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中華 林桂榛等】荀子“欲不待可得,求者從所可”章何解?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0-08-10 21:26:48
標簽:欲不待可得、荀子
林桂榛

作者簡介:林桂榛,贛南興(xing) 國籍客家人,曾就學於(yu) 廣州、北京、武漢等及任教於(yu) 杭州師範大學、江蘇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等,問學中國經史與(yu) 漢前諸子,致思禮樂(le) (楽)刑(井刂)政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並自名其論爲「自由仁敩與(yu) 民邦政治」。

荀子“欲不待可得,求者從(cong) 所可”章何解?

作者:林宏星 陳迎年 路德斌 強中華 胡可濤 楊春梅 林桂榛 梁濤等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廿一日乙酉

          耶穌2020年8月10日

 

【林宏星】各位同道,今天我們(men) 討論一下《荀子》的一個(ge) 說法該如何理解,即《正名》篇“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cong) 所可,所受乎心也”章句。希望大家一起來討論。

 

【陳迎年】@林宏星 林老師先引一下言?

 

【林宏星】我覺得這句話不好理解。

 

【林宏星】“求”指的是什麽(me) ?是欲望的追求或運動嗎?有什麽(me) 證據證明求的主體(ti) 是欲望?

 

【陳迎年】求不單單是欲望吧?

 

【林宏星】求的主體(ti) 是什麽(me) ?

 

【路德斌】@林宏星 這個(ge) 提議好,荀子學園可以經常就文本的理解進行一些討論。

 

【林宏星】@路德斌 我是想搞清楚它什麽(me) 意思。

 

【路德斌】個(ge) 人理解,這個(ge) 主體(ti) 就是那個(ge) “心好利”的“心”。

 

【強中華】嚐試解之:欲望不依靠心的主觀努力就自然而來到(得),這是人的天性決(jue) 定的;但是追求欲望的滿足要服從(cong) 禮義(yi) 之應當(可),這是由心來主觀控製的。

 

【胡可濤】似乎是人天然有欲望,欲望要得到滿足,不得不向外索求,求的對象是外在客觀存在物。

 

【林宏星】@路德斌 如果求的主體(ti) 是好利的心,那麽(me) ,荀子所說的“慮者欲節求也”這句話就沒著落。因為(wei) 此處“慮”是心慮,不是好利的心。

 

【陳迎年】求,心求?人求?此心,似乎不限於(yu) 好利心?

 

【路德斌】我的理解是,前半句是說欲望的存在是“生之所以然”,不待人為(wei) 而有;後半句是說,生活中人們(men) 事實上的善惡是由“心”來決(jue) 定的。

 

【強中華】求的對象應該符合“可”的原則,這裏的“可”,似乎是價(jia) 值判斷,聯係荀子的整體(ti) 思想,我引申為(wei) 符合禮義(yi) 。

 

【林宏星】@胡可濤 依此理解,即求的主體(ti) 是欲,可是我們(men) 有證據證明嗎?相反,荀子一再說明欲不依賴可,而求依賴“可”。

 

【路德斌】@林宏星 對,不見得一定是好利之心。應該就是“心”。聯係到其他文本,心之所可有“中理”和“不中理”之分,“中理”即是善,“不中理”即是惡。整句想表達的意思是:欲望是先天存在的,善惡則要看心之所可。

 

【強中華】@林宏星 林老師,求正當的欲(符合禮義(yi) 的欲),荀子從(cong) 來未有反對。

 

【林宏星】@路德斌 如果是心,那麽(me) 什麽(me) 樣的心?思慮心的結果是對錯,它不能提供動力。如果是好利心,文本中好像沒有明顯的證據,相反的說法倒有。

 

【林宏星】@強中華 @路德斌 “求者”指的是什麽(me) ?

 

【路德斌】@林宏星 所可“不中理”的心就是那個(ge) 好利心;所可“中理”的心則是那個(ge) 能辨有義(yi) 的心。如何?“求者”就是指人吧?

 

【強中華】@林宏星 求,動詞;求者,名詞,追求的東(dong) 西。求者從(cong) 所可,追求的東(dong) 西是應當的(符合禮義(yi) )。

 

【強中華】@路德斌 求者解為(wei) 人,似乎不通順。

 

【林宏星】@路德斌 要把這個(ge) 問題說清楚,還得先說明“求者從(cong) 所可”的含義(yi) 。“從(cong) ”是遵從(cong) ,遵守,有故意遵守的意思。但欲望本身是自然自發的。如果欲要最求的對象,欲就不可能考慮此對象是否可最求。

 

【胡可濤】可確實有價(jia) 值評判的意味,我覺得孟子的可欲之謂善,可以提供啟發。

 

【林宏星】可肯定有此一含義(yi) 。

 

【路德斌】@強中華 好像都通,不太影響意思。意思隻是在說,人的行為(wei) 是依照心之所可進行的。

 

【路德斌】@林宏星 點讚!

 

【路德斌】各位先討論,我有點事暫下線了。

 

【林宏星】@路德斌 如果人的行為(wei) 是遵心之所可,那麽(me) ,按照倫(lun) 理學理論,所可的知慮並不能提供行為(wei) 的動力。動力一定來自情感欲望。這又如何是好?

 

【林宏星】@強中華 求者是最求的東(dong) 西?東(dong) 西如何“從(cong) ”?

 

【陳迎年】需要引入曆史,這不是一個(ge) 人在求,而是一群人在一個(ge) 曆史時期內(nei) 求。知慮以至知識道德等,因此而漸生。

 

【林宏星】@陳迎年 在轉移問題。

 

【路德斌】@林宏星 對,動力肯定來自情感欲望,但心作為(wei) “天君”有主宰作用,可以自做主宰選擇從(cong) 欲還是從(cong) 禮。

 

【強中華】@林宏星 這裏恐怕不完全是心之所可,而是心可選擇之對象可。荀子認為(wei) 人心有選擇的功能,但心自身不能成為(wei) 自己的評判標準。所謂“論心不如擇術”是也,心選擇的標準是道術,君子之道,聖人之道,即這裏的“所可”。

 

【強中華】@林宏星 求者是追求的東(dong) 西?東(dong) 西如何“從(cong) ”?——林老師,追求的東(dong) 西服從(cong) “可”的原則。

 

【林宏星】東(dong) 西是一個(ge) 物,物無所謂從(cong) 。

 

【強中華】進一步講,從(cong) ——服從(cong) ——符合(可的標準)。追求的東(dong) 西符合可的標準。

 

【林宏星】還有“欲不待可得”此句是否可以理解為(wei) ,欲望自身即具有激發行為(wei) 的動力?如果是,那與(yu) 後麵的說法如何協調?

 

【強中華】剛才解從(cong) ,為(wei) 了緊密聯係原文,解為(wei) 服從(cong) ,意譯的話,就是符合的意思。

 

【強中華】從(cong) ,在古文中作符合講,例子多,這會(hui) 一時記不起來。

 

【楊春梅】《禮論》篇:“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則不能不爭(zheng) ……”到此為(wei) 止,欲、得、求的主體(ti) 當皆為(wei) “本始材樸”之人?如果此解釋有道理,則或可有助於(yu) 理解“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cong) 所可,所受乎心也”之義(yi) 。

 

大家上麵的解讀各有所得,但有一點我覺得可能與(yu) 荀子有點偏差,即大家可能有點急於(yu) 把“求者從(cong) 所可”解釋為(wei) 道德理性選擇。“所可”在“心”無疑是荀子之說,但心慮之擇似乎並不天生就是道德理性的。作為(wei) 天功所成思慮以治五官的“天君”,其“所可”於(yu) “理”有中有不中,如不經過荀子所稱特定修為(wei) ,其“所可”毋寧說必然是“失理”“非道”。

 

此修為(wei) 何所指謂?這大概是破解圍繞荀子人性論所生種種疑難困境的關(guan) 鍵。所涉太多,非三言兩(liang) 語可道盡,容有機會(hui) 寫(xie) 出來向大家請教。隻建議大家細讀《正名》開篇“散名之加於(yu) 萬(wan) 物”一章,竊以為(wei) 這是理解荀學的鎖玥,至關(guan) 重要,敢請諸位用心留意。

 

【楊春梅】@林宏星 林老師剛才責陳迎年轉移話題,但我認為(wei) 迎年這個(ge) “引入曆史”的思路值得注意。荀子既然主性、偽(wei) 之分,把禮義(yi) 之道視為(wei) “外鑠”於(yu) 人的,那麽(me) “心之所可中理”、“中道”何以可能以及“道”、“理”生成的條件機製,恐怕不能隻在“性”的範疇裏打轉,性、偽(wei) 之間是否可能有某種意義(yi) 非常的“過程”性的東(dong) 西被我們(men) 忽略掉了?“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這六個(ge) 使得聖王性不異於(yu) 眾(zhong) 人而終於(yu) 能知作禮義(yi) 的字,究竟意味著什麽(me) ?我覺得這都大可探究,並且“引入曆史”有可能在這裏成為(wei) 必不可少的環節,並且是意義(yi) 非常的環節。

 

【路德斌】@楊春梅 《正名》篇確實非常重要,是荀子建立其理論體(ti) 係的概念基礎。尤其是對“性”“偽(wei) ”概念的界定,是破除曆史誤解的關(guan) 鍵。用荀子自己的概念去理解荀子自己的思想,體(ti) 係圓融無礙;而如果以孟解荀或用現代的“性”、“偽(wei) ”概念去解讀荀子,則荀學無處不矛盾。

 

【林桂榛】大家討論得熱烈啊,看《正名》篇該章全文:

 

凡語治而待去欲者,無以道欲而困於(yu) 有欲者也。凡語治而待寡欲者,無以節欲而困於(yu) 多欲者也。有欲無欲,異類也,生死也,非治亂(luan) 也。欲之多寡,異類也,情之數也,非治亂(luan) 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從(cong) 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cong) 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製於(yu) 所受乎心之多,固難類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cong) 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shang) 於(yu) 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yu) 亂(luan) ?故治亂(luan) 在於(yu) 心之所可,亡於(yu) 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雖曰我得之,失之矣。

 

我個(ge) 人覺得,讀《荀子》原文,如果讀之文義(yi) 不通或文義(yi) 含糊不清,要麽(me) 訓詁有欠,要麽(me) 文勢不清,即要麽(me) 原文有問題,要麽(me) 自己有問題。剛上線,來不及爬樓細看前麵大家的討論,今嚐試先以訓詁梳理之如下。

 

