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傳(chuan) 諸子語選》的編纂價(jia) 值

作者：溫顯貴（湖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初八日癸酉

          耶穌2020年3月31日

國學大師張舜徽先生（1911—1992）一生博覽群書(shu) ，在經史子集等領域均有精深造詣，先後完成數十部學術著述。主要著作如《清人文集別錄》《周秦道論發微》《中國文獻學》《說文解字約注》《鄭學叢(cong) 著》《清人筆記條辨》《中華人民通史》等，都在相關(guan) 領域戛戛獨造，學界已有定論。而麵世較晚的一部以“進德修業(ye) ”為(wei) 宗旨纂輯的《經傳(chuan) 諸子語選》，學人尚鮮有論及。其實，在張先生的等身著述中，這部編著同樣具有重要價(jia) 值。

編纂時間漫長，彰顯深厚積澱

從(cong) 該書(shu) 《自序》及《壯議軒日記·居湘編》可知，張舜徽先生最初擬定書(shu) 名為(wei) 《經子粹語》，編撰立意於(yu) 青年時期（30多歲），重抄於(yu) 晚年時期，是他因“嚐病昔之從(cong) 事選錄之業(ye) 者，有文選，有詩選，獨無語選”的缺憾而纂輯的。他在《自序》中指出，“餘(yu) 治學好勤動筆，早歲讀周秦諸子，嚐撮錄善言，別抄成帙。後又推廣至於(yu) 六藝經傳(chuan) ”，“晚年衰頹日甚，猶強起寫(xie) 定是書(shu) ，亦欲用此為(wei) 溫故之簡本，聊以自課雲(yun) 爾”。其編纂成書(shu) 的過程、目的都十分清楚，首先意在彌補傳(chuan) 統選錄之書(shu) 中有文選、詩選而無語選的缺憾；其次是先撮錄於(yu) 周秦諸子，後推廣至六藝經傳(chuan) ；最後是成書(shu) 過程經由青年至晚年的漫長時日，而非集中在某一時段內(nei) 編成。

早在湖南期間（20世紀40年代），張先生見到馬一浮先生起草的《複性書(shu) 院簡章》，對馬氏“以六藝統攝一切學術”的主張高度認同，但對他“複欲於(yu) 書(shu) 院外附設編纂館，擬編定《群經統類》《儒林典要》《諸子會(hui) 歸》《通史》諸書(shu) ，以明文化淵源、學術流別”的構想並不十分讚成，“以為(wei) 修訂通史談何容易？即能成書(shu) ，亦非恒士所易卒讀。即《統類》《典要》《會(hui) 歸》諸編，義(yi) 在提要鉤玄，不厭高深幽眇，初學對之亦必望洋興(xing) 歎，廢然而返。與(yu) 其示之奧賾而難喻，孰若道以淺易而可循”，於(yu) 是堅信自己早期撰集《經子粹語》《史傳(chuan) 簡編》二書(shu) 的做法較為(wei) 可取（《張舜徽壯議軒日記》，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10年版，第457—458頁）。張先生在《愛晚廬隨筆》中便有《周易闡發謙德之用最為(wei) 精要》《周易中理論之可取者尚多》《尚書(shu) 二十八篇中之精語》《偽(wei) 古文尚書(shu) 可降低時代去讀》《詩三百篇中可取之語》《孔子言論之精華》《孟子言論之精華》《荀子之論教論治》諸篇文字，高度肯定儒家精要之語有裨淑身飭行、治國安民的實用價(jia) 值。而對周秦諸子之學，張先生從(cong) “救時之急”“致治”的角度，認為(wei) 最為(wei) 切要的有道論、政論兩(liang) 大建樹。他對此用力尤多，均有專(zhuan) 著論述。在《舊學輯存》中，有一部10多萬(wan) 字的《周秦諸子政論類要》，其序中自稱：“嚐博考前史，深服曆代大政治家之所施為(wei) ，以其雄偉(wei) 之氣魄，毅然任天下之重，堅於(yu) 自信，不以世俗毀譽動其心。”“觀其有膽有識，勇於(yu) 任事，皆自周秦法家書(shu) 中取得政治理論以自敦厲者也。然則周秦法家之書(shu) ，固曆代大政治家之所從(cong) 出也。”於(yu) 是效法漢唐學者撮抄群言之體(ti) ，成《政論類要》，內(nei) 分《周秦諸子政論之總精神》《周秦諸子論法》《周秦諸子論政》三編。各編之下又分立八至十個(ge) 小題以相統括。如上編有八個(ge) 小題：敢於(yu) 變古、勇於(yu) 任事、強調學習(xi) 、力戒驕滿、獎勵耕戰、抨擊空談、反對德治、實行法治。如此“若網在綱，有條不紊。於(yu) 是周秦諸子之言治道者，精義(yi) 名言，多在是矣”（《舊學輯存（下）》，齊魯書(shu) 社1988年版，第1191—1192頁）。這些都是他注意輯錄名言警句、古為(wei) 今用的具體(ti) 實踐，為(wei) 《經傳(chuan) 諸子語選》的最終成書(shu) 奠定了基礎。

