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進才】董仲舒與“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關係新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8-25 18:35:11
標簽:易白沙、獨尊儒術、罷黜百家、董仲舒

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關(guan) 係新探

作者:秦進才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20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初七日庚子

          耶穌2020年8月25日

 

 

 

作者簡介:秦進才(1953-),男,河北衡水人,河北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曆史學博士,衡水學院特聘教授。

 

摘要:1910年,蔡元培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說法。1916年,易白沙論述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董仲舒,其後逐漸形成了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關(guan) 係問題。從(cong) 對策時間看,董仲舒並非“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首倡者。從(cong) 內(nei) 容方麵看,董仲舒主張大一統,尊崇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與(yu) “獨尊儒術”並不相等。從(cong) 源流方麵看,易白沙所言“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董仲舒並非真實的董仲舒。從(cong) 曆史實際看,董仲舒著述中,無“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論述,董仲舒也無權實現“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六經是諸子百家共同的文化資源,漢武帝“表章六經”,尊崇經學,不是“獨尊儒術”。總之,於(yu) 情於(yu) 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都與(yu) 董仲舒無關(guan) 。

 

關(guan) 鍵詞: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易白沙;六經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大項目《董仲舒傳(chuan) 世文獻考辨與(yu) 曆代注疏研究》(19ZDA027)

 

《董仲舒與(yu) 儒學研究》專(zhuan) 欄特約主持人按語

 

在公共話語係統中,一提到董仲舒,人們(men) 就自然地聯想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實際上卻是一個(ge) 很深的誤解。秦進才教授考證出,蔡元培1910年最先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說。易白沙1916年予以細化論證,後來逐漸形成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密切關(guan) 聯。但在董仲舒著述中,並無“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表述。現存“天人三策”中所言,也並非“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首倡。董仲舒雖主張“大一統”,但其所尊崇的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與(yu) “獨尊儒術”中的“儒術”並不相等,是有關(guan) 係的兩(liang) 回事。六經,是諸子百家共同的文化資源,非儒家所獨有。武帝表章六經,尊崇經學,不是“獨尊儒術”。易白沙所言“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董仲舒也並非真實的董仲舒。董仲舒也沒有實施“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現實權力。“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表述,說法雖然好聽但卻未必真實,與(yu) 董仲舒無關(guan) 。全文以史學家的嚴(yan) 謹和認真,進行規範征引,蒐采文獻資料充沛,臚陳各家主張,論證有理有據有力,是迄今關(guan) 於(yu) “武帝罷尊事件”最權威、最可靠的一篇論文,具有非常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

 

上海交通大學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zhuan) 家

中華孔子學會(hui) 董仲舒研究委員會(hui) 會(hui) 長

董子學院、董仲舒國際研究院、董子講壇首席專(zhuan) 家餘(yu) 治平博士

 

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關(guan) 係,是一個(ge) 新文化運動以來的老問題,董仲舒受到了一些政治家、學者的批評。改革開放以來,既因為(wei)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董仲舒曆史地位和影響得到了積極肯定[1-4],又因此而受到了批評[5-6],有些學者認為(wei) ,既要承認“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曾經發揮的積極作用,也要看到它的消極影響[1]。有些學者發表了不同意見[2]。筆者試在前賢的基礎上,對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關(guan) 係稍做探討,以拋磚引玉。

 

一、董仲舒不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首倡者

 

宋元以來,有些學者從(cong) 懷疑衛綰無能力奏請罷黜百家著眼,認為(wei) 罷黜百家發自董仲舒。宋真德秀認為(wei) :丞相衛綰奏請,“質之本傳(chuan) ,則仲舒實發之”[7]。元馬端臨(lin) 引先公曰:“此行仲舒之言也,衛綰特使之書(shu) 奏耳!建白大義(yi) 豈綰所能辨哉?”[3]也認為(wei) 衛綰奏請是董仲舒的言論。近人錢穆認為(wei) :“考衛綰為(wei) 人,醕謹無他長。惟以敦厚見賞於(yu) 文景兩(liang) 帝。何以少主初政,即突發此驚人之議。且其事並不著於(yu) 綰之本傳(chuan) ,而惟於(yu) 《武紀》見之。又其年六月,綰即以不任職罷免。可知其議發動,實不在綰。或謂是年所舉(ju) 賢良,董仲舒亦預其列。罷申韓雲(yun) 雲(yun) ,其議實發自仲舒。”[4]錢穆繼承了前人的看法,做了細致的論述。上述諸說認為(wei) 罷黜百家發自於(yu) 董仲舒大一統的建議,這種說法不可靠,筆者已做辯證[8],在此不贅述。

 

(一)元光元年,董仲舒對策的時間

 

翦伯讚認為(wei) :“儒家的獨尊,不但由董仲舒首倡其議,而且新儒學的思想內(nei) 容,也由他奠立基石。”[9]李玲崧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語主考辨》認為(wei)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最早應是由董仲舒提出來的[10]。有的學者認為(wei) 董仲舒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創始人等。

 

翦伯讚、李玲崧說法雖然持之有故,但直接涉及董仲舒對策的年代。而董仲舒對策的年代,《史記》未有確切記載,《漢書(shu) 》的《武帝紀》與(yu) 《公孫弘傳(chuan) 》記載有矛盾;《董仲舒傳(chuan) 》收錄天人三策而未明確其年代。但董仲舒對策年代,直接關(guan) 係著一些製度的產(chan) 生與(yu) 發展,關(guan) 係著對於(yu) 董仲舒的評價(jia) ,關(guan) 係著對於(yu) 所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評價(jia) 。因此,宋朝以來,學者們(men) 多有探討,至少形成了八種說法:宋司馬光的建元元年(前140年)說、清齊召南的建元五年說、宋王益之的元光元年(前134年)二月說、宋洪邁的元光元年五月說、石冬煤的元光二年十月說、戴君仁的元光二年至四年說、劉國民的元光五年說、蘇誠鑒的元朔五年(前124年)說[5]等。諸說都以《史記》《漢書(shu) 》為(wei) 依據,而《史記》《漢書(shu) 》兩(liang) 書(shu) 記載相互矛盾。《漢書(shu) 》本身紀、傳(chuan) 記載相異自相矛盾,因立論都有根據,又難免有牽強附會(hui) 尋找理由、千方百計彌補漏洞的弊端。筆者以《春秋繁露·止雨》中的“二十一年八月甲申朔,丙午,江都相仲舒告內(nei) 史、中尉:陰雨太久,恐傷(shang) 五穀,趣止雨”與(yu) 《史記》《漢書(shu) 》相互證明,認為(wei) 《春秋繁露·止雨》篇的江都易王二十一年的紀年為(wei) 元光元年說提供了有力的支撐,從(cong) 而否定或限製了其他說法[11]。

 

(二)董仲舒建議是對立五經博士內(nei) 涵的闡釋

 

按董仲舒元光元年對策時間來說,漢高祖時,陸賈主張“表定六藝,以重儒術”[12],是西漢尊崇六經的先行者。建元元年十月,漢武帝詔令丞相、禦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諸侯相舉(ju) 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丞相衛綰上奏:“所舉(ju) 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yi) 之言,亂(luan) 國政,請皆罷。”[13]155-156漢武帝批準,是實施罷黜百家措施的開端[8]。建元二年,趙綰、王臧隆儒失敗自殺。建元五年春,“置《五經》博士”[6],是表章五經的重要舉(ju) 措,是走出諸子互黜相非困局的關(guan) 鍵步驟,也是漢代經學形成的標誌。建元六年,“竇太後崩,武安君田蚡為(wei) 丞相,黜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以百數”[13]3593,體(ti) 現著文學儒者已經進入了時來運轉的年代。

 

班固說:“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為(wei) 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對冊(ce) ,推明孔氏,抑黜百家。”[7]先後時間的順序,排列得很清楚,措施講得很明白。上述主張言論、政策措施、實施情況,均比董仲舒元光元年對策要早,因此,不能說董仲舒是最早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者。由此亦可見,董仲舒建議之前,是儒道互黜,崇儒者不是免職罷官,就是被迫自殺,阻力重重。建元五年(前136年),立五經博士,標誌著由秦朝漢初尊崇某家學派,轉為(wei) 表章諸子百家共同資源的五經,這是一個(ge) 重大的曆史事件,也是一個(ge) 影響深遠的措施,由此形成了影響兩(liang) 千餘(yu) 年的經學傳(chuan) 統。董仲舒建議尊崇“六藝之科、孔子之術”,正是對立五經博士內(nei) 涵的具體(ti) 闡釋。元朔五年(前124年),設立博士弟子,通經入仕,是“表章六經”的重要舉(ju) 措付諸實踐。由此來看,董仲舒大一統的建議,是“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過程中的一個(ge) 重要節點。

 

當然,評價(jia) 一種思想的地位、影響,時間早晚是重要的因素,而不是唯一因素。還有對於(yu) 其思想闡述得係統、深入與(yu) 否,以及傳(chuan) 播的情況,實際推行的效果等,都是評價(jia) 其地位、影響的相關(guan) 因素。再則,“罷黜百家,表章六經”是個(ge) 係統工程,並非一人一時一個(ge) 建議就能夠大事告成,而是許多人長時間經營的結果[8],有一個(ge) 逐漸摸索、逐步完善的過程,絕非是董仲舒一人之功就能夠奏效,就能夠圓滿完成的。

 

董仲舒的建議,在後人看來有比較大的影響,原因在於(yu) 陸賈隻是先覺者,提出了建議,社會(hui) 條件不成熟,尚未引起皇帝的高度重視,衛綰、竇嬰、田蚡、公孫弘是以丞相的身份推動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的落實者,而從(cong) 理論上係統論述者是董仲舒。“文章草草皆千古,仕宦匆匆隻十年”[9]。董仲舒的建議一直流傳(chuan) 到現在,而衛綰、竇嬰、田蚡、公孫弘的罷黜百家舉(ju) 措早已淹沒在曆史中,人們(men) 記住了董仲舒,董仲舒成為(wei) 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的標誌性人物,隨之放大了董仲舒建議的效果,把“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功勞過失都算在了董仲舒身上,並不符合曆史事實。

 

二、董仲舒建議的內(nei) 容不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董仲舒在天人三策中言:“《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10]有的學者據此認為(wei) :“這是漢代‘獨尊儒術,罷黜百家’最早的明確說法,也是董仲舒‘天人三策’中極為(wei) 重要的一段話。他根據大一統的普遍法則,提出思想也要大一統,統一於(yu) 孔子儒術。他認為(wei) 思想統一,才能有統一的法度,人民才有行為(wei) 的準則,這樣才能鞏固、維持政治的統一。”[11]這是論述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關(guan) 係問題的代表性看法。筆者也曾經說過與(yu) 此類似的話[12],為(wei) 了反思辯證,不妨就對董仲舒大一統建議的內(nei) 容,稍做分析,以便審視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關(guan) 係。

 

(一)《春秋》大一統,是思想主張而非真實的曆史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顏師古注曰:“一統者,萬(wan) 物之統皆歸於(yu) 一也。《春秋公羊傳(chuan) 》:‘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此言諸侯皆係統天子,不得自專(zhuan) 也。”[13]2523顏師古是順著《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的思路,引用《春秋公羊傳(chuan) 》說來作注釋,合乎董仲舒所說的意思,但並非是真實的曆史。“昔在春秋,諸侯宗周,國皆稱元,以布時令”[14],“古者國君即位則稱元年,雖稟天子正朔而其國自有元年矣”[15]。各國君主都有權使用本國的紀年,在後世看來是不可思議的,而在當時是真實而普遍的存在。因為(wei) 當時多種曆法並存,周曆僅(jin) 是其中的一種。“王正月”[13]本意表明用的是周曆,以便與(yu) 其他曆法區分開來,並非限於(yu) 正月,亦有“王四月”“王五月”“王九月”“王十月”[14]等,因此,二程言:“《春秋》事在二月則書(shu) 王二月,事在三月則書(shu) 王三月,無事則書(shu) 天時,書(shu) 首月。”[16]並非隻有王正月。但春秋戰國時代,楚王等與(yu) 周王並列稱王,因此,不僅(jin) 周曆可稱“王正月”等,而且楚國也有“王正月”[15],其他諸侯亦可自稱“王某月”[16],以及筆者目前不清楚是屬於(yu) 周曆、夏曆或其他曆的“王正月”[17]等。此外,還有“唯王廿又三年九月,王在宗周”[18],這是說的周王。“唯王五十又六祀,返自西□,楚王酓(熊)章乍(作)曾侯乙宗彝”[19],這是說的楚王。不僅(jin) 有“王正月”,還有“王某年某月”等。由上述可見“王正月”並非是“諸侯皆係統天子,不得自專(zhuan) 也”,至少是周、楚兩(liang) 王並存。因此,顏師古引用的“《春秋公羊傳(chuan) 》:‘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並不符合春秋時代的實際,是《春秋公羊傳(chuan) 》一家的說法,其他人還有另外的解釋[20]。董仲舒所言、顏師古所注,雖然都持之有故,但並非是真實曆史。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是春秋家的思想主張。實際上,《春秋》大一統者,既不是“天地之常經”,更不是“古今之通誼”——中國曆史發展的真實曆程。中華文明的起源,猶如滿天星鬥,星羅棋布,遍布於(yu) 中華大地,從(cong) 青藏高原到東(dong) 海之濱,從(cong) 大興(xing) 安嶺漠河到南海之濱,都有各具特色的文化產(chan) 生。“自昔黃、唐,經略萬(wan) 國,爕定東(dong) 西,疆理南北”[13]4243。唐堯時代,“百姓昭明,合和萬(wan) 國”[17]18是籠統的說法,說有一萬(wan) 多個(ge) 國家。“禹合諸侯於(yu) 塗山”之時,“執玉帛者萬(wan) 國”[21]。曆經“湯放桀而複薄,三千諸侯大會(hui) ”於(yu) 亳[18],三千也是大約數字。周武王伐紂“不期而會(hui) 孟津八百諸侯”[17]915,周初有一千餘(yu) 國[22]或一千八百國[23]。隨著社會(hui) 的發展,國家規模擴大,國家數量減少。春秋時代,有一百五十多個(ge) 國家[24],周鄭交惡,箭中王肩;大國爭(zheng) 霸,楚莊問鼎;田氏代齊,三家分晉。天下大亂(luan) ,禮崩樂(le) 壞。“諸侯恣行,政由強國”[17]3759“諸侯力政,不統於(yu) 王”[19]757,哪有“大一統”?誰能“大一統”?戰國時代,有十九個(ge) 國家[25],各國“田疇異畮,車塗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製,言語異聲,文字異形”[19]757-758,諸國之間,南北對抗,東(dong) 西角逐,合縱連橫,並大兼小。正是在春秋戰國混戰兼並的時代,產(chan) 生了“大一統”的思想追求。秦始皇奮六世之餘(yu) 烈,統一六國,天下歸一,結束了戰國局麵,實現了“天下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20]37“海內(nei) 為(wei) 郡縣,法令由一統”[17]300,完成了從(cong) 列國割據稱雄到專(zhuan) 製主義(yi) 中央集權的曆史轉變。春秋戰國以來,政治家、思想家們(men) 追求的“大一統”變成了現實。

