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忠偉】梁肅、李翱與唐代天台止觀之學的儒學化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20-08-25 18:17:33
標簽:天台止觀之學、李翱、梁肅

梁肅、李翱與(yu) 唐代天台止觀之學的儒學化

作者:吳忠偉(wei) (蘇州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七月初七日庚子

          耶穌2020年8月25日

 

在諸宗並起之中唐,湛然以標誌性的“無情有性”說與(yu) 止觀之學的重構推動了天台學的發展,促成了天台學的中興(xing) 。從(cong) 宗教思想形態學角度看,湛然以“止觀之學”定義(yi) “天台”,開辟了天台佛學對儒學新的詮釋維度:由關(guan) 注作為(wei) “禮法”的儒學,轉向作為(wei) “心法”之儒學。在此基礎上,唐中期的梁肅(753—793)與(yu) 唐後期之李翱(772—836)二者以士人身份,深入佛教義(yi) 理與(yu) 修證法門,對唐代天台止觀之學儒學化的完成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梁肅與(yu) 天台止觀之學

 

梁肅是唐代古文運動承前啟後的關(guan) 鍵性人物,可視為(wei) 中唐應對“安史之亂(luan) ”後文化危機的一個(ge) 先行者,但他同時又是湛然的俗家弟子,因以弘傳(chuan) 天台學為(wei) 己任,故其對止觀文本有一刪定,對止觀之學有一新的詮釋。眾(zhong) 所周知,智者大師在“實相”論基礎上建立了龐大的“止觀”體(ti) 係,而圓頓止觀之理即是“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曰觀”。相對於(yu) 智者大師的“達性”(了達法性)說,湛然大師有將“實相”論與(yu) “唯心”論結合之傾(qing) 向,故在處理“止觀”議題時,設置了性/修模式,以此回應“本來寂滅為(wei) 性為(wei) 修”之問:“若雲(yun) 心性本寂本滅,寂即是止,滅即是觀,此是約理性。若雲(yun) ,體(ti) 妄即是法性,法性無起達妄本空,空亦無滅,此約修觀說。亦是修性合說故。”通過以心性/法性對應於(yu) 理性(性)與(yu) 觀修,湛然實將智者大師之止觀“達性”論予以了“改寫(xie) ”:把一元論的“法性”寂照相即重構為(wei) 二元式:以“心性本寂本滅”為(wei) “理性”說,以“體(ti) 妄即是法性”為(wei) “觀修”說。

 

在湛然“止觀”之學的基礎上,梁肅將湛然的性/修二元式止觀思想予以一元化的整合式表達,故其在《〈止觀通例〉議》一文中對“止觀”作了一定位:“導萬(wan) 法之理,而複於(yu) 實際者也。實際者何也?性之本也。物之所以不能複者,昏與(yu) 動使之然也。照昏者謂之明,駐動者謂之靜;明與(yu) 靜,止觀之體(ti) 也。”梁肅於(yu) 此段文字中給出了一“原初”形態的“複性”論,從(cong) 而開啟了之後李翱成熟形態的“複性”論之先河。所謂“實際者何也?性之本也”,實際上正對應於(yu) 湛然約理性而說的“心性本寂本滅”;而“物之所以不能複者,昏與(yu) 動使之然也。照昏者謂之明,駐動者謂之靜;明與(yu) 靜,止觀之體(ti) 也”則相應於(yu) 湛然的“觀修”之用,所謂“體(ti) 妄即是法性”。將“性”與(yu) “修”聯係在一起,也就突出了“止觀”的“複性”之功。不寧唯是,梁肅對止觀的表述隱含了對儒典《中庸》“誠”說的某種回應。正如《中庸》之論“誠”與(yu) “物”之關(guan) 係:“誠者物之始終,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wei) 貴。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這裏提到了道德修養(yang) 之“誠”對“物”(外在世界)的支持、安頓功能,所謂“不誠無物”,即指“不誠”使得外在世界不能有效處於(yu) 有序、繁庶狀態。此點說明,在《中庸》看來,“物”(外在世界)不是“自在”的,而是對“誠”有一係屬性,隻有“修誠”,才能使得“物”處於(yu) 一價(jia) 值論上的有效狀態。同樣,梁肅之談“導萬(wan) 法之理,而複於(yu) 實際者”,也是要讓“萬(wan) 法”回複其“本”“性”狀態,而要“回複”“實際”,則需要以“止觀”之功夫,對治“心識”之“昏亂(luan) ”。可見,雖然梁肅沒有明確將其止觀之學聯係《中庸》,然從(cong) 語匯之使用、思維模式之運用看,其對《中庸》思想有相當程度的吸收利用。既明止觀之旨並由此把握“三諦”之說,則梁肅即對《摩訶止觀》一書(shu) 予以了定位:“《止觀》其救世明道之書(shu) 乎!”意在確立天台止觀“救世明道”之職能。梁肅的工作開啟了唐代天台止觀之學儒學化的端緒。

 

李翱與(yu) 天台止觀之學

 

