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漢民】張載的義理經學及其關學學統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8-09 01:04:23
標簽:義理之學、張載、經學
朱漢民

作者簡介:朱漢民,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湖南邵陽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二十多年,推動了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著有《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體(ti) 認》、《儒學的多維視域》等。

張載的義(yi) 理經學及其關(guan) 學學統

作者:朱漢民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 2020年第3期

 

摘要:宋學學派之一的張載之學,主要是通過詮釋經典而展開義(yi) 理之學的建構。張載的義(yi) 理經學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部分:一是為(wei) 達到“樂(le) 天安命”目的而建構內(nei) 聖之道,主要是以《周易》和《四書(shu) 》為(wei) 核心經典的義(yi) 理之學;二是以經邦濟世為(wei) 目標而建構外王之道,主要是三《禮》為(wei) 核心經典的禮義(yi) 學與(yu) 禮製學。張載在關(guan) 中地區講學並創立的學派,是本義(yi) 的關(guan) 學;宋元明清陝西關(guan) 中地域的儒學傳(chuan) 統,是引申出來的廣義(yi) 關(guan) 學。《關(guan) 學篇》《關(guan) 學續編》的“關(guan) 學”是引申義(yi) 的,作者基於(yu) 曆史編纂學目的,希望對關(guan) 中地區鄉(xiang) 邦文獻人物作出全麵整理。

 

關(guan) 鍵詞:張載; 經學; 義(yi) 理之學; 關(guan) 學; 學統

 

張載(1020—1077),字子厚,祖籍大梁(今河南開封),生於(yu) 長安。因長期寓居陝西鳳翔府眉縣橫渠鎮講學,故被學者稱為(wei) 橫渠先生。《宋史》記載,張載年輕時期受到範仲淹的引導,通過學習(xi) 《中庸》而入聖門,到後來出入釋老,最後返歸《六經》之旨而創建宋學的義(yi) 理之學。可見,張載的學術曆程均是通過閱讀儒家經典、重新詮釋儒家經典而完成的。張載的學術地位很高,被稱之為(wei) 北宋“五子”之一,也是兩(liang) 宋時期關(guan) 學學派的創始人。

 

張載的義(yi) 理經學可以分成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為(wei) 達到“樂(le) 天安命”目的的內(nei) 聖之道,主要是以《周易》和《四書(shu) 》學為(wei) 核心經典的義(yi) 理之學;二是以經邦濟世為(wei) 目標的外王之道,其內(nei) 容涉及三《禮》為(wei) 核心經典的禮學(包括禮義(yi) 與(yu) 禮製的學說)。張載的義(yi) 理經學,奠定了宋學史上著名的關(guan) 學學統。

 

一、《周易》與(yu) 《四書(shu) 》的義(yi) 理匯通

 

宋學首先是新經學思潮,張載創建的關(guan) 學是宋學的著名學派之一,張載的所有學術活動、學術思想均是圍繞經學展開的。王夫之認為(wei) 張載之學涵蓋了儒家諸經的內(nei) 容:“張子之學,無非《易》也,即無非《詩》之誌,《書(shu) 》之事,《禮》之節,《樂(le) 》之和,《春秋》之大法也,《論》《孟》之要歸也。”張載之學是通過詮釋儒家經典而建構起來的,而且,張載在《經學理窟》一書(shu) 中,明確標榜自己的經學是一種“義(yi) 理之學”的形態,他說:

 

義(yi) 理之學,亦須深沉方有造,非淺易輕浮之可得也。蓋惟深則能通天下之誌,隻欲說得便似聖人,若次則是釋氏之所謂祖師之類也。1

 

張載強調的儒家經學是一種“義(yi) 理之學”,一方麵要區別於(yu) 漢唐經師“淺易輕浮”的章句訓詁之學,另一方麵也要警惕空談明心見性而不能夠“通天下之誌”的釋老之學。張載認可的學術:“蓋所以求義(yi) 理,莫非天地、禮樂(le) 、鬼神至大之事,心不弘則無由得見。”2張載數十年堅持對經典中義(yi) 理的思考和探尋,使得朱熹表彰他的學術時說:“橫渠之學,苦心力索之功深。”3

 

張載的經學還以匯通群經為(wei) 特色,這與(yu) 他承擔的學術使命是分不開的。《宋史》對張載的經學思想有一段評價(jia) :“其學尊禮貴德,樂(le) 天安命,以《易》為(wei) 宗,以《中庸》為(wei) 體(ti) ,以孔、孟為(wei) 法。”4張載的學術宗旨往往是以“樂(le) 天安命”為(wei) 目標,故而他關(guan) 注的經典首先是《周易》和《四書(shu) 》,他進行的艱苦學術工夫集中體(ti) 現在他將《周易》與(yu) 《四書(shu) 》的經典詮釋結合起來。

 

學界曾經有過張載之學到底是易學還是《四書(shu) 》學的討論。5其實,張載的經學旨趣是以匯通為(wei) 特色,《周易》學和《四書(shu) 》學在張載之學中均很重要。一方麵,張載的學術使命是要解決(jue) 漢唐儒家“知人而不知天”6的弊端,故而需要以《周易》為(wei) 經典依據,為(wei) 新儒學建構起哲學深度的天道論;另一方麵張載強調儒學“得天而未始遺人”7,故而特別關(guan) 注《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的道德義(yi) 理,建構複興(xing) 儒家人文精神的人道論。而且,張載作為(wei) 宋代新儒學的大家,特別需要將《周易》的天道和《四書(shu) 》的人道論結合起來,即融合《周易》和《四書(shu) 》而重建儒家的天人之學。

 