 

由上述可知,“《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並非是曆史上確實如此,而是春秋戰國時代人們(men) 的理想追求,是秦漢社會(hui) 現實的理論反映。董仲舒是經學家、思想家,而非史學家,他要借事明義(yi) ,《春秋公羊傳(chuan) 》的“大一統”思想,是他要闡述的理論核心,把“大一統”思想的意義(yi) ,提高到“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的位置,具有高屋建瓴、勢如破竹的氣勢,樹立起了思想理論的標杆,用“大一統”思想衡量出了嚴(yan) 重的西漢社會(hui) 問題——“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為(wei) 提出自己的主張,奠定了基礎。董仲舒創造性地闡釋《春秋公羊傳(chuan) 》的“大一統”思想,不僅(jin) 適應了漢武帝時代的理論需求,而且為(wei) 後世所認同,影響深遠[26]。

 

(二)君主、諸子和董仲舒對於(yu) 一的尊崇與(yu) 論述

 

董仲舒言:“《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其實,推崇一尊,國無二君,追求一統,貴一賤二,不僅(jin) 是《春秋公羊傳(chuan) 》的主張,而且亦是君主們(men) 的共同追求。晉文公二年(前635年),周襄王曰:“王章也,不可以二王,無若政何。”[21]主張國無二王。齊悼公說:“君異於(yu) 器,不可以二。器二不匱,君二多難。”[22]1828-1829認為(wei) 一國不可有兩(liang) 個(ge) 君主,有兩(liang) 個(ge) 君主就會(hui) 造成災難。這是君主們(men) 的切身體(ti) 會(hui) ,也是他們(men) 的不懈追求,亦是成為(wei) 名副其實君主的前提,更是法、道、墨、儒、雜等家的共同認識。

 

商鞅主張:“聖人之為(wei) 國也,壹賞,壹刑,壹教。壹賞則兵無敵,壹刑則令行,壹教則下聽上。”[23]96“聖人治國也,審壹而已矣。”[23]106“聖王之治也,慎為(wei) 察務,歸心於(yu) 壹而已矣。”[23]63壹,與(yu) “一”相通,指專(zhuan) 一、統一、一致等。商鞅認為(wei) :壹,是聖王治國的法寶,賞賜、刑罰、教化都要有統一的政策和措施。認為(wei) :“上壹而民平。上壹則信,信則官不敢為(wei) 邪。”[23]6君主崇尚壹,治國則有信譽,民平而官不敢為(wei) 邪。還注意到了“意必壹”[23]10“壹山澤”[23]12“民壹意”[23]14“國務壹”“民壹務”“壹民務”“貴民壹”[23]60-61等問題。慎子認為(wei) :“兩(liang) 貴不相事,兩(liang) 賤不相使。”[24]88“臣有兩(liang) 位者,國必亂(luan) 。臣兩(liang) 位而國不亂(luan) 者,君在也。”“子有兩(liang) 位者,家必亂(luan) 。子兩(liang) 位而家不亂(luan) 者,父在也。”[24]50一國一君,一家一父,才不會(hui) 混亂(luan) 。因此,要“民一於(yu) 君”[24]64。管子認為(wei) :“使天下兩(liang) 天子,天下不可理也。一國而兩(liang) 君,一國不可理也。一家而兩(liang) 父,一家不可理也。”[27]韓非認為(wei) :“一棲兩(liang) 雄,其鬥喭喭。”“一家二貴,事乃無功。夫妻持政,子無適從(cong) 。”[25]170貴獨尊一,主從(cong) 分明。主張“用一之道,以名為(wei) 首。……故聖人執一以靜。使名自命,令事自定”[25]145“夫國之所以強者,政也;主之所以尊者,權也。……故明君操權而上重,一政而國治”[25]1177,尊崇一而尊君。由上述可知,法家崇尚一,主張家無二尊,國無二君,天下歸一。

 

莊子認為(wei)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wan) 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眾(zhong) ,其主君也。”[26]410“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26]730道家也主張“治一”“貴一”,君主統治民眾(zhong) 。

 

墨子言:“明乎民之無正長以一同天下之義(yi) ,而天下亂(luan) 也。是故選擇天下賢良聖知辯慧之人,立以為(wei) 天子,使從(cong) 事乎一同天下之義(yi) 。”主張尚同,以克服“一人一義(yi) ,十人十義(yi) ,百人百義(yi) ,其人數茲(zi) 眾(zhong) ,其所謂義(yi) 者亦茲(zi) 眾(zhong) ”的局限[27]。墨家的尚同主張,也是為(wei) 了一同天下之義(yi) ,影響深遠。

 

孟子回答梁惠王問“天下惡乎定”曰:“定於(yu) 一。”含義(yi) 即趙岐所言:“定天下者,一道而已。”[28]71或是說要實現天下一統。荀子認為(wei) :“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29]271主張君主隆一而治,權力出一者強,以實現“一天下”[28]的目標。《禮記》認為(wei) :“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國無二君,家無二尊,以一治之也。”[29]儒家主張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天下歸一,君主一統。在主張一統的問題上,儒家與(yu) 法家、墨家等沒有根本性的區別。

 

《呂氏春秋》主張:“一則治,異則亂(luan) ;一則安,異則危。”[30]1124“王者執一,而為(wei) 萬(wan) 物正。軍(jun) 必有將,所以一之也;國必有君,所以一之也;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天子必執一,所以摶之也,

 

一則治,兩(liang) 則亂(luan) 。”[30]1132雜家主張王者執一不二,天下歸一於(yu) 天子。

 

由上述可知,春秋戰國時代,諸子百家爭(zheng) 鳴,“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31]。無論是作為(wei) 天子的君主,或是作為(wei) 諸侯的君主,還是作為(wei) 法家、道家、墨家、儒家、雜家的學者們(men) ,雖然他們(men) 社會(hui) 政治地位懸殊,思想主張也不相同,論述方法各有特點,但都主張歸一、貴一,追求天下一統,講究國有一君,主張家有一尊,執一不二,既體(ti) 現出了中國古代家國一體(ti) 的社會(hui) 特色與(yu) 學者們(men) 的家國情懷,又是對於(yu) 春秋戰國諸侯割據、列國角逐現實存在的反映,也是針對多王並存、兼並紛爭(zheng) 的社會(hui) 現實開出的良藥妙方,還是他們(men) 對於(yu) 政治上中央集權君主專(zhuan) 製、天下一統的呼喚,更是他們(men) 所追求的社會(hui) 理想。

 

秦始皇奮六世之餘(yu) 威,“滅諸侯,成帝業(ye) ,為(wei) 天下一統”[17]3069,兼並六國,集先秦諸子政治文化的大成,形成神聖至上的皇帝觀念[30],發展了諸子的歸一、貴一思想,建立起“海內(nei) 為(wei) 郡縣,法令由一統”[17]300“並一海內(nei) ,以為(wei) 郡縣”[17]312“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17]321的中央集權君主專(zhuan) 製大一統的多民族國家,實現了諸子的設想,第一次實現了國家政治上的統一,實現了“天下車同軌,書(shu) 同文,行同倫(lun) ”[20]37,推行了統一度量衡等措施。秦始皇貴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獨握皇權,不封諸侯,“而子弟為(wei) 匹夫”[31],君主家長集於(yu) 一身,國家家庭突出一人。並把統一推到思想領域,認同“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17]303。運用焚書(shu) 手段,以求以法為(wei) 教、以吏為(wei) 師的統一,並沒有獲得理想的結果。

 

在秦末農(nong) 民起義(yi) 的狂風驟雨中,大一統的秦皇朝土崩瓦解,社會(hui) 猶如倒退回了戰國時代,政治統一需要重建,思想統一需要探討。董仲舒繼承了諸子貴一的思想,拓展了歸一思想的範圍。如言:“天之常道,相反之物也,不得兩(liang) 起,故謂之一。一而不二者,天之行也。”“故常一而不滅,天之道。”《義(yi) 證》曰:“滅,疑作二。”[32]345-346把一提高到天之常道的位置,發展為(wei) 天之行的高度。又言:“是故古之人物而書(shu) 文,心止於(yu) 一中者,謂之忠;持二中者,謂之患。患,人之中不一者也。不一者,故患之所由生也。是故君子賤二而貴一。”[32]346-347通過字形、字義(yi) 的解說,把一與(yu) 忠聯係起來,發展了貴一的思想。論述天下受命於(yu) 君的合理性,指出:“傳(chuan) 曰:唯天子受命於(yu) 天,天下受命於(yu) 天子,一國則受命於(yu) 君。”[32]319“百官同望異路,一之者在主,率之者在相。”[32]158把一與(yu) 君主、天子聯係在一起,論證了天子權威的合理性。所言“《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的說法,既非“天地之常經”,而“古”也非真實的曆史存在,“今”則是現實存在的反映和需求,是對於(yu) 諸子貴一思想的繼承與(yu) 發展,樹起了思想理論的標杆,為(wei) 提出自己的建議,奠定了理論基礎。

 

(三)“六藝之科、孔子之術”的含義(yi)

 

董仲舒建議:“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13]2523從(cong) 字麵來看,似乎有獨尊儒術的意味,有些人以此作為(wei) 董仲舒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證據。所言雖持之有故,但實際上並非言之成理。下麵分別對於(yu) 這段話進行分析。

 

一是“六藝之科”與(yu) “獨尊儒術”並不相等。

 

何為(wei) “六藝之科”?《周禮》載:司徒主六鄉(xiang) ,以鄉(xiang) 中三事教鄉(xiang) 內(nei) 之萬(wan) 民,一曰六德,二曰六行,“三曰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33]“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17]2335,這是周朝人的六藝,是中國古代官府教化百姓和學校教育學生的六種科目。

 

六藝,又指六經,孔子曰:“六藝於(yu) 治一也。《禮》以節人,《樂(le) 》以發和,《書(shu) 》以道事,《詩》

 

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義(yi) 。”[17]3857賈誼言:“是故內(nei) 法六法,外體(ti) 六行,以與(yu) 《書(shu) 》《詩》《易》《春秋》《禮》《樂(le) 》六者之術,以為(wei) 大義(yi) ,謂之六藝。”[34]這是春秋戰國秦漢人所認同的六藝(六經)。六藝,又是《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所著錄的注釋、研究六藝——《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等著述,曰:“六藝之文:《樂(le) 》以和神,仁之表也;《詩》以正言,義(yi) 之用也;《禮》以明體(ti) ,明者著見,故無訓也;《書(shu) 》以廣聽,知之術也;《春秋》以斷事,信之符也。五者,蓋五常之道,相須而備,而《易》為(wei) 之原。”[13]1723明確而具體(ti) 。

 

“六藝之科”的“科”字有多種義(yi) 項,從(cong) 語境看,此處的“科”字作法式、規製、標準、準則等講。如“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17]3967“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先聖所以明天道,正人倫(lun) ,致至治之成法也”[13]3589,上述所言均視六藝為(wei) 法、成法等。董仲舒認為(wei) :“《詩》《書(shu) 》序其誌,《禮》《樂(le) 》純其美,《易》《春秋》明其知。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詩》道誌,故長於(yu) 質。《禮》製節,故長於(yu) 文。《樂(le) 》詠德,故長於(yu) 風。《書(shu) 》著功,故長於(yu) 事。《易》本天地,故長於(yu) 數。《春秋》正是非,故長於(yu) 治人。”[32]六學,是六藝、六經的別稱。董仲舒說出了自己對六藝的看法:“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反映了西漢經學家擅長治專(zhuan) 經的特色。“《春秋》正是非,故長於(yu) 治人”體(ti) 現了董仲舒治《春秋》的學術特長。

 

六藝與(yu) 儒術有區別。六藝(六經)是華夏民族的原典文獻,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是諸子百家的共同文化資源,不僅(jin) 儒家以六經作為(wei) 教科書(shu) 來傳(chuan) 授、引用[33],而且諸子百家中的墨家[34]、道家[35]、法家[36]、雜家[37]等學派也征引、傳(chuan) 播六藝經典。《淮南子》稱:“孔丘、墨翟,修先聖之術,通六藝之論,口道其言,身行其誌。”[35]674並稱為(wei) 儒墨。編年體(ti) 史書(shu) 《左傳(chuan) 》中記載了春秋各國引用六經的近一百五十例的史實[38]。不僅(jin) 傳(chuan) 世文獻有著諸如上述的記載,而且出土文獻中也有越來越多的發現,如《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中有《周易》等六經典籍,《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中有《周易》等六經書(shu) 籍,《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中有《尚書(shu) 》等六經文獻,說明六經不僅(jin) 在中原大地流傳(chuan) ,而且荊楚之域也有傳(chuan) 播,並且傳(chuan) 播者不一定都是儒者。正如莊子所言:六經,“其數散於(yu) 天下而設於(yu) 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26]1067。又如清章學誠言:“古人於(yu) 六藝,被服如衣食,人人習(xi) 之為(wei) 固然,未嚐專(zhuan) 門以名家者也。”[36]138六藝是人人得而學習(xi) 的經典文獻。

 