《說文》曰“徯,待也”;“待,竢也”;“�,待也”;“偫,待也”;“竢,待也”;“�,待也”。《爾雅》曰“�,俟,替,戾,底,止,徯,待也”(不顯字是生僻古字,係統無)。《說文》又引《周禮》“供盆簝以待事”、“以待朝聘之客”、“以待祼將之禮”、“以待祭祀賓客之禮”等。考諸古字,“待”字古形從(cong) 手(寸)、止、彳,故其義(yi) 本乎止彳、止手,實為(wei) 行止即行動義(yi) ;考諸經文,“待”有候待、等待、服侍義(yi) ,此即訓為(wei) “竢/俟”,竢/俟有俟立、候待、後備之意。

 

荀書(shu) 《正名》曰:【欲不待可得,而求者從(cong) 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cong) 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製於(yu) 所受乎心之多,固難類所受乎天也。】荀書(shu) 多見“不待××”、“不待”、“無待”字樣,不帶後詞的“不待”見上(“無待”4見全見不帶賓詞類的“無待而然”句),帶後詞的“不待”有“不待事”、“不待檃栝”、“不待卜”、“不待戰”之類(不詳引)。大體(ti) 言之,“待”有行止、服侍、俟立的意思,有行動及備將行動的意思。了解了“待”字訓詁及荀子於(yu) “待”尤“不待”、“無待”的用法,又根據上下文,並且尤其注意上下文常見的“所可”二字(此章5見,後文2見,他篇2見,皆用法同)是心所可即心慮允可、心識意願之義(yi) ,那麽(me) 本段【 】符中的句子並不難解。

 

【欲不待可得,而求者從(cong) 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cong) 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製於(yu) 所受乎心之多,固難類所受乎天也。】=人欲不待事而存有,而求所欲者須從(cong) 其心所可;人欲不待事而存有,此受自天賦也;求所欲者從(cong) 乎心所可,這就受自心慮了;受自天之一欲,要製於(yu) 心慮之很多,故已不完全是天賦問題了。——“固難類”三字不好解,手頭無荀子注疏,字麵上似是“本難於(yu) 類同”或“故難於(yu) 類同”(固通故),“類”字從(cong) 前文“異類”不疑,然“難”是否誤解或訛字,待考。

 

根據上下文尤其前引段之後文,荀子此章大義(yi) 是:【治平不在有欲去欲的問題,而在心慮合理控製的問題;治亂(luan) 在心之所可,不在情之所欲;求治平不求於(yu) 心可之中理,而求於(yu) 人欲之寡無,表麵得道,實則大失於(yu) 道!】——意思簡約精道,並無不通或障礙,如此而已!

 

【林桂榛】@林宏星 @路德斌 二位老師真誠切磋以求真的心態,已得荀子風骨氣象矣!

 

【林宏星】@林桂榛 “欲不待可得”,是否意味著欲望自身可以激發行為(wei) ?其次,“求者從(cong) 所可”,求者指的是欲望呢,還是別的東(dong) 西?

 

【林宏星】@林桂榛 求治平不求於(yu) 心可之中理,而求於(yu) 人欲之寡無,表麵得道,實則大失於(yu) 道!——桂榛說“心”所可有不一定“中理”的情況,此非常重要。荀子強調虛一靜的功夫,要害就在這裏。

 

【林桂榛】@林宏星 欲不待可得,是否意味著,欲望自身可以激發行為(wei) ?其次,求者從(cong) 所可,求者指的是欲望呢還是別的東(dong) 西?——宏星老師,欲是自然,是天賦;心可是思慮,是控製(所可即人所可,人所可即心所可,於(yu) 物求可不可實心慮問題,非情欲機理問題),荀子界定很清楚,說得很清楚。求所可是求所可之欲物,求必有心識,判可必以心,如性欲與(yu) 求人以媾合是欲與(yu) 求的兩(liang) 問題,是性與(yu) 心的問題,後者需要心,需要心慮,是即待求也,是即需可也。

 

【林桂榛】@林宏星 荀子強調虛一靜的功夫,要害就在這裏——是的!所以荀子嘲笑思孟的心性“功夫”,笑其不到家,廖老師於(yu) 《解蔽》篇“空石之中有人焉”等處訓詁文章談過這個(ge) 問題,涉思孟章句的問題,嗬嗬。

 

【路德斌】@林宏星 @林桂榛 “欲望自身可以激發行為(wei) ”,這似乎是毫無疑問的,不過荀子整段話的主旨好像是在強調心的主體(ti) 或主宰作用。“欲不待可得”,是說欲望的存在和發用並不取決(jue) 於(yu) 心的取舍,因為(wei) 它是本能;“求者從(cong) 所可”,是說人的一切行為(wei) 都是在心的主宰(所可)之下進行的。但所可,可能“中理”,也可能“不中理”。所以這個(ge) “求者”,可以是欲,也可以是理(禮)。不知理解準確否?

 

【林桂榛】把價(jia) 值、倫(lun) 理識為(wei) 天,定為(wei) 性,還“虛一”之見麽(me) ?還“虛一”之體(ti) 係麽(me) ?荀曰“去蔽”!

 

【林桂榛】@路德斌 完全正確,正合拙解!慢慢讀校,荀必可通!

 

【路德斌】至於(yu) 後麵“難類所受乎天”,不可解,似乎有錯訛。

 

【林桂榛】@路德斌 如真不可通,再考慮錯訛及校勘之可能。

 

【楊春梅】@路德斌 感謝細致的考辨,受教了!能動謂之偽(wei) ,是性情欲望心慮一係列反應所致,說欲激發行為(wei) 未嚐不可,但似不可說行為(wei) 是欲自身單獨所致。“求者”是指欲求之人吧?“從(cong) —所可”,透露出主體(ti) 由自為(wei) 向自由的轉身,而心知在其中起關(guan) 鍵作用。但單憑心知難以實現這個(ge) 轉身,需要有別的東(dong) 西加進來。

 

【路德斌】@楊春梅 “求者”指欲求之人或所欲所求,好像都可通。似乎不太影響對主旨的理解。

 

【林桂榛】@強中華 但是追求欲望的滿足要服從(cong) 禮義(yi) 之應當(可)——不對,此章可不可是心斷識其要不要、為(wei) 不為(wei) 等,不是欲當不當於(yu) 理的問題。譬如性欲問題:交媾欲,以欲去求人以媾,但找誰及咋樣媾,此即“可”即“心可”問題;心可心慮下,其斷其行又有中理與(yu) 否的問題,故下文言“心之所可中理”與(yu) 否問題。

 

【路德斌】@林宏星 @楊春梅 那個(ge) 轉身肯定不能單靠“心知”來實現,還需別的東(dong) 西。這個(ge) 別的東(dong) 西是什麽(me) ?我認為(wei) 就是荀子所說的那個(ge) “人有氣有生亦且有義(yi) ”的“義(yi) ”。如果說“辨”(心知)是理論理性,那麽(me) “義(yi) ”就是道德理性。

 

【強中華】@林宏星 有欲必求欲之滿足,欲之滿足必須通過所求之外物才能得到實現,外物進入主體(ti) 之視野就是“求者”(注意:單獨的外物不是求者)。求者,從(cong) 價(jia) 值判斷來說,又分可與(yu) 不可,荀子主張求可,而不能求不可。打個(ge) 比方,有求偶之欲,這是自自然然的事,合禮合法地去追求女性,這就是“求者從(cong) 所可”。反之,亂(luan) 搞女性,就是求者從(cong) 所不可。

 

【林宏星】謝謝各位。請問:第一,“求者”指的是欲望還是人?第二,“求”指的是欲望的運動還是心的決(jue) 定?

 

【強中華】求者,人追求某種欲望的滿足,既包括人,也包括人的欲望,還包括欲望之對象。不能單獨說是指人,還是欲望,還是外物。

 

【林宏星】如果“求”不是欲望的運動,而是向著欲望目標的運動,那麽(me) ,我們(men) 又該如何理解”禮論”篇的“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的說法?

 

【林桂榛】@路德斌 如果說“辨”(心知)是理論理性,那麽(me) “義(yi) ”就是道德理性——心辨,辨知事物,辨知倫(lun) 理,辨知利害與(yu) 是非,此“心”之多能,不一定玩哲學概念謂心本有“理論理性—道德理性”(性即本有,套本有道德理性,即性善了、性良知了),況且心還有欲識呢,豈不心還有欲性乃至惡性、貪婪性、墮落性。一用“性”概念,就亂(luan) 了,甚至背離了荀子。

 

【林宏星】“求”與(yu) “求者”有沒有差別?

 

【楊春梅】那個(ge) 轉身肯定不能單靠“心知”來實現,還需別的東(dong) 西。這個(ge) 別的東(dong) 西是什麽(me) ?我認為(wei) 就是荀子所說的那個(ge) “人有氣有生亦且有義(yi) ”的“義(yi) ”。如果說“辨”(心知)是理論理性,那麽(me) “義(yi) ”就是道德理性。——路兄所言不能說不對,但這裏實際上一直有個(ge) 車軲轆問題,即對你的這個(ge) 答案馬上會(hui) 有一個(ge) 追問:“義(yi) ”是怎麽(me) “有”的?荀子是主張“義(yi) ”出乎聖王之功的,那麽(me) 車軲轆問題就又轉回來了:類屬於(yu) 人的聖王如何可能知、作禮義(yi) ?

 

【林桂榛】@林宏星 我們(men) 又該如何理解”禮論”篇的“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的說法?——沒有不通吧?欲不自得物、得足,求之也,求者眾(zhong) ,物者限,故出爭(zheng) 亂(luan) 也,故需禮法也。

 

【強中華】@林宏星 第二個(ge) 問題,我們(men) 往往把荀子的欲望與(yu) 心對立起來看,其實不完全符合荀子。仔細分疏荀子的心,其實也不完全是正麵價(jia) 值的心,也有負麵價(jia) 值的心。欲望不是單獨存在的,而是都要通過心來實現。欲望也有正價(jia) 值與(yu) 負價(jia) 值之分。@林宏星

 

【林宏星】@林桂榛,《禮論》篇所說指的是求本身就是欲望的運動,有欲必有求。

 

【路德斌】@林桂榛 西方哲學的一些概念可以幫助我們(men) 更加清晰地解讀荀子的思想。至於(yu) 所謂“欲識”(即好利之心)當然屬於(yu) “性”的範疇。“心”有兩(liang) 層,作為(wei) 自然之物,它屬“天”,自然好利,這一層麵的心就是“性”;另一層麵就是辨義(yi) 之能,為(wei) 人所獨有,屬“人”,是知善能善之基礎和根據。

 

【林桂榛】林宏星 問:第一,“求者”指的是欲望還是人?第二,“求”指的是欲望的運動還是心的決(jue) 定?“求”與(yu) “求者”有沒有差別?——宏星老師好像這問過多次了。《正名》文本及語法上,“求者”就是指求本身(此求者二字當敘述之主語),不是求之人等,強中華老師的解釋擴展延伸了,屬簡單問題複雜化,不合語法。看《荀子》章句,不要孤立看句子,亦不要孤立看字詞,要考慮上文及前後字,考慮語態語氣語法語體(ti) 。

 

【強中華】@林桂榛 說到求,必有求這一活動的發出者即人,必有所求之對象,必有求這一活動,無法分離。

 

【林桂榛】@強中華 獨立的哲理語辨當然如此,文本辨析就是因作敘述主語,故“求”謂“求者”,他處言“求”未必謂“求者”。強老師哲理辨析強大!