如果說,梁肅以天台居士身份,開啟了唐代天台止觀之學儒學化端緒的話,那麽(me) 稍後的李翱對天台止觀學的儒學化處理有一深化,特別是將對天台止觀之學的擴解應用於(yu) 《中庸》及《大學》,聚焦“性情”論議題上。《中庸》文本屬於(yu) 一元論意義(yi) 上的“性情”論,由此而到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宋儒之二元論“性情”論,其間經曆了唐代思想界對天台佛學吸納、借用這一運作過程,其中李翱是關(guan) 鍵性人物。

 

李翱首先明確給出性/情二元模式:“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wei) 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七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充也。”不同於(yu) 韓愈性情“三品”說,李翱直截指認“性”為(wei) “清明”,以“情”為(wei) “昏沉”,故人之成聖在“性”,而惑性者則為(wei) “情”,若去情存性,則聖人成矣。為(wei) 解說此理,李翱借水之譬喻,區分水之“性”與(yu) 水之“流”,以說明人之“性”是先天之“清明”,而人之“情”則為(wei) 後天之“昏亂(luan) ”,從(cong) 而將《中庸》文本中情(性)之已發/未發一元模式修改為(wei) 性善/情惡二元模式。盡管如此,李翱畢竟是一士人,其儒學本位要求他不可將性/情置於(yu) 完全對立之格局中,故對上述之性情關(guan) 係又有所補充,以為(wei) “性與(yu) 情不相無也”“情者,性之動也”,從(cong) 而將決(jue) 然對立式的性情論予以了修飾。由此引出了聖凡平等,“百姓之性與(yu) 聖人之性弗差也”,區別隻在聖人得性而不惑,百姓則因情而忘性。為(wei) 此,李翱要求“複性”,其法式便是止“情”動而返“性”靜。很明顯,李翱這一“複性”思路與(yu) 《中庸》七情“已發未發”思路有一關(guan) 聯性,但區別在於(yu) :《中庸》不廢、不斷情,是情發而中節;《複性書(shu) 》則是“廢情止動”,回到“性”之狀態。尤有進者,李翱將先天“清明”之“性”與(yu) “誠”概念對接,賦予“誠”以道德“心性”本體(ti) 意涵,這樣“止情複性”就與(yu) “致誠”聯係起來,開啟了將天台止觀與(yu) 儒家“誠學”結合之新模式。緣此,李翱繼之給出複性之方:“弗思弗慮,情則不生;情既不生,乃為(wei) 正思。正思者,無慮無思也。”此“弗思弗慮”中之“思”與(yu) “慮”其實就是“念”,故“弗思弗慮”也就是“弗念”(不念),乃是對“一念”下的“止”的功夫。

 

值得注意的是,李翱雖借用佛教禪宗“不念”止法,但不是以否定“念”為(wei) 是,因其以“正思”即是“無慮無思”。可見,李翱之“弗思弗慮”之“不念”針對的隻是“妄念”,而非純粹的“不念”。通過對治“妄念”,李翱是要達到“正思”(正念)。但“弗思弗慮”尚非修行的究竟,因為(wei) 此一階段雖使“心”“定”下來,但“齋戒其心者也,猶未離於(yu) 靜焉。有靜必有動,有動必有靜。動靜不息,是乃情也”。可見,“止動為(wei) 靜”並非純粹的“靜”,因其仍處於(yu) 與(yu) “動”之對待中,故不能免於(yu) “性動為(wei) 情”。為(wei) 此,李翱要求更進一步的修行,“方靜之時,知心無思者,是齋戒也;知本無有思,動靜皆離,寂然不動者,是至誠也”。這進一步的修行實乃超越動/靜對待之更高層次上的“止”,正相對於(yu) 前一階段的動靜對待層次上之“止”的功夫;由“弗思弗慮”以“止”,到“本無有思”之“止”,才體(ti) 達“誠”之境界。李翱對後階段“止”之描述頗似《摩訶止觀》“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曰觀”的經典說法,二者均是以超越了能止/所止之“對待”來定位“止”,體(ti) 現了思維模式上的相似性。經此一番“複性”功夫,行者達到“寂然不動”之境,但這隻是“止”,還要由“止”而“觀”,這就與(yu) 《中庸》之“誠則明”聯係起來。李翱以為(wei) ,“無有思,動靜皆離”的“寂然不動”境界不是“枯寂無知”狀態,而是“視聽昭昭而不起於(yu) 見聞者”。所謂“視聽昭昭”,乃指明白覺知外物,但不是基於(yu) 耳目“見聞”覺知,故主體(ti) 之“心”的寂然不妨礙對“物”之“知”。李翱把“寂而常照”對應於(yu) 《中庸》的“誠而明”,進而以此解釋《大學》之“格致”等八條目,其中關(guan) 鍵在於(yu) 對“格致”的解說,“物者,萬(wan) 物也。格者,來也,至也。物至之時,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應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因為(wei) 通過“複性”功夫而達至“寂然不動”之“至誠”狀態後,這是止觀“內(nei) 修”過程,即所謂“明則誠”;由此“由誠而明”,開展“格致”等八條目,則是應俗“外化”開展,所謂“誠則明”。

 

經過這樣一種處理,李翱以“複性”論形式將“止觀”之學予以擴展,以之作為(wei) 儒家心法必要前提,從(cong) 而把二者有機整合進同一個(ge) 修證係統,將天台止觀學與(yu) 儒家心法的結合推進到一個(ge) 新的境界,完成了唐代天台止觀學儒學化的終極形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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