張載融合《周易》和《四書(shu) 》的思想集中體(ti) 現在他的代表著作《正蒙》一書(shu) 中。《正蒙》是張載晚年国际1946伟德完全成熟時期的著作,張載自己認為(wei) :“此書(shu) 予曆年致思之所得,其言殆與(yu) 前聖合與(yu) !大要發端示人而已,其觸類廣之,則吾將有待於(yu) 學者。正如老木之株,枝別固多,所少者潤澤華葉爾。”8這一部書(shu) 是張載個(ge) 人“致思之所得”的著作,其弟子蘇昞“輒就其編,會(hui) 歸義(yi) 例,略效《論語》《孟子》,篇次章句,以類相從(cong) ,為(wei) 十七篇。”9雖然本書(shu) 從(cong) 體(ti) 例來說屬於(yu) 儒家“子學”類著作,但是從(cong) 其學術淵源、思想內(nei) 容來說,恰恰體(ti) 現出張載將《周易》與(yu) 《四書(shu) 》的經典詮釋結合起來完成義(yi) 理建構的學術特色。

 

首先,《正蒙》集中表達了張載的易學思想。從(cong) 《正蒙》的書(shu) 名、篇名和學術淵源、主要思想來說,該書(shu) 其實是張載解讀《周易》義(yi) 理的代表著作,特別凝聚了他晚年的易學思想。《正蒙》一書(shu) 的名稱就來自於(yu) 《周易》,是張載依據對《蒙》卦卦義(yi) 的理解,《象傳(chuan) 》雲(yun) “蒙以養(yang) 正,聖功也”。張載解釋說:“養(yang) 其蒙使正者,聖人之功也。”10同時,《正蒙》作為(wei) 張載的重要易學著作,其中有《大易篇》《太和篇》《參兩(liang) 篇》《天道篇》《神化篇》《乾稱篇》等,不僅(jin) 僅(jin) 是這些篇名全部是來自於(yu) 《易傳(chuan) 》,這些篇章的學術思想也主要是以易理建構起來的,《正蒙》一書(shu) 中有大量條目與(yu) 他早期著作《橫渠易說》的表述完全一致。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正蒙》中的學術體(ti) 係,確實包含著張載易學的基本內(nei) 容。

 

當然,張載的易學還體(ti) 現在他專(zhuan) 門的易學著作《橫渠易說》中,其學術思想正可以與(yu) 《正蒙》相互補充。《橫渠易說》主要是張載易學的一部筆記式的手稿,該書(shu) 往往是有選擇性地對《周易》經傳(chuan) 加以注解,四庫館臣稱“往往經文數十句中一無所說,末卷更加不附載經文,載其有說者而已。”11但是,這畢竟是張載一部專(zhuan) 門的易學著作,全書(shu) 體(ti) 現出張載以易理建構“天人一源”之學的學術追求,譬如:

 

《易》之為(wei) 書(shu) 與(yu) 天地準。易即天道,獨入於(yu) 爻位係之以辭者,此則歸於(yu) 人事。蓋卦本天道,三陰三陽一升一降而變成八卦。錯綜為(wei) 六十四,分而有三百八十四爻也。因爻有吉凶動靜,故係之以辭,存乎教誡。使人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其出入以度,內(nei) 外使知懼。又明於(yu) 憂患與(yu) 故,無有師保,如臨(lin) 父母。聖人與(yu) 人撰出一法律之書(shu) ,使人知所向避,《易》之義(yi) 也。12

 

從(cong) 張載對《周易·係辭傳(chuan) 》的“說”中可以看到,他對《易》義(yi) 的思考,重點在“易即天道”的宇宙本體(ti) 論建構,然後他會(hui) 進一步從(cong) 天道轉入人道,進而從(cong) 事“歸於(yu) 人事”的人道思考,而《正蒙》恰恰是張載這一思想追求的完成。

 

所以,從(cong) 張載的《正蒙》中可以進一步探討他的《四書(shu) 》學。張載要建構新儒家“得天而未始遺人”的義(yi) 理體(ti) 係,特別需要將《易》學與(yu) 《四書(shu) 》學結合起來。《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是早期儒家人道論的核心經典,《四書(shu) 》的集合與(yu) 命名是朱熹通過《四書(shu) 章句集注》得以完成的。但是,朱熹之前的北宋理學家如張載、二程等對《四書(shu) 》學的興(xing) 起、形成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正蒙》一書(shu) 正是張載《四書(shu) 》學思想的集中體(ti) 現。張載對《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在儒學體(ti) 係中的重要地位有明確的認知。他堅持認為(wei) :

 

學者信書(shu) ,且須信《論語》《孟子》。《詩》《書(shu) 》無舛雜。《禮》雖雜出諸儒,亦若無害義(yi) 處。如《中庸》《大學》出於(yu) 聖門,無可疑者。13

 

要見聖人,無如《論》《孟》為(wei) 要。《論》《孟》一書(shu) 於(yu) 學者大足,隻是須涵泳。14

 

所以,張載《正蒙》一書(shu) 在論述天道論之後,接著就是《誠明篇》《大心篇》《中正篇》《至當篇》《作者篇》《三十篇》《有司篇》等論述人道論的篇章,主要內(nei) 容均是源於(yu) 《四書(shu) 》學。其中的許多篇名就來自於(yu) 《四書(shu) 》,如《誠明篇》《中正篇》來自《中庸》,《大心篇》來自《孟子》,《三十篇》來自《論語》的“三十而有誌於(yu) 學”。可見,《正蒙》一書(shu) 與(yu) 《四書(shu) 》相關(guan) 的篇名還多於(yu) 《周易》。

 

張載為(wei) 了解決(jue) 秦漢以來儒家學者“知人而不知天”的弊端,通過《周易》詮釋而建構天道論,但是作為(wei) 一個(ge) 與(yu) 佛老之學論戰的儒者,他最終目標仍然是人道建構,所以他必須將《周易》的天道義(yi) 理落實到《四書(shu) 》的人道義(yi) 理。《正蒙》在闡發《四書(shu) 》的做人之道時,總是將二者結合起來:

 

三十器於(yu) 禮,非強立之謂也。四十精義(yi) 致用,時措而不疑。五十窮理盡性,至天之命,然不可自謂之至,故曰知。六十盡人物之性,聲入心通。七十與(yu) 天同德,不思不勉,從(cong) 容中道。

 

窮理盡性,然而至於(yu) 命,盡人物之性,然後耳順;與(yu) 天地參,無意、必、固、我,然後範圍天地之化,從(cong) 心而不逾矩;老而安死,然後不夢周公。15

 

我們(men) 看到,《論語》中有孔子自述其三十而立至七十的人生精神曆程,提出人應該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的道德修養(yang) ,而張載將這些做人的道理提升到超越的天道,與(yu) 《周易》的“與(yu) 天同德”“窮理盡性,然而至於(yu) 命,盡人物之性”“範圍天地之化”等天道論結合起來。張載這一種將《周易》天道論與(yu) 《四書(shu) 》人道論結合,成為(wei) 他建構性理之學的一種普遍性方法。如他提出“須知自誠明與(yu) 自明誠者有異。自誠明者,先盡性以至於(yu) 窮理也,謂先自其性理會(hui) 來,以至窮理;自明誠者,先窮理以至於(yu) 盡性也,謂先從(cong) 學問理會(hui) ,以推達於(yu) 天性也。”16這就是將《易傳(chuan) 》的“盡性以至於(yu) 窮理”“窮理以至於(yu) 盡性”與(yu) 《中庸》的“自誠明與(yu) 自明誠”結合起來。所以,將《正蒙》看作是宋儒《四書(shu) 》學重要著作也有一定理由,因為(wei) 它體(ti) 現了張載對《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思想的發展。

 

由此可見,麵對佛老之學在人生哲學領域的挑戰,張載的義(yi) 理經學首先是要解決(jue) “樂(le) 天安命”的問題,故而必須將天道論的《周易》學與(yu) 人道論的《四書(shu) 》學結合起來,以解決(jue) 他麵臨(lin) 的“儒家自有名教可樂(le) ”的思想挑戰,從(cong) 而建構出新儒學的義(yi) 理之學。

 

二、三《禮》學的禮義(yi) 與(yu) 禮製

 

張載的義(yi) 理經學不僅(jin) 僅(jin) 是關(guan) 注“樂(le) 天安命”,致力於(yu) 內(nei) 聖之道的建構;他還特別關(guan) 注“尊禮貴德”,致力於(yu) 外王之道的建構。張載希望通過三《禮》研究而從(cong) 事宋代禮儀(yi) 製度建設,以解決(jue) 經世致用的實際需要。《宋史·張載傳(chuan) 》記載,張載“黜怪妄,辨鬼神。其家婚喪(sang) 祭葬,率用先王之意,而傳(chuan) 以今禮。又論井田、宅裏、發斂、學校之法,皆欲條裏成書(shu) ,使可舉(ju) 而措諸事業(ye) 。”17所以,張載的義(yi) 理經學還具有十分鮮明的經世致用特色。在張載的著述目錄中,涉及禮學範圍的十分廣泛。譬如,張載的代表著作《正蒙》一書(shu) 中,就有專(zhuan) 論禮學的《樂(le) 器》《王禘》等篇。同時,張載《經學理窟》中還專(zhuan) 論禮學的《周禮》《禮樂(le) 》《祭祀》《喪(sang) 紀》等篇。另外,張載還著有一些重要禮學著作如《禮記說》《儀(yi) 禮說》《周禮說》《橫渠張氏祭禮》《冠婚喪(sang) 祭禮》等,盡管其中許多均已散佚,但是看得出來,三《禮》學在張載的經學體(ti) 係中占有重要地位。18本來,在儒學思想體(ti) 係中,既有屬於(yu) 經學的《禮》學,也有屬於(yu) 典製之學的禮學。由於(yu) 張載“以禮立教”19的學術追求,使得他對三《禮》學及其禮義(yi) 與(yu) 禮製表現出強烈的關(guan) 注。

 

張載對三《禮》的關(guan) 注和重視,首先體(ti) 現在他的禮義(yi) 的研究中。在早期儒家《禮》經及其傳(chuan) 記中,對禮的來源、意義(yi) 做過許多論述,其實這些禮義(yi) 的論證與(yu) 禮儀(yi) 的製定有密切聯係。而張載關(guan) 於(yu) 禮義(yi) 的論證,與(yu) 他“天人一源”的義(yi) 理之學緊密聯係在一起的。張載說:

 

禮不必皆出於(yu) 人,至如無人,天地之禮自然而有,何假於(yu) 人?天之生物便有尊卑大小之象,人順之而已,此所以為(wei) 禮也。學者有專(zhuan) 以禮出於(yu) 人,而不知禮本天之自然。20

 

將禮的來源歸之於(yu) “天”,是早期儒家的思想觀念。但是《六經》元典說到禮源於(yu) 天時,往往是強調“天”的主宰意義(yi) 而言,而張載論證理源於(yu) 天,卻是太虛本體(ti) 化生的自然過程,是人對“天之生物便有尊卑大小之象”的遵循。這樣,張載就將人文的禮義(yi) 與(yu) 天道的自然統一起來,人文價(jia) 值、社會(hui) 禮義(yi) 均源於(yu) 天道自然、太虛本體(ti) 。

 

早期儒家還提出禮源於(yu) 人之性情的觀點,為(wei) 禮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確立了人性論的基礎,張載繼承了早期儒家的這一思想,但是將其納入他的太虛本體(ti) 的宇宙論之中。張載認為(wei) ,人性源於(yu) 天性,天性即太虛之本體(ti) ,雖然他同樣以人性作為(wei) 禮的價(jia) 值依據,但此人性又具有了超越性太虛之本的意義(yi) ,即如他說:

 

禮所以持性,蓋本出於(yu) 性,持性,反本也。凡未成性,須禮以持之,能守禮已不畔道矣。21

 

居仁由義(yi) ,自然心和而體(ti) 正,更要約時,但拂去舊日所為(wei) ,使動作皆中禮,則氣質自然全好。22

 

張載認為(wei) ,禮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規範體(ti) 係,其實是依人的性情而建立起來的,故而禮具有使人回歸本性的作用。根據張載的禮學,禮源於(yu) 人之本性,其實就是源於(yu) 太虛之天;同樣,人遵循社會(hui) 禮儀(yi) ,同樣是為(wei) 了回歸人的心性本體(ti) ,進而返歸太虛之天。因此張載的心性論不僅(jin) 僅(jin) 是確立禮義(yi) 的人道依據,同時也是其工夫論的依據。在張載的修身工夫論體(ti) 係中,他總是將內(nei) 在的“虛心”與(yu) 外在的“行禮”結合起來,他將其稱之為(wei) “合內(nei) 外之道”,他說:

 

修持之道,既須虛心,又須得禮,內(nei) 外發明,此合內(nei) 外之道也。23

 

在張載的禮學思想中,禮是能夠將天與(yu) 人、內(nei) 與(yu) 外均連接起來的關(guan) 鍵,人的修持之道,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道德修身,還是將日用倫(lun) 常與(yu) 超越精神統一起來的路徑。道德禮義(yi) 不僅(jin) 僅(jin) 在人類社會(hui) 生活中十分重要,同時還是一種天地秩序的體(ti) 現,即所謂“除了禮天下便無道矣”。

 

張載的禮學思想不僅(jin) 僅(jin) 是論證“禮”的來源與(yu) 依據,更加重要的是將禮看作是國家政治的典章製度、生活實踐的規範準則。這樣,張載關(guan) 注的“禮”就由“學”轉為(wei) “政”,即如他所說:

 

禮非止著見於(yu) 外,亦有無體(ti) 之禮。蓋禮之原在心,禮者聖人之成法也,除了禮天下便無道矣。欲養(yang) 民當自井田始,治民則教化刑罰倶不出於(yu) 禮外。五常出於(yu) 凡人之常情,五典人日日為(wei) ,但不知耳。24

 

張載一方麵關(guan) 注禮的形上依據,對“無體(ti) 之禮”“禮之原在心”作了形而上的思考;他另一方麵關(guan) 注禮的政治製度、生活實踐,將禮看作是一切國家典章、社會(hui) 生活的規範製度。

 

《宋史》記載,宋神宗召見張載並問其關(guan) 於(yu) 治道的見解,張載對曰:“為(wei) 政不法三代者,終苟道也。”25在張載有關(guan) “三代之治”的政治理想中,包括了封建的政治製度、井田的經濟製度、宗法的社會(hui) 製度,而其最重要的則是禮製,因為(wei) 禮製是合政治、社會(hui) 、文化為(wei) 一體(ti) 的製度體(ti) 係。張載一直將禮製看作是國家治理、社會(hui) 治理的根本。張載有關(guan) “三代之治”的建議並不完全是一種思古的幽情,而是基於(yu) 現實的原因。譬如他提出的“封建”,就是試圖在維護大一統政治秩序的基礎上有效地擴張地方政治權限,來抑製或平衡過於(yu) 強勢的中央集權對地方活力的傷(shang) 害。26他提出恢複井田製是因為(wei) ,宋朝土地兼並十分嚴(yan) 重,而朝廷又采取“不抑兼並”的政策,廣大的農(nong) 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成為(wei) 無地或者少地的人,使得貧富分化對立更加嚴(yan) 重。

 

井田製通過把土地收歸國有,然後重新分配,以解決(jue) 土地兼的嚴(yan) 重問題。張載還認為(wei) 封建、井田是密切相關(guan) 的,他說:“井田卒歸於(yu) 封建乃定。”27張載進一步指出後世封建、井田、宗法之所以遭到破壞,其實均是秦製造成的惡果,他在詩中寫(xie) 道:“秦弊於(yu) 今未息肩,高蕭從(cong) 此法相沿。生無定業(ye) 田疆壞,赤子存亡任自然。”28可見,張載提出效法“三代”之製的方案,其社會(hui) 政治內(nei) 容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張載與(yu) 許多其他的宋儒一樣,他們(men) 倡導以封建製、井田製、宗法製的“三代”政製,是為(wei) 了解決(jue) 現實的政治、經濟、社會(hui) 問題。但是在現實政治領域,他們(men) 均麵臨(lin) 諸多的實際困難,更不能夠得到朝廷的真正認可和實際支持。事實上,張載與(yu) 主持熙寧新政的王安石政見不合,故張載希望通過自上而下路徑而推進“三代之製”完全不可能。

 

張載及其弟子放棄了自上而下的改革路徑,他們(men) 改為(wei) 自下而上的民間社會(hui) 的禮製建設,並希望對現實社會(hui) 產(chan) 生影響。張載努力在民間社會(hui) 推動以宗法為(wei) 基礎的禮製與(yu) 禮教,但是要如何才能夠推動民間禮教?張載認為(wei) 必須在民間社會(hui) 從(cong) 事宗法製度的恢複和建設,因為(wei) 宗法本來就是禮製的基礎和依據。張載特別強調宗法製度的重要,他說:

 

管攝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須是明譜係世族與(yu) 立宗子法。宗法不立,則人不知統係來處。古人亦鮮有不知來處者,宗子法廢,後世尚譜牒,猶有遺風。譜牒又廢,人家不知來處,無百年之家,骨肉無統,雖至親(qin) ,恩亦薄。29