 

【路德斌】@楊春梅 楊老師,我是這樣理解。荀子實際是在說禮是出自聖王製作。而作為(wei) 道德根據的“義(yi) ”其實是人人先天而有的,“義(yi) 與(yu) 利者,人之所兩(liang) 有也”。“義(yi) ”之有,正是“塗之人皆可以為(wei) 禹”之根據,不然,斷無可能。

 

【強中華】@林桂榛  如果把求者理解為(wei) 單獨的人(求者),或者單獨的所求之對象(求者),那存在可與(yu) 不可的價(jia) 值區別呢。

 

【林桂榛】@路德斌  作為(wei) 道德根據的“義(yi) ”其實是人人先天而有的——嗬嗬,那荀子即孟子了。人常有義(yi) 知不等於(yu) 人本有,更不等於(yu) 天性裏內(nei) 有或材有,這個(ge) 問題要好好分辨,昨晚沒討論清楚,我也沒說清楚。以後討論吧,午安!

 

【林桂榛】按桂榛的說法,求者即是求,那麽(me) ,求者從(cong) 所可,是說欲望有自己激發自己的動力,隻不過要從(cong) 所可而已。

 

【路德斌】@林桂榛 有同有不同。同者,“義(yi) ”皆先天固有;不同者,認知內(nei) 容有異,孟子的“義(yi) ”是一種天賦的觀念,荀子的“義(yi) ”隻是一種理性的能力。

 

【林宏星】@路德斌 有何確定的證據證明呢?這種能力有內(nei) 容嗎?如果沒有,會(hui) 有什麽(me) 問題,如果有,又怎麽(me) 樣?

 

【楊春梅】@路德斌 你的觀點我明白了,但我不同意你的“義(yi) ”是人人先天而有說。

 

【林桂榛】@強中華 如果……那存在可與(yu) 不可的價(jia) 值區別呢——我暫沒看懂你什麽(me) 意思。可不可是允可!是心知的要不要之斷識!跟價(jia) 值合理或倫(lun) 理沒有關(guan) 係。咱們(men) 是不是彼此說岔了啊,沒有看懂前麵彼此發言。

 

【強中華】@林桂榛  哪寫(xie) 成了那,有歧義(yi) 了,不好意思!

 

【路德斌】@強中華 “求者從(cong) 所可”應該是一句描述性的話語,沒有價(jia) 值指向。

 

【強中華】@路德斌 我的意思是,“可”是價(jia) 值判斷。

 

【楊春梅】前麵陳迎年提到一個(ge) 人和一群人的問題,我覺得很值得注意。“類”之“群”這一基點對理解荀子人性論的意義(yi) 似乎還沒有被高度重視。

 

【強中華】@路德斌 所可,可以去求;所不可,不可以一味去求。

 

【路德斌】@林宏星 林兄的問題好要害。荀子自己似乎也沒詳細分辨。隻能籠統地說吧,“義(yi) ”就是一種知道是非對錯的道德能力。有,則“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無,則人與(yu) 草木禽獸(shou) 無異。

 

【林宏星】@楊春梅 討論具體(ti) 概念的關(guan) 係時,我們(men) 可以暫時撇開所謂曆史,社會(hui) 等問題,概念是討論的基礎。

 

【林宏星】@路德斌 點讚!

 

【路德斌】@強中華 我說的“沒有價(jia) 值指向”,是說它包含了正負兩(liang) 種價(jia) 值選擇。

 

【林桂榛】@林宏星 宏星老師提我的那話準確,應不誤我意。欲是姑且謂天賦而已,自發自能,但欲求或欲的落實,要通過心識,甚至欲體(ti) 現為(wei) 情欲也有心識。生理欲,動力是生理機能;社會(hui) 欲利,動力是生理心理。荀子論性,底層以生理及基本欲利(如生殖如富有)論之,此即本性意義(yi) 的性;底層之上,還有其他在性能之中,未必本性,亦是常性,如辯識是非能力。以後聊,午安。

 

【陳迎年】@林宏星 林老師,關(guan) 鍵是概念有古今之異。比如,主體(ti) ,荀子何謂主體(ti) 。今天我們(men) 所講的知道心辨知心好利心,在荀子處隻是一心。

 

【強中華】@陳迎年 是的,心隻有一個(ge) ,但其取向不盡相同。

 

【林桂榛】@陳迎年 心識層麵皆謂之“心”,概念判斷完全準確,點讚!盡量不用任何哲學界術語置換荀子概念,以防越說越大及越描越黑,因為(wei) 荀子不懂如今中國哲學及世界哲學,荀子隻有先秦中國大陸的漢字素養(yang) 及見識。

 

【路德斌】@楊春梅 楊老師,關(guan) 於(yu) 荀學中“義(yi) ”的先天性問題,我曾經寫(xie) 過一篇文章,方便的時候發給你,請你指正。

 

【陳迎年】荀子無需演繹,今人則不能不演繹,這是困境。

 

【路德斌】@陳迎年 陳老師的問題對解讀荀子來說無疑非常重要!隻是感覺多少有點偏離林老師提出的議題。

 

【陳迎年】是偏離了,路老師。主要是想說:類,群。

 

【路德斌】@陳迎年 那個(ge) 問題可以提出來專(zhuan) 題討論。比如荀子的“善”,就是一個(ge) 類群意識下的概念,與(yu) 孟子十分不同。

 

【陳迎年】下麵是楊老師所說,比我講得明白:荀子既然主性、偽(wei) 之分,把禮義(yi) 之道視為(wei) “外鑠”於(yu) 人的,那麽(me) “心之所可中理”、“中道”何以可能以及“道”、“理”生成的條件機製,恐怕不能隻在“性”的範疇裏打轉,性、偽(wei) 之間是否可能有某種意義(yi) 非常的“過程”性的東(dong) 西被我們(men) 忽略掉了?“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這六個(ge) 使得聖王性不異於(yu) 眾(zhong) 人而終於(yu) 能知作禮義(yi) 的字,究竟意味著什麽(me) ?我覺得這都大可探究,並且“引入曆史”有可能在這裏成為(wei) 必不可少的環節。

 

【楊春梅】問:第一,“求者”指的是欲望還是人?第二,“求”指的是欲望的運動還是心的決(jue) 定?——@林宏星 你的辨析追問太叫人欽佩了!借你的問題,表述一下我的拙見:

 

“求者”有“求”,動乎內(nei) ——人生而有之欲——而趨乎外,故欲、求、所求三者密切關(guan) 聯,欲、求皆為(wei) 人自然內(nei) 在本能,外物乃為(wei) 此本能所向。此過程中心慮之隨欲、求而啟動,有所可有所不可。我認為(wei) 到此為(wei) 止,並無道德理性加進來,“求者從(cong) 所可”雖然“受乎心”,而與(yu) “所受乎天”之“欲”功能有別,但其性不異。

 

我同意你說欲求有激發行為(wei) 的功能,即“欲”動“求”起,然後向外而得或不得所求,外物是因欲求活動感應而被納入進來的。“所可”似不僅(jin) 指可其所求,也應包括求的方式。但“求者從(cong) 所可”要成為(wei) 一種道德性選擇,需要其他東(dong) 西加進來。待這個(ge) 東(dong) 西加進來,“求者從(cong) 所可”成為(wei) 道德理性選擇時,所可就不僅(jin) 規範所求及求的方式這兩(liang) 個(ge) 外在環節,而且也規範內(nei) 在欲、求本身了。這時禮義(yi) 內(nei) 化而為(wei) 人類道德,其最高可達到變化氣質甚至猶如如神明自得的境界。

 

加進來的東(dong) 西,路德斌說是“義(yi) ”,這沒錯。但這個(ge) “義(yi) ”是從(cong) 哪兒(er) 來、怎麽(me) 來又怎麽(me) 加進的,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陳迎年】@楊春梅 點讚!

 

【林桂榛】就本性言,性無禮義(yi) ;就常性言,人能辨禮義(yi) ,但又非人人皆能辨禮義(yi) 或人人皆有知禮義(yi) ,此即“性偽(wei) 分”而“性偽(wei) 合”(皆基於(yu) 材而依乎偽(wei) ),此即積習(xi) 思故也(故即意以為(wei) 之),先進先得者即聖王或先覺。荀子文本裏沒有問題啊,沒有什麽(me) 繞口不通啊。性就本性言,還是就性能常態言,此亦先秦通用語義(yi) ,沒有奇怪之處!

 

【陳迎年】@林桂榛 關(guan) 鍵就是要講清楚,如何分與(yu) 合。今天不好到聖王即了。

 

【林桂榛】荀子說“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塗之人者,皆內(nei) 可以知父子之義(yi) ,外可以知君臣之正”、“故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則然;塗之人能為(wei) 禹,則未必然也“,前說材,中者說性(可以),後者說偽(wei) (未必偽(wei) 而聖)。荀子說“塗人”,就常人、常態人而言,沒包括所有人,比如腦殘人、植物人、死人……古人就常態而立論,此是習(xi) 慣取材而說法而已。如何分,是概念區別的討論需要(駁孟楊);如何合,自為(wei) 自作而已,但荀子不是科學家,沒有能力討論(今天科學界也未必搞清所有腦理心理行理問題);荀子之意也非隻是付諸聖王,荀子意思是靠大家發揮正常材性積極作為(wei) 而已(材性不正常的另論),靠社群或人類文明積累而已,克製是德性文明,良製都是規矩文明,統統都要,多多益善。

 

【楊春梅】@路德斌 謝謝德斌兄,一定認真拜讀大作!又,“有知有義(yi) ”的“義(yi) ”(你稱之為(wei) 道德理性)若為(wei) 人人生而固有,則一部《荀子》,其中所論大半要失去著落,不知其何所為(wei) 而為(wei) 了,荀學的價(jia) 值恐怕也要大打其折扣。他與(yu) 孟子(我覺得還要拉進講因任自然推崇無為(wei) 的莊子)的區別就在於(yu) 要重新建構一個(ge) 與(yu) 天命性善不同的學說理路,使得人類由“非義(yi) ”的生物性存在轉成“有義(yi) ”的社會(hui) 性即能群的存在。如果“義(yi) ”為(wei) 天生,則作為(wei) 其學說根基和重心的“天人之分”、“性偽(wei) 之別”,那種隆禮尊王的剛性就疲軟起來,荀子之為(wei) 荀子的獨到性恐最終變得撲朔迷離,不可理喻。

