覺心體(ti) 上見有善惡在,為(wei) 善去惡,正是複那本體(ti) 工夫”,善惡既隻在“意念上”、“心體(ti) 上”,“格致誠正修”之“為(wei) 善去惡”亦可能僅(jin) 在於(yu) 同一“意念上”、“心體(ti) 上”進行,然緒山說之尚不確切,其工夫尚不無自一心一意間漏落而出,稍轉向外間實體(ti) 實行工夫之餘(yu) 地;陽明則曰“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wei) 善去惡”、“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兩(liang) 語說得再無漏落、無罅隙,一切工夫皆收入“意念”、“良知”之中,但以“意念”、“良知”為(wei) 之便已是“實落”、“實用”矣。陽明說事物,則說個(ge) “意之所在”,如前節所論;說善惡,亦隻是說個(ge) “善念”、“惡念”,如,或問:“心無惡念時,此心空空蕩蕩的,不知亦須存個(ge) 善念否?”陽明曰:“既去惡念,便是善念,便複心之本體(ti) 矣。譬如日光被雲(yun) 來遮蔽,雲(yun) 去,光已複矣。若惡念既去,又要存個(ge) 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燈。”[77]今說工夫,亦隻是說“意念”、“良知”上做工夫,要之,終不出個(ge) 心意之外也。如此,即不至以本體(ti) 取消工夫或將工夫說得輕易,雖屢言工夫之重大與(yu) 必要,而工夫之實效,要不可而得之也。

 

故陽明之創為(wei) “四句教”,其意既欲救王龍溪“隻是見”之失,又欲救錢緒山“不究竟”之病,然兩(liang) 病到頭來不但一個(ge) 救不著,反皆變本而加厲。而“四句教”湊合二見所成,其實乃為(wei) 兩(liang) 個(ge) 兩(liang) 句教而已,上兩(liang) 句言本體(ti) 既無所用於(yu) 下兩(liang) 句之工夫,下兩(liang) 句言工夫亦先無以本乎上兩(liang) 句之本體(ti) 、而後更無以達乎彼本體(ti) 矣,則較王龍溪、錢緒山“四無”、“四有”兩(liang) 說,又徒然新添一上下不接之病。於(yu) 是陽明之“四句教”,不能不字字病、句句病,一切皆病矣。請一一言之:

 

第一句“無善無惡是心之體(ti) ”,所謂“心之體(ti) ”者,後世或以為(wei) 言性,或以為(wei) 言心,此蓋陽明本人有以致歧也。陽明既屢謂“心之本體(ti) 即是性”如前引者,則“無善無惡”當是說性、說理而非說心;然又謂“人心本體(ti) 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ge) 未發之中”,此卻是說心、說中。既以性為(wei) “心之體(ti) ”,則“明瑩無滯”之“人心本體(ti) ”,但可稱為(wei) “本心”,不可複以為(wei) “心之體(ti) ”也。“本心”乃對“習(xi) 心”言,如,良知良能是“本心”,而“人心自有知識以來”者則“習(xi) 心”也;“心之體(ti) ”乃對“心之用”而言,“本心”、“習(xi) 心”皆“心之用”,而“心之體(ti) ”皆在其中,在“本心”之中,豈不亦在“習(xi) 心”之中者乎?一有不在,則不足以言本體(ti) 也。陽明學在“心之體(ti) ”與(yu) “本心”之間,原無分辨。《義(yi) 蘊》指出,陽明後學消弭“經典詮釋”與(yu) “發明本心”之間張力,引致以一己之是非為(wei) 是非之後果,並將此概括為(wei) “‘本心’與(yu) ‘習(xi) 心’混同”。然而“心之體(ti) ”與(yu) “本心”相混淆,不尤愈於(yu) “本心”、“習(xi) 心”之混淆乎?且此種現象在陽明本人已然,豈獨後學是責哉!至於(yu) “無善無惡”之義(yi) ,非於(yu) 第二句上看取陽明之善惡觀分明,其實難說;然既須援下以說上,已見其說之失次矣。

 

第二句“有善有惡是意之動”,“心之體(ti) ”何以忽爾有此“意之動”?此亦難說也。操存舍亡,若操而存,則所發無非良知之善、意之誠而已;若心不得其操存、失其所以為(wei) 主宰者,則“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是皆惡也,其有以無時無向、偶然致之者為(wei) 雜乎善惡、介乎善惡之間者哉?陽明之言“意之動”,蓋惟視為(wei) 本心舍亡之象,故如象山於(yu) 此,尚能以“墟墓興(xing) 哀宗廟欽”觀之,陽明則概歸乎一動之妄了。“意之動”所以致使“有善有惡”者,亦即由於(yu) “意之所在便是物”、“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意之所在,乃或以為(wei) 善、或以為(wei) 惡,斯“有善有惡”矣。此其義(yi) ,一方麵,善、惡各如一事物,其根乃在於(yu) 意;另一方麵,意既無非妄作妄動,則善、惡之為(wei) 事物也,亦惟虛妄而已矣,要必以歸諸“無善無惡”為(wei) 本也。由此反觀第一句之所謂“無善無惡”,乃“心之體(ti) ”不作意、不作念,處於(yu) 一種“前意念狀態”,然後一切意念所生之物自無從(cong) 而起,善、惡遂亦不起,此之為(wei) “無善無惡”也。無善亦無惡,無事亦無物,然則“心之體(ti) ”者何?一無而已。故前節嚐論陽明之意,“無”固是說“不存在”,然又非但言“物無”,尤在“心無”,有則意上有,無則心上無,心體(ti) 一切無,心亦同一無。陽明之手段,是先以意掃物,繼以心掃意,終以無掃心,要必至於(yu) 無而後止也。陽明學實不當稱作“心學”,稱為(wei) “無學”反或更為(wei) 適宜。然此句在錢緒山、王龍溪視之,均大感困難。王龍溪以為(wei) ,心體(ti) 既無所染,則不但無從(cong) 染其惡,必亦無從(cong) 而致其“意之動”也,意且不動,“有善有惡”何由致之?錢緒山則以為(wei) ,既有“意之動”之“有善有惡”,可見心體(ti) 已染,惟染而後動,動斯有善惡紛紛之出矣。陽明或會(hui) 以心體(ti) 隨動隨染而失其所以為(wei) 體(ti) ,隨染隨動而致使“有善有惡”說此。然陽明倘以為(wei) 龍溪不能應妄,龍溪則或以為(wei) 陽明之體(ti) 不能掃跡;陽明倘以為(wei) 緒山之言善惡有可能趨向於(yu) 真,緒山則或以為(wei) 陽明之用難以究實。要之,三家之見終不能歸一。而對陽明,所言善惡之意念化而非指向“善本身”或“惡本身”,一如其始終不能建立真實之事物觀、真實之倫(lun) 理觀,此亦難以建立真實之善惡觀,終是最大之症結也。

 

第三句“知善知惡是良知”,陽明學號為(wei) 良知本體(ti) 之學,若此“良知”即屬本體(ti) 之知,則其何以放出一段“有善有惡”之意?何以不能禁此善惡之生,乃由之流為(wei) 善惡也?若此“良知”非謂本體(ti) 之知,乃一隨“意之動”而生之“良知”,亦即如隨“有善有惡”而後生一“知善知惡”者,是則“良意”而已,奚得以為(wei) “心之體(ti) ”、“本心”之“良知”?且其動而為(wei) 意也,“意之動”乃“有善有惡”,然則“良”亦無可保,“良知”將為(wei) “有善有惡之知”而已矣。或此“良知”固仍屬本體(ti) 之知,惟意不動,則知亦不起,“心之體(ti) ”不但無事無物、無善無惡,亦“無知”也;意一動而“有善有惡”,本體(ti) 之知亦隨起鑒之,適以見本體(ti) 有知、知為(wei) 本體(ti) 也。如陽明本人亦曰:“知本來無知,覺本來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78]是“良知”當“心之體(ti) ”可以“無知”說之,當“意之動”乃得以見為(wei) “良知”模樣,若此,“良知”固非人之本來麵目,“無知”則“良知”之本來麵目也。而無論本體(ti) 之知先已知得善惡而莫禁,抑徒然隨善惡之生而後鑒以知之,實皆不免於(yu) 消極被動,既未見其為(wei) “良知”也究有何之可“致”,尤與(yu) “知行合一”之說未見有何相應之餘(yu) 地。且“良知”之“知善知惡”,不知其所知之“善”,與(yu) 其所有之“良”,到底是一是二?是“良”外有“善”乎?是有“善”而非“良”乎?“善”與(yu) “良”,乃若是之支離乎!而若謂“善”即“良”、“良”即“善”,不知又將如“惡”者何?“惡”亦在“良”之內(nei) 乎?要之,此其病有三,一曰“良知”不良,二曰“良”外有“善”,三曰“良知”軟弱。

 