 

張載在擔任地方官時,就十分重視禮教,希望通過禮義(yi) 教化而移風易俗。特別是張載退居故裏之後,他更是將推動地方禮教作為(wei) 自己經世的主要目標。據呂大臨(lin) 《形狀》介紹,張載對關(guan) 中地區“學者有問,多告義(yi) 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學必如聖人而後已,聞者莫不動心有進。”30在張載的推動下,以宗法為(wei) 基礎的禮教發生了很好的效應。據張載自己說:“關(guan) 中學者,用禮漸成俗。”31當時學者也表彰說:“子厚以禮教學者最善,使學者先有所據守。”32

 

張載對禮義(yi) 教化、移風易俗的重視,不僅(jin) 對關(guan) 中地區的禮義(yi) 教化有極大推動,而且也對他的弟子們(men) 的思想和實踐產(chan) 生很大影響,使之成為(wei) 關(guan) 學學派的一個(ge) 重要學術特質,進而成為(wei) 關(guan) 中地區的學術傳(chuan) 統和地域文化傳(chuan) 統。張載的著名弟子呂大均等受到張載禮教思想的熏陶,率領宗親(qin) 鄉(xiang) 黨(dang) 製定鄉(xiang) 約、鄉(xiang) 儀(yi) ,著有《呂氏鄉(xiang) 約》《呂氏鄉(xiang) 儀(yi) 》各一卷。

 

呂大均等主持製定的《呂氏鄉(xiang) 約》,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成文的鄉(xiang) 規民約,它不僅(jin) 對關(guan) 中地區民間社會(hui) 的禮教產(chan) 生重大影響,同時對全國其他地區還具有突出的示範效應。《呂氏鄉(xiang) 約》其實就是一個(ge) 推動鄉(xiang) 村禮義(yi) 製度建設的範本,該《鄉(xiang) 約》的主要內(nei) 容包括四個(ge) 組成部分,即“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將儒家的道德禮義(yi) 與(yu) 民間鄉(xiang) 村的風俗製度結合起來。與(yu) 此同時,呂大均還有《呂氏鄉(xiang) 儀(yi) 》,該《鄉(xiang) 儀(yi) 》以《周禮》經典為(wei) 範本,將原本是西周的國家製度、貴族禮儀(yi) 的吉禮、嘉禮、賓禮、凶禮,作為(wei) 民間社會(hui) 、鄉(xiang) 村宗族的禮儀(yi) 製度。可以將《呂氏鄉(xiang) 約》《呂氏鄉(xiang) 儀(yi) 》看作是張載及其關(guan) 學學派在推動民間社會(hui) 禮製、禮教的具體(ti) 落實。呂大均率宗親(qin) 鄉(xiang) 黨(dang) 製定的《呂氏鄉(xiang) 約》《呂氏鄉(xiang) 儀(yi) 》,對關(guan) 中地區的禮義(yi) 教化產(chan) 生很大影響,使得“關(guan) 中風俗為(wei) 之一變”33。

 

三、關(guan) 學學統的雙重意義(yi)

 

張載與(yu) 其他宋學學者一樣,一生以經世、講學兩(liang) 事為(wei) 其畢生使命。就經世而言,張載自從(cong) 嘉祐中進士以後,曾經在多地做過不同職務的地方官員。後因禦史中丞的推薦,一度應詔入京城,但是因張載的政見與(yu) 王安石不合,故而他很快離京回歸橫渠故居。再就講學而言,張載中進士後也曾經在地方擔任州郡學官,他曾“多教人以德”,留下很好的聲譽。但是他的最重要活動則是在他非職務行為(wei) 的講學活動。張載回歸家鄉(xiang) 橫渠鎮,潛心從(cong) 事學術與(yu) 教育,這成為(wei) 他創建學派的黃金時段。《宋史》有記載:

 

(張載)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shu) 。其誌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嚐須臾忘也。敞衣蔬食,與(yu) 諸生講學,每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學必如聖人而後已。34

 

張載講學故居橫渠,從(cong) 學者甚眾(zhong) ,著名者如呂大忠、呂大鈞、呂大監、蘇昞、範育、薛昌、種師道、遊師雄等人,從(cong) 而形成了一個(ge) 以張載為(wei) 核心的地域學派。張載以及他創建的學派在宋學史上獨樹一幟,為(wei) 新儒學體(ti) 係奠定了理論基礎,推動了宋學史的發展。

 

張載以及他創建的學派顯然不同於(yu) 作為(wei) 官學的荊公新學,主要是一個(ge) 創建於(yu) 橫渠、並以民間講學方式而建立的地域學派,即如《宋史》所說:“(張)載古力行,為(wei) 關(guan) 中士人宗師,世稱橫渠先生。”35故而宋代開始以地域命名張載的學派。最早稱張載的學派為(wei) “橫渠之學”,如楊時說:“橫渠之學,其源出於(yu) 程氏,而關(guan) 中諸生尊其書(shu) ,欲自為(wei) 一家。”36楊時認為(wei) 張載源於(yu) 程氏是不準確的,但是他稱名“橫渠之學”,並肯定張載是“關(guan) 中諸生”的宗師、“欲自為(wei) 一家”,則道出了這一地域學派形成的曆史事實。所以,南宋初期,學界均肯定了這一地域學派的存在。如胡宏說:“我宋受命,賢哲仍生,舂陵有周子敦頤,洛陽有邵子雍、大程子顥、小程子頤,而秦中有橫渠張先生。”37胡宏首次將周、邵、二程、張五位北宋的道學家並舉(ju) ,即後來常說的“北宋五子”,他們(men) 創建的均是地域性學派,胡宏以“秦中”稱張載的學術地域。此後,呂本中才正式稱張載之學為(wei) “關(guan) 學”。據全祖望在《宋元學案》的“按語”中引呂本中之語中有“關(guan) 學未興(xing) ,申顏先生蓋亦安定、泰山之儔(chou) ,未幾而張氏兄弟大之。”38此後,“關(guan) 學”開始被普遍接受成為(wei) 張載之學作為(wei) 地域學派的稱呼。由於(yu) 宋代儒學的不同學派大多數是不同地域學術,故而元明時期還普遍出現了“濂洛關(guan) 閩”的提法。從(cong) 《元史·劉因傳(chuan) 》,到《明史·解縉傳(chuan) 》,均有以“濂洛關(guan) 閩”的專(zhuan) 門名稱。“關(guan) 學”之名出來以後,很快就流傳(chuan) 很廣,但是,“關(guan) 學”概念在流傳(chuan) 中其意義(yi) 發生了一些變化。