 

【林桂榛】@陳迎年 荀書(shu) “耳聰目明”章句,就是專(zhuan) 門喻說材性知能的機理問題。不過荀子到此為(wei) 止,並未深究。但2250多年前,荀子著書(shu) 已有此識,已經非常了不起了,今人繼續前進。

 

(荀子學園討論 2019.09.05)

 

【梁濤】@楊春梅 荀子雖然講心善,他的心是沒有內(nei) 容的,是虛心,隻是一種能力。荀子說“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以其有辨也”(《荀子·非相》),說“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王製》),這裏的“辨”和“義(yi) ”作為(wei) 心的能力,是要在後天中得以實現和完成的。從(cong) 這一點看,它更像語言的能力,人具有語言的能力,這是生而具有的,但並不意味著人生下來就會(hui) 講話,使用語言、學會(hui) 講話還需要一個(ge) 學習(xi) 的過程。學習(xi) 前人創造的語言,並有可能在此基礎上去豐(feng) 富、發展它。我們(men) 身處的語言環境不同,所使用的語言也不同,心雖然具有使用語言的能力,但具體(ti) 所使用的語言則是後天獲得的。

 

【楊春梅】@梁濤 謝謝指教!說實話,我不認同你的“性惡心善”論。說心是空的,是一種類似於(yu) 語言的能力,這好像與(yu) 心知中性論意思差不多,但我個(ge) 人不認為(wei) 荀學中屬心的知性能外於(yu) “性惡”而保持中立,而且正如不能把使用語言的能力等同於(yu) 語言一樣,也不能把心對善的某種能力(知善、為(wei) 善、成就善德的能力?)等同於(yu) 善,某事和做某事的能力應該不是一回事。所以我認為(wei) 不能由心生而有知善為(wei) 善的能力推出心善論。

 

【梁濤】心善是心可以知善、為(wei) 善的概括性說法,不是說心本身就是善,我在文章中有說明。就像孟子道性善,不是說孟子認為(wei) 人性是善的,這樣一簡化,都會(hui) 出現問題。

 

【梁濤】荀子對偽(wei) 提出兩(liang) 個(ge) 定義(yi) ,表示偽(wei) 至少有兩(liang) 層含義(yi) :一是“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其中“心慮”乃是針對“情然”而言,情然是情感的流露,是自然本能,而心慮則是理智的抉擇和判斷,具有倫(lun) 理內(nei) 涵。情然也包括欲,根據《正名》,“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而荀子論心常常與(yu) 欲相對:“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cong) 所可,受乎心也。”“以所欲為(wei) 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為(wei) 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正名》)情然或欲是實然,心慮是應然,它“從(cong) 所可”、“以為(wei) 可而道之”。“可”在荀子那裏,是一個(ge) 表示價(jia) 值判斷的概念,它不是指能力上的能夠,而是強調道德上的應當、可以。學術界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荀子的心隻是認知心,隻能認知不能作價(jia) 值判斷,顯然是不正確的。“能為(wei) 之動”的“能”,並非如以往學者所理解的,指官能或本能,而是指能力,具體(ti) 講,指心的認知能力。其實《正名》下文即給出能的定義(yi) :“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能有所合謂之能。”前一句的能指人所具有的認知能力,也就是知能;後一句的能指這種能力的實現和完成,也就是實際獲得的能力。“能為(wei) 之動”的“能”,顯然即前一句中的能,指智能。荀子用“能”不用“智”,主要是為(wei) 了突出行為(wei) 義(yi) 。若說“智為(wei) 之動”還隻是認知活動,而“能為(wei) 之動”則要落實為(wei) 行為(wei) 。所以荀子的偽(wei) 確有行為(wei) 的含義(yi) ,但它不是一般的行為(wei) ,而是“心之為(wei) ”,是由心慮、智能引發的行為(wei) ,或者如學者所說是“理性之人為(wei) ”。在荀子看來,心慮則智能開始發揮作用,心慮與(yu) 能動乃一事之兩(liang) 麵,隻不過前者強調思慮義(yi) ,後者突出認知及行動義(yi) 。故荀子的偽(wei) 首先是指心之慮與(yu) 心之能,是心之思慮與(yu) 心之智能,郭店竹簡中上為(wei) 下心的“”字,應該就是其本字。

 

從(cong) 荀子對偽(wei) 的定義(yi) 來看,偽(wei) 顯然是與(yu) 心密切相關(guan) 的概念,指心之慮與(yu) 心之能。慮指心的抉擇、判斷能力,能指心的認知功能。荀子突出心之慮和能並非偶然的,而是其心特點的反映,也是我們(men) 理解荀子心的關(guan) 鍵。從(cong) 心之慮的一麵看,荀子的心顯然具有價(jia) 值判斷能力,可以對情感、欲望做出判斷、抉擇,而非如學者所說的隻是認知心。楊倞注:“情雖無極,心擇可否而行,謂之慮也。”情欲的要求雖然沒有窮盡,但心可以做出“可否”、應不應當的判斷、抉擇,並由此決(jue) 定人們(men) 的行為(wei) ,這就是慮。不過荀子的心雖然具有抉擇、判斷的能力,但其抉擇、判斷的標準卻在外不在內(nei) ,故荀子不僅(jin) 提出慮,還點出能,能指智能,“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心慮的同時智能也開始發揮作用,心慮針對的是情和欲,智能所認知的則是理或道,心慮是根據理或者道做出價(jia) 值抉擇和判斷的。所以荀子一方麵點出“慮”表示心的抉擇、判斷能力,另一方麵又提出“能”以說明心的認知及實踐功能,而在認知基礎上的抉擇或在抉擇指導下的認知,正是荀子心的重要特點,這在荀子對偽(wei) 的定義(yi) 中,表現得非常清楚。

 

——梁濤:《荀子·性惡》篇“偽(wei) ”的多重含義(yi) 及特殊表達——兼論荀子“聖凡差異說”與(yu) “人性平等說”的矛盾》,《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6期

 

【梁濤】西方人講理性,理性是人生而具有的,但理性的運用則是後天的,要經過學習(xi) 、實踐,社會(hui) 的製度、倫(lun) 理(類似禮義(yi) 法度)是理性的產(chan) 物,如果用儒家善惡的語言,善就是來自人的理性。與(yu) 荀子的思想非常接近。

 

【梁濤】緊扣荀子的文本,從(cong) 分析偽(wei) ,到其善者偽(wei) ,荀子心與(yu) 善的關(guan) 係,就容易搞清楚了。至於(yu) 怎麽(me) 概括,那是方便法。

 

【楊春梅】@梁濤 你對心慮和能動的分析非常深刻精辟!然猶有未盡,即心慮智能有一個(ge) 由認知理性向價(jia) 值理性的轉折過程,心慮抉擇作為(wei) 一種能力生而具有,但卻不是生而具有倫(lun) 理內(nei) 涵,能動之能也是如此。心慮智能由天生本能轉成為(wei) 一種道德能力,是在你說的在外而不在內(nei) 的用以判斷的標準認知和製作的過程中逐漸發生的,這是荀子作為(wei) 荀子最獨到的見解,即人類創造禮義(yi) 秩序的同時也創造了他自己。

 

【林桂榛】其實《正名》下文即給出的定義(yi) :“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能有所合謂之能。”——印象中後半句“謂之能”之能訓為(wei) 耐字,《正名篇》界定某概念同字兩(liang) 顯時實本異字,如同公認的從(cong) 心wei與(yu) 從(cong) 亻wei有別。

 

【林桂榛】楊倞注:“情雖無極,心擇可否而行,謂之慮也。”情欲的要求雖然沒有窮盡,但心可以做出“可否”、應不應當的判斷、抉擇,並由此決(jue) 定人們(men) 的行為(wei) ,這就是慮。——楊注此言未必恰切,慮不一定僅(jin) 是慮善惡層麵,曰“可”亦未必都是講倫(lun) 理應當與(yu) 否,心的計慮、判斷都屬“可”層麵。比如我貪欲,比如慮得財,細節上如何搞到財也是心之可的問題。大家找時間結合上下文再捋幾遍,盡量不理解偏差。另外,用“善”概念,得按荀子明確界定的善去套用,不能下己意以利用,說“性”範疇,亦同。

 

(荀子學園討論 2019.09.06)

 

【梁濤】在荀子那裏,道德原則在外不在內(nei) 。“道也者,古今之正權,離道而內(nei) 自澤,則不知禍福之所托。”所以荀子將慮與(yu) 能並舉(ju) ,慮必須與(yu) 智能結合。荀子的“可”是表示價(jia) 值判斷的概念。

 

【梁濤】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cong) 所可,所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製於(yu) 所受乎心之多,固難類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cong) 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shang) 於(yu) 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yu) 亂(luan) !故治亂(luan) 在於(yu) 心之所可,亡於(yu) 情之所欲。

 

【梁濤】欲與(yu) 求相對,求是心之求。欲是自然本能,不知滿足,沒有價(jia) 值標準,心則不同,它從(cong) 所可。可的標準是什麽(me) ?是道,根據道做出選擇判斷。

 

【梁濤】關(guan) 於(yu) 荀子的可,新加坡的莊錦章教授有專(zhuan) 門論文分析。

 

【林桂榛】《正名》原文:

 

散名之在人者: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情然而心為(wei) 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慮積焉,能習(xi) 焉,而後成謂之偽(wei) 。……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知有所合謂之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謂之能;能有所合謂之能。性傷(shang) 謂之病。節遇謂之命:是散名之在人者也,是後王之成名也。

 

【林桂榛】@梁濤 莊文可否傳(chuan) 上?壯先生好像也討論過“直”問題,印象中讀過。

 

【梁濤】是英文的論文。

 

【楊春梅】荀子的天人之分貫穿在其學說的各個(ge) 方麵,包括人性論,他在理論上沒有在人為(wei) 之外給善為(wei) 德行的存在生成留下任何餘(yu) 地,因為(wei) 留哪怕一點縫隙都可能動搖禮義(yi) 聖王的權威。他反複論證的道理就是離開聖王禮義(yi) ,人類必然趨向偏險悖亂(luan) 之惡,沒有例外。而不僅(jin) 與(yu) 性惡正相反對的性善論會(hui) 帶來廢聖王息禮義(yi) 這樣的惡果,而且性惡之外的其他人性之說也都可能不同程度地動搖聖王禮義(yi) 的權威。基於(yu) 對荀子這一思想的理解,所以我也不認同荀子主性樸論的判斷。按我理解的荀子論證性之所以為(wei) 惡的邏輯,性樸論既與(yu) 荀子這一倫(lun) 理不合,也與(yu) 荀子文本整體(ti) 宗旨立意不合。我覺得一直以來人們(men) 自覺不自覺受宋以來儒學正統的影響,潛意識以為(wei) 性論價(jia) 值非善莫屬,尊奉儒家者更從(cong) 重新確立荀子儒家大師地位的角度,想方設法淡化其性惡論的冷峻論述,緩解其與(yu) 思孟一派的緊張關(guan) 係,並在此基礎上詮釋其現代價(jia) 值。但是,荀學的價(jia) 值是否隻有柔化甚至化解否定掉其性惡之剛性主張才可以?主性惡的荀學的價(jia) 值真的除了為(wei) 韓非李斯法家秦政背鍋就一無可觀毫不足道嗎?我對此頗為(wei) 懷疑。

 

【楊春梅】各位荀學專(zhuan) 家,受大家的卓識宏論的啟發,也不揣淺陋發點讀後感,難免主觀錯謬,還請各位大家賜教。各位晚安!