選錄標準明晰，注重修己治人

撮抄群言之書(shu) ，自漢代開始就已出現，雖不以“語選”標名，但已有語選之實，漢隋史誌目錄均有著錄，隻可惜都不傳(chuan) 於(yu) 後世。《經傳(chuan) 諸子語選》分內(nei) 、外兩(liang) 編，都是從(cong) 33種經書(shu) 、子書(shu) 中選出來的有關(guan) 正身修己、為(wei) 政治人的文字，大致按照典籍的先後順序進行排列。其中30種典籍為(wei) 兩(liang) 編兼采，內(nei) 編中《毛詩》《抱樸子外篇》《顏氏家訓》3種為(wei) 外編所無，外編中《商君書(shu) 》《慎子》《尹文子》3種則為(wei) 內(nei) 編所無，它們(men) 都是張先生對經傳(chuan) 諸子思想精華的認識和選擇。

張先生對經學尊崇而不盲從(cong) ，在加以探索後能夠提出自己的見解。眾(zhong) 所周知，經書(shu) 和子書(shu) 都是中國古代思想的源泉，“自六經以外立說者，皆子書(shu) 也。其初亦相淆。自《七略》區而列之，名品乃定。其初亦相軋。自董仲舒別而白之，醇駁乃分”（《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九一·子部總敘》，中華書(shu) 局1965年版，第769頁）。在傳(chuan) 統思想語境下，“經”是指代表儒家思想的那些典範著作，曆來具有崇高無上的地位，諸如“十三經”等，而在傳(chuan) 統文獻語境下其含義(yi) 又寬泛得多，也可以是某領域內(nei) 的典範著作。張先生在《漢書(shu) 藝文誌通釋》中，對“經”的源流做出了清晰的認定。他認為(wei) ：“古之六藝，本無經名……況經者綱領之謂，原非尊稱。大抵古代綱領性文字，皆可名之為(wei) 經。故諸子百家之書(shu) ，亦多自名為(wei) 經，如《墨經》《法經》《道德經》《水經》《山海經》《離騷經》《黃帝內(nei) 經》《神農(nong) 本草經》《脈經》《針灸經》《相馬經》《相手板經》之類皆是也。是經之為(wei) 名，亦非儒家所得專(zhuan) 矣。”（《漢書(shu) 藝文誌通釋》，湖北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10頁）這個(ge) 認識，實際上打破了經書(shu) 、子書(shu) 分列的目錄學藩籬。基於(yu) 此，在精選諸子言論時，他特意將子書(shu) 的範圍擴大，截止到隋代王通的《中說》，並且10種經書(shu) （含經傳(chuan) ）之外的其他典籍均屬子書(shu) 範疇。這種對經學不抱獨尊的態度，有益於(yu) 他鑽研諸子之學。他考察諸子百家的興(xing) 起，原本在於(yu) 濟世，認定“諸子之學，為(wei) 用甚廣，本不亞(ya) 於(yu) 六經，不應妄分軒輊也”（《清人筆記條辨》，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14頁），充分體(ti) 現了張舜徽先生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所抱客觀公正的科學態度。

