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的蹇難：如何突破美國封堵？聽聽《易經》和孔子的忠告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廿三日丁亥

          耶穌2020年8也是12日

全球大疫，貿易戰，技術封鎖，洪水滔天……這個(ge) 庚子年的多災多難或許隻是一個(ge) 開始。未來如何應對？《易經》的蹇卦或許可以給我們(men) 一些啟發。老友溫海明教授請我在周易明解群講講蹇卦，我就順便寫(xie) 一篇推文，結合時勢來談一談。隻能粗略提點，沒法說得很細，因為(wei) 此刻已過零點，而我五點就要起床。白天要帶娃做飯，實在沒空寫(xie) 。

近來多談時事，朋友譏我墮落成了公知，我也隻好苦笑。這頂惡心人的帽子被扣到誰頭上，誰的學術生命就相當於(yu) 被封殺了——也就是說，被打進了蹇卦的險境。蹇就蹇吧，反正我本來就不參與(yu) 學術資源的爭(zheng) 奪，沒有一分錢國家課題。與(yu) 世無爭(zheng) 更好，可以更自在更本真地聽從(cong) 良知的呼聲，為(wei) 人類福祉而讀書(shu) 。

“蹇”字本義(yi) 跛足不前，故《易》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彖傳(chuan) 》）。行之難曰蹇，言之難曰謇，氣化之難曰寒。天寒冰冱，言謇語塞，行蹇足裹，皆蹇卦能止之象也。張衡《西京賦》“涸陰冱寒”，氣化之蹇也，天之蹇也；屈原《離騷》“餘(yu) 固知謇謇之為(wei) 患兮，忍而不能舍也”及《九章·惜誦》“紛逢尤以離謗兮，謇不可釋”，皆言之蹇也，孔子所謂“剛毅木訥”者也，人之蹇也。

蹇卦“能止”之“能”意味著，蹇雖止而非被動，雖處難中而方寸不亂(luan) 。蹇的舉(ju) 步維艱隻是表象，本質乃是以退為(wei) 進。故《易》蹇之“能止”，可比《大學》之“知止”。“《詩》雲(yun) ‘緡蠻黃鳥，止於(yu) 丘隅’，子曰：於(yu) 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知止之知是一種能，能止之能也是一種知。故孔子歎蹇卦之德曰：“見險而能止，知矣哉！”

蹇卦的“能止之知”是一種時間的智慧，是一種“自知之明”和“知己知彼”的智慧，故孔子讚蹇曰：“蹇之時用大矣哉！”“時用”之“用”，與(yu) “能止”之“能”，都是主動把握時機，“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被對手牽著鼻子走，永遠保持自己的節奏和步伐，在適當的時候轉劣勢為(wei) 優(you) 勢。《孫子兵法》雲(yun) ：“勝者之戰民也，若決(jue) 積水於(yu) 千仞之谿”，即蹇卦上坎“時用”之大者也。

蹇卦艮下坎上，正是《孫子兵法》所謂“積水於(yu) 千仞之谿”之象。高峽之上，積水不下，見險阻在前而止步於(yu) 此，蹇卦目前之“時”也；“若決(jue) 積水於(yu) 千仞之谿”，轉險阻為(wei) 利器，決(jue) 積水以淹七軍(jun) ，則蹇卦未來之“時用”也。時用者，用時也，非哀時以待斃也；用時者，待機也，非取巧以躁進也；所以待機者，反身修德也，知己知彼也，自知者智、自勝者強也。故孔子雲(yun) ：“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象傳(chuan) 》。反通返，自反即自我返回）。

“反身修德”是做好自己，“不怨天，不尤人”（《論語·憲問》）。當前貿易戰的本質並非“新冷戰”。蓬佩奧的“新冷戰宣言”在當前局勢下主要是一種話語策略，不可當真。“逆全球化”（de-globalization）進程中的美國已無意於(yu) 意識形態爭(zheng) 奪。退群，組建新群，聯合打壓中國，雖然都還咄咄逼人，但已是出於(yu) 退守。