 

【梁濤】我最近寫(xie) 了一篇文章,討論荀子思想中的內(nei) 在矛盾,聖凡差異說與(yu) 人性平等說的矛盾。

 

【梁濤】@楊春梅 你說的隻是荀子思想中的一個(ge) 方麵,誇大禮義(yi) 聖王的權威;但另一方麵,荀子又認為(wei) 聖人也是後天累積而成,在先天能力上與(yu) 常人沒有差別,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這樣是不是對前一方麵又形成衝(chong) 擊?所以荀子思想是比較複雜的。

 

【林桂榛】@楊春梅 摘:他在理論上沒有在人為(wei) 之外給善為(wei) 德行的存在生成留下任何餘(yu) 地,因為(wei) 留哪怕一點縫隙都可能動搖禮義(yi) 聖王的權威。他反複論證的道理就是離開聖王禮義(yi) ,人類必然趨向偏險悖亂(luan) 之惡,沒有例外。而不僅(jin) 與(yu) 性惡正相反對的性善論會(hui) 帶來廢聖王息禮義(yi) 這樣的惡果,而且性惡之外的其他人性之說也都可能不同程度地動搖聖王禮義(yi) 的權威。——宏大敘事,值得商榷。荀子駁性善故言天賦欲利致多紛爭(zheng) 而需師法禮義(yi) ,即言禮義(yi) 等非性本有(即非孟子性本善雲(yun) ),此非本有亦非隻為(wei) 張聖王權威雲(yun) 雲(yun) 。然禮義(yi) 可人辨、人能辨,能偽(wei) 習(xi) 、能偽(wei) 積,皆能偽(wei) 積又非皆必偽(wei) 積且皆偽(wei) 積至聖頂。善惡不是抽象的,善惡情況或標準或德性常人有材質、有機能去認識、辨別、取舍,至於(yu) 認識辨別取舍積累如何,因人而異,“性近習(xi) 遠”也。

 

【林桂榛】荀子思想沒有複雜,很清晰簡潔,盡量別哲學切割哲學起論吧。

 

【梁濤】荀子認為(wei) 聖人與(yu) 凡人不僅(jin) 性同,心(指心之慮、心之能)亦同。但在論及禮義(yi) 的來源時,又認為(wei) “凡禮義(yi) 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性惡》),禮義(yi) 固然非生於(yu) 人之性,但是否可生於(yu) 人之偽(wei) 呢?荀子認為(wei) 不能,隻能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聖人可製作禮義(yi) ,凡人隻能實踐禮義(yi) ,若無聖人立君上、製禮義(yi) ,凡人必陷入混亂(luan) 爭(zheng) 奪之中,聖人與(yu) 凡人又存在根本的差別。從(cong) 人性平等說出發,荀子認為(wei) 聖人是後天累積而成,而非天賦異稟者。但立足於(yu) 社會(hui) 治亂(luan) ,又必須預設聖人的存在。這樣在說明聖人如何產(chan) 生以及聖人與(yu) 禮義(yi) 的關(guan) 係上,荀子就陷入矛盾之中。一方麵禮義(yi) 是聖人所做,是出於(yu) 聖人之偽(wei) ;另一方麵聖人又是實踐禮義(yi) 、化性起偽(wei) 的結果,這樣第一個(ge) 聖人如何製作禮義(yi) 便成為(wei) 無解的問題,陷入到底是聖人製作了禮義(yi) ,還是禮義(yi) 成就了聖人的循環之中。而要走出這一兩(liang) 難,無非有兩(liang) 種選擇,要麽(me) 放棄人性平等說,改為(wei) 主張人性差異說,用人性的品級說明聖凡的差異;要麽(me) 堅持人性平等說,並將其貫徹到底,認為(wei) 人人皆性惡但又心可善,聖凡的差異乃是個(ge) 人選擇的結果。值得注意的是,以上兩(liang) 種思路在荀子那裏都有所表現,從(cong) 儒學以後的發展來看,似乎前者影響更大;若立足於(yu) 儒學的當代發展,則後者更有理論價(jia) 值。

 

【林桂榛】按我理解的荀子論證性惡的概念定義(yi) 及命題邏輯(資材〔材〕⇄人性好疾〔性〕⇄爭(zheng) 亂(luan) 悖理〔惡〕),材性資樸論既與(yu) 荀子“性惡”論理不合,也與(yu) 荀子文本整體(ti) 宗旨立意不合。——本始材質樸,本初性能樸,天賦材性無善惡(社會(hui) 事實就是如此),《性惡》《禮論》兩(liang) 篇內(nei) 章句白紙黑字(荀書(shu) 文本事實就是如此),豈能因劉向校本《性惡》篇反複出現“性惡”一詞而一筆勾銷?跳過樸論是不能的,可以各式曲辯,不能閉眼抹滅,沒這回事!

 

【楊春梅】@林桂榛 哈哈,誰也勾銷不了誰吧?性惡說被挑剔出那麽(me) 多矛盾漏洞,自然不能再自以為(wei) 是地去勾銷別的立論了,而性樸論你也說立論根據不在校勘學之內(nei) ,劉向校本改字說或《性惡》篇非荀子作品說也都還是待證的揣測,那麽(me) 可信與(yu) 否也隻能見仁見智了,很難說能勾銷其他。至於(yu) 性惡心善或性惡情善等說,各自雖都言之有理,但所持根據也都是各有可商,其解釋未必皆可信據也。所以某地有個(ge) 口號用在這裏好像挺合適:兄弟爬山各自努力就是了!

 

【楊春梅】@梁濤 摘:……這樣在說明聖人如何產(chan) 生以及聖人與(yu) 禮義(yi) 的關(guan) 係上,荀子就陷入矛盾之中。一方麵禮義(yi) 是聖人所做,是出於(yu) 聖人之偽(wei) ;另一方麵聖人又是實踐禮義(yi) 、化性起偽(wei) 的結果,這樣第一個(ge) 聖人如何製作禮義(yi) 便成為(wei) 無解的問題,陷入到底是聖人製作了禮義(yi) ,還是禮義(yi) 成就了聖人的循環之中……

 

【楊春梅】@梁濤 分析概括得太好了!前天好像說過,荀子性偽(wei) 論研究的車軲轆就是在這個(ge) 地方空轉不停的。如何終結空轉,打破到底是聖人製造了禮義(yi) 還是禮義(yi) 成就了聖人的循環,對“第一個(ge) 聖人如何製作禮義(yi) ”這一看似“無解”的問題有個(ge) 訴諸荀子文本而能合理的解釋,看來是承認性惡論為(wei) 荀子學說的學者所應關(guan) 注解決(jue) 的關(guan) 鍵問題。

 

“第一個(ge) 聖人”的提法太有意思了,讓我聯想到被我們(men) 奉為(wei) 導師的那個(ge) 德國大胡子關(guan) 於(yu) 人類起源的一個(ge) 命題,即“勞動創造了人”。記得大學時聽完馬哲課老師講完這節課以後,我就陷入百思不解的困惑中了:那創造了人的勞動又是誰創造、怎麽(me) 創造的呢?那用勞動創造了第一個(ge) 或第一批人的勞動者是什麽(me) 呢?如果是人,那麽(me) 誰創造了Ta?如果不是人,又如何能勞動創造人?

 

這個(ge) 車軲轆問題轉了我好久才放下。如今荀學研究中的無解循環又讓我想起它來,貌似兩(liang) 個(ge) 車軲轆同其跡轍。大胡子自己當然有一套他自以為(wei) 能解困釋惑終結空轉的解釋,不論對錯,其確實自成一係統。那麽(me) 荀子有沒有其自認為(wei) 能解困釋惑終結空轉的係統?是沒有?還是我們(men) 沒讀懂?姑且錄以備忘,存疑待問吧。

 

【梁濤】要走出這一兩(liang) 難,無非有兩(liang) 種選擇,要麽(me) 放棄人性平等說,改為(wei) 主張人性差異說,用人性的品級說明聖凡的差異;要麽(me) 堅持人性平等說,並將其貫徹到底,認為(wei) 人人皆性惡但又心可善,聖凡的差異乃是個(ge) 人選擇的結果。值得注意的是,以上兩(liang) 種思路在荀子那裏都有所表現,從(cong) 儒學以後的發展來看,似乎前者影響更大;若立足於(yu) 儒學的當代發展,則後者更有理論價(jia) 值。

 