 

根據全祖望描述的北宋慶曆是宋學初興(xing) 之時,各個(ge) 地域均開創了自己的學統,包括齊魯、浙東(dong) 、浙西、閩、蜀、關(guan) 中等地,形成了“慶曆之際,學統四起”39的局麵,宋代學統的地域化形態,以及關(guan) 學興(xing) 起而形成的關(guan) 學“學統”,推動了宋學的發展。我們(men) 發現,宋學史上所謂的地域“學統”,其本義(yi) 就是地域學派。但是明清以後,這些地域學派觀念衍化為(wei) 廣義(yi) 的地域學術概念。“關(guan) 學”一詞也是以雙重意義(yi) 被廣泛使用。

 

第一,本義(yi) 的關(guan) 學,就是張載在關(guan) 中地區講學並創立的學派。張載之學在北宋時期即聞名一時,南宋時期即出現“關(guan) 學”之稱謂,後來一直延續至元、明以後。明太祖洪武年間,大臣解縉上萬(wan) 言書(shu) ,建議修書(shu) ,“上溯唐、虞、夏、商、周、孔,下及關(guan) 、閩、濂、洛。”40明陳鼎亦說:“令學者非《五經》、孔孟之書(shu) 不讀,非濂、洛、關(guan) 、閩之學不講。”41這裏所言的關(guan) 學,則均是指以地域命名的張載學派。所謂關(guan) 學,甚至可以就看作是張載之學,濂、洛、關(guan) 、閩,亦可看作是周敦頤、二程、張載、朱熹的代稱,如明初宋濂有“濂洛關(guan) 閩四夫子”的說法,就明顯地反映出這一點。這是關(guan) 學之名的本來意義(yi) ,具體(ti) 就是指張載所創立的理學學派。

 

第二,引申出廣義(yi) 的關(guan) 學。明代學者馮(feng) 從(cong) 吾於(yu) 明萬(wan) 曆年間編有《關(guan) 學篇》一書(shu) ,溯源孔門的關(guan) 中弟子、上起於(yu) 北宋張載,下至於(yu) 明代王之士,共收錄宋元明時期關(guan) 中的理學家三十三人。清代王心敬、李元春、賀瑞麟等人繼續作《關(guan) 學續編》,將“關(guan) 學”學者名錄進一步拓展。顯然,馮(feng) 從(cong) 吾、王心敬、李元春、賀瑞麟等人所言的關(guan) 學,已經大大突破北宋時期以張載為(wei) 代表的地域性學派的含義(yi) ,而是指關(guan) 中地域儒學學術史的概念。我們(men) 看到,馮(feng) 從(cong) 吾的《關(guan) 學篇》,就是從(cong) 孔門的關(guan) 中弟子秦祖、子思等人開始,並延續到宋、金、元、明幾朝的儒家學者。而清代王心敬的《關(guan) 學續編》,則正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的《關(guan) 學篇》五卷提要所說:“於(yu) 秦祖之前增伏羲、泰伯、仲雍、文王、武王、周公六人;於(yu) 漢增董仲舒、楊震二人;明代則增從(cong) 吾至單允昌凡六人。”42這裏所言的“關(guan) 學”,雖然仍然包括張載的關(guan) 學學派在內(nei) ,但是其外延大大擴展,已經將與(yu) 關(guan) 中有關(guan) 的三代聖王、先秦儒學、漢代儒學、宋代理學、明清理學或心學均收錄進來,完全是作為(wei) 地方學術史概念的“關(guan) 學”。這裏的“關(guan) 學”其實就是指曆代陝西關(guan) 中之地的儒家學者,隻要是出身於(yu) 關(guan) 中,或者與(yu) 關(guan) 中地區有關(guan) 的儒家學者,均可以列入《關(guan) 學編》。所有列入《關(guan) 學編》的學者,他們(men) 之間並無學術授受關(guan) 係,也沒有相同的學術思想,更沒有一致的學術宗旨。我們(men) 認為(wei) ,不能夠將引申義(yi) 上的關(guan) 學史看作是學派史,而是鄉(xiang) 邦文獻整理類型的地域儒學史整體(ti) 。其實這是兩(liang) 宋時期地域學派的一個(ge) 普遍現象。這些地域學派的形成有兩(liang) 個(ge) 基本條件:第一,形成自己自成體(ti) 係、獨具特色的學術思想;第二,形成一個(ge) 學統上有傳(chuan) 承、學術上較一致的學者群體(ti) 。宋代的濂學、洛學、蜀學、關(guan) 學、閩學、湖湘學、浙學之所以均是獨立的地域學派,就在於(yu) 他們(men) 均有學派具有的上述兩(liang) 個(ge) 條件。學術史名著《宋元學案》《明儒學案》亦往往是根據這兩(liang) 個(ge) 條件來考察地域學派的。如果將宋元明清所有關(guan) 中理學家均歸為(wei) 一個(ge) 學派的關(guan) 學,既不能夠確立他們(men) 之間相通的學術思想,也不能夠真正展示學術傳(chuan) 承的脈絡,把握一個(ge) 學派的共同學術特征。宋以後,學者們(men) 以地域命名學派是一個(ge) 普通現象,而繼地域性學派名稱出現之後,往往會(hui) 進一步形成以此地域學派命名的地方學術史或地方文化。譬如,“關(guan) 學”既可能是指本義(yi) 的宋代地域學派,也可能是指引申義(yi) 的地域學術曆史整體(ti) 。不僅(jin) 僅(jin) 是關(guan) 學,其他地域學術形態也是如此,如本義(yi) 的“蜀學”是指北宋時期三蘇為(wei) 代表的宋學學派,而後來又引申出廣義(yi) 的“蜀學”,指四川地區學術史的整體(ti) ;本義(yi) 的“湘學”“湖湘學”是指南宋時期胡宏、張栻為(wei) 代表的理學學派,而後來出現了廣義(yi) 的“湘學”“湖湘學”,則是指湖南地區學術史的整體(ti) 。本義(yi) 的“浙學”可能是指南宋陳亮、葉適等為(wei) 首的事功之學,而引申出廣義(yi) 的“浙學”也是指宋元明清浙江一帶的地方學術史整體(ti) 。由此可見,在學統四起的背景下,宋代許多學派的名稱均開始於(yu) 本義(yi) 的地域學派,但是後來又演變為(wei) 廣義(yi) 的地域學術史,以至於(yu) 許多學術史的研究者往往是將此二者混同起來。所以,我們(men) 需要以“關(guan) 學”為(wei) 例,進一步探討地域學派之名如何演變成為(wei) 一種地域學術史命名。