在“逆全球化”的全球浪潮中，各國都傾(qing) 向於(yu) 退守。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英國脫歐，美國退群，歐洲各國民粹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抬頭，實際上都與(yu) 美國對中打壓趨勢一致。美中貿易戰是逆全球化浪潮中的浪花，也許是最大的一朵浪花。但不了解洋流，就不可能看懂浪花。所以，在目前危局中，躁進好戰可能誤國，而聽孔子的話，“反身修德”，徐以圖之，則有可能待機而動，突破困局。

退守就是見險在前而自止。所以，美國帶給中國的蹇，實際上首先出自美國自身的蹇，甚至可以說出自席卷全球的“逆全球化”之蹇。蹇就是在危險麵前退回自身。在全球化帶來的環境惡化、文化衰減、貧富分化加劇、恐怖主義(yi) 、移民危機等種種弊端麵前，“白左”的全球化“政治正確”遭到普遍反對，逆全球化思想已逐漸成為(wei) 越來越多西方民眾(zhong) 和政黨(dang) 的共識。

認識不到這一點，就不可能準確把握中國目前蹇難處境的實質。在席卷全球的“逆全球化”浪潮中，中國之所以感到受傷(shang) 最深，是因為(wei) 中國資本正好處在全球擴張的高峰，成為(wei) 世界上最需要全球市場的資本。“投資有風險，入市需謹慎”，出來混本來就應該做好一切準備。沒有資本是無辜的，沒有資本不嗜血。在茶垢層疊的江壺，不必裝綠茶。

隻要“天下”不在場，隻要孟子還在白見梁惠王，中美關(guan) 係或任何兩(liang) 個(ge) 資本大國之間的關(guan) 係，從(cong) 來都是“何以利吾國”的。中美交惡或者蜜月，無非是兩(liang) 個(ge) 夷狄之間的狗血劇而已，孔子修《春秋》時見得多了，“慣看秋月春風”即可，不必激動。尤其是我們(men) 吃瓜群眾(zhong) ，不必太入戲。吃瓜學者之所以還要研究，是因為(wei) 道在屎溺，獅子打滾，瓜皮遭殃，不得不研究。

從(cong) 全球化的曆史到逆全球化的對策，說來也簡單：就是當年人家要跟我們(men) 做生意，我們(men) 不幹，他就弄鴉片毒品和船堅炮利來打；今天我們(men) 要跟人家做生意，人家不幹，我們(men) 既不能販毒，也不應發動流氓戰爭(zheng) ，而是應該象孔子告誡的那樣，身處蹇難則“反身修德”，自強不息，徐以圖之，等待時機。唯其如此，才能給自己帶來最後的強大，給人類帶來最後的福音。

我們(men) 能否做到，將決(jue) 定我們(men) 是誰。夷狄進於(yu) 華夏的希望，雖然正與(yu) 絕望同，也不得不時時存念。存在先於(yu) 本質，將來先於(yu) 現在。而《一九八四》雲(yun) ：“過去更重要。”誰叫我們(men) 是聖人之後呢？有一種責任是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的。

“反身修德”的等待並不是不做好最壞的準備。目前西方國家的各自退守或“逆全球化”的民族主義(yi) 自我蹇塞，如果能解決(jue) 全球化帶來的問題則已；如果不能解決(jue) 的話，完全是有可能轉向法西斯主義(yi) 的。這已有苗頭，但還遠不到判斷的時機。雖然如此，也要做好準備。

船山《周易外傳(chuan) 》雲(yun) ：“困（困卦），外困之；蹇（蹇卦），自不能前也。”蔓延全球的新冠疫情中，封城阻道，足不出戶，人不交通，口罩相距，這都是“自不能前”之象，而不是人困我之象。