荀子在《賦》篇論“知”雲(yun) :“皇天隆(注:‘降’)物,以示(注:‘施’)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齊均。桀紂以亂(luan) ,湯武以賢。”這是明確肯定上天賦予人的知性不同,有智有愚,有厚有薄,湯武和桀紂乃上天賦予不同知性的結果。顯然這已不是知性運用的不同,而是“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是先天本性的不同,而一個(ge) 人的表現乃是由其本性所決(jue) 定。既然人性(知性)不同,自然就有人可以製禮義(yi) ,有人隻能行禮義(yi) ;有人可以主動施教,有人隻能被動受教,荀子的聖凡差異說在理論上得到自恰。但理論的自恰,並不等於(yu) 現實問題的解決(jue) ,並不能保證聖王的出現,最多不過是將王尊為(wei) 聖而已。荀子的聖王與(yu) 孟子五百年一出的“王者”(《孟子·公孫醜(chou) 下》)一樣,隻是麵對戰國亂(luan) 世的一種寄托和希望,是為(wei) 當時社會(hui) 開出的一劑未必對症的藥方。不過《賦》篇雖然出現了人性(知性)差等的思想,但荀子思想的主流,依然是人性平等說。立足於(yu) 人性平等說,不僅(jin) 可以對聖凡的差異做出說明,也可以對禮義(yi) 的產(chan) 生給予合理解釋。在《禮論》篇中,荀子為(wei) 說明禮義(yi) 如何產(chan) 生,設定了一個(ge) 前禮義(yi) 的狀態,由於(yu) 這時禮義(yi) 法度尚沒有出現,人們(men) 自然順從(cong) 欲望向外追求而彼此爭(zheng) 奪。“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禮論》)但既然禮義(yi) 尚未產(chan) 生,怎麽(me) 會(hui) 有先王呢?而所謂的先王又為(wei) 何能夠製作禮義(yi) 呢?根據人性平等說,聖人不僅(jin) 不能憑空創造禮義(yi) ,反而需要“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需要憑借禮義(yi) 完成自我轉化。所以要破解第一個(ge) 聖人如何製作禮義(yi) 的難題,就應將人性平等說貫徹到底,承認人性或心性是相同的,既有情性,也有知性;性雖然為(wei) 惡,但心又可為(wei) 善。故當順從(cong) 情性產(chan) 生惡時,又可訴諸於(yu) 知性,述諸於(yu) 偽(wei) (“心之為(wei) ”),通過心慮、智能而製作禮義(yi) 。禮義(yi) 的來源在於(yu) 人的知性或偽(wei) (“心之為(wei) ”),而不是某個(ge) 先王或聖人。所謂先王或聖人隻是後人追溯性的說法,其與(yu) 凡人並沒有根本的差別,隻不過由於(yu) 先知先覺,在禮義(yi) 的製作中發揮了更大的作用,而被眾(zhong) 人推舉(ju) 為(wei) 王。相反,若是預設一個(ge) 聖王,將製作禮義(yi) 的責任完全推給聖王,反而與(yu) 其人性平等說相矛盾。如王國維先生稱,“所謂禮義(yi) 者,也可由欲推演之。然則胡不曰人惡其亂(luan) 也,故作禮義(yi) 以分之,而必曰先王何哉?”牟宗三先生也說:“荀子隻知君師能造禮義(yi) ,庶人能習(xi) 禮義(yi) ,而不知能造、能習(xi) 禮義(yi) 之心即是禮義(yi) 之所從(cong) 出也。”在荀子那裏,禮義(yi) 產(chan) 生於(yu) 偽(wei) (“心之為(wei) ”),實際也就是心,但僅(jin) 限於(yu) 聖人之偽(wei) ,而不包括凡人之偽(wei) 。若立足於(yu) 人性平等說,就必須承認,人人皆有心,皆可以偽(wei) ,皆可以認知並參與(yu) 禮義(yi) 的製作,隻不過存在自覺與(yu) 不自覺的差別罷了。最早的禮義(yi) 是眾(zhong) 人共同創造的,是產(chan) 生於(yu) 眾(zhong) 人之偽(wei) (“心之為(wei) ”),在這一過程中少數人發揮了更大的作用,並由此塑造、成就了自己,這就是所謂的聖人。聖人對眾(zhong) 人中自發產(chan) 生的禮義(yi) 加以概括、總結,使之係統、條理化,並根據時代的需要製作出新的禮義(yi) ,這就是聖人製禮。聖人並非與(yu) 凡人有根本的不同,而是“人之所積而致也”,是後天努力、選擇的結果。聖人之偽(wei) 與(yu) 凡人之偽(wei) 隻是量和程度的不同,而非根本的不同,二者在起點上是相同的。所以從(cong) 人性平等說出發,同樣可以對聖人及禮義(yi) 的產(chan) 生做出說明,而且更為(wei) 合理。

 

——梁濤:《荀子·性惡》篇“偽(wei) ”的多重含義(yi) 及特殊表達——兼論荀子“聖凡差異說”與(yu) “人性平等說”的矛盾》,《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6期

 

【林桂榛】@楊春梅  楊老師,我的意思隻是如何對待那兩(liang) 章“樸”段落,不能回避呀。我很謹慎,所以前麵用“跳過樸論”即“樸論”,沒說“性樸論”,免得不舒服。

 

【梁濤】對荀子而言,如果承認有天賦異稟的聖人,這個(ge) 問題自然解決(jue) ,因為(wei) 聖人與(yu) 凡人不同嘛,有特殊的能力,但荀子又沒有這樣講,反而認為(wei) 聖人與(yu) 凡人在先天稟賦上是一致的,留下了bug,不過這樣也為(wei) 理解他的思想提供了開放性。

 

【林桂榛】搞這麽(me) 複雜古怪,不是荀書(shu) 有問題,就是讀者有問題,嗬嗬。

 

【梁濤】荀子說的性者,本始材樸,從(cong) 上下文看,是指吉凶豫愉之情,尤其是指對親(qin) 人的愛。

 

【強中華】@梁濤 在荀子那兒(er) ,沒有天生的君子、聖人,初生之時,所有人大致差不多:一方麵都有強大的感官欲望,另一方麵又都具有能夠辨別善趨向善的心。感官欲望潛存著趨惡的傾(qing) 向;而心的辯善趨善能力也不是完滿的,而隻是基礎性的,還有待於(yu) 後天的持續教化、積累、發展。在後天的成長曆程中,感官欲望與(yu) 辨善趨善的心一直處於(yu) 拉鋸戰之中。在這場拉鋸戰中,有些人的感官欲望持續占據上峰,久而久之,成為(wei) 普通人;而有些人辨善趨善的心能夠堅持不懈調控感官欲望,堅持不懈向前人累積的文明成果(主要是前代君子聖人累積的)靠近,久而久之,自己也就成長為(wei) 君子甚至聖人了。

 

【林桂榛】@梁濤 “本始材樸”那章跟前後文沒有關(guan) 係,是有意無意由《性惡》錯簡過去的無疑。

 

【梁濤】是的,是讀者還沒進入荀子中去,尤其沒有關(guan) 注前人在這個(ge) 問題上的討論。

 

【梁濤】這就是我主張的解釋進路,但荀子在很多地方的論述中,又預設了聖人的存在。

 

【梁濤】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故為(wei) 之立君上之埶以臨(lin) 之,明禮義(yi) 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yu) 治,合於(yu) 善也。是聖王之治,而禮義(yi) 之化也。今當試(注:猶言“嚐試”)去君上之埶,無禮義(yi) 之化,去法正之治,無刑罰之禁,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yu) 也,若是則夫強者害弱而奪之,眾(zhong) 者暴寡而嘩之,天下之悖亂(luan) 而相亡不待頃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

 

“聖人以人之性惡”,是否包括聖人自己的性呢?按照荀子的人性平等說,答案顯然是肯定的。但這樣一來,在人性皆惡的情況下,聖人又是如何化性起偽(wei) ,自我轉化,進而製作禮義(yi) 呢?而且荀子說的是“古者聖人”,實際包括了最初的聖人。

 

【林桂榛】彼此坦率質疑討論很好,這才學園,才是學者。

 

【梁濤】荀書(shu) 中類似的論述,比比皆是,但如果你進不去,就沒辦法了。

 

【梁濤】我再次推薦儲(chu) 昭華的《明分之道——從(cong) 荀子看儒家文化與(yu) 民主政道融通的可能性》那本書(shu) ,對於(yu) 荀子思想的當代價(jia) 值,基本的方麵都點到了。

 

【林桂榛】@梁濤 《性惡》篇章句矛盾諸多,可謂漏洞百出,精讀者知之,囫圇者吞之,再讀十年二十年也如此。

 

【強中華】@梁濤 荀子說聖人製作禮義(yi) ,並不是說天生有個(ge) 聖人製作禮義(yi) ,而是普通人自己逐漸成長為(wei) 聖人後,自己累積的善的成果可以作為(wei) 一種普遍的法則定下來,這就是所謂聖人製作禮義(yi) 。而且從(cong) 人類曆史長河看,禮義(yi) 又不是一代人完成的,而是代代累積形成的。所以,後人如果能夠累積前代聖王之成果,自己就逐漸成長為(wei) 聖人,同時,自己累積的成果又可能成為(wei) 後人學習(xi) 之對象,即禮義(yi) 。

 

【強中華】我曾在一篇寫(xie) 董仲舒人性論的文章中初步提到,要從(cong) 個(ge) 人成長曆程與(yu) 人類漫長的文明史兩(liang) 個(ge) 時間向度去理解評價(jia) 古人的人性論,構建今人的人性論。初步設想,不一定對,但似乎可以嚐試。

 

【林桂榛】論性,荀子言論與(yu) 社會(hui) 現實不符,荀子言論與(yu) 自己言論不合,自己背逆自己所言治學立論原則,哪有那樣倒處漏洞百出、胡說八道的啊,存疑再存疑吧,不盲信一切。

 

【楊春梅】@林桂榛 抱歉我疏忽了“樸論”和“性樸論”之別。關(guan) 於(yu) 那兩(liang) 段“樸論”,我有點粗淺的理解,改日再略述請教,現在有事要下線了。

 

【楊春梅】@梁濤 我很在意你那句心慮選擇能力有其倫(lun) 理內(nei) 涵那句話,如果不考慮這個(ge) 意思,那麽(me) 堅持“平等”義(yi) 下的各項解釋都沒疑問,我可以認同。並且我認為(wei) 使得性不異於(yu) 凡的聖人所擁有的令其出類拔萃脫穎而出的智能雖出於(yu) 稟賦(是否出於(yu) 稟賦荀子沒明說,但回答篇中有關(guan) 議論應該可理解為(wei) 是出乎稟賦)上的差異,但這種差異並不構成對性同的否定,猶如一棵樹上的蘋果,其大小和酸甜度必然會(hui) 有差異,但不害其皆為(wei) 蘋果一樣。好像王楷討論過這點,一時忘記在那本書(shu) 裏了。所以我覺得這不成問題,能力之差與(yu) 人性之同並不矛盾衝(chong) 突。如此,則聖王何以能知作禮義(yi) 而凡人不能的問題,其解釋可能就沒那麽(me) 困難。但我不認為(wei) 單靠天生稟賦的能力特異就能解釋知作禮義(yi) 的動力機製及其生成過程,所以對前述你的解釋我雖有認同,但仍覺得意猶未盡。

 

【強中華】@楊春梅 楊老師所說甚是。人之初生大致相類,然稍亦有別。荀子自己也看到了。 《荀子·賦》:“皇天降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齊均。”

 

【林桂榛】性近習(xi) 遠,材性大類同,微處亦差異,如此而已。

 

【林桂榛】@強中華 這句或講萬(wan) 類材性差異並含同類材性差異吧。

 

【林宏星】@林桂榛 他在理論上沒有在人為(wei) 之外給善為(wei) 德行的存在生成留下任何餘(yu) 地,因為(wei) 留哪怕一點縫隙都可能動搖禮義(yi) 聖王的權威。他反複論證的道理就是離開聖王禮義(yi) ,人類必然趨向偏險悖亂(luan) 之惡,沒有例外。

 

【林桂榛】@林宏星 宏星老師引楊老師的話@我,是以含蓄表達異議吧,我明白了,嗬嗬。

 

荀子認為(wei) 善與(yu) 惡評價(jia) 的德與(yu) 行皆人為(wei) ,沒問題,絕對成立,符合荀書(shu) 文本也符合社會(hui) 事實。不過,《性惡》篇開篇駁性善論語勢下,人為(wei) 可出善況,也可出惡況,開篇幾段專(zhuan) 以惡況起論實駁論需要,後文就兼講專(zhuan) 講善況了啊!常態是離人為(wei) 禮義(yi) 而人性內(nei) 無禮義(yi) (即否定性有禮義(yi) 的性善論),不是離好狀態的禮義(yi) 就必惡或性惡(還有樸況樸值嘛,沒離到負值界內(nei) ),胎兒(er) 嬰兒(er) 距離禮義(yi) 而無德行善惡及無惡況,後為(wei) 而出善出惡。——咬定“性惡”原點還是“材樸性資”原點,自然理解次第及說理邏輯不一樣這,完全正常,各執其解。還有,盡量別用“禮義(yi) 權威”概念,禮義(yi) 即禮義(yi) ,論說不要往王權政治靠,盡管荀子重師法但非重在師法皆外賦(乃本係人起自為(wei) 而已,先得者可覺後得者,或先得者可規約未得且是負得者)。

 

【楊春梅】@強中華 很高興(xing) 能有共識!