 

張載創立的關(guan) 學學派,在北宋時期影響很大。正如馮(feng) 從(cong) 吾所說:“有宋橫渠張先生崛起眉邑,倡明斯學”43,但是,在張載逝世之後,關(guan) 學的地位和影響大大下降。一方麵,張載的弟子在學術界影響力不是特別高;另一方麵,張載的部分弟子轉到程門洛學之學,關(guan) 學思想在發生演變。加之完顏之亂(luan) ,使得關(guan) 學一度後繼無人,所以全祖望感歎說:“關(guan) 學之盛,不下洛學,而再傳(chuan) 何其寥寥也?亦由完顏之亂(luan) ,儒術並為(wei) 之中絕乎?”44

 

明清以來,關(guan) 中地區的儒學學術又開始有沉寂走向興(xing) 起,出現了不少具有學術造詣、擁有一定學術聲望的學者。但是,明清時期的官方學術主流是程朱理學,而民間學術主流則是陽明學、甘泉學,另外還可以加上兼容程朱理學與(yu) 王湛心學的學派,可見,關(guan) 中地區的儒學學術恰恰是以上述官方或民間的不同學術思潮、學術流派的匯集。從(cong) 他們(men) 的學術體(ti) 係、學術觀念來看,明清時期關(guan) 中地區的學者差異很大,他們(men) 往往是程朱理學、陽明心學、甘泉心學等不同學派的學術追隨者和思想倡導者。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講,再將從(cong) 北宋到明清時期的陝西關(guan) 中之學看作是一個(ge) 完整的學派,是難以說得通的。

 

但是,宋元明清的關(guan) 學學者雖然不是一個(ge) 學派,卻是一個(ge) 共同地域學術背景、學術傳(chuan) 統中衍生出來的學者。當馮(feng) 從(cong) 吾、王心敬、李元春、賀瑞麟等人在編撰《關(guan) 學篇》《關(guan) 學續編》時,將從(cong) 北宋到明清時期的陝西關(guan) 中地區的數十名儒學學者統統列入,也就是說,明清時期關(guan) 中學者無論是傳(chuan) 承當時哪一流派的學術,統統均可以納入“關(guan) 學”的群體(ti) 中來。顯然,這一種“關(guan) 學”地域命名,既包含著曆史編纂學對鄉(xiang) 邦文獻整理的需求和方便,但同時確實又有著地域學術傳(chuan) 承、地域文化建構的意義(yi) 。這一點,恰恰是我們(men) 從(cong) 事地域學術史、文化史不能夠忽略的。梁啟超先生說:“蓋以中國之大,一地方有一地方之特點,其受之於(yu) 遺傳(chuan) 與(yu) 環境者益深且遠,而愛鄉(xiang) 土之觀念,實亦人群團結進展之一要素,利用其恭敬桑梓的心理,示之以鄉(xiang) 邦先輩之人格及其學藝,其鼓舞濬發,往往視逖遠者為(wei) 更有力。”45《關(guan) 學篇》《關(guan) 學續編》的編撰就是出於(yu) 這一種“恭敬桑梓的心理”,編撰者希望以此“鄉(xiang) 邦先輩之人格及其學藝”來鼓舞後學,故而將這些不同學術思想的鄉(xiang) 賢統統納入《關(guan) 學篇》之中。但是,我們(men) 還會(hui) 發現,這些關(guan) 中學者確實大多對北宋張載等“鄉(xiang) 邦先輩之人格及其學藝”充滿敬仰,他們(men) 在追隨其他不同學術流派宗師的同時,仍然還可能受到北宋張載的關(guan) 學學術傳(chuan) 統影響。

 