六藝(六經),著錄在《漢書(shu) ·藝文誌》的《六藝略》中。儒術,包括了儒家的學說、思想等,以及運用其思想、學說解決(jue) 實際問題的方法和技能。儒家孟子、荀子等人的著述,無疑也應當是屬於(yu) 儒術的範圍,但孟子、荀子等儒家著述漢朝時並沒有取得經典地位,著錄在《漢書(shu) ·藝文誌》的《諸子略》中。其實,不僅(jin) 《漢書(shu) ·藝文誌》如此,而且《隋書(shu) ·經籍誌》等也是以經史子集四部分類,直至《四庫全書(shu) 總目》尚且如此。也就是說自漢武帝以來,六經統攝諸子,諸子扶翼六經,六經著錄在六藝略或經部,而包括儒家在內(nei) 的諸子百家著錄在諸子略或子部,體(ti) 現出六藝與(yu) 儒術地位尊卑的不同。

 

漢武帝“罷黜百家,表章六經”不是一句空洞的套話,而是有著具體(ti) 的內(nei) 容。建元元年(前140年),衛綰奏請,罷黜了以法家、縱橫家學說入仕的資格。建元五年,設立五經博士。建元六年,田蚡奏請罷黜了黃老、刑名百家之言。早在漢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年),就省去了河間獻王劉德立的《毛詩》《左氏春秋》博士[39],後來罷黜了儒家著述《孟子》等博士[40]。元朔五年(前124年),設立博士弟子,通經入仕。罷黜與(yu) 表章並舉(ju) ,六經(六藝)逐漸由先秦諸子百家的共同文化資源、儒家教科書(shu) 轉化成了國家提倡的全民性的知識性、教化性教科書(shu) 。不僅(jin) 儒者讀,而且法家、縱橫家、雜家、方術之士等也學;在職官吏在學,平民百姓也在學;成人要學,兒(er) 童也要學。仍舊保持了經典的普遍性和普及性。擔任五經博士者,有儒者,亦有治法家者等人。傳(chuan) 播五經者,不僅(jin) 有官方的五經博士,還有眾(zhong) 多的民間經師,傳(chuan) 播者身份多樣。以經入仕,五經成為(wei) 士人入仕的敲門磚之一。以經取士,成為(wei) 政府選拔人才的標準之一。學習(xi) 經術,精通經術與(yu) 政治權力、經濟財富的獲得有密切關(guan) 係。有“鄒魯諺曰:‘遺子黃金滿籯,不如一經。’”[13]3107夏侯勝言:“士病不明經術;經術苟明,其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學經不明,不如歸耕。”[13]3159班固稱:“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yu) 元始,百有餘(yu) 年,傳(chuan) 業(ye) 者寖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yu) 萬(wan) 言,大師眾(zhong) 至千餘(yu) 人,蓋祿利之路然。”[13]3620五經,是皇帝勸以祿利的工具,兩(liang) 漢讀經書(shu) 是改變命運的選擇之一。以經治國,五經成為(wei) 統治思想的載體(ti) 。“漢家以經義(yi) 斷事,每有大議論、大獄訟,輒引經義(yi) 以決(jue) 之”[37],引經義(yi) 以決(jue) 疑難。“以《禹貢》治河,以《洪範》察變,以《春秋》決(jue) 獄,以三百五篇當諫書(shu) ,治一經得一經之益也”[41]。可以說,兩(liang) 漢社會(hui) 的政治、教化、知識、學術、思想等都受到了五經的影響,經學是漢武帝時代開始的國家教化的載體(ti) ,逐漸變為(wei) 漢代學術的主流。

 

不僅(jin) 有諸如上述的事實存在,還有六經有些在儒家以前已經存在,儒家消亡以後繼續傳(chuan) 世,未與(yu) 儒家同興(xing) 起共存亡。因此說“表章六經”不等於(yu) “獨尊儒術”。

 

二是“孔子之術”的含義(yi) 。

 

何為(wei) “孔子之術”?漢人亦稱為(wei) “孔氏之術”[42]“孔氏之道”[43]“仲尼之術”“仲尼之道”[44]等,四種不同稱謂,含義(yi) 相同。與(yu) “孔子之術”稱謂相類似,還有“孫吳之術”“老子之術”[45]“黃帝之術”[46]“黃帝、老子之術”[47]“申子之術”[48]“韓子之術”[49]“韓非之術”[50]“申、韓之術”[51]“騶衍之術”[52]等。

 

何為(wei) 術?《淮南子》曰:“見本而知末,觀指而睹歸,執一而應萬(wan) ,握要而治詳,謂之術。”[35]1237公孫弘言:“擅殺生之柄,通壅塞之塗,權輕重之數,論得失之道,使遠近情偽(wei) 必見於(yu) 上,謂之術。”[13]2616由上述可見對術的解釋多種多樣,既可以指思想、學說等,又可以指手段、策略、計謀等方法。具體(ti) 到“孔子之術”來看,術有思想、學說、主張等義(yi) 項,如“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昚到、田駢、鄒衍、屍佼、孫武、張儀(yi) 、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38]261。諸子百家的術,即其學說的特點所在。

 

有學者言:“孔子之術、孔子學說,即儒家學說。”[39]這樣說不會(hui) 錯,孔子是儒家的祖師,其學說

 

應屬於(yu) 儒家學說的組成部分,但儒家並非孔子一人,儒家學說並非隻存在於(yu) 春秋時代,曆朝仍有發展,亦有董仲舒、朱熹等大儒,其思想亦應屬於(yu) 儒家學說的範圍。因此,孔子學說與(yu) 儒家學說有重疊、有聯係而不能畫等號。如果說“老子之術”“韓子之術”等,與(yu) 其《老子》《韓非子》等著述相對應,那麽(me) ,“孔子之術”似乎也應與(yu) 以孔子之名命名的著述相聯係。

 

東(dong) 漢王充言:本來孔門弟子記述孔子之言行的《論語》,漢“宣帝下太常博士,尚稱書(shu) 難曉,名之曰傳(chuan) ;後更隸寫(xie) 以傳(chuan) 誦。初,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官至荊州刺史,始曰《論語》”[40]1138。張舜徽、孫世揚等人認同王充的說法[53]。

 

王充的說法啟迪了清人翟灝,收集證據論述了《論語》是傳(chuan) 、是論等的看法,並提出:“或者謂:《論語》之書(shu) ,當時亦似別稱《孔子》,如孟子之書(shu) 之稱《孟子》者然。據《屍子·廣澤》篇雲(yun) :‘《墨子》貴兼,《孔子》貴公,《皇子》貴衷,《田子》貴均,《列子》貴虛,《料子》貴別。’嚐以《孔子》雜諸子中。《論衡·率性篇》言:孔子道德之祖,諸子中最卓者也。此雖陽尊孔子,而時之

 

等孔子於(yu) 諸子,亦已露言下矣。或者之言,容不虛妄。”[54]雖然帶著清人尊崇孔子為(wei) 聖人,地位高於(yu) 諸子的舊觀念,但提出了新看法。這種看法,並非是空穴來風,前人亦有此種看法。如無名氏《中論序》言:“予以荀卿子、孟軻懷亞(ya) 聖之才,著一家之法,繼明聖人之業(ye) ,皆以姓名自書(shu) 。”[41]其實,不僅(jin) 荀子、孟子以姓名自書(shu) ,老子、墨子、慎子、韓非子等都是以姓氏或姓名加“子”字為(wei) 書(shu) 名。唐人成玄英言:“所言子者,是有德之嘉號,古人稱師曰子。亦言子是書(shu) 名,非但三篇之總名,亦是百家之通題。”[26]7由上述可知,春秋戰國諸子百家書(shu) 名多以“子”為(wei) 通名。

 

趙紀彬從(cong) 翟灝看法中受到啟發,指出:“《孔子》為(wei) 先秦的舊名,《論語》乃漢代所新創,兩(liang) 名非同時並行,而乃先後相遞。簡言之,今名《論語》之書(shu) ,在先秦本名《孔子》。”[42]306趙紀彬遠引漢王充說法,近取清翟灝看法,對於(yu) 漢學者司馬遷、劉歆等八人引用《論語》而稱“《孔子》曰”的十九條新證,加以論證,認為(wei) :“《論語》之書(shu) ,在先秦本名《孔子》,可謂毫無疑義(yi) 。”[42]309由此可知,《孔子》與(yu) 諸子之書(shu) 命名相同。

 

與(yu) “老子之術”“韓子之術”等體(ti) 現在《老子》《韓非子》等書(shu) 中一樣,“孔子之術”當是體(ti) 現在《孔子》(《論語》)中的孔子思想、學說等。《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了《古論》《齊論》《魯論》等,“凡《論語》十二家,二百二十九篇”。《論語》由先秦時代的傳(chuan) 、諸子書(shu) 等上升為(wei) 漢代的七經之一[55]。作為(wei) “五經之錧鎋,六藝之喉衿”[28]14的《論語》,不僅(jin) 著錄於(yu) 《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中,而且當是董仲舒所言“孔子之術”的具體(ti) 體(ti) 現。

 

“孔子之術”,有時也賦予了其他含義(yi) 。劉安言:“當今之世,醜(chou) 必托善以自為(wei) 解,邪必蒙正以自為(wei) 辟。”“行貨賂,趣勢門,立私廢公,比周而取容,曰‘孔子之術也’。”[35]1410又言:“故魯國服儒者之禮,行孔子之術,地削名卑,不能親(qin) 近來遠。”[35]781這是含有醜(chou) 化、被批評之意的“孔子之術”。

 

兩(liang) 漢時代,《論語》傳(chuan) 播空前廣泛,傳(chuan) 播到社會(hui) 的各個(ge) 階層。不僅(jin) 皇太子、諸侯王等貴族教育中要通讀《論語》[56],而且士人少年讀書(shu) 時,亦要誦讀《論語》[57],連平民兒(er) 童也要閱讀《論語》[58],有些經師傳(chuan) 授《論語》[59],《論語》是教育的經典,形成了“漢時有受《論語》《孝經》、小學,而不受一經者;無受一經而不先受《論語》《孝經》者”[43]家傳(chuan) 戶誦的局麵。皇帝頒布詔令有時引用《論語》詞句[60],大臣們(men) 上書(shu) 時有的也引用《論語》[61],士人們(men) 入仕要考試《論語》[62],《論語》是進入仕途、治國理政的經典。現代出土的漢代簡牘文獻中書(shu) 寫(xie) 有《論語》[63],熹平石經中鐫刻著《論語》[64]等,亦可見其傳(chuan) 播的廣泛。

 

綜上所述,董仲舒所言的“六藝之科”,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等經典,是華夏民族的元典文獻,是諸子百家共同的文化資源,並非儒家的一家財產(chan) 。“孔子之術”指《論語》中體(ti) 現的孔子的思想、主張。六經屬於(yu) 漢武帝“表章六經”的尊崇對象,是漢代知識、教化的教科書(shu) ,是統治思想的載體(ti) ,是兩(liang) 漢時代尊崇經學的具體(ti) 體(ti) 現。《論語》是官、私學傳(chuan) 授的經典。“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與(yu) 儒術有重疊交叉之處,更有獨特的內(nei) 容,“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與(yu) “獨尊儒術”並不相等。

 

(四)“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的古今解釋與(yu) 影響

 

董仲舒曰:“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從(cong) 字麵來看,似乎很霸道專(zhuan) 橫,有些人以此作為(wei)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標誌。其實,古今學者的看法並不一致。

 

一是古代學者具有特色的看法。

 

宋範祖禹認為(wei) :“漢武帝時,董仲舒對策,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武帝感其言,遂罷黜百家,表章六經。”[44]這是從(cong) 漢武帝決(jue) 策與(yu) 董仲舒建議互動關(guan) 係著眼所做的解釋。

 

王應麟言:“董子明春秋一統之義(yi) ,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乃罷治申商韓非之言者,其有功吾道甚大。”[65]把董仲舒建議與(yu) 罷黜法家相聯係。

 

上述兩(liang) 種宋代學者的看法,都是以董仲舒對策在建元元年(前140年)為(wei) 前提,從(cong) 董仲舒元光元年

 

(前134年)對策來看,所言看法均不可靠。

 

清閻若璩曰:“蓋漢武帝以董仲舒對策,凡不在六藝之條、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故止立五經博士。然《論語》《孝經》謂之非六藝則可,謂之非孔子之道而亦罷黜之可乎哉?”[66]這也是以董仲舒對策在建元元年為(wei) 基礎。

 

閻若璩看法為(wei) 今人徐複觀、李文東(dong) 等認同[67]。建元五年,立五經博士。元光元年,董仲舒對策。由此看,立五經博士、諸子博士的廢罷,與(yu) 董仲舒建議無關(guan) 。

 

王夫之言:“‘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此非三代之法也,然而三代之精義(yi) 存矣。何也?六藝之科,孔子之術,合三代之粹而闡其藏者也。故王安石以經義(yi) 取士,踵仲舒而見諸行事,可以行之千年而不易。”[45]

 

賀長齡認為(wei) :“當是時,武帝允董江都之對,興(xing) 學養(yang) 士,詔列侯郡守歲貢二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蓋六經四子書(shu) 取士之製,權輿於(yu) 此矣。”[46]

 

上述兩(liang) 位明清學者均從(cong) 賢良對策著眼,指出董仲舒建議包含著三代的精義(yi) ,是以經取士製度起始的標誌,並為(wei) 後來王安石等所效仿。

 

二是現代學者所做與(yu) 望文生義(yi) 不同的解釋。

 

俞啟定認為(wei) :“有‘尊’必有‘黜’,但‘黜’並不一定就是‘禁’。董仲舒主張使其他學派得不到與(yu) 儒學‘並進’的機會(hui) ,而這一措施集中體(ti) 現在國家選士和教育製度上,所以如果強調對儒學的‘獨尊’的話,那麽(me) 它無可置疑的表現應該是在教育領域。”[47]認為(wei) 黜與(yu) 禁有異,儒學“獨尊”有範圍。

 

劉桂生指出:“‘皆絕其道’,這是最易理解為(wei) 禁止、禁絕諸子的詞語。有的學者直接地認為(wei) ‘皆絕其道’就是禁絕、滅絕儒學以外的各家學說。‘摧毀’說大概也是由此而來的。但是,這裏的‘道’,其實不是指學術之‘道’,不是指道理、主張,而是指入學為(wei) 官之道。所以下文說‘勿使並進’,也就是指不讓儒學以外的諸家學說之人同儒家之徒一樣講學、入仕。合並起來講,就是要堵絕非儒諸家的學途、仕途。”[48]其說法與(yu) 曆史背景和董仲舒大一統建議的語境比較吻合,“合並起來講,就是要堵絕非儒諸家的學途、仕途”的說法,比起所謂的“獨尊儒術”來說,前進了一步,但依然未能夠擺脫“獨尊儒術”影響的影子。