 

【楊春梅】@林桂榛 其實我感覺你與(yu) 堅持荀子是性惡論的學者有一點是一致的,即都肯定荀子不是性善論者,並且彼此公認荀子對孟子性善論持徹底否定態度。甚至你可能因此對任何拉近荀子與(yu) 性善論距離、緩和其與(yu) 孟子性善論緊張關(guan) 係的看法做法都不甚以為(wei) 然。如此,則你與(yu) 堅持荀子是徹底的性惡論的學者間,其主張固然有對立不可調和之處,但與(yu) 那些把荀子性惡論做各種打折處理的見解比較而言,你可能與(yu) 不打折的荀子性惡論者有更多交集和共識。

 

【林桂榛】@楊春梅  楊老師前幾句判斷準確,符合我看法。都是個(ge) 人看法嘛,哪有共識或通見,孟子性善論都快沒共識了。唉,咱們(men) 學人都有自作聰明的共性,孟子說的穿鑿之病。

 

【楊春梅】自作聰明,穿鑿成病——警辟之言,發人深省!或許該把這個(ge) 誘惑力巨大動輒陷入車軲轆的人性論問題先擱置一邊,直接進入另一些更為(wei) 重要甚至具有核心意義(yi) 的問題,佐藤先生所言值得重視,即一直以來大家可能過於(yu) 看重性論問題在荀學中的地位和作用了,好像把它弄成了一切問題的起點和中心,反而忽略了其他更有價(jia) 值的問題。

 

【林宏星】荀子人性論的預設的確十分重要。

 

【楊春梅】確實十分重要,隻是似乎沒有重要到一性擋關(guan) 萬(wan) 事莫開的程度。我雖然對《性惡》非荀子作品說持有疑異,但也不認為(wei) 離開此篇一部《荀子》就失去軸心。此篇所論性惡之說無疑令整個(ge) 荀學如虎添翼,但沒有這個(ge) 翼,荀學這隻老虎依然擋不住的威風凜凜,生氣勃勃。

 

【路德斌】@強中華 《荀子·賦》:“皇天降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齊均。”——荀子的氣稟思想?有意思,值得深究。

 

【林桂榛】孟荀論性,孟荀論政,皆狂徒,十分有趣十分可愛。不因觀者是否讚同而可愛,實因其貨十分可觀而可愛(跟平實孔子比,屬奇貨稀寶)。觀者要看客心態,看不透也不要緊,看客觀感、看受另自留。看客談感吵嘴同樣可愛,沒發言的學友更高深莫測,壺酒笑逢,古今“壇”中,不言而喻,充實自衷。

 

【楊春梅】荀子的能力稟賦有差但不妨礙其性一致,對後世儒家是有影響的,宋儒對荀子就是明拒暗襲,這點前人曾有道及。

 

【林桂榛】@路德斌 此句非言“氣稟”,氣稟以說性之源,漢宋學者通行之哲學也,《紅樓夢》開篇冷子興(xing) 就這樣,曲阜文廟明牌坊“太和元氣”也這樣。氣論與(yu) 倫(lun) 理氣論,在先秦是什麽(me) 端倪,值得行家疏說。

 

【林宏星】@楊春梅 楊老師,若沒有荀子的性論,即其倫(lun) 理學和政治論好像無從(cong) 說起。

 

【林桂榛】@林宏星  “性惡”就得了,故政治,故王霸,故李韓,故秦製,一貫而下,史家常識。

 

【楊春梅】說人性未必論善惡,《勸學》、《修身》、《儒效》、《王製》、《天論》、《禮論》、《解蔽》……何曾依性之善惡說立說?甚至這些篇章也不是非從(cong) 人性判斷說起。

 

【林宏星】@路德斌 兄所引或指的是孟子說的物有不齊之意,不齊乃天數。

 

【路德斌】@林桂榛 @林宏星 一說“厚”、“薄”,難免不往“氣”上靠,我再讀讀看。

 

【林宏星】@楊春梅 應問何曾不是依性惡論立說?

 

【林宏星】@路德斌 我沒看原文,亂(luan) 猜的。

 

【路德斌】@楊春梅 《勸學》《禮論》似皆以“性惡”而立論。

 

【路德斌】@林宏星 是強中華在前麵爭(zheng) 論時引的,我感覺挺有意思。若真有氣稟思想,倒也真能解決(jue) 荀學中的一些問題。

 

【林宏星】@路德斌 除此一文本外,荀子還有其他的論述嗎?一並拿來討論。

 

【林桂榛】@楊春梅 @林宏星 言其他篇章如何,難免落周熾成老師套路,提請謹慎。

 

【林桂榛】荀子講本性屬惡的,隻有《性惡》篇,誰找出其他篇章講“性惡”,打擂台賽,觀眾(zhong) 看戲。

 

【路德斌】@林宏星 我之前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ge) 問題,故不知有沒有其他文本,待後搜搜看。

 

【路德斌】@林桂榛 討論荀子人性論,是需先統一概念,即先定義(yi) “性”概念的涵義(yi) 。概念統一了,才好說話,不然肯定是各說各話,難達共識。

 

【楊春梅】@林宏星 性惡論很明顯是有所為(wei) 而為(wei) 之,但荀子似乎並非如今日哲學家那樣是為(wei) 了一開始就給自己的學說奠立一塊基石,而是基於(yu) 性善論對禮義(yi) 價(jia) 值聖王權威的動搖而發,其立說之初未必以此為(wei) 根基也。道性善的孟子實際上也是如此,主要是針對人們(men) 以仁義(yi) 為(wei) 高遠拒而絕之的態度,以開居仁由義(yi) 的易簡之道,其初也未必像蓋房子,先從(cong) 人性論建起。換句話說,構成他們(men) 學說的那些核心價(jia) 值,其初未必賴人性論而立而信。這種體(ti) 係性建構模式受西方哲學影響太大,最初是是以西釋中,不可謂一無可取,但久而久之,反以為(wei) 中國古哲學說思想都是如此結構模式,就難免似是而非了。

 

【林宏星】@楊春梅 楊老師說的是。不過,哲學的任務之一始終是對文本的建構。而且就荀子而言,我們(men) 很難說他就沒有清楚的問題意識,荀子反對孟子的性善論,他的目的非常清楚。

 

【楊春梅】@路德斌 《勸學》《禮論》似皆以“性惡”而立論。——請問言及性惡的文本證據?如果隻是通過解釋,說該兩(liang) 篇所論與(yu) 性惡論不矛盾,這個(ge) 不算數。我也認為(wei) 他們(men) 與(yu) 性惡論不衝(chong) 突,所以說性惡論對荀學是如虎添翼。但這並不表明該兩(liang) 篇必以性惡立論。

 

【林宏星】楊老師這樣說可能把荀子分裂開來。

 

【林桂榛】@路德斌 也不難啊,按荀子“性—善”等定義(yi) 去套用去置換以檢驗是否偷換概念、遊離解套!至於(yu) 荀書(shu) 概念範疇含義(yi) 有混亂(luan) 或有變遷的說法,原則上應先排除(不絕對排除)以防止馬後炮溜煙術。

 

【路德斌】@林桂榛 @楊春梅 《禮論》篇開篇一段,不落一個(ge) “惡”字,卻是荀子“性惡論”之最經典的表述。

 

【林宏星】哲學詮釋開始是依語以明義(yi) ,然後就是要依義(yi) 不依語。

 

【路德斌】“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

 

【楊春梅】@林宏星 就中國哲學的現代建構來說,我讚成有根據的合理的“文本的建構”,也就是說古人可能沒有嚴(yan) 整統一的係統,但在我們(men) 有根據的合理解釋裏,他們(men) 可以有係統,我們(men) 可以代為(wei) 建構這個(ge) 係統。但現在可以有不等於(yu) 過去一定有,這個(ge) 分際似乎不能混淆。可以有與(yu) 我們(men) 需要他們(men) 有的訴求有關(guan) ,弄清這點,可能會(hui) 花姐很多無謂的偏執糾紛。

 

【楊春梅】《禮論》篇開篇一段,不落一個(ge) “惡”字,卻是荀子“性惡論”之最經典的表述。——@路德斌 這就是你的解釋和建構了,當然我這樣說也是一種解釋或建構。

 

【路德斌】@楊春梅 楊老師好像是個(ge) 懷疑論者。

 

【林桂榛】@楊春梅 原則論之,也很對啊。但荀書(shu) 之篇多是荀子晚年手著專(zhuan) 論,係統性明顯,不用看客另建構吧,不比孔孟片語段論需挖掘以及難於(yu) 拚構理論體(ti) 係——孟子精神體(ti) 係很明顯,一望即知。

 

【林宏星】@楊春梅 現在可以有不等於(yu) 過去一定有。這樣說法很問題。假如過去沒有,現在如何可以有?所以我一定要先說依語以明義(yi) ,然後才是依義(yi) 不依語。

 

【楊春梅】@林宏星 楊老師這樣說可能把荀子分裂開來。——林老師,我們(men) 解讀《荀子》這樣一部大書(shu) ,忽然應該盡量注意其係統的一致性,但是即便如荀子這樣一位有講究邏輯的思想家,即便我們(men) 不考慮文本傳(chuan) 承過程中可能有的變遷,甚至把它看成是荀子自己編纂的,那麽(me) 他的思想是否就一定嚴(yan) 整統一沒有一點自相矛盾或自我割裂?如果他本來就是不同時期作品選集,那麽(me) 就其自身有割裂處而割裂之,應該也不是不可以吧?