考察明清時期關(guan) 中學者會(hui) 發現,這些源於(yu) 不同學術流派的儒家學者或“理學”思想,或許從(cong) 整體(ti) 而言,他們(men) 的學術思想十分多元化,完全不是一個(ge) 學術流派,但是他們(men) 還可能有一個(ge) 共同點,就是對鄉(xiang) 邦的關(guan) 學領袖張載的人格與(yu) 思想均非常推崇。張載及其關(guan) 學學派的學術成為(wei) 明清關(guan) 中學者的重要思想淵源,是這些不同曆史條件、不同學術思想相通的地域學統背景。正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我們(men) 可以將《關(guan) 學篇》《關(guan) 學續編》記載的數十位關(guan) 中學者理解為(wei) 關(guan) 學的廣義(yi) “學統”,廣義(yi) 關(guan) 學學統包括北宋橫渠學派而不等於(yu) 橫渠學派。正如清人熊賜履《學統》一書(shu) ,將孔子以來能列入儒家學統脈絡的學者作一“學之源流派別”的羅列,顯然,這一“學統”是比學派外延更加廣泛的概念。

 

我們(men) 強調宋元明清陝西關(guan) 中地域形成的儒學傳(chuan) 統,是引申出來的廣義(yi) 關(guan) 學,這是包括許多不同學派在內(nei) 地域學術整體(ti) 。譬如說,明代關(guan) 中學者的學術思想十分多元化,其中薛敬之、呂柟傳(chuan) 承薛瑄之學而“恪守程朱”,南大吉、馮(feng) 從(cong) 吾追隨陽明心學以致良知為(wei) 宗,可見明代關(guan) 中儒學有著多元的學派思想。但是元明清關(guan) 中學者有一個(ge) 共同的地域學統背景,即對張載之關(guan) 學有著特別的尊崇。所以,呂柟在講程朱理學、薛瑄之學的同時,又繼承張載的關(guan) 學思想淵源,正如黃宗羲在《明儒學案·師說·呂柟》所說:“關(guan) 學世有淵源,皆以躬行禮教為(wei) 本,而涇野先生實集其大成。”46可見,呂柟雖然在學術上,可以納入程朱學派,但是在廣義(yi) 的學統上,仍然明顯繼承了北宋關(guan) 學的一些重要學術傳(chuan) 統,故而有廣義(yi) 學統的曆史淵源。馮(feng) 從(cong) 吾雖然尊崇陽明心學,但是他對張載的關(guan) 學學統念念不忘,故而花了大量精力,編撰《關(guan) 學篇》,表明了他對張載的關(guan) 學的推崇和繼承。他將明代關(guan) 中之學的重興(xing) 看作是對“直接橫渠之傳(chuan) ”,他說:“而關(guan) 中之學益大顯於(yu) 天下。若夫集諸儒之大成而直接橫渠之傳(chuan) ,則宗伯尤為(wei) 獨步者也。”47他也認為(wei) 北宋時期的橫渠之學,已經成為(wei) 關(guan) 中地區儒學傳(chuan) 承和發展的主要學術資源,盡管他本人是陽明心學學派的學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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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張載:《橫渠易說·上經·蒙》,《張載集》,第85頁。
11 《四庫全書總目·橫渠易說提要》,《張載集》,第414頁附錄。
12 張載:《橫渠易說》,《張載集》,第181—182頁。
13 張載:《經學理窟·義理》,《張載集》,第277頁。
14 張載:《經學理窟·義理》,《張載集》,第272頁。
15 張載:《正蒙·三十篇第十一》,《張載集》,第40頁。
16 張載:《張子語錄·語錄下》,《張載集》,第330頁。
17 《宋史·張載傳》,《張載集》,第386頁附錄。
18 林樂昌:《張載禮學論綱》,《哲學研究》2007年第12期,第48—53頁。
19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粹言》卷1,《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版,第 1195頁。
20 張載:《經學理窟·禮樂》,《張載集》,第264頁。
21 張載:《經學理窟·禮樂》,《張載集》,第264頁。
22 張載:《經學理窟·氣質》,《張載集》,第265頁。
23 張載:《經學理窟·氣質》,《張載集》,第270頁。
24 張載:《經學理窟·禮樂》,《張載集》,第264頁。
25 《宋史·張載傳》,《張載集》,第386頁附錄。
26 參閱範立舟:《張載的“封建”構思及其政治理想》,《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1期,第54—62頁。
27 張載:《經學理窟·周禮》,《張載集》,第251頁。
28 張載:《文集佚存·雜詩》,《張載集》,第367頁。
29 張載:《經學理窟·宗法》,《張載集》,第258—259頁。
30 呂大臨:《橫渠先生行狀》,《張載集》,第383頁。
31 張載:《張子語錄·後錄上》,《張載集》,第337頁。
32 張載:《張子語錄·後錄上》,《張載集》,第336頁。
33 馮從吾:《關學篇》卷1,《和叔呂先生》。王美鳳:《關學史文獻輯校·附錄卷五》,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4頁。
34 《宋史·張載傳》,《張載集》附錄,第386頁。
35 《宋史·張載傳》,《張載集》附錄,第387頁。
36 楊時:《跋橫渠先生及康節先生人貴有精神詩》,《龜山集》卷26,《文津閣四庫全書》1129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第342頁。
37 胡宏著:《周子通書序》,《胡宏集》,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162頁。
38 黃宗羲、全祖望:《士劉諸儒學案》,《宋元學案》卷6,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61頁。
39 黃宗羲、全祖望:《士劉諸儒學案》,《宋元學案》卷6,第251頁。
40 張廷玉:《解縉傳》,《明史》卷147,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4116頁。
41 陳鼎:《高攀龍傳》,《東林列傳》卷2,《文津閣四庫全書》第456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第682頁。
42 王美鳳:《關學史文獻輯校·附錄》卷5,第630頁。
43 馮從吾:《關學篇序》,劉學智編:《馮從吾集》卷12,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31—232頁。
44 全祖望:《宋元儒學案序錄》,《宋元學案》卷首,第6頁。
45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東方出版社2004年版,第338—339頁。
46 黃宗羲:《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1頁。
47 馮從吾:《關學篇序》,《馮從吾集》卷12,第23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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