第四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所謂“格物”,固隻是要去格個(ge) 善惡之為(wei) 物,然不知能格物者誰?是善是惡?格物既謂“為(wei) 善去惡”,為(wei) 善與(yu) 去惡之所成,不知是成個(ge) 善的、惡的,抑成個(ge) 無善無惡的?若“心之體(ti) ”果屬“無善無惡”,何莫以“無為(wei) 善”之為(wei) “無善”、“無去惡”之為(wei) “無惡”也?乃以善在所為(wei) 、惡在所去為(wei) 一番格物之功,豈非添事?且此善惡之為(wei) 物也,本於(yu) “無善無惡”之“心之體(ti) ”、生於(yu) “有善有惡”之“意之動”,其為(wei) 善惡也則不必為(wei) 真善惡,然則“為(wei) 善去惡”雲(yun) 者,將何以避免欲“為(wei) 善”反“為(wei) 惡”、欲“去惡”反“去善”之倒錯?據陽明,此固依賴第三句所言良知之指示也,其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79],蓋以良知為(wei) 格物之本體(ti) 、格物為(wei) 良知之工夫。然其說“良知”既尚多可疑,故於(yu) 此間本體(ti) 、工夫之論亦說得頗為(wei) 動搖不定。如,或者有詩曰:“良知何事係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cong) 之為(wei) 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陽明詰之曰:“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cong) 之’,從(cong) 個(ge) 甚麽(me) ?”[80]好惡,意也。意從(cong) 良知,此是說向“四句教”第二、三句之間去,陽明卻告以須“來講此學”,所講者固即是良知之學也,人之本有良知不得不到陽明眼前求開發,已屬奇特,然則固以為(wei) 論良知為(wei) 好惡之工夫也。卻又曰:“良知隻是個(ge) 是非之心,是非隻是個(ge) 好惡。隻好惡,就盡了是非;隻是非,就盡了萬(wan) 事萬(wan) 物。”又曰:“‘是非’兩(liang) 字是個(ge) 大規矩,巧處則存乎其人。”[81]然則良知、是非之心卻又須從(cong) 於(yu) 好惡,良知之所以為(wei) 良知者倒須於(yu) 好惡中見,此時若須“來講此學”,卻以講一種“好惡之學”之為(wei) 宜也。前後語意適相掉轉。如格物為(wei) 致知之工夫,朱子亦以為(wei) 然,與(yu) 陽明之學相較,朱子乃以格物為(wei) 致知之前一段工夫,陽明則以格物為(wei) 良知之後一段工夫,其別乃如此。為(wei) 前一段之工夫,倘格物極其精,善惡蓋有定於(yu) 此,誠正修齊以下準此以行可也;為(wei) 後一段之工夫,則善惡之所以為(wei) 善惡者不決(jue) 於(yu) 此,若善惡不有以早定,所從(cong) 事於(yu) 格物者不過益其棼亂(luan) 顛倒而已。以“是非”二字言之,良知隻是個(ge) 是者是之、非者非之之心而已,好惡隻是個(ge) 好是惡非、順是逆非之情而已,至於(yu) 是非之為(wei) “大規矩”,雖惟充其良知、盡其是非之心乃有以決(jue) 知之,此則“巧”而已,不得以“巧”而當此“大規矩”,則亦不得以良知、是非之心當是非之所以為(wei) 是非者也。“致知在格物”,“來講此學”也,所講者,此“大規矩”之學也。須是講到是非善惡極其明,“為(wei) 善去惡”雖更有待乎誠正修齊,然其機不由此決(jue) 乎?謂格物非“為(wei) 善去惡”可乎?然則格致之與(yu) 誠正修齊,言工夫,格致乃誠正修齊前一段之工夫,誠正修齊乃格致後一段之工夫;言本體(ti) ,格致乃於(yu) 知上見其本體(ti) 而無差,誠正修齊則於(yu) 行上行其本體(ti) 而無遺也。人謂陽明直悟本體(ti) 而廢工夫,由此觀之,其言格致,都不肯為(wei) 知字留地步,蓋知與(yu) 行、本體(ti) 與(yu) 工夫,亦無廢一存一之可能,一者廢,則餘(yu) 者不日並廢其必矣。

 

似此字字病、句句病,將何以成片段?在錢緒山、王龍溪,乃疑其第一句與(yu) 後三句不相接也;不知陽明何故未深會(hui) 彼等之意,作成此兩(liang) 個(ge) 兩(liang) 句教,第一、二句之間之問題不但未曾解決(jue) ,乃使前兩(liang) 句與(yu) 後兩(liang) 句之間亦不相接也。陽明固可曰,第一句是第二句之本體(ti) ,第二句是第一句之現象;第三句是第四句之本體(ti) ,第四句是第三句之工夫。然有此本體(ti) 便當有此現象,無此現象便當無此本體(ti) ;此等本體(ti) 便當要求此等工夫,此等工夫便當成立此等本體(ti) 。本體(ti) 之與(yu) 現象、工夫之間,固不得若是之截裂與(yu) 背反也。且第一句與(yu) 第三句亦不能相接,顧涇陽引伍容庵之語曰“心既無善,知安得良!其言自相悖”[82],指此言也。若謂第一句是上根者之本體(ti) ,第三句是下根者之本體(ti) ,是本體(ti) 亦不過隨緣所設,本體(ti) 既非究竟,本體(ti) 與(yu) 本體(ti) 又分裂矣。又自第四句而言,第二句以言格物之必要,第三句以言格物之可能,然第一句則見其必要全無必要、其可能亦全無可能,“為(wei) 善去惡”其實完全無從(cong) 獲其支持。或加良知、格物之說於(yu) 第一、二句之間,則“意之動”將有善無惡,或一仍“心之體(ti) ”之“無善無惡”矣,然格於(yu) 此“無善無惡”之旨,“知善知惡”又無從(cong) 說矣。總之一切皆病!劉蕺山曰:

 

“知善知惡”與(yu) “知愛知敬”,相似而實不同:“知愛知敬”,知在愛敬之中;“知善知惡”,知在善惡之外。知在愛敬中,更無不愛不敬者以參之,是以謂之良知;知在善惡外,第取分別見,謂之良知所發則可,而已落第二義(yi) 矣。且所謂“知善知惡”,蓋從(cong) “有善有惡”而言者也,因“有善有惡”而後“知善知惡”,是知為(wei) 意奴也,良在何處?又反“無善無惡”而言者也,本“無善無惡”,而又“知善知惡”,是知為(wei) 心祟也,良在何處?……隻因陽明將“意”字認壞,故不得不進而求良於(yu) 知;仍將“知”字認粗,又不得不退而求精於(yu) 心。種種矛盾……”[83]

 

嶯山謂“知在善惡外”之“知”乃分別見,雖為(wei) 良知之第二義(yi) ,要可視為(wei) “良知所發”,若此,人固知當向“知在愛敬中”求良知之第一義(yi) 也,然其有不知者,求之於(yu) 善惡中則或以良知為(wei) “有善有惡”矣,求之於(yu) “心之體(ti) ”則或以良知為(wei) “無善無惡”矣,是亦無可必其一致之歸,則嶯山此語亦有可爭(zheng) 。惟其指陽明“四句教”為(wei) “知為(wei) 意奴”、“知為(wei) 心祟”,亦非但言其第三句而已,乃關(guan) 聯全體(ti) 而言之,以見其通篇之為(wei) 不洽不諦也。然則豈但“‘意’字認壞”、“‘知’字認粗”哉?“心”字認漏、“物”字認倒,亦其矛盾之種種也。

 

人心自是個(ge) 體(ti) 用全具的,有意則設為(wei) 人我、主客,知之良者知人我非果有間、主客非果有待,故為(wei) 格物之功以收攝歸全,仍複其全體(ti) 之本然,此固正當之問題意識。惟欲設為(wei) “無善無惡”、“有善有惡”等等淫辭巧言以惑之,又自破綻百出,宜乎人之心智稍能不失其常者不敢斷然抱之以信也。《傳(chuan) 習(xi) 錄》有記: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與(yu) 汝中追送嚴(yan) 灘。汝中舉(ju) 佛家實相、幻想之說,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ti) 上說工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說本體(ti) 。”先生然其言。洪於(yu) 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ti) 、工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借此立言耳![84]

 

此條與(yu) “四句教”條理語脈極近似。“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實”之語,轉化程子“有主則虛”、“有主則實”兩(liang) 句而出之,然地頭全然不同。“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心”指“心之體(ti) ”而言,大概陽明以為(wei) 即此得有儒、釋之辨,有心則“幻”亦為(wei) “實”,無心則“實”亦為(wei) “幻”,故儒者隻要見個(ge) “心之體(ti) ”,雖其為(wei) “無善無惡”之“無”,“無”亦“實”也;“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心”指“意之動”以下而言,此是上根、下根不同,上根無“意之動”,故隻有個(ge) 一體(ti) 之實,下根自“意之動”而後“有善有惡”、“知善知惡”、“為(wei) 善去惡”,一切見識作為(wei) ,自體(ti) 而言無非虛幻。王龍溪以“本體(ti) 上說工夫”、“工夫上說本體(ti) ”解此,明明不甚相契,陽明不知何故然之。錢緒山自謂“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ti) 、工夫合一”,亦不知終究信其“本體(ti) 上說工夫”,抑信其“工夫上說本體(ti) ”。然條末“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借此立言”之語,當亦是“數年用功”後之心情,試問王龍溪亦會(hui) 以此為(wei) “偶談”乎?而王陽明亦會(hui) 以為(wei) “不必借此立言”乎?可見緒山所信所疑,與(yu) 二王終不免在離合之間。

 

據陽明《年譜》,錢緒山、王龍溪追送嚴(yan) 灘在九月甲申,即“天泉證道”後之二日。“天泉證道”陽明既已嚴(yan) 申其教命曰“已後與(yu) 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二君以後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而錢緒山、王龍溪亦自謂“俱有省”,然兩(liang) 日之後,王龍溪猶隻是說而已,仍然“隻是見”,錢緒山亦猶自“尚未了達”,仍然隻是不“省”、“不究竟”,各保其故態,可見“天泉證道”不足以為(wei) 究竟時刻,“四句教”亦非道地見識,多聚疑啟紛而已。錢緒山更後數年自謂“始信”,終又留語曰“不必借此立言”,此與(yu) 其既傳(chuan) 王陽明《大學問》,卻又附語曰“簡略事為(wei) ,言行無顧,甚者蕩滅禮教,猶自以為(wei) 得聖門之最上乘。噫,亦已過矣!自便徑約,而不知已淪入佛氏寂滅之教,莫之覺也”,深以此為(wei) 戒,皆其心有隱憂,以為(wei) 不可過分宣揚,要其意,豈特於(yu) “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實”以及《大學問》者有之,而竟不及於(yu) “四句教”哉?《義(yi) 蘊》曰“陽明後學中不乏樂(le) 以中下根人自居的,錢德洪即是典型之例證”,借以消解顧涇陽對陽明學一種之批評。然如陸桴亭亦嚐曰:“羅念庵雖講良知,而能深知王門之弊,特是時狂瀾方倒,不能力救耳。”[85]可見此類尚有。如錢緒山、羅念庵者,資稟見識既與(yu) 他人殊類,雖有師門之私相礙,終不能不有所流露而發為(wei) 聲言。而其所憂慮關(guan) 切,本非下乘根器之所特有,自亦不能以其甘居下乘從(cong) 而使彼上乘根器或其學之全體(ti) 獲免也。《傳(chuan) 習(xi) 錄下》“天泉證道”條後,錢緒山亦有語附末,惟記陽明教席之盛,不及其他,似為(wei) 不同。然《傳(chuan) 習(xi) 錄》與(yu) 陽明《年譜》所記“天泉證道”本事,均以“人有習(xi) 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不過養(yang) 成一個(ge) 虛寂,此個(ge) 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人心自有知識以來,已為(wei) 習(xi) 俗所染,今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工夫,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之意結之,此雖由陽明語勢順下,然記者之心,不亦委曲而可見乎?