匯聚綜合群語，會(hui) 通眾(zhong) 家思想

盡管作為(wei) 《經傳(chuan) 諸子語選》中的那些典籍大多為(wei) 人所常知常見，但普通讀者往往流於(yu) 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的狀況。將它們(men) 之中表達核心思想的文字加以精心篩選後另輯成冊(ce) ，則為(wei) 讀者提供了一部較為(wei) 精當全麵、工具性極強的參考用書(shu) ，因而其價(jia) 值是多方麵的。它不僅(jin) 僅(jin) 體(ti) 現在匯聚綜合之功，也體(ti) 現在讓那些相對冷僻的經傳(chuan) 、子書(shu) 中的思想光華借此得以更多地閃現，進而被讀者普遍認知，更重要的是它融會(hui) 經傳(chuan) 諸子思想於(yu) 一體(ti) ，使各家思想理路得以彰顯共存。經傳(chuan) 中的言論選錄，《尚書(shu) 》《偽(wei) 古文尚書(shu) 》並存，《逸周書(shu) 》《韓詩外傳(chuan) 》《大戴禮記》《春秋繁露》等被置於(yu) 與(yu) 其他儒家核心經典同等的地位，這些表明張先生選錄重在思想內(nei) 容，而非僅(jin) 僅(jin) 注重書(shu) 籍本身地位的基本思考。而對諸子之書(shu) 廣為(wei) 甄錄、各家兼收，則又體(ti) 現出先生注重言論流傳(chuan) 和推廣、不因人廢言的理念。在這種思考和理念的支配下纂輯而成的《經傳(chuan) 諸子語選》，自然就呈現出經籍同在、諸子並存的客觀效果，眾(zhong) 家思想得以匯合融通也就水到渠成了。其中“修己”部分的立身箴言，如“先憂事者後樂(le) 事，先樂(le) 事者後憂事”（《大戴禮記·曾子立事》）、“好成者敗之本也，願廣者狹之道也”（隋王通《中說·周公》），都說明遇事要做好充分的困難準備，不可盲目樂(le) 觀，否則難成大事。其中“治人”部分的致治良策，如“天設其高而日月成明，地設其厚而山陵成名，上設其道而百事得序”（《韓詩外傳(chuan) 》卷五），強調執政者製定出治國方針，各種事情才不會(hui) 紊亂(luan) ；“高下失序則位輕，班級不固則位輕，祿薄卑寵則位輕，官職屢改則位輕，遷轉煩瀆則位輕，黜陟不明則位輕，待臣不以禮則位輕”（漢荀悅《申鑒·政體(ti) 》），則著重強調在等級社會(hui) 裏各種製度的重要性。這些文字人們(men) 相對生疏，但其精彩的論斷無疑都是中國古代思想史上的亮點。綜合群語，群語借此共存並顯；會(hui) 通理道，理道因之相得益彰。《經傳(chuan) 諸子語選》的編纂動機及其價(jia) 值，也由此完美實現。

語選文約意豐(feng) ，堪稱國學讀本

《經傳(chuan) 諸子語選》是張先生長期學術研究過程中積澱的結晶。在他看來，“古人說理之文，至為(wei) 繁富……苟能擇其精義(yi) 名言選錄成書(shu) ，則治博守約，不啻薈萃群籍於(yu) 一編矣”。他以提要鉤玄之法，讓年輕人在初步接觸古人著作時不會(hui) 因為(wei) 高深幽眇而望洋興(xing) 歎、廢然而返，相反會(hui) 覺得淺易可循。這就要求在選文上必須十分講究。《語選》一書(shu) 所選經傳(chuan) 諸子之語，從(cong) 其內(nei) 外編的具體(ti) 內(nei) 容來看，大致各自包含十二類，其中內(nei) 編“修己”有尚誌、處世、規範、交友、事理、治家、養(yang) 生、自強、言行、篤學、立業(ye) 、道義(yi) 十二類，外編“治人”有勤政、智慧、民本、律己、重賢、禮義(yi) 、交接、策略、治體(ti) 、法治、用兵、順應十二類。“修己，身內(nei) 之事也；治人，身外之事也。致力於(yu) 身內(nei) 者，則尚誌、敦品、篤學、立事皆屬焉；致力於(yu) 身外者，則治國、安民、建功、成業(ye) 皆屬焉。”（《經傳(chuan) 諸子語選·自序》）因此，但凡閑處養(yang) 生修業(ye) ，出仕居官治國，均可從(cong) 中找到來自古代經典、名家先賢的精辟言論，作為(wei) 修身正己、齊家治國的理論依據。張先生本人對這部甄選的成果也珍視有加：“纂錄既竟，置之案頭以備觀省。或拈出一言以檢束身心，或綜合群語以會(hui) 通理道，悠然有得，益我良多。蓋古人立言，不為(wei) 一時，今人讀之，亦有可資借鑒，取古語以為(wei) 今用者，比比是也。”認為(wei) “如能奉是編為(wei) 守約之書(shu) 而常摩挲玩繹之，固進德修業(ye) 之助矣”（《經傳(chuan) 諸子語選·自序》）。該書(shu) 有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9月周國林先生譯注本，流傳(chuan) 較廣。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2月出版《張舜徽集·霜紅軒雜著》，亦曾收錄是編。在當今大力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時代環境下，它足以成為(wei) 一部年輕人進德修業(ye) 的國學讀本，具有普遍的推廣借鑒價(jia)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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