 

滕福海認為(wei) :“絕字的含義(yi) 很多,絕百家與(yu) 孔學並進之道,即僅(jin) 進孔學儒術,其他各家一概貶退之、抑卑之,使居於(yu) 從(cong) 屬地位。‘絕’‘並進’不必等於(yu) 絕並存。雖然他也要求‘邪辟之說滅息’,但‘邪辟之說’與(yu)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究屬兩(liang) 個(ge) 概念。”[49]這是從(cong) 字詞、概念著眼所做的解釋,更接近曆史的真實。

 

三位學者的解釋各有重點,也有差異,相同的是提出了新看法,與(yu) 流行的望文生義(yi) 看法相異,但不必諱言,他們(men) 的說法中依然有著傳(chuan) 統影響的痕跡。

 

從(cong) 王夫之、賀長齡、劉桂生的解釋看,並與(yu) 建元元年衛綰奏請“所舉(ju) 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yi) 之言,亂(luan) 國政,請皆罷”聯係起來看,可知董仲舒言“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是指在察舉(ju) 賢良等選舉(ju) 中,斷絕不治六藝之科、孔子之術的賢良等人的仕進之道,采用以經取士的方法,隻是在當時影響的人數並不多。

 

三是董仲舒的建議對於(yu) 漢代官吏選舉(ju) 影響有限。

 

董仲舒的“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的建議,並非如同很多學者所言,作用很大,實際上對於(yu) 漢代官吏選舉(ju) 影響有限。

 

首先,因為(wei) 漢朝除察舉(ju) 賢良方正、明經等之外,還有多種途徑可以入仕。如有征召製,有上書(shu) 言事製,還有入物者補官、入財者補郎、入穀者射官等,以及有軍(jun) 功者封爵賜官、任子為(wei) 官等。東(dong) 漢時,“入仕之途雖不一,然由儒科而進者,其選亦甚難。故才智之士,多由郡吏而入仕。以胡廣之賢,而不免仕郡為(wei) 散吏;袁安世傳(chuan) 《易》學,而不免為(wei) 縣功曹;應奉讀書(shu) 五行並下,而為(wei) 郡決(jue) 曹吏;王充之始進也,刺史辟為(wei) 從(cong) 事;徐穉之初筮也,太守請補功曹。蓋當時仕進之路如此,初不以為(wei) 屈也。雖然,豈特東(dong) 京為(wei) 然哉?考之西都:趙廣漢,河間之郡吏也;尹翁歸,河東(dong) 之獄吏也;張敞,太守之卒史也;王尊,涿郡之書(shu) 佐也。是皆一時卓絕雋偉(wei) 之才,而卒不免由郡縣吏以進身”[50]。可知以經取士並非官員選舉(ju) 的全部,即使儒生也有從(cong) 其他途徑入仕者。

 

其次,察舉(ju) 孝廉也不是所有人都考五經。左雄奏請:“請自今孝廉不滿四十,不得察舉(ju) ,皆先詣公府,諸生試家法,文吏試箋奏,副之端門,練其虛實,以觀異能,以美風俗。”[68]漢順帝聽從(cong) 其建議。陽嘉元年十一月“辛卯,初令郡國舉(ju) 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諸生通章句,文吏能箋奏,乃得應選;其有茂才異行,若顏淵、子奇,不拘年齒”[69]。可見,漢順帝元嘉元年(132年)十一月詔書(shu) 規定察舉(ju) 孝廉公府考試時,諸生(儒者)考經學(家法、章句),文吏考箋奏(章奏),身份不同考試科目也不同,並非都考五經家法。這種辦法,到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正月仍在實行[70]。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六月詔曰:“尊儒貴學,王教之本也。自頃儒官或非其人,將何以宣明聖道?其高選博士,才任侍中、常侍者。申敕郡國,貢士以經學為(wei) 先。”[51]從(cong) 元光元年(前134年)董仲舒提出大一統建議,到太和二年,三百六十二年過去了,即使選舉(ju) 博士、侍中等,才要求“貢士以經學為(wei) 先”,請問哪會(hui) 有所謂的漢武帝時代就“獨尊儒術”呢?

 

綜上所述可知,由舉(ju) 賢良方正、察舉(ju) 孝廉等途徑入仕的官吏與(yu) 其他多種途徑任命的官吏並存,紛紜並存的仕宦途徑,限製了董仲舒大一統建議“皆絕其道,勿使並進”實施的範圍與(yu) 效果,未曾形成選舉(ju) 製度的“獨尊儒術”。

 

(五)董仲舒大一統建議的落腳點在法令製度

 

董仲舒說:“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13]2523邪辟之說,指乖謬

 

不正的說法、道理。滅息,指消亡、止息。統紀,義(yi) 為(wei) 綱紀,指大綱要領、綱常等。法度,指法令製度等。斷絕非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仕進之路,乖謬不正的說法消亡,然後綱紀統一、法令明確,百姓知道應當如何去辦。

 

這是董仲舒大一統建議的結論性說法,看不到“文革”時期陳伯達所講的“董仲舒給皇帝講道理,要想永遠統一天下,就要有一種能統一人民的思想。這種思想隻能是一種思想,那就是孔孟之道”的意思。那是陳伯達鼓動性的講話,並非是嚴(yan) 謹的學術表達。因為(wei) 兩(liang) 漢時代周公、孔子並尊,稱為(wei) 周公之道[71]、孔子之道[72]、周孔之軌躅、周孔之業(ye) 等,而無稱孔孟之道者[73]。據筆者目前所見,南朝蕭齊王融有“伊、周、孔、孟之道”之說[74],唐代楊綰以孔門之道或孔孟之道相稱[75],宋朝石介、胡宏提出了孔孟之道[76],二程朱熹等明孔孟之道[77]。漢朝的董仲舒並非講孔孟之道,而是“推明孔氏”[78]。何況孔孟之道與(yu) 六藝之科並不相同,在漢代六藝(五經)為(wei) 官學經典,孔子書(shu) 附錄於(yu) 六藝之末,孟子書(shu) 為(wei) 諸子之學,界限清晰,不容混淆。也不是現代很多人所說的“統一思想”要統一到儒家思想上,而是要統一到綱紀、法令製度上去。因為(wei) ,法令、法度等,是統治階級意誌的集中體(ti) 現,是維護社會(hui) 秩序的行為(wei) 規範,又是政府行使權力的依據,也是調節社會(hui) 生活矛盾的規則,還是衡量人們(men) 行為(wei) 的準繩等。所以,董仲舒大一統建議最終要落實到以六藝之科、孔子之術為(wei) 標準,國家製定統一的法令製度,黎民百姓要遵紀守法。

 

作為(wei) 思想家、經學家的董仲舒,將建議的落腳點放在了用“六藝之科”為(wei) 標準,政府統一法令,百姓遵守法度上,這是大一統建議的高明之處。因為(wei) ,春秋戰國直至西漢初年的諸子百家,“從(cong) 平麵上看百家相爭(zheng) ,很有點民主氣氛。但如果分析一下每家的思想實質,就會(hui) 發現,絕大多數人在政治上都鼓吹君主專(zhuan) 製,思想上都要求罷黜他說,獨尊己見,爭(zheng) 著搞自己設計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52],雖然說提出了不同的治國方略,但“百川異源而皆歸於(yu) 海,百家殊業(ye) 而皆務於(yu) 治”[35]922“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wei) 治者也,直所從(cong) 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17]3965。諸子各家都以治理國家為(wei) 目的,“皆自以為(wei) 至極,而思以其道易天下者也”“自人各謂其道,而各行其所謂,而道始得為(wei) 人所有矣”[36]133。形成了諸子相互抨擊的互黜現象,又有相互汲取的融合趨勢,強製地統一為(wei) 某一家思想,仍然解決(jue) 不了“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13]2523的矛盾。走出諸子百家互黜相非的困境,而采用與(yu) 諸子百家均有聯係、又有共識的一方,有助於(yu) 化解雙方、多方的矛盾,而“六藝之科”,既是春秋戰國漢初諸子百家共同的文化資源,又是西漢設立五經博士後的官學經典,具有不容非議的地位。法令、法度既是統治階級意誌的具體(ti) 體(ti) 現,又有易為(wei) 吏民等接受的因素,落腳於(yu) 以六藝之科的標準統一法令,則統一有標準,操作有法可依。並且“縣官事務,莫大法令”“法令,漢家之經,吏議決(jue) 焉。事定於(yu) 法,誠為(wei) 明矣”,校釋曰:“漢人以經目律。”[40]542按照經的規格來抄寫(xie) 製作律令書(shu) 籍。“夫五經亦漢家之所立”[40]542。漢代五經,“二尺四寸,聖人文語,朝夕講習(xi) ,義(yi) 類所及,故可務知”,校釋曰:“《鹽鐵論·詔聖篇》:‘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朱博傳(chuan) 》:‘三尺律令,人事出其中。’三尺者,周尺八寸,三八,二十四寸也。律亦經也,故策長同。”[40]557法律是經,經也是律,五經與(yu) 漢律,均是漢家所設立,是治理天下不可或缺的法寶,其載體(ti) 簡牘尺寸規製相同,其地位相等,均屬於(yu) 漢家治國經典,因此,“法律之家,亦為(wei) 儒生”[40]564。董仲舒建議落實於(yu) 政府統一法令,人民遵守法度上,也就可以理解了。

 

大千世界,行業(ye) 萬(wan) 千;生活方式,千姿百態;社會(hui) 地位,高低懸殊。社會(hui) 存在決(jue) 定人們(men) 的思想,知識結構、行業(ye) 職業(ye) 、經濟利益相異等,形成了千差萬(wan) 別的思想。人們(men) 的思想有同有異,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等是客觀存在。從(cong) 統治思想的角度看,既有維護統治的思想存在,亦有反對統治的思想存在。從(cong) 社會(hui) 思想的角度看,有超前的精英思想,有占主導地位的統治思想,更有涵蓋廣泛、影響巨大的風俗習(xi) 慣與(yu) 世俗迷信思想等。從(cong) 經學的角度看,“自漢以來,號稱行孔教二千餘(yu) 年於(yu) 茲(zi) 矣,而皆持所謂表章某某、罷黜某某者為(wei) 一貫之精神。故正學、異端有爭(zheng) ,今學、古學有爭(zheng) ,言考據則爭(zheng) 師法,言性理則爭(zheng) 道統;各自以為(wei) 孔教,而排斥他人為(wei) 非孔教”[53],分歧叢(cong) 集,爭(zheng) 端紛紜。從(cong) 社會(hui) 現實來看,“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客觀的社會(hui) 存在。在實現政治統一的條件下,經學家期望思想的統一,“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17]303是政治家的理想追求。思想不統一是社會(hui) 的常態存在,思想統一則具有相對性。董仲舒大一統建議的落腳點在以“六藝之科”為(wei) 標準,統一法律,百姓遵守法度,與(yu) 商鞅的“燔詩書(shu) 而明法令”、李斯的焚書(shu) 建議,表述相反而有著一致的追求,不同的表象下有著相同的本質,具有異曲同工之效。如果說衛綰、田蚡從(cong) 消極方麵逐步擴大了對治法家、黃老等學者仕進之路的限製,那麽(me) 董仲舒則是綜合衛綰、田蚡的限製措施,順應漢武帝設立五經博士的現實,從(cong) 積極的方麵提倡“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也就是以經取士、以經治國,進而統一法度、遵紀守法。董仲舒的建議,從(cong) 表麵看,似乎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仔細分析,實際上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無關(guan) 。

 

三、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無關(guan)

 

在現代出版的秦漢史、經學史、思想史、哲學史、儒學史、教育史等論著中,在諸多報刊、廣播電視等媒體(ti) 上,在浩瀚的互聯網資料中,評價(jia)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得失、論述對中國曆史影響的著述不勝枚舉(ju) 。有些人對其來源、語主等有所考慮、有所考察,有說“罷黜百家”最早語出衛綰者[54],有說董仲舒是最早提出者[79],有說不知最早出自何人者[80],有說梁啟超是始作俑者[55],也有說《漢書(shu) 》“罷黜百家,表章《六經》”就是所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由來者[56];還有說“獨尊儒術”這種表述方式,出現得相當晚,並不能反映當時的曆史真實[57];有說“‘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提法源自新文化運動時期易白沙所作《孔子評議》”者[81]。說法多種,分歧多端。筆者撰寫(xie)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詞語探源》一文[58],從(cong) 西漢罷、黜與(yu) 罷黜字詞的舉(ju) 例入手,考察其源流變遷,考察“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的變遷,探尋“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變化,探討“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出現與(yu) 傳(chuan) 播。現在再從(cong) 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關(guan) 係的角度,加以補充申述。

 

(一)易白沙所言“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董仲舒並非西漢的董仲舒

 

筆者根據目前所能看到的資料,認為(wei)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詞語的創始者,當是留學德國的蔡元培,蔡元培1910年4月完稿、1910年7月由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的《中國倫(lun) 理學史》中言:“我國倫(lun) 理學說,發軔於(yu) 周季。其時儒墨道法,眾(zhong) 家並興(xing) 。及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而儒家言始為(wei) 我國唯一之倫(lun) 理學。”[82]這是筆者目前所見比較早而確切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原始出處,隻是沒有詳細的分析、激烈的批判,隻是平靜地敘述。蔡元培又說:“我素來不讚成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孔氏的主張。”[83]可見對於(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持批判態度的。但把“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放在一起是矛盾的。因為(wei) ,百家之中無疑有儒家,儒術當與(yu) 儒家有聯係,百家既然已經罷黜,何來“獨尊儒術”呢?邏輯不通。《中國倫(lun) 理學史》一問世,就成為(wei) 中國倫(lun) 理學史的大輅椎輪之作,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詞語未引起世人的矚目。

 