 

下之四 對“四句教”之辯難

 

《義(yi) 蘊》通過討論對王陽明“四句教”之三次辯難,第一錢緒山“四有”說對王龍溪“四無”說,第二許敬庵《九諦》對周海門《九解》,第三顧涇陽對管東(dong) 溟,而結論曰:“錢德洪與(yu) 王龍溪論辯的主題是所謂工夫問題,‘本體(ti) ’是雙方心照不宣的共同認可的前提……許孚遠與(yu) 周汝登論辯的主題是重在工夫而兼及本體(ti) ……顧涇陽與(yu) 管東(dong) 溟論辯的主題是本體(ti) 與(yu) 工夫並舉(ju) ,二人皆從(cong) 一些非常抽象化的義(yi) 理(儒學的教義(yi) )出發,以求在本體(ti) 問題上說服對方……由工夫之爭(zheng) ,到以工夫之爭(zheng) 為(wei) 主兼及本體(ti) ,到本體(ti) 、工夫並爭(zheng) ,既反映出明末思想演進的走向,也透露出各自相關(guan) 語境的變遷。三次辯難的共同之處是工夫問題,亦即道德踐履問題,這也說明三次辯難有著共同的儒家道德取向的價(jia) 值預設。在這一價(jia) 值預設中,求真與(yu) 求善是完全合一的,任何一種思想如在踐履上引發道德價(jia) 值的淪喪(sang) 或貶抑,那麽(me) 這種思想就不是真實的。就此而言,三次辯難所牽涉的詮釋皆儒學傳(chuan) 統內(nei) 部的詮釋,因而也同時成為(wei) 儒學傳(chuan) 統的一部分。”

 

不得不說,之所以會(hui) 得出如此結論,乃是刻意剪裁材料有以致之,不免有強古人以就我範之嫌。在對王陽明“四句教”或陽明學本身辯難之取材方麵,始之則有羅整庵起而爭(zheng) 本體(ti) ,中間有黃宗賢等爭(zheng) 本體(ti) ,其後則有如王船山、陸桴亭之儒亦與(yu) 之爭(zheng) 本體(ti) ,若對此並加注意,則可知明之中晚期根本沒有一種思想趨勢得由工夫到工夫為(wei) 主兼及本體(ti) 再到本體(ti) 、工夫並重描述概括之者。

 

況且,即使“四有”、“四無”之爭(zheng) ,亦非得以工夫問題一端蔽之,而徑以為(wei) 雙方真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共同認可”之本體(ti) 也。前節已經指出,錢緒山對於(yu) 立一“無善無惡”之本體(ti) 原已大覺困難,並將改造此本體(ti) 為(wei) 一“有善有惡”之本體(ti) 付諸實際之嚐試,惟以其師王陽明下一“四句教”為(wei) 之仲裁,而後緒山之嚐試未再堅持,然其困難感並不因此消除,故遲遲不能達至“始信”之地步也。而陽明後學如錢緒山者亦少,其聞一“無善無惡”之本體(ti) 而不覺怪誕悖謬,乃陽明先以“心外無物”浸漬其心日久,後再涉入“無善無惡”之時,遂以為(wei) 理所當然,其所以“心照不宣”、“共同認可”者固宜。然本體(ti) 問題絕大,非此師弟掩耳盜鈴、私相授受,即可售其欺於(yu) 一世也。然若為(wei) “辯難”設一普通意義(yi) 之標準,“辯難”起碼須是對立批判式之爭(zheng) 鳴及其對應,則陽明門下之相與(yu) 講明,尤以其間未必不結成一種“共同創作”之關(guan) 係,似可不必納入“辯難”之範圍加以討論。

 

至於(yu) 許敬庵之《九諦》[86],除諦六、諦九外,餘(yu) 皆論及“無善無惡”或“無善”,諦六直論工夫,諦九論“四句教”非足代表陽明之見,然亦並非不關(guan) “無善無惡”,則將其概括為(wei) “工夫為(wei) 主兼及本體(ti) ”,似亦失宜。

 

《九諦》諦三有曰:“人心如太虛,元無一物可著,而實有所以為(wei) 天下之大本者在……而今曰‘無善’,則將以何者為(wei) 天下之大本?”與(yu) 陽明《年譜》記“天泉證道”曰“本體(ti) 隻是太虛,太虛之中……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為(wei) 太虛之障”語雖有相似,然其要點乃在“天下之大本”上,此陽明語所未有也。周海門專(zhuan) 攻此一句,謂其“說‘心如太虛’、說‘無一物可著’、說‘不雜氣質,不落知見’,已是斯旨矣,而卒不放舍一‘善’字,則又不虛矣,又著一物矣,又雜氣質、又落知見矣,豈不悖乎?”隻將“善”做一“字”、一“念”看,此與(yu) 陽明無不同也。周氏曰:“太虛之心,無一物可著者,正是天下之大本。”此取消天下之大本也!如“易有太極”,易無一物之可著也,然而有太極,故易成大業(ye) ,又無一物之不有也。聖人隻曰易“有”太極,不曰易“正是”太極,以易為(wei) 太極,是取消太極也。取消太極,則不著一物者亦不有一物,才有一物便著此一物;取消大本之中者亦然。而《義(yi) 蘊》乃謂“心如太虛、無一物可著、不雜氣質、不落知見,此種種說法完全與(yu) ‘無善無惡’之本體(ti) 性狀無別”,且亦以“惡念既去而又存個(ge) 善念”說之,蓋亦強許敬庵以入乎王陽明、周海門矣。

 

諦七引《尚書(shu) 》“有其善,喪(sang) 厥善”,而曰:“以善自足則不弘,而天下之善種種固在;有意為(wei) 善則不純,而吉人為(wei) 善常惟日不足。古人立言,各有攸當,豈得以此病彼,而概目之曰‘無善’?”準此,陽明學不過要說個(ge) “以善自足則不弘”、“有意為(wei) 善則不純”意思,卻立個(ge) “無善無惡”之旨,可知其於(yu) “天下之善種種固在”既不見,而於(yu) “吉人為(wei) 善常惟日不足”亦不足與(yu) 有為(wei) ,“以此病彼”,其病大矣。如“有其善,喪(sang) 厥善”,固有善矣;不有善,人何以“有其善”?惟雖有善,而人能不“有其善”,則厥善不喪(sang) ,乃有以保厥善矣。周海門以為(wei) “正可證‘無善’之旨”,其謬甚矣;又曰“堯舜事業(ye) ,一點浮雲(yun) 過太虛,謂實有種種善在天下,不可也”,堯舜固不自“有其善”,所以“一點浮雲(yun) 過太虛”,然而其民其人,亦否認其“實有種種善在天下”,而竟以“一點浮雲(yun) ”視之,可乎!《義(yi) 蘊》乃以為(wei) 許敬庵“本來亦是要從(cong) 功效方麵駁斥‘無善無惡’說”,天下之善、吉人為(wei) 善,全非就功效說;且曰“他(指許敬庵。——丁)偏偏毫無必要地援引《書(shu) 》之有善喪(sang) 善雲(yun) 雲(yun) 作依據,周對這一‘大禮’自然是照單全收”,言下之意,許敬庵此條質疑純屬無效也。然《九諦》自諦一備引《易》、《書(shu) 》、《大學》、夫子、顏子、孟子之言,最見來路之正,不知雲(yun) 何“毫無必要”?周氏自以為(wei) 得《書(shu) 》之一言可為(wei) 其張目,適以形其不知而已,豈得輕肯認之!

 

總之,許敬庵《九諦》重在破除“無善無惡”之說,判其與(yu) 儒家至善之旨根本相背,可謂至當。惟其諦四、諦八、諦九等將此歸於(yu) 王龍溪,則有為(wei) 王陽明開脫嫌疑。如諦八引王陽明“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學聖人者,期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則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善念存時,即是天理”等語,謂其“元與(yu) 聖門不異”、“此其立論,至為(wei) 明析”,並據此曰:“‘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一語,蓋指其未發廓然寂然者而言之,而不深惟[87]《大學》止至善之本旨,亦不覺其矛盾於(yu) 平日之言。至謂‘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則指點下手工夫亦自平正切實。”許敬庵蓋不察乎所引陽明諸語,其所以如此言“性”、言“理”、言“善”者,乃在陽明自謂“尚有鄉(xiang) 願意思”、有所“揜藏回護”之時也,自此而至於(yu) “四句教”,則陽明自以為(wei) 有所大進,往日意思,豈足複道也哉?由此,敬庵將其對於(yu) “無善無惡”之批判,轉而為(wei) 在“四無”、“四有”之間做取舍,既已入乎陽明學之範圍而無所出,因不得不對“無善無惡”亦作一種曲成其說也。又,如諦四有曰:“祛蔽為(wei) 明,歸根為(wei) 止,心無邪為(wei) 正,意無偽(wei) 為(wei) 誠,知不迷為(wei) 致,物不障為(wei) 格,此徹上徹下之語,何等明白簡易!”明白固明白,這卻都是自功效上說。其所以以“知不迷為(wei) 致,物不障為(wei) 格”,乃其自有一種“格物”觀,與(yu) 陽明學相去不遠也。敬庵有曰:“人有血氣心知,便有聲色,種種交害雖未至目前,而病根尚在,是物也。故必常在根上看到方寸地灑灑不掛一塵,方是格物。夫子‘江漢以濯,秋陽以暴’,此乃格物榜樣。”[88]然則格物亦隻是在方寸之地上格其病根之為(wei) 物也,宜乎其以陽明之“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為(wei) “下手工夫”之“平正切實”者也。陸桴亭有曰:

 

講學之風,至嘉隆之末、萬(wan) 曆之初而弊極。凡諸老相聚,專(zhuan) 拈“四無”掉弄機鋒、閑話過日,其失更不止如晉室之清譚矣!海門周汝登,當時推為(wei) 宗主,著《聖學宗傳(chuan) 》,自以為(wei) 得心宗之正,講“無善無惡”之旨於(yu) 南都。許敬庵聞而疑之,作《九諦》相難;汝登作《九解》以解之。敬庵之學,於(yu) 時獨為(wei) 純正,然所得亦淺,一杯水豈能救一車薪之火哉![89]

 

對管東(dong) 溟其人,陸桴亭亦嚐有一語論及,謂其“欲救正姚江、泰州一派後學,奪其囂而與(yu) 之靜”,然而“欲挽狂瀾之倒,而更以其身為(wei) 狂瀾,可乎?”[90]蓋以為(wei) 未得其人也。管氏將周子《太極圖說》“太極本無極”解向“無陰無陽”去,以為(wei) 陽明學“無善無惡”說之本,若此,則既不知無極太極,複不知陰陽矣,《義(yi) 蘊》以“頗費周折的”、“‘創造性誤讀’之典型”稱之,亦自可矣。且即使有所謂“無陰無陽”,亦轉不出“無善無惡”之說,蓋“無極而太極”者,至善而已矣。然當顧涇陽以“太極本無極”之“本”乃“原來如是也”解之,以太極本來就是無極、而非“本於(yu) ”之義(yi) 駁管氏,此完全合乎朱子對《太極圖說》之見,亦即,如此即便屬於(yu) “誤讀”,卻非涇陽之“創造”也,《義(yi) 蘊》不知何故卻曰“顧涇陽的回應同樣表現出‘創造性’的詮釋之一麵”,意謂同樣為(wei) “頗費周折”之“誤讀”也,且稱涇陽“將周子原本‘本於(yu) ’之‘本’詮釋為(wei) ‘本來’之‘本’”。《太極圖說》一個(ge) “無極而太極”意思,前後說了不止三四遍,第一遍說“無極而太極”,第二遍說“太極本無極”,第三遍說“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第四遍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上下相準,曰“而”、曰“本”、曰“妙合而凝”,都不得做個(ge) “本於(yu) ”意思看,然則這個(ge) “原本‘本於(yu) ’之‘本’”之說法,未知何從(cong) 言之?則將顧涇陽對管東(dong) 溟之辯難概括為(wei) “‘太極’對‘無極’”,亦見其不妥也。