 

【路德斌】@楊春梅 @林宏星 楊老師、林老師二位的爭(zheng) 論涉及到詮釋學的原則問題,我們(men) 究竟應該以怎樣的態度對待思想家的文本?問題很重要,值得深思!

 

【林桂榛】@楊春梅 馬炮解套了,這樣解套要證據,證明荀子曾經反反複複、革新洗麵、頭腦不清、學問不精。

 

【林桂榛】誰寫(xie) 《孔子哲學體(ti) 係》、《孟子哲學體(ti) 係》、《荀子哲學體(ti) 係》三書(shu) ,然後立為(wei) 官學,塞住、堵住學人們(men) 紛紛猜謎造說。

 

【林宏星】@楊春梅,就目前看,我們(men) 根本無法有效斷定荀子所有篇章著述時間的先後,有也隻是捕風捉影。

 

【強中華】@林桂榛 整體(ti) 上成體(ti) 係,個(ge) 別地方前後有出入,這種情況完全可能。

 

【林桂榛】@強中華 可能?咋不說我說的“不善”訛改為(wei) “惡”也是可能呢。毫無疑問,誰能排除這可能那可能,難!

 

【林宏星】當年牟宗三研究宋明理學的方法就是順本有者引申發展而為(wei) 本有者之所涵,這種涵是調適上遂的涵。

 

【強中華】@林桂榛 一日我想吃回鍋肉,在筆記上寫(xie) 下回鍋肉真好吃。另一日,我不想吃,寫(xie) 下回鍋肉真難吃。後人整理我的文集時,說老強他真矛盾。古書(shu) 完全可能存在類似可能,隻是我們(men) 難以隨便推測,因為(wei) 曆史語境還原不了。

 

【林桂榛】荀子晚年手訂,秦漢際流傳(chuan) 抄本,劉向集十來抄本為(wei) 一定本,其中難免劉向前有個(ge) 別篇章是雜拚,甚至就是劉向雜拚(比如《大略》)。

 

【楊春梅】@林宏星 1.牟宗三有句話我不知道對錯,但印象深刻,他批評羅列地講孔子,什麽(me) 教育家政治家哲學家……他說其實從(cong) 羅列的角度說,孔子、中國傳(chuan) 統有什麽(me) ?一無所有!正因為(wei) 一無所有,所以才可以無所不有!這話太深奧,對我震動很大,我想了很久,若有所悟,但欲辯又忘言。抱歉,好像跑題了。2.各篇年代確實無法有效判斷,但似不能因此就把他們(men) 囫圇當成一個(ge) ,起碼應在解釋建構時留有一定餘(yu) 地。

 

【楊春梅】@林桂榛 一生學問思想不會(hui) 因為(wei) 可能有點矛盾或前後不一致就視為(wei) 頭腦不清吧?

 

【楊春梅】@路德斌 我是信信疑疑啊,不過我私心也不覺得做個(ge) 懷疑論者一定不好,尤其是對自己的懷疑也保持懷疑的懷疑論。

 

【林桂榛】@強中華 吃肉與(yu) 寫(xie) 論文兩(liang) 回事,況且荀子寫(xie) 論文不為(wei) 評職稱、上稱號、分房子、拿獎金,是追求真理的嚴(yan) 肅事(比如《性惡》篇),與(yu) 吃肉隨意感歎不是一回事!

 

【林桂榛】荀子會(hui) 瞎寫(xie) 嗎?當然可能,但不宜這樣推測與(yu) 馬炮呀。

 

【林桂榛】荀子最後晚年手定的《荀子》傳(chuan) 下來,竟是基本理論矛盾的或錯誤百出的,我覺得這不可思議。

 

【路德斌】@楊春梅 哈,哪裏哪裏,隻是個(ge) 思維方式問題,沒有什麽(me) 好不好。曆史上的懷疑論者可都是大家呢!

 

【強中華】@林桂榛 隻是打個(ge) 比方戲說。我個(ge) 人覺得荀子整體(ti) 思想是成體(ti) 係的。個(ge) 別地方互相衝(chong) 突也完全有可能符合荀子思想實際。

 

【林桂榛】今本《荀子》來自荀子晚年手定,親(qin) 屬或後學匯訂及各抄,劉向校十來抄本為(wei) 一總本定本,這是基本史實,不要亂(luan) 推翻和推測架馬炮。

 

【路德斌】詮釋學上有個(ge) 原則,就是必須首先設定研究對象是一個(ge) 邏輯上統一的體(ti) 係,然後盡可能地論證它的圓融無礙。否則,如果他的思想連我們(men) 都不如,那也就失去了研究它的必要性和意義(yi) 。

 

【林桂榛】@路德斌  我也堅信孔孟荀大師各自吾道一貫、自成一體(ti) ,不會(hui) 自我混亂(luan) 、雜說巧言。

 

【強中華】@林桂榛 哪兒(er) 記載經過荀子親(qin) 定?又哪兒(er) 記載了劉向參考了十來抄本?劉向整理時也未必見到的都是全本,單篇流傳(chuan) 的情況也存在。劉向把所有的篇章放到一起,去其複重,編其次序而成書(shu) 。

 

【林桂榛】荀子晚年不理會(hui) 自己著述嗎?這符合荀子如孔孟一樣的精神自負狀態嗎?劉向將多少篇校為(wei) 多少篇,你算算看看。

 

【強中華】@林桂榛 哈哈,你先預設劉向看到的是全篇。他的某些篇章後人可能傳(chuan) 抄得多,有些傳(chuan) 抄得少,劉向找到三百多篇,並不是找到十來全本共三百多篇。

 

【林桂榛】我絕沒說都是一樣的全本啊,抄本必大同小異。荀子死到劉向不遠,劉向見到十來抄本。《性惡》談勇、知那幾段,就是雜抄或錯定在《性惡》篇的,前人說過,我亦堅信;甚至《性惡》篇名,也是劉向定的。

 

(荀子學園討論 2019.09.07)

 

【林桂榛】轉與(yu) 強中華老師私下討論劉向傳(chuan) 《荀子》信息:

 

前麵與(yu) 你總言秦漢《荀子》(實《孫卿子》)傳(chuan) 本情況,是依司馬、劉向、楊倞的記載、荀子享年及精神麵貌及後學情況、秦漢簡牘傳(chuan) 書(shu) 通況而作出的大體(ti) 判斷。劉向明言由322篇去其重複的290篇而殺定過錄為(wei) 32篇,故基本上是國圖館征集匯藏有10部左右抄本,每部30篇上下(篇數或多或少,篇內(nei) 或殘或全,包括錯簡爛簡),去重複的篇什文字,校得30來篇殺定。大體(ti) 如此,應為(wei) 不謊。

 

漢書(shu) 記33篇,劉向記32篇,或其中一種記數訛減或訛加了1,或其中某篇另有拚或分。漢書(shu) 記《孫卿賦十篇》,實今賦篇斷為(wei) 四五賦加今成相篇分四五賦,這點前賢早說過了。我認為(wei) 今《成相》篇實是賦體(ti) 而已,根本就不是清人等說的彈詞,成相即立相用賢之義(yi) ,成相篇全文乃勸喻之賦文也;相非樂(le) 器,鄭注還是孔疏說《樂(le) 記》“治亂(luan) 以相,迅疾以雅”其相、雅是樂(le) 器,胡說八道瞎猜(東(dong) 漢儒於(yu) 幾百年前寫(xie) 傳(chuan) 文獻類似瞎猜胡解實不少)!先秦秦漢實無謂相、謂雅之樂(le) 器(柷敔之類不謂相或雅),且該句文勢文義(yi) 上其相字、雅字就是相互、調節義(yi) 而已(即相與(yu) 、雅正之相、雅義(yi) )。

 

文義(yi) 不通,強為(wei) 解說,是今人沒讀多少本、多少年古書(shu) 就急於(yu) 創說立見之通病,亦是今學界規則“逼良為(wei) 盜”之虛風。老實讀書(shu) ,踏誠治學,終是學界之苦口良藥。

 

【強中華】@林桂榛 《成相篇》很有意思,多為(wei) 3+3+7句式,感覺類似今天的快板。

 

【林桂榛】《禮記》“鄰有喪(sang) ,舂不相”其相是相與(yu) 之義(yi) ,不一起舂而和號也,此相也不是樂(le) 器或聲器(鄭玄好像也注錯了)。清人謂《成相》為(wei) 彈詞之說,不識“成”字字義(yi) 及“相”之用法,望文生義(yi) ,妄自比附,奉為(wei) 圭臬,流毒甚遠,今人不可盲信之。

 

【強中華】僅(jin) 僅(jin) 是感覺似快板,沒有證據,沒有論證。

 

【林桂榛】多為(wei) 3+3+7句式——古詩賦裏多見種句式,不足為(wei) 怪。無非《成相》此賦裏這句式用得多些,那是修辭皴染其立賢之義(yi) 的需要,如用排比頂針修辭以皴然強化文義(yi) 一樣。

 

【林桂榛】荀賦可與(yu) 楚辭之賦同賞。

 

【林桂榛】補充:《戰國策》《韓詩外傳(chuan) 》及今《荀子•賦》所記荀子詩賦比較1、2、3及尤類楚辭式《荀子•儒效》摘章4:

 

1「寶珍隋珠,不知佩兮。褘布與(yu) 絲(si) ,不知異兮。閭姝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為(wei) 明,以聾為(wei) 聰,以是為(wei) 非,以吉為(wei) 凶。嗚呼上天,曷惟其同!」

 

2「寶珍隋珠,不知佩兮。褘布與(yu) 絲(si) ,不知異兮。閭姝子奢,莫知媒兮。嫫母求之,又甚喜之兮。以瞽為(wei) 明,以聾為(wei) 聰,以是為(wei) 非,以吉為(wei) 凶。嗚呼上天,曷惟其同!」

 

3「琁玉瑤珠,不知佩也,雜布與(yu) 帛,不知異也。閭娵子奢,莫之媒也;嫫母力父,是之喜也。以盲為(wei) 明,以聾為(wei) 聰,以危為(wei) 安,以吉為(wei) 凶。嗚呼上天!曷維其同!」

 

4「井井兮其有理也,嚴(yan) 嚴(yan) 兮其能敬己也,分分兮其有終始也,猒猒兮其能長久也,樂(le) 樂(le) 兮其執道不殆也,炤炤兮其用知之明也,脩脩兮其用統類之行也,綏綏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樂(le) 人之臧也,隱隱兮其恐人之不當也……」

 

(今《賦》分6篇,今《成相》至少析為(wei) “請成相(請立相)”起句的3篇,若此章亦輯入漢時《孫卿賦》,則合其十篇之數,存疑此章)

 

(荀子學園討論 2019.09.08)

 

〖林桂榛整理,全文約2.5萬(wan)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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