1912年1月,蔡元培出任教育部長,公布《普遍教育暫行辦法》,規定“小學讀經科一律廢除”。標誌著尊孔讀經從(cong) 教育領域退出。但兩(liang) 千餘(yu) 年來尊孔讀經積聚的社會(hui) 能量,不是一個(ge) 教育部命令就能消解的。1913年6月,頒布《尊崇孔聖令》。10月,《憲法草案》規定:“國民教育,以孔子之道為(wei) 修身大本。”[60]11月,發布《尊孔典禮令》。1914年2月,頒布《規複祭孔令》。9月,袁世凱統率文武百官赴曲阜孔廟祀孔,各省也舉(ju) 行了大規模的祭孔活動。1915年2月,頒布《特定教育綱要》,各學校恢複尊孔讀經。各地相繼成立了孔教會(hui) 、孔道會(hui) 、宗聖會(hui) 、經學會(hui) 等。尊孔讀經演變成了社會(hui) 思潮,與(yu) 政治格局的變化聯係在一起。本來尊孔是傳(chuan) 統的尊師行為(wei) ,讀經是固有的教育方式,由來已久。但尊孔尊到形同迷信,讀經讀到思想僵化,並不可取。關(guan) 鍵在於(yu) 倡導者目的何在,如果以提高國民文化素質為(wei) 目的理應點讚,實際以尊孔讀經為(wei) 複辟帝製的敲門磚實屬倒行逆施。事物相反相成,尊孔讀經與(yu) 帝製複辟刺激了新文化運動的興(xing) 起,新文化運動的健將們(men) 提倡民主與(yu) 科學,反對專(zhuan) 製與(yu) 迷信,進行道德與(yu) 文化革命。

 

1916年2月15日,易白沙在《青年雜誌》第一卷第六號上發表《孔子評議上篇》,指出孔學有適應社會(hui) 潮流的一麵,亦有被君主利用的一麵,指出:“漢武當國,擴充高祖之用心,改良始皇之法術,欲

 

蔽塞天下之聰明才誌,不如專(zhuan) 崇一說,以滅他說,於(yu) 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利用孔子為(wei) 傀儡,壟斷天

 

下之思想,使失其自由。”[61]86對“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進行了論述,揭示其本質與(yu) 目的。

 

1916年9月1日,在《青年雜誌》改名的《新青年》第二卷第一號上發表《孔子評議下篇》指出:“閉戶時代之董仲舒,用強權手段,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關(guan) 時代之董仲舒,用牢籠手段,附會(hui) 百家,歸宗孔氏。其悖於(yu) 名實,摧沮學術之進化,則一而已矣。”[61]91-92把“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與(yu) “閉戶時代之董仲舒”聯係在一起。這裏的董仲舒是符號化的董仲舒,而不是西漢時代經學家的董仲舒,並分為(wei) 閉戶與(yu) 開關(guan) 兩(liang) 個(ge) 不同時代的董仲舒,離真實的董仲舒更遠了。

 

易白沙立足於(yu) 現實需要,縱論古今曆史,評價(jia) 孔子及其學說,言:“時則有趙綰、王臧、田蚡、董仲舒、胡毋生、高堂生、韓嬰、伏生、轅固生、申培公之徒,為(wei) 之倡籌安會(hui) 。”[84]把趙綰等人比喻為(wei) 1915年8月成立的為(wei) 袁世凱複辟帝製製造輿論的籌安會(hui) ,以抨擊現實。又言:“愚所祈禱,固不足為(wei) 今之董仲舒道。何也?今之董仲舒,欲以孔子一家學術代表中國過去、未來之文明也。”[61]91明確說明所針對的並非漢朝的董仲舒,而是現實社會(hui) 中鼓吹複辟帝製的“今之董仲舒”。

 

由上述可見,這不是純粹的學術論文,而是立足於(yu) 現實,借學術論文的形式,揭露袁世凱利用尊孔祭孔複辟帝製的本質,揭露籌安會(hui) 等人為(wei) 複辟帝製利用孔子的目的,借此以批判尊孔讀經複辟思潮,以救國救民,再造中華。

 

易白沙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說法,是否直接受到了蔡元培的影響,筆者目前尚未找到證據,但可以肯定是其時代的產(chan) 物,有其產(chan) 生的社會(hui) 環境與(yu) 適宜土壤,揭示出孔學尊君權漫無限製演成獨夫專(zhuan) 製之弊、講學不許問難易演成思想專(zhuan) 製之弊等,具有重要的思想理論價(jia) 值,對於(yu) 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具有重要的意義(yi) 和影響。其文章具有學術研究的色彩,具有借事明義(yi) 的性質。我們(men) 不必以學術文章的規範來要求,因為(wei) 作者本意不在此處,也不必以是否符合曆史事實來考證,文章的意義(yi) 也不在此。因為(wei) ,易白沙明白“以孔子統一古之文明,則老、莊、楊、墨,管、晏、申、韓,長沮、桀溺、許行、吳慮,必群起否認,開會(hui) 反對。以孔子網羅今之文明,則印度、歐洲,一居南海,一居西海,風馬牛不相及”[61]91。“今之董仲舒,欲以孔子一家學術代表中國過去、未來之文明也”[61]91,也是逆曆史潮流而動。明確指出“不僅(jin) 創造文字,不必歸功孔子,即各家之學,亦無須定尊於(yu) 一人。孔子之學隻能謂為(wei) 儒家一家之學,必不可稱以中國一國之學。蓋孔學與(yu) 國學絕然不同,非孔學之小,實國學範圍之大也。朕即國家之思想,不可施於(yu) 政治,尤不可施於(yu) 學術。三代文物,炳然大觀,豈一人所能統治?”[61]93易白沙《孔子評議》這樣說,論述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不合理性,立足於(yu) 批判“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反動性。不過是“孔子宏願,誠欲統一學術,統一政治,不料為(wei) 獨夫民賊作百世之傀儡”[61]97,以此作為(wei) 批判社會(hui) 弊端的理論,絕非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認同。因此,易白沙《孔子評議》中“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董仲舒與(yu) 西漢時代的董仲舒除了姓名相同之外,沒有實質性的聯係。

 

後來,有些學者們(men) 坐實了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關(guan) 係,雖然仍然襲用“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說法,有與(yu) 蔡元培、易白沙精神一致者,仍然持批評態度,有的則背道而馳,轉化為(wei) 肯定“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有的則既有肯定,又有批評,有的則否定“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存在等,林林總總,諸說紛紜。

 

(二)董仲舒著述中沒有“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論述

 

董仲舒流傳(chuan) 到現在的著述,著作有《春秋繁露》《董子文集》等,還有一些散篇逸文。閱讀這些著述,從(cong) 中可以看到,董仲舒博采眾(zhong) 長集大成,做出了重大的理論貢獻,但並沒有關(guan) 於(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論述。

 

一是博采百家,綜合創新。

 

生於(yu) 燕南趙北之地、身居齊魯燕趙之交的董仲舒,下帷讀書(shu) 三年不窺園囿,神遊諸子乘馬三年不知牝牡,心無旁騖、聚精會(hui) 神地攻讀研習(xi) 諸子百家,自覺地博采廣納和雜糅儒、道、墨、法、名、陰陽等諸家學說,綜合運用各種思維和論說的方式,熔鑄成適合中央集權君主專(zhuan) 製時代需要的思想,為(wei) 百家爭(zheng) 鳴殊途而同歸做了許多工作,逐漸從(cong) 諸子百家爭(zheng) 鳴的子學時代轉化為(wei) 經學占主導地位的時代,奠定了中國古代社會(hui) 兩(liang) 千餘(yu) 年統治思想的基礎。

 

董仲舒繼承了儒家孔子、孟子、荀子的主張而有所發展。如孔子曰:“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20]73董仲舒繼承了孔子的說法,提出了:“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yi) 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85]雖然有君子與(yu) 大夫、小人與(yu) 庶人稱謂的不同,其含義(yi) 與(yu) 孔子說法還是一致的,隻是具體(ti) 到天人三策的語言環境,稍有變通。這是班固所言的“推明孔氏”的具體(ti) 體(ti) 現。孟子宣揚性善論,荀子主張性惡論,從(cong) 表麵來看,兩(liang) 者針鋒相對。實際上,是通過不同的切入點和論證方式,對孔子的“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做了各自的發揮、發展,孟子著眼於(yu) “性相近”,荀子入手於(yu) “習(xi) 相遠”,從(cong) 而形成了不同的人性論體(ti) 係。董仲舒受孟子、荀子啟發,主張:“聖人之性不可以名性,鬥筲之性又不可以名性,名性者中民之性。”[32]311-312由此形成了聖人、鬥筲、中民之性的“性三品”說。

 

董仲舒不僅(jin) 繼承、發展了儒家思想,還廣泛地從(cong) 其他諸子思想中汲取營養(yang) ,創造自己的理論。墨子的“天誌”學說影響了董仲舒,發展為(wei) 天譴災異說等。韓非的“忠孝”說,為(wei) 董仲舒的三綱說提供了營養(yang) 。老子的哲學、黃老的理論、陰陽家的思維等,亦為(wei) 董仲舒所吸收,融入了其思想體(ti) 係中。這方麵的研究成果眾(zhong) 多[86],我就不再絮叨了。

 

二是接著先秦諸子成果講,解決(jue) 亟須回答的理論問題。

 

春秋戰國以來,湯武革命成為(wei) 政權更替的一種類型。《周易·革卦》言:“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孟子·梁惠王下》載:“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yu) 傳(chuan) 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荀子·正論》言:“能用天下之謂王。湯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義(yi) ,興(xing) 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桀紂非去天下也,反禹湯之德,亂(luan) 禮義(yi) 之分,禽獸(shou) 之行,積其凶,全其惡,而天下去之也。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故桀紂無天下,湯武不弑君,由此效之也。湯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紂者,民之怨賊也。今世俗之為(wei) 說者,以桀紂為(wei) 君而以湯武為(wei) 弑,然則是誅民之父母而師民之怨賊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為(wei) 君,則天下未嚐合於(yu) 桀紂也。然則以湯武為(wei) 弑,則天下未嚐有說也,直墮之耳。”“今世俗之為(wei) 說者,以桀紂為(wei) 有天下而臣湯武,豈不過甚矣哉!譬之是猶傴(yu) 巫跛匡大自以為(wei) 有知也。”上述《周易》、孟子、荀子分別從(cong) 不同的角度,闡釋了湯武革命的合理性。

 

漢高祖劉邦乘陳勝起義(yi) 而興(xing) ,以布衣而為(wei) 天子,勝項羽而建漢朝,與(yu) 湯武革命有類似之處。漢景帝時,《齊詩》博士轅固與(yu) 黃生在皇帝麵前爭(zheng) 論湯武革命的問題。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弑也。”轅固曰:“不然。夫桀紂虐亂(luan) ,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yu) 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wei) 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wei) 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yu) 首;履雖新,必關(guan) 於(yu) 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麵,非弑而何也?”轅固曰:“必若所雲(yun) ,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yu) 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為(wei) 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wei) 愚。”[17]3767爭(zheng) 論的雙方其實都在為(wei) 維護漢朝的統治著想,轅固從(cong) 曆史的角度論證了漢朝奪取政權的合法性,但若按照其邏輯推演下去,如果漢朝皇帝無道,也會(hui) 被“受命”者所取代,這是漢朝統治者不願意看到的。黃生從(cong) 社會(hui) 現實存在出發論證漢朝統治的合法性和維護尊卑上下的合理性,但無法解釋漢高祖奪取天下的合理性。漢景帝說不明此事,隻是製止了雙方的爭(zheng) 論,“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17]3767,並不等於(yu) 解決(jue) 了這個(ge) 問題。

 

董仲舒轉換角度,針對著“湯武為(wei) 不義(yi) ”的問題,指出:“天之生民,非為(wei) 王也,而天立王以為(wei) 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le) 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32]220在孟子、荀子論證的基礎上,在王權天授的前提下,再次論證了政權存在的合理性在於(yu) “為(wei) 民”,“賊害民”者就會(hui) 失去天命,即有德者有天下,得民者據天下。說明“有道伐無道,此天理也,所從(cong) 來久矣,寧能至湯武而然耶?”[32]220又指出:“君也者,掌令者也,令行而禁止也。今桀紂令天下而不行,禁天下而不止,安在其能臣天下也?果不能臣天下,何謂湯武弑?”[32]221從(cong) 君主的角色方麵,做出了解釋,桀紂令不行禁不止時,已經失去作為(wei) 君主的基本前提,在這種情況下,改朝換代符合天理人心,湯武並非弑君。用王權天授與(yu) “為(wei) 民”理論,既解釋了漢高祖奪取天下的合理性,又論證了擁有與(yu) 失去天下的原因在於(yu) 是否“為(wei) 民”,也給漢朝統治者敲響了警鍾。

 

三是立足社會(hui) 現實,提出了關(guan) 係重大的理論命題。

 

董仲舒針對江都王劉非詢問越三仁問題,闡述了“夫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13]2524的主張,不僅(jin) 為(wei) 宋代二程兄弟、朱熹所弘揚,而且被後人視為(wei) 儒家義(yi) 利觀的經典語言。麵對漢武帝時代的土地兼並問題,提出了“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並兼之路”[13]1137的主張,雖然漢武帝沒有接受,但影響了漢哀帝時的限田限奴令的製定和王莽提出的王田製,並影響了北朝的均田製等,影響深遠[62-63]。

 

孟子指出:“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28]672-673孔子是以博采聖賢眾(zhong) 長集大成的方式,成為(wei) 至聖。董仲舒生活在漢朝的興(xing) 盛時期,聚精會(hui) 神地博覽群書(shu) ,以致有“三年不窺園”的傳(chuan) 說,認識到“天道積聚眾(zhong) 精以為(wei) 光,聖人積聚眾(zhong) 善以為(wei) 功,故日月之明,非一精之光也;聖人致太平,非一善之功也”[32]177。以博采眾(zhong) 長集大成的視野、氣度,博采諸子百家之長,形成了獨具特色的上承孔子、下啟朱熹的學說體(ti) 係,在諸多領域做出了巨大的理論貢獻,“董仲舒的主張行,而子學時代終;董仲舒之學說立,而經學時代始”[64]。就筆者目前所看到的資料,在董仲舒的著述中看不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主張,因此,不應當把“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帽子戴在董仲舒的頭上。

 