 

至於(yu) 顧涇陽,《義(yi) 蘊》引述黃梨洲語,謂其“於(yu) 陽明‘無善無惡’一語辯難不遺餘(yu) 力,以為(wei) 壞天下教法自斯言始”,遂以“明末反對‘無善無惡’說的幹將”稱之,此誠是也。顧涇陽反對“無善無惡”說,有兩(liang) 段大要言之,一曰:

 

見以為(wei) 心之本體(ti) 原是“無善無惡”也,合下便成一個(ge) 空;見以為(wei) “無善無惡”隻是心不著於(yu) 有也,究竟且成一個(ge) 混。空則一切解脫、無複掛礙……混則一切含糊、無複揀擇……

 

再曰:

 

“無善無惡”四字,就上麵做將去,便是耽虛守寂的學問,弄成一個(ge) 空局,釋氏以之;從(cong) 下麵做將去,便是同流合汙的學問,弄成一個(ge) 頑局,鄉(xiang) 願以之。釋氏高、鄉(xiang) 願低,釋氏圓、鄉(xiang) 願巧,釋氏真、鄉(xiang) 願偽(wei) ,其為(wei) “無善無惡”一也。

 

“空”則見其以釋老之體(ti) 為(wei) 體(ti) ,“混”、“頑”則見其以一切俗學之用為(wei) 用。然則謂陽明學其弊隻是輕工夫而任本體(ti) ,亦非適足以中其病,蓋其工夫固廢矣,而其所任之本體(ti) ,豈得果以為(wei) 本體(ti) 之真也哉!

 

涇陽又曰“夫既‘無善無惡’矣,且得‘為(wei) 善去惡’乎?夫既‘為(wei) 善去惡’矣,且得‘無善無惡’乎?……‘無善無惡’之說伸,則‘為(wei) 善去惡’之說必屈;‘為(wei) 善去惡’之說屈,則其以親(qin) 義(yi) 序別信為(wei) 土苴、以學問思辨行為(wei) 桎梏,一切藐而不事者必伸”、“既曰‘無善無惡’,而又曰‘為(wei) 善去惡’,學者執其上一語,不得不忽其下一語也”,則見陽明“四句教”之自相矛盾也。又曰“夷善為(wei) 惡,銷有為(wei) 無”、“何善非惡?……何惡非善?”,則見“無善無惡”說之顛倒是非、混淆善惡也。對某些陽明學而言,甚至不止於(yu) 以為(wei) 一切善無非惡、一切惡皆是善,乃竟要說,善是一切惡中最惡的惡!又曰“‘性善’還孟子,‘無善無惡’還告子,‘有善有惡’還荀、揚諸子”、“吾儒曰‘性善’,釋氏曰‘性無善無惡’,兩(liang) 者各自為(wei) 一宗,其究竟亦各自成一局,不須較量,不須牽合”,則深慮陽明學陽棄陰取、牽合成說以亂(luan) 儒家教法之實而欲有以救正之也。故總之對以“語本體(ti) ,隻是‘性善’二字;語工夫,隻是‘小心’二字”[91],最為(wei) 端的,如此則空混(頑)之弊得以一掃而淨。故顧涇陽之反對“無善無惡”說也,可謂綱領俱立,後世之辯難此句者幾不複能出之也。

 

然此“反對‘無善無惡’說之幹將”,亦尚有其搖擺遲疑或思緒多端之時。如《小心齋劄記》自記其一事曰:

 

丙戌,餘(yu) 晤孟我疆。我疆問曰:“唐仁卿何如人也?”餘(yu) 曰:“君子也。”我疆曰:“何以排王文成之甚?”餘(yu) 曰:“朱子以象山為(wei) 告子,文成以朱子為(wei) 楊墨,皆甚辭也,何但仁卿?”已而過仁卿,述之。仁卿曰:“固也,足下不見世之談良知者乎?如鬼如域!還得為(wei) 文成諱否?”餘(yu) 曰:“《大學》言致知,文成恐人認‘識’為(wei) ‘知’,故就中間點出一‘良’字;孟子言良知,文成恐人將這個(ge) ‘知’作光景玩弄,便走入玄虛去,故就上麵點出一‘致’字。其意最為(wei) 精密。至於(yu) 如鬼如域,正良知之賊也。奈何歸罪於(yu) 良知?獨其揭‘無善無惡’四字為(wei) 性宗,愚不能使然耳。”仁卿曰:“善!早聞足下之言,向者從(cong) 祀一疏尚合有商量也。”[92]

 

籠統以朱子之駁象山、陽明之非朱子、仁卿之排陽明皆為(wei) “甚辭”,可謂無辨,人若惟此“甚辭”是避,則是非正邪之爭(zheng) 可以息矣,然則涇陽深所不取之“究竟且成一個(ge) 混”、“同流合汙的學問”,不由此而致之乎!惟顧涇陽之於(yu) 陽明,隻攻其“無善無惡”說,反極有取於(yu) 其“致良知”說,於(yu) 此亦可見矣,故其曰:“(陽明先生之揭良知,)此揭自是痛快!往往有駁之者,予不敢以為(wei) 然也。”[93]然《大學》言致知,朱子解曰“‘知’猶‘識’也”,不避“識”字,蓋“良”亦豈有間於(yu) “識”哉?孟子言良知,亦明明曰“無他,達之天下也”,則何嚐有玩弄光景之虞,而俟陽明著一“致”字方得以消除之哉?且《大學》、孟子語脈自異,亦不須勉強牽合。涇陽為(wei) 陽明“致良知”所下分說,亦未見其可以服人也。

 

而對於(yu) 陽明諸說如此切分對待,又未嚐有不影響及於(yu) 其駁“無善無惡”說者:

 

有駁良知之說者,曰:“分別為(wei) 知,良知亦是分別。”餘(yu) 曰:“分別非知,能分別者知也。認分別為(wei) 知,何啻千裏!”曰:“知是心之發竅處,此竅一發,作善由之,作不善由之,如何靠得他作主!”餘(yu) 曰:“知善知惡,是曰良知。假令善惡雜出,分別何在?”曰:“所求者既是靈明,能求者複是何物?如以靈明求靈明,是二之也。”餘(yu) 曰:“即本體(ti) 為(wei) 工夫,何能非所?即工夫為(wei) 本體(ti) ,何所非能?果若雲(yun) 雲(yun) ,孔子之言操心也,孰為(wei) 操之?孟子之言存心也,孰為(wei) 存之?俱不可得而解矣!”曰:“《傳(chuan) 習(xi) 錄》中一段雲(yun) :‘蘇秦、張儀(yi) ,也窺見良知妙用,但用之於(yu) 不善耳。’陽明言‘良知即天理’,若二子窺見妙用,一切邪思枉念都無棲泊處,如之何用之於(yu) 不善乎?揆諸‘知善知惡’之說,亦自不免矛盾也。”餘(yu) 曰:“陽明看得良知無善無惡,故如此說良知何病?如此說良知未能無病,陽明應自有見,恨無從(cong) 就正耳。”[94]

 

問者僅(jin) 以良知為(wei) 分別知,此固非也,而既曰“作善由之,作不善由之”,須知“靠得他作主”者正當此中見,不得此外求也;然顧涇陽以能所之別為(wei) 應,亦未見其是,蓋所固有分別、有整一,而能亦有究竟、有分別也,不可惟以分別全屬所,而知卻全無分別也。顧涇陽曰“知善知惡,是曰良知”,乃直取陽明“四句教”之第三句,問者謂其有“以靈明求靈明”之弊,所指確然;而顧涇陽以孔子操心、孟子存心為(wei) 應,然操心乃一操即存,不若此“知善知惡”與(yu) “為(wei) 善去惡”截作上下兩(liang) 片,存心亦存之於(yu) 道義(yi) 之間,非以周轉乎“意之動”或真或妄之間而以為(wei) 存之之道也,涇陽擬之,已屬不倫(lun) ,至以“即本體(ti) 為(wei) 工夫,何能非所?即工夫為(wei) 本體(ti) ,何所非能”為(wei) 說,純化作一派王龍溪之口吻,愈可怪也!而人謂既“窺見良知妙用”,卻又居然“用之於(yu) 不善”,乃一“自不免矛盾”之說,此亦向者顧涇陽本人所論於(yu) 陽明“四句教”者,到此卻又拒人之說,前後反複乃如此。

 

然此條最須注意者,乃在顧涇陽由分辨、認可良知而後說向“無善無惡”處。“陽明看得良知無善無惡”,則“如此說良知”固無病,蓋其病不在說,乃在見也。然學者論其見,恰恰即其說以論之;而世人用其見,亦恰恰以其說之流行而用之也。病雖不在說,而欲謂其說之無病,可乎?“如此說良知未能無病”,陽明是否真“自有見”,亦不能惟托之臆測。陽明若果“自有見”於(yu) 其說之病,則其持論當不若是之篤定,而以俟後之高明裁之可也;若果“自有見”,其對峙朱子學說當不若是之截然,姑兩(liang) 存其說以形其長短可也。卻皆不然。然若陽明於(yu) 其說之病非真“自有見”,尚自可說;若果而“自有見”,卻又如此大張旗鼓、披靡一世人心,則其立說之意,乃不在於(yu) 不可知,而必在於(yu) 可畏可怖之列,人亦豈但“恨無從(cong) 就正”而已哉?當恨其無從(cong) 就王者之戮耳!涇陽乃為(wei) 此模棱含混語,亦不知何故。再如:

 

陽明之於(yu) 良知,有專(zhuan) 言之者,“無知無不知”是也;有偏言之者,“知善知惡”是也。陽明生平之所最吃緊,隻是“良知”二字,安得遺未發而言?隻緣就《大學》提宗,並舉(ju) 心、意、知、物,自不得不以心為(wei) 本體(ti) ;既以心為(wei) 本體(ti) ,自不得不以“無善無惡”屬心;既以“無善無惡”屬心,自不得不以“知善知惡”屬良知。參互觀之,原自明白。[95]

 

如此,則“無善無惡”亦出“不得不”,而“無善無惡”與(yu) “知善知惡”亦不見其為(wei) 矛盾矣。專(zhuan) 言與(yu) 偏言,固不可謂有矛盾;然不知“無知無不知”,何竟可以“無善無惡”說之哉!