貿易戰亦如此。對於(yu) 中國來說，華為(wei) 、微信、TikTok等被美國打壓，自然是困卦之象，是外界困我。但這隻是表象。深思之，還是蹇卦。

困是水漏到湖底，彈盡糧絕、油枯燈盡之象。蹇是水阻高山，水庫關(guan) 閘，堰塞湖淤阻，不能下注之象。困是可見的水沒了，被人圍困，但“君子固窮”，“窮則變，變則通”，解圍的希望已經不遠了；蹇是可見的水太多了，被人封堵，自己也不得不謹慎從(cong) 事，“反身修德”，做好自己，打持久戰，緩以圖之，才有可能漸漸解除危險。

誤以為(wei) 困而實際上是蹇的處境，曆史上著名的例子有被項羽困在漢中的劉邦，拿破侖(lun) 入侵時的俄羅斯，抗日戰爭(zheng) 時期的中國，如此等等。這三個(ge) 例子都不是“澤無水”的困卦之象，而是太多的水被阻高山之上的蹇卦之象。今天的美國封堵中國，亦是此象。水在山上有自然瀉下之勢，所以，封堵者玩水自溺、搬石頭砸自己腳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所以，對於(yu) 被封堵的一方來說，孔子論蹇卦的自反（即自我返回）和待時，或庫圖佐夫的“忍耐和時間”，以及國朝太祖的“持久戰”（實際上，在托爾斯泰的《戰爭(zheng) 與(yu) 和平》裏，持久戰、遊擊戰和人民戰爭(zheng) 這些提法都已明確提出了），都是不易良方。說到底，都是蹇卦之義(yi) ，無論說者有否讀過《易經》。

蹇之六爻都在自反待時。隻要能止能待能反，則無不自解蹇難。初六“往蹇來譽”誡勿躁進，須自反待時。待之久則變，變則水火既濟，蹇難可解矣。實際上，整個(ge) 蹇卦隻有初六一爻不當位（以陰爻居陽位），其餘(yu) 皆當位，與(yu) 既濟同。蹇難與(yu) 既濟，隻隔一個(ge) 初六。這意味著，蹇難之初能否自反以待時變，是一件關(guan) 係甚大之事。能自反待時，則既濟不遠；不能，則蹇難未已。

六二“王臣蹇蹇”是勤勉待時。待之久則變，變則水風井，仍然是“往來井井”的勤勉之象，與(yu) “王臣蹇蹇”同，而“改邑不改井”則蹇難可解矣。九三“往蹇來反”仍誡躁進而唱自反待時。待之久則變，變則水地比，儼(yan) 然漢王出關(guan) 而天下往歸矣。六四“往蹇來連”誡躁進而唱聯合（參溫海明《周易明意》），待時而動。待之久則變，變則澤山鹹，正是聯合之功，上下感應，蹇難可解矣。九五“大蹇朋來”，等待援兵，待之久則變，變則地山謙，正是九五禮賢下士、大蹇朋來之應，蹇難亦可解矣。上六“往蹇來碩”，處已往之境而猶思來，在最外之地而猶誌內(nei) ，蹇難將終而猶自反，時無須待而猶待，故變而風山漸，漸進而解難矣。

如此可見，在蹇難之境的每一個(ge) 時刻，文王和孔子都諄諄教導我們(men) 不要躁進，要“反身修德”，以待時變。“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變之方，則“一陰一陽之謂道”，用九則似六，用六則似九，陰極生陽，陽極生陰，陰陽互根，天地之道，一而已矣。故論戰爭(zheng) ，惟愛和平者知之；圖和平，惟知戰爭(zheng) 者得之。憂天下，惟知中國本義(yi) 者憂之；愛中國，惟憂天下大道者愛之矣。蹇之“利見大人”，利見此也。誠能見此中國之人，天下之人，則後全球化時代的普遍蹇難，庶幾可解矣。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