(三)董仲舒無權實現“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漢書(shu) 》的《武帝紀》曰:“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董仲舒傳(chuan) 》中說:“及仲舒對冊(ce) ,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其說法很符合兩(liang) 人的身份。“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的決(jue) 定權掌握在至高無上的漢武帝之手,“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是思想家董仲舒所能夠辦到的事情。正如董仲舒所言:“述所聞,誦所學,道師之言,廑能勿失耳。若乃論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輔佐之職,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13]2519這不是董仲舒的謙虛之詞,而是實際情況的說明,董仲舒的建議能否推行,那不是他所能決(jue) 定的事情。

 

因為(wei) ,令行禁止的是政令,雷厲風行的是軍(jun) 令,違者處罰的是法令等,而很多學者的思想影響,並非是言出行隨、立竿見影。春秋時代的孔子,累累然如喪(sang) 家之犬,其道不行,三四百年後,在漢代獲得尊崇。戰國時代的孟子,千餘(yu) 年後,在唐宋才獲得尊崇。在行政權力支配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中,權勢,是勝人之資,皇權猶如罩天遮地的巨手,控製著社會(hui) 的各種資源。身處高位,掌握著多種事物的話語權。韓非言:“桀為(wei) 天子,能製天下,非賢也,勢重也;堯為(wei) 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25]552不僅(jin) 桀、堯如此,而且不掌握權勢的儒者也沒有執行力。漢昭帝時,大夫曰:“盲者口能言白黑,而無目以別之。儒者口能言治亂(luan) ,而無能以行之。”“故卑而言高,能言而不能行者,君子恥之矣。”嘲諷了儒者無執行的能力。賢良則曰:“能言而不能行者,國之寶也。能行而不能言者,國之用也。兼此二者,君子也。”[65]459表麵上反駁了禦史大夫桑弘羊的說法,但並未舉(ju) 出有力的證據來。這反映了漢代儒者的窘境——“儒者口能言治亂(luan) ,而無能以行之”。不僅(jin) 董仲舒如此,而且這是儒者(讀書(shu) 人)群體(ti) 的特點。曹魏劉劭言:“能傳(chuan) 聖人之業(ye) ,而不能幹事施政,是謂儒學。”[66]65清代章學誠言:“儒也者,賢士不遇明良之盛,不得位而大行,於(yu) 是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出於(yu) 勢之無可如何爾。”[36]131作為(wei) 儒者,除了其文章著述傳(chuan) 播於(yu) 世產(chan) 生些影響和在其職權管轄的範圍內(nei) 推行其主張之外,不掌握國家最高的行政權力,沒有實際的執行力,怎能把自己的主張在全國推廣呢?祈求得君行道,隻能學好文武藝,賣與(yu) 帝王家,講給天子聽,寫(xie) 給皇帝看,聽從(cong) 君主的選擇。這也是董仲舒身在漢武盛世,撰寫(xie) 《士不遇賦》,直書(shu) 處世的艱辛,抒發兩(liang) 難的苦悶等原因之一。因此,說董仲舒提出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無論是否真實,是否合乎情理,那還是董仲舒可以做得到的事。講董仲舒“主張‘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開後世兩(liang) 千餘(yu) 年以儒學為(wei) 封建正統思想的局麵”[67],說:“漢代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此後,儒學思想取得了統治地位。”[68]曰:“西漢時期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從(cong) 此奠定了中國儒學的統治地位。”[69]稱:“儒家學說成為(wei) 封建社會(hui) 的正統學說,始於(yu) 董仲舒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70]“認為(wei) 從(cong) 上古時代周公‘製禮作樂(le) ’開始確立的嚴(yan) 格等級製度是中國專(zhuan) 製主義(yi) 的罪魁禍首。到漢代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這種文化專(zhuan) 製主義(yi) 的延續。”[71]諸如此類的常見說法,很難有真憑實據可列舉(ju) ,多是人雲(yun) 亦雲(yun) 之語,無疑都放大了董仲舒的作用,膨脹了董仲舒的地位,因為(wei) 作為(wei) 思想家、經學大師,身為(wei) 西漢群儒首、儒者宗的董仲舒根本沒有掌握著“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號令天下的權力。

 

(四)兩(liang) 漢時代尊崇經學,而非“獨尊儒術”

 

班固《漢書(shu) ·武帝紀》言:“罷黜百家,表章《六經》。”蔡元培《中國倫(lun) 理學史·緒論》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一百餘(yu) 年來,認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者成為(wei) 學界主流性看法,批駁者稀少。

 

傳(chuan) 世文獻中,有漢武帝“博開藝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學,通一伎之士鹹得自效”[17]2890,“漢興(xing) 八十餘(yu) 年矣,上方鄉(xiang) 文學,招俊乂,以廣儒墨”[17]3563“迄孝武世,書(shu) 缺簡脫,禮壞樂(le) 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於(yu) 是建藏書(shu) 之策,置寫(xie) 書(shu) 之官,下及諸子傳(chuan) 說,皆充秘府”[13]1701等記述,《漢書(shu) ·藝文誌》中有《諸子略》,著錄諸子百家的著述。漢武帝時代朝廷上存在著治黃老、法家、縱橫、陰陽家等為(wei) 大臣的現象。碑刻文獻中,有“修黃老之術,謙守足之讓”[72]的記載,有“同心齊魯,誘進儒墨”[723]的內(nei) 容等。諸如此類,難以枚舉(ju) ,都能說明漢代並非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還有,六經記載了中華民族遠古的興(xing) 衰變遷,保存了古代的典章製度、思想意識等,是華夏民族的元典文獻,是中華文化的源頭基因,是春秋戰國諸子發生、發展的共同資源,而不是儒家的私有財產(chan) ,尊崇六經不是“獨尊儒術”,反之,刨根問底儒術也來源於(yu) 六經。

 

漢武帝時代,開始“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皇帝是設立五經的決(jue) 策者,是尊崇五經的倡導者,又是五經爭(zheng) 議的裁決(jue) 者,設立五經博士,傳(chuan) 授五經,以經育士,以經取士,以經治國,使五經成為(wei) 統治思想的載體(ti) ,成為(wei) 潤飾(緣飾)吏治、教化臣民的工具,既具有知識的普遍性,又具有經典的權威性。士人攻讀五經,以經入仕,據經立義(yi) ,以經獲祿利取富貴。五經、經術在兩(liang) 漢社會(hui) 諸多領域打上了深刻的烙印,因此,尊崇經學,是兩(liang) 漢国际1946伟德的主流,並非是所謂的“獨尊儒術”。再則,漢人尊崇五經,博士、經師傳(chuan) 授五經,士人學習(xi) 五經,察舉(ju) 考試五經,大臣上書(shu) 引證五經,並且五經多數在儒家誕生之前已經存在,怎麽(me) 能說是“獨尊儒術”呢?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蔡元培麵向現實、反思曆史做出的概括,是易白沙等人為(wei) 批判尊孔讀經的逆流而運用的詞語,並非十分準確,但逐漸為(wei) 有些學人所接受,傳(chuan) 播日廣。有些學者習(xi) 非為(wei) 是,將望文生義(yi) 之詞,強加在漢武帝、董仲舒身上,然後功之、罪之,讚譽詆毀,實在是百餘(yu) 年來學術界的悲哀,是亟須撥亂(luan) 反正的觀念。

 

四、餘(yu) 論

 