 

大概自許敬庵、顧涇陽以下,儒者之論陽明學也,往往兩(liang) 分其說,有所取於(yu) “致良知”、“知行合一”等等之說,以為(wei) 陽明一世儒宗地位由此見之,而質疑辯難於(yu) 其“無善無惡”之說。此法雖周海門亦嚐疑之,《九解》之解八有曰:“‘致良知’之旨與(yu) 聖門不異,則‘無善惡’之旨豈與(yu) ‘致良知’異哉?”可為(wei) 一難也。至於(yu) “無善無惡”之說,又或有歸之王龍溪等人,以為(wei) 與(yu) 陽明無關(guan) ;或則攻之之力始急終緩,要不免於(yu) 調護瞻徇之意,此風至陸桴亭尚不免有之。其所以如此者,蓋若將陽明學自“心外無物”至“無善無惡”思想旨趣之緊密一致性給強調出來,或全由“無善無惡”一說為(wei) 其思想之最大端、之根本代表,則前引如孟我疆者所謂“何以排王文成之甚”之難局就會(hui) 凸顯,此一問題,不但會(hui) 由於(yu) 陽明後學懷其不忿之心而有以引發,其實亦是迄今為(wei) 止儒家學者所最困於(yu) 麵對的。對分其說,陽明不但得保一儒者之基本身份而已,且無礙其一世儒宗地位之崇高;至如“無善無惡”之說,乃得以“賢者過之”之憾待之而已矣。

 

然此等顧慮,或非陽明本身所願計,則亦徒見其無謂也。陽明之學尚自得,其曰:

 

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yu) 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孔子,不敢以為(wei) 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yu) 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yu) 庸常,不敢以為(wei) 非也,而況其出於(yu) 孔子者乎?[96]

 

是言也,作一泛觀泛論固無不可。然其於(yu) 孔子也,既不知孔子之所在即道之所在,儒者所謂得之於(yu) 心者,欲得其道也,欲得其道,得孔子所以為(wei) 孔子者也,乃將孔子僅(jin) 作一是非無定、是非相雜之諸子看;複不知得不得須由是非而定,而非由得不得以定是非也,乃不但由我之得與(yu) 不得以定我之是非,且欲以定孔子之是非。豈不知我之不得,非敢斷以孔子亦不得也;我之得與(yu) 孔子異,則我不但不敢自以為(wei) 是,且不敢自以為(wei) 得;惟我之得與(yu) 孔子同,然後不但敢信其真為(wei) 得,且敢信其真為(wei) 是,信其不僅(jin) 為(wei) 我一人之是,且必為(wei) 天下之是也。如陽明之尚自得也如此,不至於(yu) 以得為(wei) 是、自以為(wei) 是,則必不免於(yu) 各有一得、各有一是也。故又曰:

 

(楊墨、老釋)彼於(yu) 聖人之道異,然猶有自得也……居今之時,而有學仁義(yi) 、求性命、外記誦辭章而不為(wei) 者,雖其陷於(yu) 楊墨、老釋之偏,吾猶且以為(wei) 賢,彼其心猶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後可與(yu) 之言學聖人之道。[97]

 

求自得之至,居然無論其學之偏正、道之異同,乃竟以為(wei) 欲學聖人之道,當先求自得於(yu) 楊墨、老釋之異端而後可。世亦豈有先自得於(yu) 楊墨、老釋,而猶足與(yu) 言聖人之道者哉?夫先求自得不免使其陷於(yu) 偏,如何後求自得而可以使其歸於(yu) 正者哉?尚自得如此,適以自誤,且以誤人,其大謬不然乃如此!陽明《年譜》武德六年辛未十月節入此文,然刪去此段,其亦錢緒山以為(wei) 張牙露骨、過甚其辭,而故為(wei) 其師隱者乎?此等皆可見,陽明自不甚以儒家聖人為(wei) 意,故亦作“千聖皆過影,良知乃吾師”[98]等語,不知人之視此如“六經皆我注腳”者為(wei) 何如哉?不甚以儒家之是非原則為(wei) 意,不甚以儒家之經典序次為(wei) 意,不甚以儒家之學問傳(chuan) 統為(wei) 意,然則其亦必將儒者作一身價(jia) 而低看之也,他人徒為(wei) 周遮掩覆亦何益!

 

總之可知,明末對於(yu) 陽明“四句教”之辯難,無論王學內(nei) 外,亦無論其先其後,本體(ti) 之爭(zheng) 始終是重點之所在。論者若善加剪裁,或亦可以塑造出晚明思想史這樣一種輪廓:由陽明“四句教”逐句展開,始於(yu) 第二句之爭(zheng) (如錢緒山、劉蕺山),接以第三句之爭(zheng) (如羅念庵、王塘南),接以第四句之爭(zheng) (如羅整庵、王船山),亦即,本體(ti) 、工夫是一爭(zheng) ,意、知根際是一爭(zheng) ,格正工夫是一爭(zheng) ,邏輯展開為(wei) 曆史。然無論如何,所無可掩者,第一句之爭(zheng) ,亦即辨難“無善無惡”,所謂本體(ti) 之爭(zheng) 是貫穿,並且各家莫外,王門也爭(zheng) ,湛門也爭(zheng) ,朱門也爭(zheng) 。此固如《義(yi) 蘊》所說“‘無善無惡’之辯難最終涉及儒家信仰共同體(ti) 的底線”,或如所引秦家懿語,“四句教”乃“接近所謂‘正統’與(yu) ‘異端’的最後分界線”;但更準確地說,在善惡問題上,儒家自有其嚴(yan) 格、確定之底線、大本,性善即此大本之所在,“無善無惡”說一出,即已徹底逾出儒家此一底線,而不必更論其對“無善無惡”說作何內(nei) 容方麵之理解、“詮釋”或程度方麵之認受、堅持,亦即,已不存在對“無善無惡”用之好、用之壞之區分必要,已皆足以牽動儒者最大之敏感與(yu) 反對態度,對此,僅(jin) 以“接近”或“涉及”底線、分界線為(wei) 說是遠不足夠的。

 

“無善無惡”說,自其積極麵而言,不過是要說個(ge) 不著於(yu) 善惡之意。然曆來為(wei) 性惡、有善有惡等等之說者,其誤原非先在乎有著,乃在其於(yu) 性體(ti) 實相見識有差;儒家立性善之旨以破性惡、性有善有惡諸說,亦不專(zhuan) 在去其執念而已,乃教其看向萬(wan) 象森然、大化流行、於(yu) 穆不已處,見其陰陽相繼不絕,雖不曰“善”,豈不善乎?而善亦豈可無乎?善惡亦豈可相亂(luan) 乎?惟是以為(wei) 善亦一執念、惡亦一執念、有善有惡亦一執念,惟執念之務去,然後發為(wei) “無善無惡”說。然而若有人曰,“無善無惡”亦或為(wei) 一執念也,陽明學者豈不得又創為(wei) 一“無‘無善無惡’乃心之體(ti) 也”之新說,以破彼之有著哉?性善論者向非以念執善,此乃惟以去執念之為(wei) 能事,是去執念者自生執念,非人之執念也。然不以執念執之,善固善也,惡固不善也,我亦何加乎其為(wei) 善?我亦何減乎其為(wei) 不善?隻以樣樣都歸於(yu) 意、念,對麵不識,處處將善看錯過。知善惡者固即是善,能格物者固即是善,乃至雖“有善有惡”,善即是善、惡即是惡,厘然相分,這固也是至善以為(wei) 之依據的。如陽明學者曰“不有乎善”,果能不有乎善,是善是不善?又如,周海門嚐曰:“不慮者為(wei) 良,有善則慮而不良矣。”良者固不慮而良,然善亦豈必有慮?慮亦豈必損其良也哉?“天下一致而百慮”,一致之善,乃由百慮,不由“不慮”。倘易之以周海門之言,聖人必當曰“天下一致而不慮,苟有百慮,則無一致之歸矣”!陽明不過要救一種向外麵去捉物為(wei) 善之病,故下以“無善無惡”之藥,然性善並無捉物為(wei) 善之病,乃庸醫為(wei) 藥生病而已,其於(yu) 善也亦何知!

 

故曰,性善乃儒者之生命線,性善還是“無善無惡”乃儒與(yu) 非儒之根本判準線。《義(yi) 蘊》謂“明末陽明後學(尤其泰州學派)紛紛逸出儒學的係統範圍”,所以致此亦多故,一以彼等概皆無所誌乎儒,二以不見善之所以為(wei) 善、不惟善是求,皆出“無善無惡”本體(ti) 論之必然,三正以儒家重大道理在彼等,乃盡行以抽象、寬泛之教條視之,若不能替之以我心我意、我情我私,則不以拘束壓迫、桎梏牢籠抗拒之者,蓋未之有。而儒者通過反思批判陽明學,尤其反對其“無善無惡”說,乃是儒家重新認定其基本價(jia) 值原則、重建底線,亦儒家信仰共同體(ti) 精神特征之重新自我認定與(yu) 煥發之曆程。彼無誌乎儒,我以儒為(wei) 誌;彼“無善無惡”、善不足以動其衷,我服膺貼合、惟善是求,而首當表現為(wei) 對“宗門第一義(yi) ”性善之維護;去抽象而返具體(ti) 、去寬泛而返充盈、去刻板而返生動,彼以教條為(wei) 者,我樣樣皆以為(wei) 活法。一切反之,庶乎儒矣。其為(wei) 界分也如此,後之學者乃有以“化境”(唐君毅)言“無善無惡”者,有以“超善惡”(秦家懿)說之者,或謂要“超越正統、異端之爭(zheng) ”(楊海文)雲(yun) 雲(yun) ,是皆未能實見此意義(yi) ,而不免遮蓋、轉移問題,亦頗有粉飾成說之嫌也。

 

對陽明學,須是有這樣一種意識:討論“四句教”,則須關(guan) 聯其“致良知”、“知行合一”之說而討論之;反對“無善無惡”,亦須是關(guan) 聯其曰“知善知惡”、“為(wei) 善去惡”以反對之。譬如,或有僅(jin) 以反對“四句教”之“四無”化,從(cong) 而歸向“四有”者,此亦可謂掩蓋問題之一種也。在陽明學內(nei) 部,“有善有惡”是錢緒山,“無善無惡”是二王氏(唯一“無善無惡”是王陽明,一切“無善無惡”是王龍溪),自其內(nei) 部言,“無善無惡”與(yu) “有善有惡”自是有別;然陽明亦自以為(wei) 得以“無善無惡”為(wei) 種種善、惡、有善有惡之論著個(ge) 究竟之本體(ti) 也。然自性善論觀之,“有善有惡”與(yu) “無善無惡”實無所別,皆不得與(yu) 言乎本體(ti) 之至善,故得視“有善有惡”之“四有”為(wei) “四句教”之一變種,較乎“四無”,亦無多可取也。然則向之論者有欲將“四句教”歸之王龍溪,以求為(wei) 王陽明開脫,此亦無甚意義(yi) 。