筆者根據目前所看到的資料認為(wei) ,1910年4月25日,蔡元培《中國倫(lun) 理學史》完稿之前,尚未有“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詞語。1916年9月1日,易白沙發表《孔子評議下篇》之前,沒有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關(guan) 係問題。是易白沙從(cong) 針對尊孔讀經的社會(hui) 現實,從(cong) 批判的角度首先提出了這個(ge) 問題,這也就成為(wei) 新文化運動以來的老問題,至今一百多年過去,仍然是一個(ge) 未曾徹底解決(jue) 的問題,也成為(wei) 一個(ge) 與(yu) 董仲舒評價(jia) 聯係在一起的問題。改革開放以來,有些人充分肯定董仲舒與(yu)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貢獻,有些人則認為(wei)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子虛烏(wu) 有,有些人則批判“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謬誤,有些人主張用“罷黜百家、首尊儒術”等來代替“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諸如此類的議論紛紜,連篇累牘。其實,董仲舒本人何曾知道“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說法,是後人把“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與(yu) 董仲舒聯係在一起。董仲舒的曆史地位、貢獻、影響等,並不因為(wei) 肯定“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而偉(wei) 大,也不因為(wei) 否定“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而渺小。董仲舒留下了豐(feng) 富的文化遺產(chan) ,已成為(wei)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思想資源,值得一代代的學人去攻讀,去發掘,去提煉,去創造性轉化,去創新性發展,以推動中華民族文化的發展,以豐(feng) 富中華文明的寶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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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餘治平《獨尊儒術:並不因為董仲舒——糾正一種流傳廣泛而久遠的誤解》(《湘潭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3期)。有些學者先後也說過與此相同的意見,不再一一羅列。
[3](元)馬端臨撰《文獻通考》卷三三《選舉六·賢良方正》(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10頁)“先公曰”,即馬端臨之父馬廷鸞的說法。
[4]錢穆著《秦漢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年版,第88頁)。與此相同的看法,又見錢穆著《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195頁)中的《兩漢博士家法考》。
[5](日)福井重雄《儒教的國教化·董仲舒對策的上呈年代》歸納為十一種說法,除上文所列舉者外,又有建元五年以前至元光元年說、建元四五年說、建元五六年說、建元六年說、元光以前說等。見(日)佐竹靖彥主編《殷周秦漢史學的基本問題》(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270-274頁)。
[6]《漢書》卷六《武帝紀》(第159頁);卷一九上《百官公卿表上》亦載:“武帝建元五年,初置《五經》博士。”(第726頁)。(清)孫星衍等輯《漢官六種·漢官儀》卷上載:“孝武建元五年,初置五經博士,秩六百石。”(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28頁)上述三條資料,記載時間相同,後兩種增“初置”二字,強調了設立《五經》博士的創造性。
[7]《漢書》卷五六《董仲舒傳》(第2525頁)。(漢)荀悅撰《漢紀》卷二五《孝成皇帝紀》載:“夫孝武皇帝時,董仲舒推崇孔氏,抑絀百家。”(《兩漢紀》,中華書局2017年版,上冊第438頁)“推明孔氏”改為“推崇孔氏”,“抑黜百家”改為“抑絀百家”,兩者相比較,用字有所不同,含義並無變化。
[8](明)丘濬撰《大學衍義補》卷七八《治國平天下之要·崇教化》載:“至今儒道盛行,經術大明,皆武帝振作之功,衛綰奏請之績,仲舒發揚之力也。嗚呼!其有功於世道亦豈細哉。”(《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12冊,第885頁)不把儒道盛行、經術大明視為一人之功。
[9](清)黃景仁撰《兩當軒集》卷一〇《呈袁簡齋太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247頁)。全麵來看,此話有些片麵。有些皇帝製定的製度,有些官吏為政的措施,也曾經影響了數百年、數千年,絕非“隻十年”。當然,也有朝令夕改沒有生命力的政令,連“隻十年”也沒有。因此,不能一概而論。
[10]《漢書》卷五六《董仲舒傳》(第2523頁)。(東漢)荀悅撰《漢紀》卷一一《孝武皇帝紀二》載:“《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師師異道,人人異論,百家殊方,旨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兩漢紀》,上冊第176頁)除了“誼”作“義”、“指”作“旨”、“亡”作“無”外,增加了“師”“人”兩個字,其他均同。
[11]周桂鈿著《秦漢思想史》(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04-205頁)。這是對董仲舒與“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關係所做的係統論述,與此相同、相近的說法很多,不再一一列舉。
[12]秦進才《儒學大師董仲舒》認為:董仲舒“建議‘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也就是說凡是儒家學說之外的各家學說,都應摒棄,不要使信奉其他學說的人當官執政。就是著名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對策。這個建議,被漢武帝所接受,儒術從此取得獨尊地位”(河北省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河北曆史名人傳·古代卷(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09頁)。現在看來,此話實屬於人雲亦雲的說法,仔細推敲,尚有不能自圓其說之處,需要反思。
[13]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的《㝬叔鼎》載:“唯王正月,初吉乙醜。”02767(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1435頁)與此相同青銅器銘文甚多。
[14]《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的《鄲孝子鼎》載:“王四月,鄲(單)孝子台(以)以庚寅之日,命鑄飤鼎鬲。”02574.1、2(第1297頁)《叔屍鍾》《叔屍鎛》載:“唯王五月,辰在戊寅。”00272.1、00285.1(第322、339頁)《曾伯從寵鼎》載:“唯王十月既吉。”02550(第1285頁)等等。
[15]《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的《楚王
[16]《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的《晉薑鼎》載:“唯王九月乙亥。”02826(第1496頁)楊伯峻曰:“晉薑乃薑姓女嫁於晉國者。”“晉用夏正,不得稱‘王九月’,則“王九月”之‘王’是指晉侯。”《觀堂別集補遺》有《古諸侯稱王說》,“晉器亦有稱王的”(《春秋左傳注(修訂本)》,前言第13頁)。《春秋左傳注(修訂本)》定公四年:晉國,“啟以夏政,疆以戎索”(第1716頁)楊伯峻所言可信。
[17]如《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續編》第三卷的《鍾離君柏鍾(童麗君柏鍾)甲》載:“隹(唯)王正月初吉丁亥,童(鍾)麗(離)君柏乍(作)其行鍾。童(鍾)麗(離)之金。”1016(第402頁)與此銘文相同者還有八件,1017-1024(第404-418頁)。再如劉雨、盧岩編著《近出殷周金文集錄》第一冊的《編鎛》載:“唯王正月初吉丁亥,徐王之孫,尋楚㝬之子,擇厥吉金,作鑄龢。”94(中華書局2002年,第228-229頁)銘文基本相同、行款相異的有五枚,95-96(第232-236頁)從銘文來看,與楚國器物銘文類似,但有鍾離、徐王的不同,筆者不知道究竟屬於何王何曆,抄錄在此,以請教大家。
[18]《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的《微龻鼎》02790(第1457頁)。與上述銘文相同的還有《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的《小克鼎》02796-02802(第1465-1470頁)等。
[19]《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的《楚王酓章鐘》00083.1(第74-75頁)。與上述銘文相同的還有《殷周金文集成(修訂增補本)》的《楚王酓章鎛》00085(第77頁)等。
[20](漢)何休解詁,(唐)徐彥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隱公元年載:“元年,春,王正月。”解雲:“若《左氏》之義,不問天子諸侯,皆得稱元年。若《公羊》之義,唯天子乃得稱元年,諸侯不得稱元年。此魯隱公,諸侯也,而得稱元年者,《春秋》托王於魯,以隱公為受命之王,故得稱元年矣。”(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4765頁)這是從王魯的角度而言的看法,而非曆史的真實。《二程集·河南程氏經說》卷四《春秋傳》曰:“春,天時。正月,王正。書‘春王正月’,示人君當上奉天時,下承王正。明此義,則知王與天同大,人道立矣。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時以立義。”(第1086頁)精神與《春秋公羊傳》有一致之處。蘇輿亦認為:“置‘春’於‘王’上,亦《春秋》以天屈君之旨。”(《春秋繁露義證》卷二《竹林》蘇輿說,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62頁)與《春秋公羊傳》說亦不完全相同。
[21]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修訂本)》哀公七年(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1833頁)。夏曾佑在《中國古代史》中指出:“夫古國如是之多者,大抵一族即稱一國,一國之君,殆一族之長耳。”(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40頁)郭沫若在《中國古代社會研究》中說:“我們中國古時候的所謂國,其實僅僅是一個大宗或小宗,所以動輒便稱萬國萬邦。”(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48頁)何來大一統?
[22]《史記》卷三六《陳杞世家》載:“周武王時,侯伯尚千餘人。”(第1907頁)在分封製下,侯伯多為君主,侯伯千餘人,即有千餘國。
[23](清)孫希旦撰《禮記集解》卷一二《王製》載:周代,“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國。天子之元士、諸侯之附庸,不與”(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317頁)。《漢書》卷二八上《地理誌上》載:“周爵五等,而土三等:公、侯百裏,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不滿為附庸,蓋千八百國。”(第1542頁)
[24](清)顧棟高輯《春秋大事表》卷五《春秋列國爵姓及存滅表》著錄一百四十七國和戎狄及古國六十二個(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563-608頁)。顧德融、朱順龍著《春秋史·西周-春秋的封國和與國》記載一百五十四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7-37頁)。王貴民、楊誌清編著《春秋會要》卷二七《區域二》記載諸侯國二十一個、諸小國一百二十個,合計一百四十一國(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563-575頁);卷二八《區域三》記載四裔諸國三十四個(第579-596頁)。據上述資料籠統而言一百五十餘國。
[25]戰國時,除秦、楚、齊、韓、趙、魏、燕七雄外,還有周、魯、衛、蔡、宋、晉、吳、越、莒、巴、蜀、中山等十二國。
[26]《漢書》卷七二《王吉傳》載:“《春秋》所以大一統者,六合同風,九州共貫也。”(第3063頁)與董仲舒所言“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的精神相通。何休撰《春秋公羊傳解詁》卷一隱公元年解釋“大一統”言:“統者,始也,摠係之辭。天王者,始受命改製,布政施教於天下,自公侯至於庶人,自山川至於草木昆蟲,莫不一一係於正月,故雲政教之始。”唐人徐彥疏曰:“所以書正月者,王者受命製正月以統天下,令萬物無不一一皆奉之以為始,故言大一統也。”(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清嘉慶刊本)》,第4766-4767頁)從人類社會到自然界都要遵循大一統,範圍更廣闊。
[27]黎翔鳳撰《管子校注》卷九《霸言》(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472頁)。(清)王先謙撰《荀子集解》卷九《致士篇》,載:“君者,國之隆也;父者,家之隆也。隆一而治,二而亂。”(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263頁)《管子》與《荀子》的看法一致,表述也相近。
[28]《荀子集解》卷三《非十二子篇》載:“一天下,財萬物,長養人民,兼利天下,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六說者立息,十二子者遷化,則聖人之得勢者,舜禹是也。”(第97頁)卷七《王霸篇》載:“臣使諸侯,一天下,是又人情之所同欲也,而天子之禮製如是者也。”(第216頁)卷四《儒效篇》載:“笞棰暴國,齊一天下,而莫能傾也。”“用大儒,則百裏之地久,而後三年,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第138、141頁)“一天下”“齊一天下”“天下為一”等,都表示了荀子對天下統一的向往和追求。
[29]《禮記集解》卷六一《喪服四製》(第1470頁)。(清)孔廣森撰《大戴禮記補注》卷一三《本命》載:“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家無二尊,以治之也。”(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44頁)兩書可以互證。
[30]劉澤華《秦始皇神聖至上的皇帝觀念:先秦諸子政治文化的集成》(《天津社會科學》1994年第6期),又見《中國政治思想史論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8頁)。《魯迅全集》第五卷《準風月談·華德焚書異同論》曰:“(秦始皇)並不專重‘秦的思想’,倒是博采各種的思想的。”(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23頁)劉澤華先生的說法與魯迅的看法有一致之處。
[31]《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第321頁)。《史記》卷八七《李斯列傳》亦載:淳於越進諫曰:“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無輔弼,何以相救哉?”(第3075頁)兩者語言多相同,可互證。《漢書》卷一四《諸侯王表》曰:“(秦始皇)竊自號為皇帝,而子弟為匹夫,內亡骨肉本根之輔,外亡尺土藩翼之衛。”(第393頁)認同了淳於越的說法,作為曆史的借鑒來看。
[32]《春秋繁露義證》卷一《玉杯》(第35-36頁)。《史記》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載:“餘聞董生曰。”“《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溪穀、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第3975頁)兩書記述不完全相同,亦有相同字句,可以互證董仲舒對於六藝大義的看法。
[33]《論語》書中涉及到《詩》《書》《禮》《樂》《易》五經。《孟子》書中引用了《詩》《書》《禮》《樂》《春秋》五經。《荀子》書中引用了《詩》《書》《禮》《樂》《春秋》《易》六經。
[34]《墨子》書中的引用涉及到《詩》《書》《禮》《春秋》四經。
[35]《莊子集釋》卷一〇下《雜篇·天下》載:“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誌,《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第1067頁)《莊子》書中引用涉及到《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
[36]《韓非子》書中引用涉及到《詩》《書》《禮》《春秋》四經。《商君書》中雖然沒有引用五經,但對於《詩》《書》《禮》《樂》也是了解的,並且是極力禁止的。
[37]《管子》書中引用涉及到《詩》《書》《春秋》《易》四經。《呂氏春秋》書中引用了《詩》《書》《春秋》三經。
[38]郭偉川著《先秦六經與中國主體文化·從〈左傳〉論春秋時期各國普遍引用“六經”》一文中,“舉《詩》三十五例、《書》十八例、《禮》六十七例、《樂》十三例、《易》十三例、《春秋》二例(三見),涉及的國家,除周王室外,有魯、晉、齊、鄭、蔡、吳、楚、宋、秦、虞等諸侯國,皆普遍應用‘六經’”(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7年版,第84頁)。可見其引用的廣泛性、普遍性。
[39]《漢書》卷八八《儒林傳》載:“毛公,趙人也。治《詩》,為河間獻王博士,授同國貫長卿。”(第3614頁)又載:“(賈)誼為《左氏傳》訓故,授趙人貫公,為河間獻王博士。”(第3620頁)可知河間獻王劉德立毛公、貫公為《毛詩》《左傳》博士。李崇智著《人物誌校箋》卷上《流業》載:“能傳聖人之業,而不能幹事施政,是謂儒學,毛公、貫公是也。”(巴蜀書社2001版,第65頁)《漢書》卷一九上《百官公卿表上》載:“景帝中五年令諸侯王不得複治國,天子為置吏,改丞相曰相,省禦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官,大夫、謁者、郎諸官長丞皆損其員。”(第741頁)據上述可知,作為儒學者、作為《毛詩》《左傳》的博士毛公、貫公當也被省去了。
[40](清)焦循撰《孟子正義》卷一《孟子題辭》載:“漢興,除秦虐禁,開延道德,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17頁)據此可知,《論語》《孟子》等曾經置博士,後來罷黜。何時罷黜,史無明文,但五經博士中,沒有《論語》《孟子》博士,則是事實,可知罷黜是真。
[41]皮錫瑞著《經學曆史》三《經學昌明時代》(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56頁)。(清)趙翼著,王樹民校證《廿二史劄記校證》卷二《漢時以經義斷事》(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43-44頁)列舉了更多的事例,可供參考。
[42](漢)荀悅撰《漢紀》卷一一《孝武皇帝紀二》作:“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非孔氏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兩漢紀》上冊,第176頁)與《漢書·董仲舒傳》相比較,可知“孔氏之術”即來源於“孔子之術”,兩者含義相同。
[43]《漢書》卷三六《楚元王傳·劉歆》載:“重遭戰國,棄籩豆之禮,理軍旅之陳,孔氏之道抑,而孫吳之術興。”(第1968頁)。
[44]王榮寶撰《法言義疏》卷一八《君子》載:“或曰:‘仲尼之術,周而不泰,大而不小,用之猶牛鼠也。’曰:‘仲尼之道,猶四瀆也,經營中國,終入大海。’”注曰:“使牛捕鼠,雖大無施。”(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503-504頁)仲尼,孔子的表字,與“孔子之術”含義相同。
[45]黃暉撰《論衡校釋》卷七《道虛篇》載:“老子之術,以恬淡無欲、延壽度世者,複虛也。”(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335頁)《史記》卷六三《老子列傳》載:莊子“作《漁父》《盜蹠》《胠篋》,以詆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第2594-2595頁)亦可為證。
[46](漢)王符著,(清)汪繼培箋,彭鐸校正《潛夫論箋校正》卷二《思賢》載:“治身有黃帝之術。”(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78頁)
[47]《史記》卷五六《陳丞相世家》載:“陳丞相平少時,本好黃帝、老子之術。”(第2491頁)
[48]《韓非子新校注》卷一七《定法》載:問者曰:“主用申子之術,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第962頁)
[49]《論衡校釋》卷一〇《非韓篇》載:“韓子之術,明法尚功。”(第431頁)
[50](宋)範曄撰《後漢書》卷七七《酷吏列傳·周紆》載:“為人刻削少恩,好韓非之術。”(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2493頁)
[51]《史記》卷八七《李斯列傳》載:“可謂能明申韓之術,而修商君之法。”(第3086頁)(漢)劉珍等撰,吳樹平校注《東觀漢記校注》卷一八《樊曄傳》載:“好申韓之術。”(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809頁)
[52]《史記》卷七四《孟子荀卿列傳》載:“騶奭者,齊諸騶子,亦頗采騶衍之術以紀文。”“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難施。”(第2838頁)
[53]張舜徽著《張舜徽集·廣校讎略》曰:“《論語》初出屋壁,漢初猶謂之傳,至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始曰《論語》,《論衡·正說篇》言之甚詳,必有所受,則《論語》之名,漢師所補題也。”(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0頁)《論衡校釋》卷二八《正說篇》引孫世揚曰:“蓋《論語》之名,初甚廣泛,凡記孔門言行者,如《三朝記》及《仲尼閑居》《孔子燕居》之類,以及《家語》二十七篇、《孔子徒人圖法》二篇,悉以為稱,故王充言《論語》有數十百篇也。秦火以後,傳誦不絕,而未有專師授受,故賈、董輩雖肄業及之,而史不明言其傳授。王充言漢興亡失者,亦謂其散亂不治而已。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壁中古文《論語》,還之孔氏安國,以授扶卿,自是《論語》之名始有限製,《論語》之學始有專師。此王充所謂始曰《論語》,別於前此之泛稱《論語》者矣。”(第1138-1139頁)“論語”變為專名。
[54](清)翟灝撰《四書考異上》卷一四《舊稱〈論語〉為傳》(《續修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67冊,第60頁)。《呂氏春秋校釋》卷一七《不二》載:“老聃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廉,關尹貴清,子列子貴虛,陳駢貴齊,陽生貴己,孫臏貴勢,王廖貴先,兒良貴後。”(第1113-1114頁)也是把孔子與諸子排列在一起,這也體現出當時學者們對於孔子地位的認識,與清朝人尊崇孔子為聖人不同。
[55](宋)洪適撰《隸釋》卷五《漢成陽令唐扶頌》載:“耽樂道述,咀嚼七經。”(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61頁)(漢)蔡邕著,鄧安生編《蔡邕集編年校注》卷一《玄文先生李子材銘》言:“既綜七經,又精群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6頁)《後漢書》卷二七《趙典列傳》注引《謝承書》曰:“典學孔子《七經》《河圖》《洛書》,內外藝術,靡不貫綜,受業者百有餘人。”(第947頁)由上述可見,東漢確有七經之名。《漢書》卷七一《於定國傳》載:永光元年漢元帝曰:“經曰:‘萬方有罪,罪在朕躬。’”顏師古注曰:“此《論語·堯曰篇》載殷湯伐桀告天之辭。”(第3045-3046頁)漢元帝視《論語》為經。《後漢書》卷三五《張純列傳》載:李賢注“乃案七經讖”曰:“七經謂《詩》《書》《禮》《樂》《易》《春秋》及《論語》也。”(第1196頁)這是說法之一。
[56]《漢書》卷八《宣帝紀》載:劉病已,“師受《詩》《論語》《孝經》”(第238頁);卷七一《疏廣傳》載:“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第3039頁)皇太子,即漢元帝;卷八一《張禹傳》載:“詔令禹授太子《論語》。”(第3347頁)太子後為漢成帝;卷五三《景十三王傳·廣川惠王越》載:廣川王劉去,“師受《易》《論語》《孝經》皆通”(第2428頁)。《後漢書》卷七九下《儒林列傳》載:包鹹,“建武中,入授皇太子《論語》”。其“子福,拜郎中,亦以《論語》入授和帝”(第2570頁)。可見兩漢皇室子弟、皇太子、諸侯王教育中都有《論語》的內容。
[57]《後漢書》卷二四《馬援列傳》載:馬續,“七歲能通《論語》”(第862頁);卷三六《範升列傳》載:範升,“九歲通《論語》《孝經》”(第1226頁);卷六二《荀淑列傳》載:荀爽,“年十二能通《春秋》《論語》”(第2050頁)。由上述可見,東漢少年士人,學習《論語》者人數當不在少數。
[58](漢)崔寔撰,石聲漢校注《四民月令校注·十一月》載:“研水凍,命幼童讀《孝經》《論語》、篇章,入小學。”(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71頁)由此可見,平民兒童在冬閑時也讀《論語》等書籍。
[59]《漢書》卷三〇《藝文誌》載:“傳《齊論》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禦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唯王陽名家。傳《魯論語》者,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魯扶卿、前將軍蕭望之、安昌侯張禹,皆名家。張氏最後而行於世。”(第1717頁)
[60]有時引用《論語》文義,如《漢書》卷六《武帝紀》元朔元年十一月詔曰:“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顏師古注曰:“《論語》稱孔子雲:‘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故詔引焉。”(第166、168頁)分別引用了《論語》的《公冶長》《述而》篇的話。有時引用原話,如《漢書》卷八《宣帝紀》載:地節三年十一月詔曰:“傳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第250頁)出自《論語·學而》篇等,形式多樣。
[61]有的引文與今本稍有不同。如《漢書》卷八六《王嘉傳》載:上疏曰:“孔子曰:‘材難,不其然與!’”(第3489頁)(清)劉寶楠撰《論語正義》卷九《泰伯》作:“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311頁)與《漢書》所引文字不同。有的與今本《論語》相同。如《漢書》卷八一《匡衡傳》載:“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第3334頁)出於《論語·裏仁》篇。《後漢書》卷四〇上《班彪列傳》載:班彪上書言:“孔子稱‘性相近,習相遠也。’”(第1327頁)出自《論語·陽貨》篇。有的引用其意,如《漢書》卷六三《武五子傳·戾太子據》載:壺關三老茂上書言:“故父不父則子不子,君不君則臣不臣,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第2744頁)《論語正義》卷一五《顏淵》作:“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第499頁)引用了《論語》的意思,而非原文。有的引文直接稱為《論語》,如《漢書》卷二五下《郊祀誌下》載:穀永上書言:“《論語》說曰:‘子不語怪神。’”(第1261頁)出自《論語·述而》篇等。由上述可見,兩漢大臣上書引用《論語》的形式多種多樣。
[62]張傳官撰《急就篇校理》卷四載:“宦學諷《詩》《孝經》《論》。”(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417頁)《論》即《論語》的簡稱。(漢)應劭撰《漢官儀》卷上載:博士舉狀曰:“通《易》《尚書》《孝經》《論語》,兼綜載籍,窮微闡奧。”(《漢官六種》,第128頁)由上述可見,《論語》是入仕考試、考核的必需經典。
[63]湖北郭店楚墓竹簡,甘肅居延漢簡、肩水金關漢簡、敦煌懸泉漢簡,新疆羅布淖爾漢簡,河北定州漢簡,朝鮮平壤漢簡,江西海昏侯簡牘中均有書寫《論語》的片段,至今仍然可見《論語》傳播的蹤跡。
[64](東晉)袁宏撰《後漢紀》卷二四《孝靈皇帝紀中》載:“熹平四年春三月,《五經》文字刻石立於太學之前。”(《兩漢紀》下冊,第463頁)《隋書》卷三二《經籍誌一》載:“《一字石經論語》一卷。”(中華書局1973年版,第1068頁)《舊唐書》卷四六《經籍誌上》載:“《今字石經論語》二卷。蔡邕注。”(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987頁)一字、今字石經,均指熹平石經,由此可知熹平石經中有《論語》。
[65](宋)王應麟撰《通鑒答問》卷一《申不害幹韓昭侯昭侯以為相》(《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86冊,第633頁)。(清)夏之蓉撰《讀史提要錄》卷一《西漢》載:“至所雲‘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蓋指黃老申韓而言。此論發於衛綰,其扶持世教則同,可謂卓識。”(《四庫未收書輯刊》第二輯,北京出版社1998年版,第30冊第368頁)兩者言罷黜申韓相同,具體又有些區別。
[66](清)閻若璩撰《潛邱劄記》卷一(《清代詩文集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141冊,第8頁)。(清)王鳴盛撰《蛾術編》卷八《〈孟子〉漢置博士》認同閻若璩的說法(上海書店出版社2012年版,第129頁)。中華書局編輯部編《魏源集》上冊《孟子年表考第五》載:孟子博士,“其後罷廢,則由武帝以仲舒對策,凡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故止立五經博士,並《論語》《孝經》等皆不在六藝之列,罷之”(中華書局1972年版,第314頁)。上述三書看法基本相同。
[67]徐複觀著《兩漢思想史》第二卷認為:“仲舒所說的‘勿使並進’,並不是勿使流通,勿使研究,而是指朝廷不為其立博士。”(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263-264頁)。李文東《“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與漢武帝的文化政策》認為:罷黜百家,“是罷黜前朝所置的諸子博士官,以後唯設儒家五經博士官,不再沒諸子博士。確立了儒家的官學地位”(《許昌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88年第3期)。
[68]《後漢紀》卷一八《孝順皇帝紀上》陽嘉二年四月(《兩漢紀》下冊,第353頁)。《後漢書》卷六一《左雄列傳》載:“請自今孝廉年不滿四十,不得察舉,皆先詣公府,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副之端門,練其虛實,以觀異能,以美風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李賢注曰:“儒有一家之學,故稱家(法)。”(第2020頁)卷四四《胡廣列傳》載:“時尚書令左雄議改察舉之製,限年四十以上,儒者試經學,文吏試章奏。”又載胡廣等言:“竊見尚書令左雄議郡舉孝廉,皆限年四十以上,諸生試章句,文吏試箋奏。”(第1506頁)上述四處表述稍有不同,可見“諸生”與“儒者”,“家法”與“經學”“章句”,“箋奏”與“章奏”等,字形不同,含義相近。
[69]《後漢書》卷六《孝順帝紀》(第261頁)。《後漢紀》卷一八《孝順皇帝紀上》將此事係於陽嘉二年四月,與《後漢書·孝順帝紀》係於陽嘉元年十一月辛卯不同。查曆表陽嘉元年十一月甲戌朔,辛卯,為十八日(132年12月13日),朔閏相合。其次,《後漢書》卷六《孝順帝紀》載:陽嘉元年七月“丙辰,以太學新成,試明經下第者補弟子,增甲、乙科員各十人”(第260頁);卷六一《左雄列傳》載:左雄“又上言:‘宜崇經術,繕修太學。’帝從之。陽嘉元年,太學新成,詔試明經者補弟子,增甲乙之科,員各十人”(第2019-2020頁)。帝紀與列傳記載相同,可知,時間在陽嘉元年七月。緊接著,又記載了左雄改察舉之製的建議。由上述可知,《後漢書·孝順帝紀》所記陽嘉元年十一月辛卯時間可信,《後漢紀》所記陽嘉二年四月當有訛誤。
[70]《三國誌》卷二《魏書·文帝紀》載:黃初三年正月,詔曰:“今之計、孝,古之貢士也。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限年然後取士,是呂尚、周晉不顯於前世也。其令郡國所選,勿拘老幼,儒通經術,吏達文法,到皆試用。有司糾故不以實者。”(第79頁)“儒通經術,吏達文法”與漢順帝詔言“諸生通章句,文吏能箋奏”精神相通,可見東漢察舉規則仍在實行中。
[71]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定本)》卷七《能言》載:“公卿誠能自強自忍,食文學之至言,去權詭,罷利官,一歸之於民,親以周公之道,則天下治而頌聲作。”(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459頁)
[72]《法言義疏》卷四《吾子》載:“孔子之道,其較且易也。”(第76頁)卷一一《五百》載:“孔子之道不可小與?”(第257頁)兩卷涉及到“孔子之道”。
[73]《漢書》卷一〇〇《敘傳上》載:“伏周、孔之軌躅,馳顏、閔之極摯。”(第4205-4206頁)(漢)趙岐曰:“孟子閔悼堯、舜、湯、文、周、孔之業將遂湮微。”(《孟子正義》卷一《孟子題辭》,第10頁)張衡《歸田賦》曰:“彈五弦之妙指,詠周孔之圖書。”(張衡著,張震澤校注《張衡詩文集校注·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245頁)蔡邕撰《釋誨》曰:“盤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與為友。”(《蔡邕集編年校注》卷一《編年作品》,第53頁)(明)顧炎武撰《金石文字記》卷二《漢·秦君碑》載:“周、孔異世,以義相高。”(《顧炎武全集·建康古今記(外八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248頁)由上述可見,有周孔並尊者,而無稱孔孟之道者。
[74](梁)蕭子顯撰《南齊書》卷四七《王融傳》載:“竊習戰陣攻守之術,農桑牧藝之書,申、商、韓、墨之權,伊、周、孔、孟之道。”(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908-909頁)以“伊、周、孔、孟之道”而言,並非專言孔孟之道。
[75]《舊唐書》卷一一九《楊綰傳》曰:“幼能就學,皆誦當代之詩;長而博文,不越諸家之集。遞相黨與,用致虛聲,《六經》則未嚐開卷,《三史》則皆同掛壁。況複徵以孔門之道,責其君子之儒者哉!”(第3430頁)百衲本的《舊唐書·楊綰傳》亦如此記載。(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三三一楊綰《條奏貢舉疏》作:“況複徵以孔孟之道,責其君子之儒者哉!”(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3357頁)據《舊唐書》是“孔門之道”,《全唐文》作“孔孟之道”,當是抄錄者習慣性的筆誤。
[76](宋)石介著《徂徠石先生文集》卷一四《上杜副樞書》言:“若夫學堯、舜、孔、孟之道,懷伊尹、周、召之誌,文足以綏,武足以來,仁足以恩,義足以教。”(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158頁)把堯舜孔孟之道並列。(宋)胡宏著《胡宏集·知言·事物》曰:“釋氏窺見心體,故言為無不周徧。然未知止於其所,故外倫理而妄行,不足與言孔、孟之道也。”(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22頁)把孔孟之道作為成語,而流行於世。
[77](宋)周密撰《齊東野語》卷一一《道學》載:“蓋孔孟之道,至伊洛而始得其傳,而伊洛之學,至諸公而始無餘蘊。”(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202頁)伊洛之學,指二程創建的理學學派。(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黃士毅《朱子語類後序》言:“故嚐謂孔孟之道至周程而複明,至朱子而大明。”(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7頁)周程,指周敦頤、二程兄弟。(元)脫脫等撰《宋史》卷四三五《儒林傳五·胡安國》載:胡安國言:“孔、孟之道不傳久矣,自頤兄弟始發明之,然後知其可學而至。”(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2914頁)據上述可知,宋人認為有二程兄弟、朱熹等推崇、闡釋、弘揚孔孟之道始明。
[78]《漢書》卷五六《董仲舒傳》載:“及仲舒對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第2525頁)《論衡校釋》卷一三《超奇篇》載:“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第614頁)據上述可知,董仲舒推明闡釋的是孔子學說,而非“高舉了孔孟之道”。
[79]李玲崧《“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語主考辨》認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最早應是由董仲舒提出來的。(《學術研究》1999年第7期)
[80]陳靜《“罷黜百家”旨在“表彰〈六經〉”而非“獨尊儒術”》載:“‘獨尊儒術’的說法,最早出自誰人,今已很難確考。遍尋《二十五史》無此語,蓋非古人所言。”(《洛陽師範學院學報》2004年第4期)
[81]鄭濟洲《董仲舒的“規約君權”理念:“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新探》(《河北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5期)。1982年4月,朱維錚撰《經學史:儒術獨尊的轉折過程》附釋3載:“漢武當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利用孔子為傀儡,壟斷天下之思想,使失其自由。”注明引自於易白沙《孔子評議上》,《青年雜誌》1卷6號,1916年2月(上海圖書館編印《上海圖書館建館三十周年紀念論文集》,上海圖書館1983年刊行,第300頁,又見朱維錚著《中國經學史十講》,複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85頁)由此可見,朱維錚早在1982年4月就已經引用了易白沙《孔子評議上》“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話,但未明言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出處。
[82]蔡元培著《中國倫理學史·緒論》(商務印書館1987年影印1910年7月本,第3頁)。高平叔編《蔡元培全集》第二卷《中國倫理學史》書名下括注(一九一〇年四月二十五日),題解載:“1907至1911年間,蔡元培在德國留學時,撰寫《中國倫理學史》一書,由商務印書館於清宣統二年(庚戌年)出版。1937年5月,商務印書館又將此書列入‘中國文化史叢書’第2輯,重新排印出版。1941年,日本中島太郎將此書譯為日文,由東京大東出版社出版。”(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1頁)《序例》標注“庚戌三月十六日編者識”(第2頁),宣統庚戌年,即1910年。相對於易白沙1916年2月發表的《孔子評議》中使用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早了近6年。
[83]高平叔編《蔡元培全集》第六卷《我在北京大學的經曆》(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352頁)。《我在北京大學的經曆》發表於《東方雜誌》第31卷第1號,1934年1月1日出版。
[84]《易白沙集·孔子評議上篇》(第86頁)。《史記》卷一二一《儒林列傳·伏生》載:“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第3769頁)漢文帝時,伏生已經年九十餘歲,到漢武帝時,已超過百餘歲,當早已經不在人世,此伏生亦不可信。
[85]《漢書》卷五六《董仲舒傳》(第2521頁)。卷六六《楊敞傳·楊惲》亦載:“董生不雲乎?‘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顏師古注曰:“引董仲舒之辭也。《仲舒傳》作皇皇也。”(第2896頁)雖然有“皇皇”與“明明”、“乏匱”與“困乏”、“之意”與“之事”等不同,庶人、大夫詞語先後順序的顛倒,但大夫取義、庶人求利的說法是相同的。
[86]如屠承先、陳增嶽《論董仲舒對原始儒學的改造和發展》(《社會科學》1990年第4期);汪高鑫《論董仲舒對墨子政治思想的吸取》(《安徽教育學院學報》1997年第4期);申波《論董仲舒對儒學的法家化改造》(《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8年第11期);白延輝《董仲舒對黃老道家價值理念的吸收融合》(《當代中國價值觀研究》2016年第5期);錢遜《董仲舒與先秦百家爭鳴的終結》(《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5年第1期);馬睿《論董仲舒為諸子之集大成者》(《安徽文學》2007年第4期)等,從多方麵論述了董仲舒博采眾長集大成的貢獻。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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