 

向來之反對“無善無惡”說,又多集中於(yu) “無善”,著眼“無惡”二字者蓋少見。反而是周海門嚐曰:“文成何嚐不教人修為(wei) ?即‘無惡’二字,亦足竭力一生,可嫌少乎?”[99]乃拈出“無惡”二字為(wei) 說。然周氏顯然將“無惡”作“毋惡”或“去惡”讀,故謂為(wei) 一生修為(wei) 。然若“無惡”是“毋惡”、“去惡”之意,“無善”豈可讀作“毋善”、“去善”乎?不然,“無惡”本不有惡,亦無須用力掃除,則陽明之言修為(wei) 者何見?而當陽明學者遇有反對“無善無惡”或“無善”之聲,輒以“無善無惡乃是至善”之類為(wei) 應,此亦出陽明本人之口徑也。如其曰:“至善者,心之本體(ti) 。本體(ti) 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一個(ge) 善,卻又有一個(ge) 惡來相對也。故善惡隻是一物。”[100]此言即由“至善”說向“善惡隻是一物”亦即“無善無惡”去,以為(wei) “心之本體(ti) ”如此也。其實“四句教”亦同此趣,乃由“無善無惡”說向“至善”,“知善知惡”、“為(wei) 善去惡”之所成似惟“至善”,在陽明,為(wei) “至善”即為(wei) “無善無惡”,致知格物工夫所以複歸其本體(ti) 矣。竊嚐惜之曰:諸儒齗齗以爭(zheng) “無善”者,以其憂善道淪落澌滅之心切至,不得不然也。然其心倘稍得寬閑,而能出以今之學者“措辭”、辯術之眼光,即其“無惡”一麵而質之曰:既謂“無惡”,是否得曰“有厥惡,喪(sang) 厥惡”,雖有惡,不“有厥惡”,斯“無惡”也,“無惡”之旨乃如此乎?苟若“無善無惡”矣,則曰“無善無惡是至惡”,可乎?苟若“無善無惡”,格物而以“為(wei) 惡去善”當之,不以“為(wei) 善去惡”為(wei) 惟一當然,亦似無所不可矣。然則為(wei) 彼學者將何以為(wei) 應?“無善無惡乃至善”之類狡辭,或將紛然瓦解矣。

 

《義(yi) 蘊》有謂,顧涇陽與(yu) 管東(dong) 溟論辯之際,“皆從(cong) 一些非常抽象化的義(yi) 理(儒學的教義(yi) )出發,以求在本體(ti) 問題上說服對方”,“訴諸寬泛的理性原則(無極—太極原理、理一分殊原理)成了雙方說服對方的底線措辭”,由於(yu) 其他可援據的共同資源愈益稀少,他們(men) “隻能退而求其次,即在更寬泛的範圍中求之”。論辯雙方對這些被稱為(wei) “儒家教義(yi) ”、“理性原則”的成分,是否肯以抽象、寬泛視之,感受方麵並不對稱,而此種感受之錯歧實極有意義(yi) :越少乃至根本不肯以抽象、寬泛視之,乃至要求自一種抽象、寬泛之麵目中徹底活脫出來,這是儒者真實心意得以成立之根源,況且,這些教義(yi) 、原則本身,在始創發之時,即全非可以做任何抽象式、寬泛化之認定;而越多乃至惟以抽象、寬泛視之,則必不斷逾出儒家範圍外,其最終與(yu) 儒家之不相幹,亦不必至其倡為(wei) 反儒之論乃可見,自其每多一分抽象、寬泛視儒家即早已見之也。故《義(yi) 蘊》認為(wei) ,“三次辯難所牽涉的詮釋,皆儒學傳(chuan) 統內(nei) 部的詮釋,因而也同時成為(wei) 儒學傳(chuan) 統的一部分”,恐不得如此說;至少,以“儒學傳(chuan) 統內(nei) 部”、“儒學傳(chuan) 統一部分”待陽明及其後學,並非向來儒者之共識,亦盡有待之於(yu) 儒與(yu) 非儒之間者。

 

惟即徹底以非儒待陽明學,亦非有以表明儒家原則之封閉狹隘也。《義(yi) 蘊》謂:“一般認為(wei) ,儒學之道統有兩(liang) 個(ge) 基本標準,一是以堯舜為(wei) 理想君王之表征(此外王之標準),一是人性本善(此內(nei) 聖之標準)。超出這兩(liang) 個(ge) 標準(如超出前者之陳亮,超出後者之荀子),即往往被斥為(wei) ‘異端’而不得入祀孔廟。”至少,荀子是從(cong) 來沒有被儒者作“異端”看待的;而也從(cong) 來不是說,儒者隻要免於(yu) 為(wei) 異端,即得入祀孔廟。這就表明,儒家判別學問之原則,既非可以籠統單一說之;而其所有以判別學問之領域範圍,亦尤較論者所言更其廣大而有其靈活性。以道言,非是正統,固即是異端;以學言,準於(yu) 正統之學,不及則有俗學,過之則有異端之學。而又有下之雜正統之學於(yu) 俗學、上之雜異端之學於(yu) 正統之學者,是之謂雜學;以其雜之有多少也,又有大醇小疵、大疵小醇種種之等。荀子以及如陳龍川者,固在乎醇疵之間也。陽明學亦有其雜,然而不以雜學置之,以其亂(luan) 道之甚,使後儒有欲倡明道之正統,亦即醇乎醇者之不在乎此而在乎彼,乃不得不以異端置之也。亦豈得以欲行其“平情”之“恕”、無強此一人一說之不忍,忍而不伸道理原則之公也哉!

 

顧涇陽嚐曰:“‘至善者性也。性原無一毫之惡,故曰至善。’陽明先生此說極平正。不知晚來何故卻主‘無善無惡’!”[101]雖覺頗不可理喻,此卻非分別論之,亦不為(wei) 之諱也。惟陽明自身有此前後之變化,故王船山乃取其前而排其後。其曰:

 

陽明撫贛以前,舉(ju) 動俊偉(wei) 、文字謹密,又豈人所易及?後為(wei) 龍溪、心齋、緒山、蘿石輩推高,便盡失其故吾,故田州之役一無足觀。使陽明而早如此,則劾劉瑾、討宸濠事亦不成矣!蓋斥奸佞、討亂(luan) 賊,皆分別善惡事,不合於(yu) “無善無惡”之旨也。翕然而為(wei) 人所推獎,乃大不幸事![102]

 

謂陽明撫贛以前“文字謹密”亦尚有可商,謂其後來如此純由“為(wei) 人所推獎”亦不是,蓋必陽明其有以自處自待既若此者也。然“無善無惡”先有以殃及其身,雖昔日“舉(ju) 動俊偉(wei) ”如彼,其終必為(wei) “一無足觀”,此則確然。至於(yu) “天泉證道”、“四句教”來曆,船山曰:

 

王龍溪、錢緒山“天泉傳(chuan) 道”一事,乃摹仿慧能、神秀而為(wei) 之,其“無善無惡”四句,即“身是菩提樹”四句轉語。附耳相師,天下繁有其徒,學者當遠之![103]

 

此語可與(yu) 下之二所引黃宗賢語相印證。船山指陽明學廢工夫而不為(wei) ,乃與(yu) 顧涇陽以來之批評一脈相承:

 

“先難”則憤,“後獲”則樂(le) ,“地道無成”,順之至也。獲與(yu) 否,無所不順,其樂(le) 不改,則老將至而不衰。今之學者(自注:姚江之徒)速期一悟之獲,幸而獲其所獲,遂恣以佚樂(le) ;佚樂(le) 之流,報以兀臲惰歸之慼,老未至而耄及之,其能免乎![104]

 

“幸而獲其所獲”,若陽明之言“自得”也。其尚未獲也,則患獲之;既獲之,又放恣以失之。然則其誌既衰、其德既敗,而天下亦為(wei) 所壞矣:

 

王氏之學,一傳(chuan) 而為(wei) 王畿,再傳(chuan) 而為(wei) 李贄,無忌憚之教立,而廉恥喪(sang) 、盜賊興(xing) 、中國淪沒,皆惟怠於(yu) 明倫(lun) 察物而求逸獲,故君父可以不恤、膚發可以不顧!陸子靜出而宋亡,其流禍一也![105]

 

儒之為(wei) 儒,惟以明倫(lun) 察物之為(wei) 事,其理想原則之明定落實,蓋無過乎此一言者,為(wei) 人道之所保證,為(wei) 中國之所維係,然而有倡言輕此廢此者,則決(jue) 絕以去取,必不以“儒學內(nei) 部”關(guan) 係視之也。

 

至於(yu) 陸桴亭,前謂其對陽明之學亦尚在兩(liang) 分去取之風中,如曰:

 

陽明“致良知”三字尚不妨,獨“無善無惡謂之性,有善有惡謂之意,知善知惡是致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四語,宗旨未妥。不但“無善無惡”句未妥,即“為(wei) 善去惡”句,此是修身,如何謂之格物![106]

 

然雖以“致良知”為(wei) 不妨說,卻也指出其根柢,曰:

 

陽明工夫甚少。初官京師,與(yu) 湛甘泉講道,不過隨聲附和耳。及居黔三載,始覺有得,而才氣太盛,遽樹“良知”之幟。繼又有寧藩之變,廓清平定,煞費心力,功名一建,後來遂無日不在軍(jun) 旅中,雖到處時時講學,實不過聰明用事也。所以一生隻說得“良知”二字。至於(yu) 二氏之學,卻於(yu) 少時用功過來,所以時時逗漏,亦是熟處難忘耳。[107]

 

陽明之說“良知”,正不免才氣、聰明之屬,而非純乎其為(wei) 良為(wei) 知也。且二氏臭味既“時時逗漏”,便亦不得不時時掩覆。掩之以儒言,於(yu) 儒既不貼切,言之亦非出由衷:

 

講學安得不論心?吾所不足於(yu) 心宗者,正以論心而反失其心,讀《大學》、《中庸》、《孟子》之言而不得其原本也。[108]

 

陽明之所以說《大學》、《中庸》、《孟子》者,皆依托為(wei) 言。此桴亭與(yu) 涇陽不同也,涇陽以陽明之“致良知”乃善發明《大學》、《孟子》之旨者,桴亭則指其緣飾而失旨。

 

《思辨錄輯要》一條,總論“無善無惡”說,曰:

 

“無善無惡”之說極易流弊。得其說者,愚不肖之人便入告子一邊,賢知之人便入陽明一邊。告子無論矣。主陽明之說者,就此處尋向上去,則為(wei) “人生而上”、為(wei) “父母未生前”、“無始以前”、“空劫以前”;就此處說到下來,則為(wei) 情亦“無善無惡”、意亦“無善無惡”、知亦“無善無惡”、物亦“無善無惡”。原頭一差,毫釐千裏。與(yu) 告子相較,隻是“過猶不及”。[109]

 

主陽明之“無善無惡”說者,固自以為(wei) 去告子絕遠,聞人等倫(lun) 之,或將笑也。然其曰“父母未生前”乃至“天地未生前”等等,不過入而為(wei) 釋氏;及其出也,依然不過一告子之麵目。則其與(yu) 告子之間,不過一出一入,此千裏毫釐之地,所爭(zheng) 一瞬而已,然則後之“無善無惡”說者,尚敢抱自信於(yu) 前之“無善無惡”說者之前也哉?而在顧涇陽看來,告子本即有相應之兩(liang) 麵,自已為(wei) 一入一出矣:“其主張食色也,既未免看得性太低,至夷而入之人欲之內(nei) ,適為(wei) 世之徇生者開自便之門;其掃除仁義(yi) 也,又未免看得性太高,至駕而出於(yu) 天理之上,適為(wei) 世之談空者開玄妙之門。幾何不率天下而禍性也?”故孟子發性善之旨以破之,亦不但破其一麵,使其另一麵猶有可說也。然而:

 

迄於(yu) 今,且人人愛說“無善無惡”,至強而附於(yu) 孟子之案,曰:“此正性善之本來麵目也。”竊恐為(wei) 是說者,豈惟誣性?且誣孟子!豈惟誣孟子?且誣告子!其費安排甚矣,尚可與(yu) 論性乎![110]

 

惟桴亭謂“無善無惡”將有“流弊”,則不但其流之弊,乃其說之所固有也。王船山稱陸王“流禍”則不同,蓋禍不及乃身,如“舉(ju) 動俊偉(wei) ”等雖偶為(wei) 牽累,必非後來流而至於(yu) 為(wei) 天下患,其毒之酷難言也,故稱“流禍”也宜。

 

 

 

*丙申六月初一,承海軍(jun) 老師轉來少明老師《“心外無物”——從(cong) 存在論到意義(yi) 建構》一文,匆促一讀,中心有悶。海軍(jun) 老師曰:“可就陳老師論文寫(xie) 一篇回應出來。”當時私心實已允諾,然諒非相當之周期不能出之,故應之曰:“少明老師之文,要回應也急切不來。一方麵固要表明對於(yu) 陽明學之基本態度,另一方麵,也似要更深了解諸如耿寧者以及現象學等等對於(yu) 中山大學學者之影響。倘作成一篇文字,又恐使人徒厭其頭巾氣而已。”是年八月始謀篇,大致完成上篇《鵝湖詩》之寫(xie) 作,然後百事叢(cong) 雜,一擱經年,而後續起其事,卻文思困頓,終不得條暢,雖勉力為(wei) 之,又冗煩絮叨,竟成此拉雜之長篇也。大概自庚寅以後,累年之所照應,以“經學”為(wei) 多,蓋風氣如此,觸目皆是,故往往對申鄙意,以為(wei) 彼之所謂“經學”,實乃傳(chuan) 記注疏之學而已,我之所謂經學,理學也。然理學所以為(wei) 理學者,若一味去彼傳(chuan) 記注疏之學而特加區別,人又或以為(wei) 程朱之與(yu) 陸王將無所別矣。故為(wei) 理學者,不得不左手對搏“經學”,右手對搏“心學”,左手對“經學”雖別而有以親(qin) 之,右手對“心學”既別而有以遠之。惟年來於(yu) 後者頗乏應對,故今強此淺薄以就彼高明,雖所陳至寡陋,無隱之為(wei) 敬也。拙於(yu) 陸王學基本之態度概於(yu) 茲(zi) 而可見,至於(yu) 現象學對中大學者之影響等等,則猶留為(wei) 一浮泛印象,不敢必其為(wei) 因果也。

 

注釋:
 
[1]朱子方麵之表述,見《答張敬夫》之一八(文集卷三一)、《答王子合》之一(文集卷四九)等。呂東萊方麵之表述,見《與邢邦用》之一(文集卷四)、《與陳同甫》之一一(文集卷五)等。陸象山方麵之表述,見《語錄》(文集卷三四)、《象山年譜》等。王白田《朱子年譜》卷二,摘引三家之說頗周備。
 
[2]陸桴亭《思辨錄輯要》卷三〇,條五〇,文淵閣四庫全書版,子部,儒家類,第三十冊。
 
[3]《語錄上》,條二〇四,《陸九淵集》卷三四,頁427—428,中華書局1980年版。
 
[4]《年譜》“淳熙二年乙未”,《陸九淵集》卷三六,頁491。
 
[5]《年譜》“淳熙七年庚子,秋九月二十九日”,《陸九淵集》卷三六,頁492。
 
[6]《孟子》總章一九一。
 
[7]韓文公《原道》。
 
[8]《論語》總章四九二。
 
[9]《孟子》總章四七、總章一四七。
 
[10]陸桴亭《思辨錄輯要》卷三〇,條四八。
 
[11]黃宗賢《明道編》卷一,條二七,頁15,中華書局1959年版。
 
[12]陸桴亭《思辨錄輯要》卷二六,條五八。
 
[13]《傳習錄下》條五八,《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104,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14]《寄薛尚謙》(癸未),《王陽明全集》(上),卷五“文錄二”,頁199—200。
 
[15]以上皆引自《答徐成之(壬午)》兩通,《王陽明全集》(上),卷二一“外集三”,頁806、頁808。
 
[16]陸桴亭《思辨錄輯要》卷三一,條三五。
 
[17]同上。
 
[18]《年譜》(一),《王陽明全集》(下),卷三三,頁1229。
 
[19]陸桴亭《思辨錄輯要》卷三〇,條五一。
 
[20]《五經臆說》序引陽明語,《王陽明全集》(下),卷二六“續篇一”,,頁976。
 
[21]《別湛甘泉序》(壬申),《王陽明全集》(上),卷七“文錄四”,頁231。
 
[22]同注釋13。
 
[23]顧涇陽《小心齋劄記》卷一一,條一三,《顧端文公遺書》,《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十四,齊魯書社1995年版。然涇陽實亦以為,未必不有一種“認‘識’為‘知’”之“支離”,如後文所引《小心齋劄記》另一條,即肯定陽明“致良知”說之有助於破除此“支離”也(條一二,《明儒學案》卷五八,頁736—737)。然涇陽又有曰:“讀慈湖氏(楊慈湖。——丁)之書,則濂溪、明道亦支離矣,不特朱子也;讀釋迦氏之書,則六經、《語》、《孟》亦支離矣,不特濂溪、明道也。噫!”六經、《語》、《孟》皆可作一定之支離下乘觀,陽明嚐顯言之,然而欲其有以救支離,可乎?
 
[24]《朱子語類》卷一三,條二七,大雅錄。
 
[25]文集卷四,《鵝湖寺和陸子壽》。
 
[26]《傳習錄下》條五,《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92。
 
[27]黃宗賢《明道編》卷一,條三二,頁18。陽明《年譜》“(正德)四年己巳”,記陽明之告徐愛曰:“知是行之主意,行實知之工夫;知是行之始,行實知之成。”“主意”與“工夫”不可易、“始”與“成”不可亂,則知行先後之序確然不可易矣。陽明曰:“此須識我立言宗旨。今人學問,隻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傳習錄下》條二六)此其欲矯知行相離之弊而淆確然相先後之理,故其為說之不諦也。嚐謂:《論語》曰“學而時習之”,學在習先也,此知先行後之義;有時學而時時習也,此知輕行重之義。則彼倡言“知行合一”者,將如此何哉?《小心齋劄記》卷五,條三〇:“或問:‘知行是一是二?以為二者,朱子也;以為一者,陽明也。孰當?’曰:‘朱子雲:“論先後,知為先;論輕重,行為重。”陽明雲:“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君姑無論知行是一是二,試看兩先生之說是一是二。’”固須如此一問,然恐陽明立說之際,自以為與朱子不能不有二也。
 
[28]陸桴亭《思辨錄輯要》卷三一,條五二、條五三。此卷條三六,桴亭又曰:“陽明‘致良知’三字尚不妨。”以為“六經注我”者“無甚錯”、“致良知”者“尚不妨”,於此等暫且恕過,而直取其謬之尤甚、害之尤大者予以劇論痛詆,亦自可矣;然便謂其“為聖賢立身”,或將“致良知”與“無善無惡”兩斷而論之,此亦恕之太過,而於彼學所自負之精微一貫者有所忽也。
 
[29]陸桴亭《思辨錄輯要》卷三一,條五五。
 
[30]人有以“象山之論……有講明、有踐履及以致知格物為講明之事,乃與晦庵之說無異,而與先生(指陽明。——丁)知行合一之說反有不同”為問者,陽明應之曰:“君子之學,豈有心於同異?惟其是而已。吾於象山之學,有同者非是苟同,其異者自不掩其為異也;吾於晦庵之論,有異者非是求異,其同者自不害其為同也。”(卷六“文錄三”,《答友人問》<丙戌>,《王陽明全集》<上>,頁209)象山說“建安亦無朱晦翁,青田亦無陸子靜”(《語錄上》,條二五),亦是此意,卻欲置其心而惟其是非之為論。然其是非固所當急論,而心亦豈可不論哉?論其心,苟同、求異之意恐未必絕免;論其是,僅自以為無所苟同、求異亦難以保證其為是也。
 
[31]賀麟《五十年來的中國哲學》,頁18,商務印書館2002年版。參看該書第一章《中國哲學的調整與發揚》。
 
[32]為此言者,以其本身深具湖湘學之背景也。然於陽明“無善無惡”之論,湖湘學蓋亦非必截然論斥之,如船山之學固絕無取於此,然如衡山胡氏之學則與此牽連甚深。參見正文“下之二”所論。
 
[33]島田虔次《儒教之辯護》,轉引自狹間直樹、森紀子《解說》,收入島田虔次《中國思想史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
 
[34]如,陳少明《“心外無物”:從存在論到意義建構》,《中國社會科學》2014年第一期;陳立勝《王陽明“四句教”的三次辯難及其詮釋學義蘊》,《台大曆史學報》2002年6月第二十九期;楊海文《陽明“四句教”出處輯考》,《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二期。以下,“下之一”對應少明老師文稍多,“下之三”對應立勝老師文稍多。凡引述三文,少明老師文稱“《心》文”,立勝老師文稱“《義蘊》”,楊文稱“《輯考》”,徑引不出注。
 
[35]《象山文集序》(庚辰),《王陽明全集》(上),卷七“文錄四”,頁245。其中“世儒”雲雲乃指朱子,證之以《答顧東橋書》第六段等等便可知。此姑置其誤解朱子之意,唯取其文義而論之。
 
[36]朱子《大學章句序》曰:“俗儒記誦詞章之習,其功倍於小學而無用;異端虛無寂滅之教,其高過於大學而無實。”對所謂“世儒”,固可以當是否無以自別於“俗儒”之問;然對彼外物理而惟吾心之內是歸者,不亦尚剩得一個與佛老異端果何區以別之之問乎?固須不騖於外而反諸內,然外與外有不同,內與內亦有不同。僅以“吾心即物理,初無假於外”為說,其與“遺棄其人倫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謂吾心者”之間亦不見其顯然之別矣。
 
[37]《答顧東橋書》第四段,《王陽明全集》(上),卷二“語錄二”,頁42。
 
[38]《答顧東橋書》第八段,《王陽明全集》(上),卷二“語錄二”,頁47。
 
[39]《傳習錄下》條三九,《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99—100。
 
[40]《大學問》條六,《王陽明全集》(下),卷二六“續編一”,頁972。
 
[41]《傳習錄上》條六,《王陽明全集》(上),卷一“語錄一”,頁6。
 
[42]《答顧東橋書》第八段,《王陽明全集》(上),卷二“語錄二”,頁47。
 
[43]《大學問》條六,《王陽明全集》(下),卷二六“續編”,頁971。
 
[44]《思問錄內篇》,條五六,
 
[45]黃宗賢《明道編》卷一,條一六,頁10—11。
 
[46]《答顧東橋書》第六段,《王陽明全集》(上),卷二“語錄二”,頁45。
 
[47]《論語》總章一三四。
 
[48]《孟子》總章七八。
 
[49]《孟子》總章一〇八。
 
[50]《論語》總章四〇六。
 
[51]陽明後學周海門,其《九解》之解四有曰:“心、意、知、物隻是一個,分言之者,方便語耳。”即沿從陽明立言。然知得“其實隻是一物”,又須知得其實各是一物、固有其不得不分而言之者乃可;不然,雖欲“方便”,必為“不方便”矣。
 
[52]《答顧東橋書》第八段,《王陽明全集》(上),卷二“語錄二”,頁48。
 
[53]錢緒山《與季彭山》,轉引自《義蘊》。
 
[54]《傳習錄下》條六七,《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105。
 
[55]《與楊仕德、薛尚謙》(丁醜),《王陽明全集》(上),卷四“文錄一”,頁168。
 
[56]陽明論“心”,尚有一義,以為心不但為萬物存在之前提,亦為萬物存在之形式,此尤如表現於“南鎮觀花”中者。以非本文論旨,姑置不論。
 
[57]《象山文集序》(庚辰),《王陽明全集》(上),卷七“文錄四”,頁245。
 
[58]參見顧涇陽之論程明道《識仁篇》,謂其“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識得仁體,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皆“全提”也,而陽明學者則皆片麵申其“渾然與物同體”、“不須防檢,不須窮索”之義,卻放過“義禮智信皆仁也”、“以誠敬存之”之義,既為“半提”,終必並其另一半而失之矣。《小心齋劄記》,條二四,轉引自黃梨洲《明儒學案》卷五八《東林學案一》,頁739。
 
[59]以上皆《年譜一》,《王陽明全集》(下),卷三三,頁1226—1227。
 
[60]《小心齋劄記》條四七,黃梨洲《明儒學案》卷五八,頁745。按陽明《年譜》,“(武宗正德)十五年閏八月”記此事。是年正月,記陽明之語曰:“以一身蒙謗,死即死耳,如老親何?”又謂門人曰:“此時若有一孔可以竊父而逃,吾亦終身長往不悔矣!”另,十四年六月在吉安,鄒東廓守益求見,曰:“昨夜思之,(辰)濠若遣逮老父,奈何?已遣報之,急避他所。”據此等以及《年譜》體例,當為陽明語,非東廓語也。然而既有此,則說“無善無惡”時,亦將何以為念哉!
 
[61]顧涇陽《小心齋劄記》有曰:“見以為心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也,合下便成一個空;見以為無善無惡隻是心之不著於有也,究竟且成一個混。空則一切解脫、無複掛礙,高明者入而悅之……混則一切含糊、無複揀擇,圓融者便而趨之……由前之說,何善非惡?由後之說,何惡非善?是故欲就而詰之,彼其所占之地步甚高,上之可以附君子之大道;欲置而不問,彼其所握之機緘甚活,下之可以投小人之私心。即孔孟複作,亦奈之何哉!”《義蘊》引自黃梨洲《明儒學案》卷五八《東林學案一》(沈芝盈點校本,中華書局1985年版,頁1391),而謂其間句讀頗不同。此處句讀,與兩下亦皆有不同。
 
[62]《明道編》卷一,條一四,頁9—10。
 
[63]文集卷四三《答石子重》(之三)。
 
[64]丁酉七月初五,與人論胡五峰“好惡,性也”,曰:朱子一以謂“某常要與他改雲:‘所以好惡者,性也’”,繼又謂“好善而惡惡,人之性也。為有善惡,故有好惡。‘善’、‘惡’字重,‘好’、‘惡’字輕。君子順其性,小人拂其性”。人見“好善而惡惡”,以為稍返諸五峰之說,非是。“所以好惡者,性者”,指性之體而言;“好善而惡惡”,乃以“君子順其性”而言也。如“孟子道性善”,所以“言必稱堯舜”者,堯舜之性乃人之性也,桀紂之性亦豈得為人之性也哉!苟有“好惡而惡善”者,則是“小人拂其性”,乃為桀紂之反人性也。故論人性,於即其本體而言外,不得不論於順逆,堯舜所以為大順君子也。五峰“好惡,性也”之語,好惡固是意,其中亦自可以見性,然其論人性也,隻論本體,而無君子、小人順逆之別,是其為無善無惡矣。如孟子之論性也,豈不以“順杞柳之性”與“戕賊杞柳”之別,為關善惡之重且大者哉!
 
[65]《傳習錄下》條一一五,《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117。《年譜》嘉靖六年丁亥九月壬午所記同,《王陽明全集》(下),卷三五“年譜三”,頁1307。
 
[66]《傳習錄上》條一〇三,《王陽明全集》(上),卷一“語錄一”,頁29。括號中一語,乃引者詳上下語意而添。
 
[67]《傳習錄上》條八三,《王陽明全集》(上),卷一“語錄一”,頁24。
 
[68]《傳習錄下》條七二,《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107。
 
[69]《傳習錄上》條一一〇,《王陽明全集》(上),卷一“語錄一”,頁31。
 
[70]《答倫彥式》(辛巳),《王陽明全集》(上),卷五“文錄二”,頁182。
 
[71]《年譜二》武宗正德十六年辛巳正月,《王陽明全集》(下),卷三四,頁1279。
 
[72]羅整庵《與林次崖僉憲》(辛醜秋),《困知記》附錄《論學書信》,頁198,中華書局1990年版。
 
[73]《年譜三》嘉靖二年癸未二月,《王陽明全集》(下),卷三五,頁1287。參見《傳習錄下》條一一二,《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116。
 
[74]《傳習錄下》條一一五,《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117—118;《年譜》嘉靖六年丁亥九月壬午,《王陽明全集》(下),卷三五“年譜三”,頁1306—1307。
 
[75]《正蒙·太和篇第一》條五,《張載集》,頁8,中華書局1978年版。
 
[76]《西安雨中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並示書院諸生》,《王陽明全集》(上),卷二〇“外集二”,頁795。
 
[77]《傳習錄下》條三七,《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99。
 
[78]《傳習錄下》條一三,《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94。
 
[79]《傳習錄下》條三九,《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99。
 
[80]《傳習錄下》條一九,《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95。
 
[81]《傳習錄下》條八八,《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111。
 
[82]顧涇陽《小心齋劄記》條四二,黃梨洲《明儒學案》卷五八,頁744。
 
[83]劉蕺山《良知說》,《劉宗周全集》第二冊,“語類十”,頁317—318,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
 
[84]《傳習錄下》條一三八,《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124。
 
[85]陸桴亭《思辨錄輯要》卷三一,條五〇。
 
[86]下引許敬庵《九諦》文字,皆依《明儒學案》卷三六“泰州學案五”;周海門《九解》同。頁861—868,中華書局1985年版。
 
[87]“惟”,《義蘊》疑當作“違”。疑是。
 
[88]黃梨洲《明儒學案》卷四一“甘泉學案五”,“侍郎許敬庵先生孚遠”,頁976。
 
[89]陸桴亭《思辨錄輯要》卷三一,條五一。
 
[90]陸桴亭《思辨錄輯要》卷三三,條六五。
 
[91]以上所引顧涇陽語,皆轉引自《義蘊》。
 
[92]《小心齋劄記》條一二,《明儒學案》卷五八“東林學案一·端文顧涇陽先生憲成”,頁736—737。
 
[93]《小心齋劄記》卷一一,條一二,《顧端文公遺書》。
 
[94]《小心齋劄記》條三六,《明儒學案》卷五八“東林學案一·端文顧涇陽先生憲成”,頁742—743。《顧端文公遺書》與上引同條。《學案》注曰:“儀、秦一段,係記者之誤,故劉先生(嶯山)將此刪去。”今本《傳習錄》未刪,在《傳習錄下》條一〇六。
 
[95]《小心齋劄記》條四六,《明儒學案》卷五八“東林學案一·端文顧涇陽先生憲成”,頁745。
 
[96]《答羅整庵少宰書》,《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上),卷二“語錄二”,頁76。
 
[97]《別甘泉序》(壬申),《王陽明全集》(上),卷七“文錄四”,頁230—231。
 
[98]《長生》,《王陽明全集》(上),卷二〇“外集二”,頁796。
 
[99]周海門《九解》之解六。
 
[100]《傳習錄下》條二八,《王陽明全集》(上),卷三“語錄三”,頁97。
 
[101]《小心齋劄記》卷四,條一二,《顧端文公遺書》。
 
[102]《俟解》條二三,王船山《思問錄·俟解》,頁13,中華書局1956年版。
 
[103]《俟解》條二二,王船山《思問錄·俟解》,頁13。
 
[104]《思問錄內篇》條一二〇,王船山《思問錄·俟解》,頁23。
 
[105]《張子正蒙注》卷九“乾稱篇下”,“此人倫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一段注語,頁332,中華書局1975年版。
 
[106]《思辨錄輯要》卷三一,條三六。
 
[107]同上,條三八。
 
[108]同上,條五六。
 
[109]《思辨錄輯要》卷二七,條一二。
 
[110]顧涇陽《小心齋劄記》卷一,條五三,《顧端文公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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